這一場病來得太蹊蹺也來得太巧,瞿天爍起初是一點也不信的,大罵他在這個要緊關頭非要裝病,可去城中尋了數個郎中來診治,也都是一樣的答案。
——心思過重,操勞過度,結合舊傷,終成頑疾,雖不致命,但必須靜養。
瞿天爍怒極,讓人將李玉押來,逼問他是不是給婁之晏下了毒。
李玉面不改色反問他,“我靠婁之晏作保才從你手裡撿了一條命來,我是活膩了嗎,為什麼要給他下毒?”
又反唇相譏道,“我看鎮北將軍來時臉色就極差,莫不是落到你們豫州軍手裡,有誰早就暗中下了毒手了?你身邊這群親衛……夠親嗎?”
瞿天爍一愣,想起自己父王身邊的那位神神秘秘的副官陳願,婁之晏被引入豫州軍便是此人獻計,自己手下的精兵亦是他親自挑選……此人早年入府,就對自己與母親二人敵意深重,自打潯桑結盟,更是對婁之晏殺意盎然,就彷彿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過節一般。婁之晏曾在白軍山直言過,他當初求自己帶他走,就是為了躲避陳願的暗箭,這麼一想,便又拿不準是不是陳願一早便下了毒,用來提防婁之晏和自己,在廬州能有一番作為。
思來想去,命道。
“將此人帶下去,關入地牢嚴加看管!”
待李玉被投入地牢,瞿天爍非但不覺得快意,反而更加糊塗了,沒了婁之晏,自己也就沒了一半的主意,窩在屋裡寫給父親瞿奉賢的信,寫了一天一夜,仍是半個字都寫不出來,到了夜裡,便又讓人請了翰林學士曹問,入書房來和他議事。
有人給婁之晏下毒,親衛中必然是有父親的人的,這些人他不敢動,也不敢信,可曹問不一樣,此人過去做過婁之晏的參軍,早年又是被崇元帝貶斥出京的,瞿天爍並不覺得他會有那個心害自己,就算有,不過一屆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士,任自己拿捏,橫豎翻不出什麼水花來,比起婁之晏,李玉,甚至深淺不知的身後親衛,此人才是更穩妥的人選……他竟沒有早些發現。
“先生和我父王在京時,曾是同門同窗,本王也多聽父親提起先生文采,”瞿天爍半真半假道,“今日本王得了柴桑,心中歡喜,故欲邀父王入廬州來團聚,以先生之見,覺得這信該怎麼寫才好?”
什麼團聚,真要是想父子團聚,自己回去了不就完了,曹問揣著明白裝糊塗,“如今年關下了,想要一家人團聚也是人之常情,齊王殿下一片孝心,不如就寫點家常話,說想請豫景王大人來過個年吃個年飯即是。”
瞿天爍雖然為人不甚聰明,但好歹也是生於貴族家,從小在權利場上長大的,一聽就知道對方這是在試探自己的意思,於是進一步道。
“父王軍務繁忙,年關下事情更多,怕是放心不下軍營,不肯賞兒臣這個臉了,可本王又實在想念家父得緊,不知曹先生可有辦法?”
曹問故作為難,“豫州軍規模龐大,軍務確實難離人,殿下既想念,不如干脆自己親自回去豫州軍營一趟——”見瞿天爍面色一變,即刻又改口道,“然而廬州初定,正是緊要關頭,齊王殿下也是難能走開的,好在廬州這地方不大,不如選個折中的地方設個家宴,風景好,菜餚佳,輔以歌舞,父子小聚一場共慶佳年,未嘗不是一番美談。”
瞿天爍想了想覺得這個法子可行,至少是開了個好頭,父王忌憚自己,對自己生出了殺心,故而不會肯孤身入廬州,可自己為了勸服父親出兵救母親,又一定要和父親見一面不可,將父親孤身叫到廬州府來,有逼迫之嫌,可自己去豫州軍營,又怕被暗下殺手,那不如就各退一步,在廬州府和豫州營地之間找地方小聚,就算還是請不動人,也算是以表誠心。
一封信飛鷹傳書送出去,第二天就收到了回信。
瞿奉賢也沒說來,也沒說不來,只細細地問瞿天爍近況如何,廬州內如何,婁之晏又如何,雖然對自己兒子的戰績讚賞有價,但字裡行間,分明是來套他話的。
瞿天爍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很,又喚曹問出來。
曹問猜道,“不如再退一步,殿下就說讓您父親自己挑個地方一聚?”
瞿天爍不肯,“不會顯得太刻意了?”
曹問不以為然,“奉賢兄打小就好面子又好風雅,廬州山水天下聞名,你是他親兒子,這麼些年就沒聽他誇過廬州山水的?你跟著誇,他怎麼誇你就也怎麼誇,把他那饞蟲勾起來,誇到他又想附庸風雅了,自己就提出來了。”
瞿天爍覺得有理,連夜引經據典,把三百年來寫廬州山水的詩句都引了一個遍,去信一封,第二天回信又來。
瞿奉賢斥瞿天爍才打了個小勝仗就得意起來,滿腦子游山玩水,與其想這些兒女情長的不如守好廬州,並直截了當地催促他馬上將婁之晏送回來。
瞿天爍看前面還覺得有戲,自己的親爹自己知道,只有他自己也動了遊山玩水的心了,才會把他這個當兒子的罵得更厲害,可看到最後簡直頭痛欲裂,婁之晏這頭一病不起,如何能送回去父王身邊?父王若是得知此事,能相信此事與自己無關嗎?婁之晏一早放出話來,西北軍至白軍山下若看不見自己歸營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若是真的,西北軍等不到主帥報平安,真的打進豫州營了,父王會不會把事情算在自己頭上?婁之晏怎麼就病得這麼不是時候呢!
又仍是尋曹問,曹問道,“奉賢兄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這是犯了他忌諱。”
“此話怎講?”
“這還要說到當年的江夏秘事了,”曹問娓娓道來,“當年的老江夏王是異姓王,姓劉不姓李,這老劉家祖孫三代都包藏禍心,仗著自己祖上在前朝時就是酷吏,一直幹著圈養死士,拿人煉毒的腌臢事情,開陽年間,江楚一帶水鬼病盛行,劉氏王非但不開倉賑災,還趁此機會大批買人為奴,攛掇農民造反,你爹他和二皇子李衿兩個當年也才都十幾歲的,一起奉旨前來賑災治病,實則是為了扳倒這一家子毒瘤,雖說後頭有原丞相出謀劃策,那也可是死生一線間的事情。當年他們兩個感情甚篤,師兄弟二人其利斷金,你爹靠擒住老江夏王的曾孫拿捏了他孫媳婦,給了李衿一個帶人打進王府的機會,誰料後頭王府一陷落,那老匹夫的兒子裡頭卻跑了一個出去,你爹把人交給李衿自己出城去追,回來以後李衿已經把老江夏王一家都了殺光個精光,龍顏大怒,從此先帝也再沒讓你爹和江夏王兩個摸到過兵權,而擒住反賊的功勞,也都被算在了李衿頭上,人還沒出江夏,就已經被下旨封為了新江夏王……因為這事,你爹對這種偷樑換柱卸磨殺驢搶人功勞的事怨念頗重,見不得人幹這個,就是親兒子也不行。”
瞿奉賢也是頭一次聽當年的秘辛,不由得眉頭緊鎖,“那先生可有法子破解?”
“你爹這是還對江夏王李衿耿耿於懷啊,”曹問苦笑,“想釣他來,我看不如殿下就直接謊稱,自己已將江夏王擒拿了吧!定能百試不爽!”
瞿天爍當即怒斥道。
“不行!我怎可為了將父王叫出來,就這麼欺瞞父王呢!若做了這般事,那豈不是有如我故意逼迫父王來赴宴,彷彿我要在宴會中行大逆之事一般!你這匹夫,怎敢教唆本王做出如此事!”
曹問被這麼斥了一句,也不惱,也不說話,低著頭等了半響,又問他。
“恕老夫直言,那殿下,到底是為什麼非要把奉賢兄叫出來見一面?既然要順他的意思,直接回去豫州軍營見面就結了,為什麼執意要非改他的主意,讓他出營來見您?真見了以後,您又是打算做些什麼呢的?”
頓了頓又問,“難道這就不是行逆了?”
瞿天爍啞口無言,“我,本王——”
曹問搖了搖頭,“您父親年輕時便不是個多寬厚之人,只是也斷然不會做出什麼父子相殘的事情,若一時想不開做了,日後定然也是痛悔一場,可人死不能復生啊,真到時候悔也晚了……您這個做兒子的日子不好過,其實錯根本不在你,歸根結底是因為您母親,您母親當年做的事太不留情了,得罪了太多人,當時就有人說,欠下的債早晚得有人替她還,一晃幾十年過去了,她也為人父母了,於是這債若不報在她自己身上,便是要報在您這個當兒子的身上,她也老了,又是婦道人家,世道亂了,難免有身不由己的時候,而您是當兒子的,禍應在誰身上麼,她選不了,要您替她選……那就看您有沒有這個孝心了。”
瞿天爍沉默不語,猶豫不定。
曹問見火候到了,便又添了一把柴。
“再說,那江夏王跑了,也未嘗不能追回來啊?這廬州上下地方不大,秘密卻不少,當年的劉家本事多大,您是沒看見,如今的暗衛營知道嗎?當年是他家的私兵呢。興許除了那位江夏王,就在這廬州的哪個地方,還藏了什麼可以讓豫景王大人親自來一趟的秘密也說不定,您若怎麼都不想騙您父王,不就如去問問他吳王李玉怎麼說,興許他還知道點什麼有意思的,值得您父親來跑一趟呢?”
於是被幽禁了兩日的李玉終於再次見到了瞿天爍。
瞿天爍是崇元帝親妹妹李淼的獨生子,都說外甥肖舅,瞿天爍生得輪廓有幾分像崇元帝,所有的藩王世子每三年都要入京朝拜,只有瞿天爍每年都會入宮一次,不是因為天威,而是因為皇帝真心寵愛自己的親妹妹和這個外甥。
過去的李玉總覺得這份寵愛是假的,可如今,李玉又覺得興許是真的,他的父親是並非一個無情之人,否則他不會被自己的三兒子下毒,不會被自己的二兒子逼宮,不會因自己大兒子的死而一蹶不振,更不會只因為自己親弟弟的一次背叛,自亂陣腳,做了亡國之君——他只是唯獨對自己無情罷了。
聽明白瞿天爍的來意後李玉只提了一樣東西。
“廬州王新鑄的玄鐵兵器,我知道兵庫藏在何處。”
瞿天爍聽了就心動了,白軍山哨所裡的箭輕巧又鋒利,若聽聞自己得了這些,父親想必無論如何都會來一趟的——無論是為了得到這些兵器,還是為了阻止自己搶先得到這些兵器。
“你要什麼?”瞿天爍問道。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李玉說道,“我就是不想呆在牢屋,我要和阿晏同住。”
李玉給婁之晏用的,其實是侯仲當初在大理備下的方子。
彼時婁之晏還在大理養傷,為儘快清毒清心,婁之晏總去求問神醫侯仲有沒有讓自己快點好起來的法子,侯仲起初不肯說,後來被逼急了,便開了這麼一個偏方給他,令他低燒不斷,終日昏睡,別的什麼也做不得,只能臥床靜養,後來拔營北去,李玉便命他將這方子製成了丸劑。
“日後許是還能用得上。”李玉說道。
只是侯仲的偏方也並不是萬無一失的,婁之晏每日還是能清醒過來一個時辰,彼時李玉已經離了牢屋,在屋中侍疾,於是他醒過來就能看見李玉,便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察覺自己沒死,反倒有些失望。
“竟不是毒藥麼?”
李玉笑道,“是毒藥,你服毒後,我也跟著殉了,咱們兩個現在都在陰曹地府呢,閻王爺看我倆可憐,特意給了間好房子,你看,是不是和廬州府長得一模一樣?”
婁之晏聽了就笑,“殿下又打趣我。”
只是他似乎也看不出來日子究竟過了多久,彷彿還當是同一個晚上,便只趴在李玉懷裡說話,斷斷續續的,十分惹人憐愛。
“我夢到小時候的事情……”婁之晏迷迷糊糊地說道,“夢見我第一次去教坊司時候的事。”
李玉漫不經心地梳理著他的髮絲,“嗯。”
“那是安元十二年的事……貴家子輪值歷練,本來是禁軍外營,後頭又加了地方,我剛出了慎刑司,就去了教坊司……那一年,學的是彈琵琶……”
那大約是皇后在刁難他,李玉胡亂地想,安元十二年,是婁老國公去世的第二年,許是因為失去了聖寵不倦的父親,婁皇后在那一年昏招頻出,反覆地想用各種古怪的法子讓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弟弟徹底屈服於自己體弱多病的親兒子,然而那個不算聰明的婦人並不甚理解自己看似暴躁多疑,實則對什麼都有些漫不經心兒子李徵,也不懂得婁之晏藏在不遜笑容下溫存而又細膩的依戀——只是她的胡作非為,卻正中了丈夫崇元帝的喜愛,所以每每出手,竟也都能做成,於是從李徵到婁之晏,甚至是李玉自己,都吃盡了她的苦頭。
“起初我挺高興的,”婁之晏斷斷續續地說,“我已經好久沒有上過文課了,每天都是武課,每天都要舞刀弄槍……琵琶真好啊,刀劍摸起來太冷了,可琵琶不一樣,琵琶都漂亮極了,摸起來也是暖的,而教坊那裡的人,又比琵琶還漂亮……只卻是,心腸歹毒……”
教坊司的美人們,無論男女,都是奴身,永遠也沒有歸宿,也永遠不會有出路,除了以顏色,以音律來取悅貴族和官員以外,沒有其他的立身之本,為奪取一點體面,那裡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一個貴人被後宮之主抬著送去了那裡,其內裡是怎樣的含義更是不言而喻的,婁皇后興許是想要用這種法子來摧折還未成長的幼弟,卻沒想到婁之晏並不覺得屈辱,只是覺得恐懼於人心之毒辣。
“後來呢?”李玉慢慢地摸著他的脊背,“你是怎麼出來的?”
“陛下把我抱出來的。”婁之晏說道,“我還沒學到怎麼伺候人,陛下就發現了,發了很大的火,下令將人都打殺了……教坊司裡新入樂籍的孩子,男男女女十幾個,年紀最大的也不過十四歲,琵琶彈得好極了,他彈琴時,就連樂坊裡最鐵石心腸的官妓都會落淚……我想學,太想學了,可老樂師卻說我學不來的,說那孩子的天賦百年一遇,若是再有十年,定能做天下第一的琵琶師,舉世無雙,但是……但是因為我,他再也沒那個機會了。”
同樣是出生低賤的樂妓的兒子,同樣是被送進教坊司學彈唱的孩童,同樣是天賦卓絕百年不遇的奇才,但是婁之晏能活下來,旁人卻不能,皇恩浩蕩得像是天上的弱水,生逢亂世,一個百年不遇的琴師,又如何能比得上一個百年不遇的將軍?
李玉一下又一下地撫著他的背,什麼也不說。
婁之晏沒能和他獨處很久,因為瞿天爍得知他醒了,很快就來尋他議事。
婁之晏問他,“勸動你爹了嗎?”
瞿天爍皺著眉頭,“與父王定下四日後的除夕夜,在陸川閣設宴。”
婁之晏不解,“陸川閣是哪?”
“甕江邊上的一家酒樓。”
“那不是離白軍山不遠,一天能走一個來回。”
瞿天爍點了點頭,“是父王自己選的地方。”
婁之晏眉頭緊鎖,“你讓爹給你選的地方?這又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瞿天爍一愣,“是曹問。”
進而又問,“可有不妥?”
婁之晏困頓極了,“沒……也沒什麼。”
瞿天爍還要再問,婁之晏卻低著頭,彎著腰,扶著額頭,低聲開口求他,“齊王殿下回吧,阿晏實在是太困了……餘下的,都聽憑您處置吧。”
婁之晏又睡了,直到李玉領著瞿天爍的人,在羅河山下挖出了藏匿的兵器庫,也沒再醒過。
瞿天爍對這些精巧輕便的玄鐵兵器愛不釋手,當天就幾十車一併拉回了柴桑,此事稱得上喜事,又正逢小年夜,當天晚上瞿天爍便命人取了廬州王庫房裡的美酒,要一醉方休。
然而想對飲,卻也無人可對,酒過三巡後,實在寂寞,竟叫人又傳了李玉。
李玉被帶進來的時候,連外衣都沒穿,只有一件薄薄的素衣披在身,莫說藏什麼利器,只算堪堪能蔽體,府中的兵士不待見他,奈何瞿天爍抬舉他,平日裡輕易不讓他出屋門,屋裡缺衣少食的,小年都到了,三九天深天寒地凍,李玉一進屋見了好酒,半點不和他客氣,進來就湊到火爐邊上端起就喝了一大碗。
瞿天爍都看愣了,“幾年沒見了,你變了不少,放在小時候,別說自己來喝酒了,就是我讓你喝,你都不一定肯喝,彷彿生怕欠了誰的一樣。”
“難為宮裡宮外還有人記得我小時候什麼樣。”李玉放下碗舔了舔嘴角,尤尤未盡道,“古人有句話,蝨子多了不咬,欠債多了不愁。”
瞿天爍聽了就笑了,“那你是欠了誰的債?裡頭睡著的那位嗎?”
李玉也不跟他客氣,拿起筷子就吃,“表弟明知故問。”
“他可想毀你偉業,斷你登頂路呢。”
“他想他的,”李玉不以為意地往嘴裡丟花生米,“我想我的。”
瞿天爍嘖嘖稱奇,“少年時,我總見母親因不得父親的心而大哭大鬧,又見父親每逢入宮,都望向西宮先帝太妃府的方向,就覺得啊,這情啊愛啊的,當真不是什麼好東西,折磨起人來比什麼大刑都好使,說的好聽叫落花有情流水無意,說明白些就是剃頭挑子一頭熱。”頓了頓眼中靈光一轉,又道,“只是見你待那位這般熱絡,床頭床尾侍疾得像個大孝子一般,也說不清到底是哪一頭熱了。”
李玉邊吃邊笑,“表弟也別忙著說別人,這世間的緣分多種多樣,會一頭熱的也不一定都是我和他這種孽緣,若我來說,父子情,也一樣。”
瞿天爍面色一凜,神色狠戾,卻聽李玉話鋒一轉。
“都是自家人,我也不瞞你,我和父皇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想必你也有所耳聞,如今世人多詬我不孝。”說到這裡,李玉長嘆著又往自己嘴裡丟了兩顆花生米,“但你可知,我南下救洛陽,是親自給冀州安清王跪地磕頭才借到的兵……父皇到最後也沒有信我一分一毫,反而將我和我的心腹們打為反賊,否則,若當初能讓程阿旺和京畿軍會師,李瀧又哪裡會有今天的風光?”
言罷,又給自己添了一杯酒,敬到瞿天爍面前,眼神落寞,又隱隱藏著些揶揄。
“父王點兵京城之日,我在雲州邊陲小鎮遇刺。敵軍追殺,仇人下毒,天降大雨之中,父王座下的大內暗衛又追到身後,我不顧生死,踩著兩腳泥濘,懷裡抱著友人的還沒涼透的身子挨個去敲村人的門,求人救他……天家無父子,表弟雖然不是天家人,可姑父他,卻眼看著也有逐鹿之心,所謂子不言父之過,所以這一杯酒,我不敬給姑母臨安長公主,也不敬給姑父豫景王,只單單……就敬給你吧。”
瞿天爍沉默著受了他這一杯酒,又閉著眼沉默了許久,彷彿在思索,又彷彿單單是在忍耐,片刻後睜開眼來,呼侍者道。
“把酒撤了,換茶吧。”
一夜醉夢,瞿天爍在夢中沉沉浮浮,一會是母妃被李瀧的人駕著上宮車時回頭看向自己的那一眼,一會又是父王躲在無人的院子裡,對著一棵枯死的梅花靜靜地落淚,一會自己已經做了皇帝,在熟悉的皇宮裡到處尋找故人們的身影,卻一個都沒找到,一會又是兵荒馬亂的戰場上,父親騎著高頭大馬,如同對仇敵一般揮刀斬向自己……
醒來時,雙目紅腫,兩眼含淚。
卻在這時,有人在外頭敲門,竟是曹問。
“齊王大人,”曹問問道,“明天咱就要啟程去赴宴見豫景王爺了,那幾十車精兵鐵器,可要給底下的將士們裝配上操練上?”
瞿天爍眨了眨眼,如夢初醒般彎下腰來,用手掌撐住自己的額頭,擦乾了眼淚。
“儘快裝備上吧。”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地說道。
婁之晏又在做夢。
夢中的自己在李玉面前彈琵琶,那年他們都還小,他的一雙手小小的,李玉長他三歲,小孩子的差三歲可是最為不得了的,那少年人的身子已經抽條了,手指和身體都修長得厲害,一雙桃花眼不遠不近地看過來,看得他心煩意亂,於是就將所有的弦都撥錯了。
李玉撲哧一聲笑出來。
“說讓我聽你彈琵琶,你這彈得是什麼啊?”
婁之晏知道自己彈砸了,乾脆胡說八道,“是我自創的曲子。”
李玉又笑,“你還會自創曲子呢?在太學的時候怎麼音律次次都考不過?”
婁之晏頓時蔫了下來,“咱們不提那個,琴那是琴,這個是這個。”
“是,琴是琴,琵琶是琵琶,”李玉覺得好笑,但也不戳破他,“那你不喜歡琴,就要學琵琶?”
婁之晏又得意道,“為了將來能跟你琴瑟和鳴呀!”
李玉一口茶噴了一地,差點沒把自己給嗆出個好歹來,“你知道琴瑟和鳴什麼意思嗎?”言罷指了指自己旁邊的琴,又指了指婁之晏手裡快比他自己還高的琵琶,“再退一萬步,玉琴這有了,可你那是錦瑟嗎?”
“差不多嘛!”
李玉見他一臉孩子氣,無奈地搖了搖頭,又拿起案牘上的書來看。
“吃完果子露就走吧。”
婁之晏不肯道,“你這是打發小孩呢?”
李玉頭也不抬地擺了擺手,“打發你呢。”
而後,任憑婁之晏怎麼鬧他,都只管看書不理他了。
婁之晏自討沒趣,踢著小石子往外面跑,大太監正在外頭找他,見他出來就笑了。
“小婁大人,小的奉皇后大人的命,來接您去歷練了。”
他心裡不大樂意,“今天怎麼這麼急啊?”
太監滿臉堆笑,“學這個也講究年歲的,小婁大人去了就知曉。”
於是他又是讓一頂雕花的轎子給抬去教坊司的,每次都這樣,走得還是沒人的宮道,彷彿是有些不能說的內情一般,之前去慎刑司也是這般,可教坊司又不是什麼秘密,到底為何要這般諱莫如深呢?又到底是什麼樣的課業,既要講究時辰,還要講究年歲?彼時的婁之晏,尚且還什麼都不明白。
樂師的大弟子今年十四歲了,從小就長在樂坊裡,和他年齡相仿,對他總是恭恭敬敬地說話。
“為什麼我就是彈不好琵琶呢?”婁之晏問他,“我見你彈,分明是不費力的。”
那少年雖然年紀也長不了他多少,卻很是老成,說起話來總是恭恭敬敬,溫柔如水的,年紀雖小,但已然是個伶人的模樣。
“貴人天資聰慧,只要勤加練習不懈怠就是,只不過以貴人之尊,將來想要聽曲了,喚坊中的奴兒們前去彈唱即可,也是不費力的。”
婁之晏卻不肯,“那怎麼能行?”
“恕奴愚鈍,小貴人百忙,為什麼非要學彈琵琶呢?”
“自然是因為想彈給人聽啊。”
少年聽了便更加小心地問道,“小貴人可是有了意中人了?”
婁之晏不明白,“意中人?”
“就是有了偏偏想讓那一個人聽的曲子。”
婁之晏恍然大悟,“是呀!就是這樣!”
聞言,眼前的少年看著自己的眼神突然就變了,之前就只是恭敬,如今那恭敬中不知為何其中突然帶上了一份憐憫,片刻後輕輕地,像是說出什麼諱莫如深的秘密一般地開口問道,“小貴人可知……今日坊中是要教什麼的。”
婁之晏不知道,“聽說是隻能我這個年歲學的功夫。”
那孩子於是娓娓道來,“今日坊中,是教我們這些樂伶如何初嘗雨露的。”
“雨露?”婁之晏方才還在李玉屋裡吃了果子露,倒是頭一回知道雨露,“……很難吃嗎?”
要這麼做足了準備才去碰的,想來必是難以下嚥的苦食。
“並非,單是承雨露並不難,只是要吃得得當,吃得討人歡欣,那才是真正的難事,”那少年平靜地解釋道,“至於吃法也是多種多樣。”
沒有扶著琴的手沿著婁之晏的臉頰往下滑,先是點在唇上,“先是用這裡。”
又往下到胸口,“還有這裡。”然後指向雙手,“還有這裡。”最後指向腿間,“最後是這裡……不過小貴人不必擔心,貴人自然和我等不同,這初露,定不是能給尋常奴僕賞玩的,只是落到這裡,今日許是也要吃幾分苦頭,閉上眼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夢裡的婁之晏仍是不懂,只不以為然道,“我才不怕吃苦呢,教坊司的戒尺還能比我師父的鞭子更疼嗎?”
少年垂目不說話。
婁之晏於是笑著去抓他的一雙手,“對了,你叫什麼名字,我都還不知曉。”
那少年一愣,“我……”說到一半,又不敢說了,瞠目結舌道,“奴無父無母,又哪裡有名字呢,只等出師之日,請師父取個好藝名就是。只若是平日裡,便以領到的樂器作諢名而相稱的……我這一把……”
他低下頭去,手掌撫過自己那一把不知經過多少位樂師之手的琵琶,目光流露出一絲柔和的憐惜,在那琵琶的頸後,綴著一枚瓔珞,那糾纏的花紋裡,繡著兩個極不打眼的小字,彷彿一聲藏在花溪深處的嘆息一般。
——塵緣。
他驚醒過來,出了一身的冷汗,猛然驚覺自己竟已經在去往陸川閣的馬車上,在李玉的懷抱裡。
到這份上了,還看不出來李玉給他吃是什麼藥又是為什麼要這麼做,那就是眼瞎耳聾了,事已至此,婁之晏除了相信李玉的安排,已經別無他法,成敗在此一夜宴,婁之晏沒說話,只是用力抱緊了李玉的肩。
豫景王瞿奉賢帶的人足足有六千騎,瞿天爍帶著兩千精兵到的時候,陸川閣已經讓豫州軍圍得水洩不通。
本以為搶佔了先機和人勢,此行定是萬無一失的,可在看到瞿天爍身後這隊人馬手中煥然一新的玄鐵兵器後,豫州軍這邊的衛隊長,便也跟著臉色一變——看來豫景王爺懷疑自己的兒子有歹心,也並非是空xue來風。
兩方人在數日前還是一軍的同伴,至今除夕夜裡,卻在陸川閣下怒目而視,甕江水瀟瀟,寒風望著陸川閣上,一場夜宴即將開場。
瞿天爍入閣後面色凝重,上樓的腳步也輕得驚人,而被豫景王指名出席這場夜宴的婁之晏這一回也終於不再一臉睏倦,而是面無表情地跟在齊王瞿天爍的身側。
入了陸川閣的二樓,豁然開朗,暖煙淼淼環繞之中,隱隱還能聽見窗外的江水淅淅瀝瀝地流,冬日裡水不豐,卻霧氣繚繞讓人看不真切。
甕江水在這一帶的落差大,流得急,縱使隆冬也並未上凍,其中之一,便靠的便是這一帶遊人名士絡繹不絕的暖閣,而先一步來的瞿奉賢儼然已坐了這廬州第一閣中唯一的上座,高高在上的神色一眼掃過困頓的婁之晏和跟在其身後的幾位隨侍,最後將目光停留在了自己兒子腰間鑲滿了寶石的短刀上。
“哪裡得來的。”瞿奉賢問道,“這麼花哨。”
瞿天爍見陳願不在父王身側,心下一喜,當即拔刀亮出玄鐵寒鋒來,屈膝跪地高舉過頭頂,“廬州王庫裡繳的,孩兒正準備獻給父親呢!”
瞿奉賢沒讓他再上前,只是道。
“年少可輕狂,但不可玩物喪志。”
瞿天爍點頭稱是,低頭就將刀鋒收了,“父王教訓的是,這東西看著雖好看,卻並無特別之處,不過孩兒此番入廬州,也是未曾耽誤正事的,逢此佳節,特獻禮於父王。”
便命一眾親兵魚貫而入,抬的是這些時日在柴桑城中搜刮出的各種財寶,從金銀到珍珠到寶石再到珊瑚無一不全,獻寶一般堆在瞿奉賢面前。
最後被抬進來的,是被裝在囚籠裡的李玉。
瞿天爍得意道,“這是吳王,是孩兒今日要獻給父王的大禮!”言罷又不無遺憾道,“本是想將他和江夏王一併獻給父王的,誰料竟還是來晚了一步,還請父王恕罪。”
瞿奉賢聞言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座下的李玉,卻見李玉在囚籠中不卑不亢地看著自己,再看向身側端坐的婁之晏,婁之晏目不斜視坐得筆直,袖子下的手卻攥著不動,顯然是並不滿意瞿天爍對自己的故人這般處置的,一屋子只有自己這個兒子瞿天爍一臉的得意洋洋,心中就有了計較——這兒子果然還是個傻的。
“胡鬧,”瞿奉賢半真半假地斥道,“二殿下是你表哥,我們瞿家豈是這麼待客的,更何況是在迎春佳節?”
瞿天爍忙改口道,“父王說得極是!”
於是忙命人將李玉請出囚車來奉上客座,上了酒菜,這才擊掌開宴。
絲竹聲起,舞姬魚貫而入,冬日裡身披輕紗,身姿輕盈如仙子,在這臨水的暖閣裡翩翩起舞,似要歸去天上。
瞿天爍望向父親的方向,卻見瞿天爍雖做出吃喝的姿態,實則並不動筷,只是頻頻飲杯中酒,然而仔細看來,杯中酒也並未減少,心下一沉,過去父王雖然看不上自己不成器,卻也未曾這般防備過,此行廬州見自己建功立了業,卻是真的對自己起了疑,連一杯酒水都不肯入口,那這外面的這群親兵們……許是已得了對自己的殺令也未可知。
座下的瞿天爍憂心忡忡,座上的瞿奉賢卻還有閒情去擺長輩的譜,對著座下的小輩們噓寒問暖。
“賢侄數年不見了,”瞿奉賢對李玉笑道,“彼年賢侄不過弱冠之年,已是龍鳳之姿,本王心裡便覺得,若能有個這樣的兒子,本王也能知足了,如今再見更是大不相同,天下宗室李家,皇子皇孫眾多,稱得上豪傑二字的,唯爾一人,只是念爾之生平,也更令本王感慨頗多,嘆造化弄人。”
李玉仍是面無表情的,“人各有命,玉之命,無可悔。所謂天道無情,蒼天雖今不憐我,卻也是未憐取在座諸位的。”
瞿奉賢哈哈大笑,“鐵骨男兒百鍊鋼,好一句天不憐我亦不憐人,可依本王之見,天雖不憐你,天底下卻是有人憐你的。”
言罷,餘光掃向沉默不語的婁之晏,卻見婁之晏正小口小口地在抿著烈酒。
李玉閉目不答,彷彿是心灰意冷了。
瞿天爍大笑解圍,“父王,只是喝酒奏樂,有什麼意思?何不效仿在洛陽時名士們所為,行酒作詩,豈不雅哉!”
婁之晏到這裡才終於是開口推脫,“幾位莫要再為難人,婁某一界武夫,不過頑石一塊,實在沒那個福分效仿名士。”
瞿天爍聞之,冷言譏諷道,“一個個都真是煞風景,談情說愛時各個風流,死不悔改,美酒珍饈在前,反而一個個都自稱是鐵石心腸了!”
此話一出,一時無人敢接,瞿天爍罵的似乎是不要江山要美人的婁之晏,又彷彿是捎帶了無情無義的李玉在,可是深究細想下去,又似乎罵的另有其人——若論痴情,若論風流,若論鐵石心腸,誰人又能比得過高座上的瞿奉賢?婁之晏不要江山要李玉,李玉不要婁之晏反而要江山,可瞿奉賢呢?拋妻棄子,逐鹿天下,只差一步就自封為王的時候,又還惦記著年輕時求而未得,嫁入皇家的那個前未婚妻。
作為他的親生兒子,如何能不恨呢?瞿天爍不是個頂聰明的人,而恨與愛一樣,都是想藏也難藏住的,一個不注意,就險些說出了口了。
沉默之中,瞿奉賢大手一揮,絲竹聲落,萬籟俱寂。
“老來方知年華好,”瞿奉賢道,“今日除夕,也沒有外人,本王也就跟你們說幾句掏心掏肺的話吧。”
“你們幾個還年輕,路還長著,”瞿奉賢語重心長道,彷彿當真是一位急於傾訴的長者,“實則也不必早早就學著老朽木們的言行,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該說的話未說,該落的淚藏在袖中不讓人看見,年紀大了回過頭來,平添後悔罷了。”
言罷屏退了舞姬,命其退下,門外的親兵讓開道路,使一人走進來,竟是一位懷抱琵琶的樂師,身穿伶人的寬大華服,又罩了面紗,令人看不出身形,也看不出是男是女。
“此伶人善奏琵琶,以音律侍奉本王,常伴本王身側,”瞿奉賢道,“當年本王第一回遇到此人,便是被其琴音所感化,其音律造詣之高,百年往前,百年往後,怕是都無人能出其右。而其音之妙,能使人傷情怨命,卻又感懷頓悟,本王佩服此人,此人從此也將本王視為知己,自入本王麾下,再也未曾給他人奏過琵琶,而今日佳節,又逢喜事,本王便請他破例一次,請諸位共聽一曲,算是……以解心結吧。”
話音落後,那罩著面紗的伶人便坐下在了大廳正中,朝著豫景王的方向微微一頷首,開始彈奏起手中的琵琶。
天籟之音。
李玉確實是想不出還有別的詞能形容那聲音。
今日的夜宴乃是鴻門宴,今天進門的人,必不可能全都活著走出去,一個蒙面之人出現在這地方,其中所蘊含的危險不言而喻,然而縱使是機關算盡,李玉也沒能想過,這世上竟有人能憑几下撥絃,便卸下了滿屋人的心防。
那人彈的曲子許是自創,至少李玉絕對未曾聽過,起初的一段婉轉悠揚,如幽谷百合,又如牡丹初綻,引人入勝之餘,又令人心中升起幾分惆悵,這惆悵隨著曲子的行進越發濃烈,越發悲愴,悲愴至極時,卻又一弦高音吊入天際,曲風突變,五指在琴絃上飛速流轉,金戈鐵馬浩浩蕩蕩踏沙而來,領頭的少年將軍有如天降的神蹟,浩浩蕩蕩的銀河濺起水花,軍歌裡夾雜著一聲熟悉的大笑。
李玉幾乎要起身追上去,可那琵琶聲卻戛然而止。
如夢初醒,李玉這才想起,自己竟已經永遠地失去了那個單純而無畏的少年將軍,而對面不遠處的案桌前,已不在年少的婁之晏正沉默地,無聲地坐著,低著頭看著杯中的酒,被磨平的所有稜角都要付出代價,他坐得筆直,卻抬不起頭,被生殺予奪和陰謀詭計死死地摁在肩背上——他不能抬頭。
抬頭望見瞿氏父子二人驚訝的表情,李玉一愣,一摸自己臉頰,這才發現自己竟流了滿臉的淚。
瞿奉賢唏噓道,“想不到鐵骨錚錚的吳王,才是在座之人中最多情的一個,真是造化弄人。”
而後沉默片刻,一張陰柔俊朗但又道貌岸然的臉上,竟流露出幾分不忍,他重新看向那蒙面的伶人,似乎在隔著面紗和那人對視,片刻後終於說道。
“再彈一曲吧,就彈一曲,將軍令。”
聞言,那隻撥絃的手再度一抬,然後一落,所有琴絃都被一併撥響,將軍令的第一聲便是如此,如戰場上將軍的高聲一喝,風起雲湧鼓聲陣——只是這一聲,卻有些說不上來的不一樣……
久經沙場的婁之晏幾乎是一瞬間就意識到了不對,這琴聲變了,這殺意並非曲意,而是貨真價實的殺心!瞿奉賢的那句話和這一曲將軍令,實則是發動的暗號,當即立身而起,口中高呼。
“殿下小心,他是陳願!”
李玉和瞿天爍同時猛然抬起頭來,只見那伶人竟從琵琶中拔出一把短刀,一刀刺向座下的瞿天爍方向,不料瞿天爍因這一高呼而早有防備,身子一側,令那人刺偏,短刀劃開肩臂,鮮血噴濺而出,那伶人的面紗也在這一擊中滑落——確是陳願。
瞿天爍大驚失色,一腳要踢開陳願,然而臂膀被刺,竟是動彈不得,情急之下,有一枚玉碟橫空飛來,直取陳願脖頸處,陳願矮身一躲,這才讓瞿天爍從他手下掙脫而出,只是臂膀仍汩汩冒血,痛苦不堪,那陳願顯然是下了十成的殺心,陳願是瞿奉賢的副官,這一出是誰安排的不言而喻,思及此,瞿天爍不可置信地望著座上的父親,片刻後淚水奪眶而出。
“父王!孩兒究竟做錯了什麼,讓父王覺得孩兒非死不可啊!”
誰料瞿奉賢竟然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是死死地盯著方才擲出玉碟,出手相助的李玉。
“想不到吳王自小長在皇后和太子眼前,錦衣玉食供著長大,卻身手了得。”
言下之意,乃是李玉工於心計,善於藏拙。
瞿天爍見父親並不理會自己,又聞樓下兵戈聲四起,顯然那一聲將軍令並非只是下令陳願殺自己,更是命樓下的豫州軍同時動手的訊號,轉瞬間自己身後的貼身護衛已經葬於陳願之手,樓下的豫州軍更是往上湧來,自己帶來的人,竟是這麼不堪用!也是,這些人本就不是自己的齊軍,而是父王挑選出來的親信,大難臨頭,又如何會忠於自己跟父王叫板?可憐自己來時,還以為帶上所有親兵又裝點上玄鐵兵器,已然是大逆不道,父王對自己定然是還有幾分憐惜,縱使疑心,只要自己不動,父王定也不會先出手,不料瞿奉賢根本就沒想過看他動手還是不動手,打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殺了他,終是心如死灰,仿若喪家之犬一般跌落座中。
他心灰意冷,旁人卻不會跟著這麼束手就擒,見陳願又殺上去,一刀迎面將落,瞿天爍連眼睛都閉上了,可等了半響沒等來血濺當場,只聽見身前咣噹一聲,卻是婁之晏一腳滑至自己身前,用案几擋下了陳願這一刀,然而桃木的案几又能撐得了幾時,桃木應聲而裂的同時婁之晏向後一腳將瞿天爍踢開,側身讓陳願這一刀閃過身側,頭髮絲當即就斷了一大片,一刀終於落地,斬在方才瞿天爍坐的蒲團上,這一刀力度之大,莫說桃木蒲團,甚至當即就連身後的花崗魚池,都皸裂出了縫隙,金魚驚地擺尾,池水爭先恐後地從縫隙中湧出。
這樣深厚的功力,和陳願那人伶人的扮相如此不協調,李玉看在眼裡,當即便意識到,此人之武功極為霸道,學的恐怕並非是尋常武學,縱使舉三人之力,怕是都沒有能耐將其制服——無怪乎婁之晏如此忌憚此人。
無妨,不能來硬的,那就用陰的,自己在柴桑府蟄伏到今日,為的就是這一擊必殺,只是除去瞿奉賢之前,這位忠心耿耿的陳副官,怕是不得不讓他死在他主子前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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