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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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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187章

言罷,他伸手將藏在袖中的出城令牌塞進倪駿手中,“所以,皇叔必須走,不僅要走,還要帶江夏王一併走,只有這個,才是我李玉真正的保命符,也是阿晏的保命符,只要撐到羅碧成回來……事情定會有轉機。”

倪駿心下詫異,卻不敢不收,“保命符?”

李玉拿起桌上的毛筆草草將出城的路圖畫了出來,“白軍山的軍報我已看了的,和料想的差不多,是廬州軍慘敗,而瞿天爍一方兵力卻也不過數千,坐擁三十萬大軍卻得這麼少的兵力,不可謂不險,由此可見其父王瞿奉賢對自己的親兒子已經有了殺心,如此,待到阿晏助他破柴桑而入,將廬州納入囊中,這勝績也就成了一把雙刃劍,瞿奉賢必然會因此更加提防自己的這個兒子,而瞿天爍也不得不防備父親再下殺手,待路開了,瞿奉賢率大軍入廬州來,就成了父子共赴鴻門宴,這對瞿家來說斷然不是好事,可對我而言卻並非壞事,一旦有了豫景王瞿奉賢這個共同的敵人,瞿天爍和阿晏,還有我,便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你這是要離間他們父子?”

李玉莞爾一笑,“叔父知我心。”

聽了這一席話,倪駿捏著手裡的出城令牌,心中五味雜陳,“太冒險了,殿下如何能將自己的性命就這麼賭在瞿家父子一定會反目上。”

李玉收回手來,神閒氣定道,“賭在瞿家父子身上?叔父這麼說可真是想錯了!本王信的不是瞿家父子會如何,本王信的是你們,本王信羅碧成會在十五日內趕回來援兵,也信婁之晏定也留有後手為我分憂,更信衛沉必能咬住丕部這條毒蛇的七寸查明真相,亦信您能夠不負所望帶著江夏王逃出柴桑,但要論本王最信得過的,仍舊是自己——”

李玉望著倪駿的雙目,一雙眼睛彎起來,然而仔細看著,裡面卻並無笑意,只一雙溫涼的手,仍撫過倪駿的虎口,和他手中那枚令牌。

“瞿天爍和瞿奉賢這對父子,就算不想反目,本王也定會讓他們反目,望春臺一破,我就會親自開柴桑大門帶整個廬州大張旗鼓地去降瞿天爍,令他不費一兵一卒,便能得柴桑,瞿天爍那人是個犟種,肯定不會避我的嫌,然而瓜田李下,私會降敵,此事落在其父瞿奉賢的眼裡,絕不會是父慈子孝的意思——論父子反目,本王可是天下獨一份的行家,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縱使子女一心恭順又如何呢?父說子有罪,子必有罪,父要殺子,天經地義的事,叔父難道不也親身見過嗎?”

倪駿眉頭緊鎖,李玉的話頗為不詳,不僅意指曾被生父崇元帝百般刁難甚至置於死地之事,更指向他這個叔叔也曾險些死於親生父親惠陽帝之手,令他無可反駁,卻也不願就這麼點頭稱是。

李玉大筆一揮落了墨,將繪製的路線草圖利落地捲起來,草草塞進錦囊裡強塞進倪駿手中,囑咐道。

“路和接應的人,我早就讓衛沉安排妥當,本欲從白軍山口秘送出廬州給西北軍的新鑄兵器,現在已經候在河谷暗洞,由你親自去接,務必要將馬車駕出白軍山,送到西北軍營裡待命。此次阿晏特意命人將泰珍泰嵐送來,你便也帶上他們一併出去,若迷了路,就讓他們兄妹帶路,他兩個鼻子靈光,可保你萬無一失,只是山中路難,更有豫州軍在外把守,你要多繞行些險道,必定會兇險萬分,但晚輩只求您一件事,江夏王為人狡詐,您是他的親弟弟,自有少時的一分情誼在,逃亡路上,不可能不生死與共,但是無論如何,請您無論如何,不要放他走,要記住,您的另一個哥哥,我的父皇,是被他親手害死的,您不能辜負於他。”

倪駿握住那令牌,又收下地圖,還有些愣神,李玉推了他一把。

“叔父快走吧,素寒和阿晏……都在這等你回來。”

然而倪駿卻突然想到了什麼一般,反手一把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聽你的……素寒,我這就走,無論如何一定把兵器送到,可,可你也要答應叔父一件事才行。我不是要你提防阿晏,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叔只是擔心你們……這麼大個柴桑城,就你們兩個,你們兩個就這麼把所有人都往外推……出了什麼事,還有誰能幫襯你們?”

李玉默而不語。

“可實則還有一個人……”倪駿苦苦相勸,“還有一個人也在這裡,那人夠聰明,也夠狡猾,和瞿家又有一分往日情分在身,他能幫得上你們,我知道你不待見那人,可只要你肯答應我去找那個人為你所用,叔就什麼聽你的,今天我就走,如何?”

李玉靜靜地看著他,“您是指誰?”

“曹問。”倪駿眼巴巴地看著他,“你讓曹問幫你,他承我舅父的情,你就說是我親口求的,好不好?”

李玉沉默許久,最終點了點頭。

“……好。”

果如李玉所料,到了望春臺後,不到一日的時間,手握兵權的丕部便如同終於見到了水的蛇一般,不僅重新做了衛所的防衛部署,甚至連遠在四十里外柴桑王府的守衛排班都被他改動了一遍——衛所裡最精良的兵力都被從望春臺調回到了王府,而丕部自己親自坐鎮望春臺,看似為了李玉的安危殫精竭慮,實則不過是弱化了衛所守衛,反而將柴桑的王府給捆成了個牢獄。

廬州彈丸之地,柴桑所擁兵力不過數千人,豫州軍已經打到望春臺附近,城防空虛,唯有丕部在城牆上大罵不止,實則不過做戲,四十里外的柴桑城裡,王府中亦是人人自危,盤算著各自的活路和死路。

而這死牢正中央的李玉,卻兩耳不聞窗外事,面前的親信,唯獨剩下的一個,卻不是別人,就是曹問。

曹問這人身份一直尷尬,此人名氣大,說出去如雷貫耳,是個好招牌,才情也好什麼事都看得明白,什麼事都能指導兩句,可自打入了麾下,除了徇私就是徇私,明裡暗裡口頭嘴邊的都是恩師原不歸的千古冤案,旁的一概不管,論作為謀士幹過什麼實事沒有,怕是還不如身為叛徒的丕部。

“我本打算讓你和衛沉一起走的,”李玉一手撫在墨石上,口中輕聲道,“可有人勸我把你留下。”

曹問不說話,可李玉知道他心裡絕對有數,曹問這人多通透啊,怕是見倪駿收拾東西,當即就明白了事態,都到這時候了人還沒走,反而自己跑到李玉屋裡來下棋,以這人的脾性來論,已經算是努力表決心了,再多說反而有點傷臉面。

李玉於是話鋒一轉,“曹先生啊,我今日留下你興許會害你殞命,不知你可會心有芥蒂?”

曹問這位人生幾度沉浮,從被原不歸賞識到被原不歸牽連,從被先帝厭棄到被新帝抬舉,從和張丞相鬥法到被皇帝貶官至雲州,又被王爺從牢獄裡撿出來,這戰亂裡頭半路投了李玉的翰林大學士,到了這時候,也仍舊是一臉淡淡的樣子,似乎並不拿眼前岌岌可危的戰局當回事在,口中振振有詞。

“盡忠是臣子的本分,殿下留下老夫是愛重,何來芥蒂啊?”

場面話雖說得好聽,但是不聾的都聽得出來他心裡是半點都沒有這個意思。

李玉也不惱,既然答應了倪叔那就要做到,這個人再冥頑不靈今天也得把他勸到自己這邊來,便又細細說道。

“既要盡忠,你當初既領了西北軍參軍的委任,為此還捱了頓軍棍,又為何會願意離開西北軍,跟我到這裡來的?”

“都到了這關頭了,殿下又何必說這些話試探老夫?”曹問閉著眼反問,“殿下這一趟下南郡,明面上是去收復閩地的,實則打的就是把廬州一併光復了做後勤的譜,這一趟兵力帶的沒幾萬,可別的呢,從謀臣到巧匠,是能帶的人都給全帶上了,倪參將和江夏王,鎮楚將軍甚至都把重器營的鄭遼給了您了,這麼大陣仗,老夫又如何能不跟來?”

李玉聽了就笑了,“先生場面話說得好聽啊,聶雲飛不敢不把鄭遼送給我,鄭遼也不敢不來,那是因為聶將軍急於取信於我,好自證清白,可婁將軍卻無須取信於我,我跟他之間更是從來都不清白,我明裡暗裡向他要你,你來也好不來也罷,都和西北軍在我這的信譽如何毫無干係,先生非要把自己的所為栽在婁將軍身上,可是行不通的。”

“非也,”曹問不以為然,“殿下出徵前幾番和婁將軍鬧得下不來臺,糧草也都撥給楚軍那頭供著,人人都是看得見的,什麼叫西北軍無需取信於您啊?您自己說著都不覺得硌牙嗎?”

李玉漫不經心地點頭,“哎,可是看出周圍沒人來了,俗話說虎落平陽都被犬欺,今日您連這謊話說得都不夠圓,也不夠走心。是,我那段日子是明面上刁難他不少回,西北軍裡頭覺得我倆失和的估計也有一大半,就是他自己,可能也覺得我不夠信任他了,但那歸根結底是因為他傻,他一根筋看不明白,當局者迷罷,可您呢?您又不傻,端著一顆七竅玲瓏心,阿晏若說他怕我跟他要你你卻不來我會惱他,那我信,傻小子說傻話罷了,您說您自己怕自己不來我會惱他了,我便勸您一句吧——”

“哪句?王爺您勸,我聽著。“

“就這一句,‘我不是我爹,你少跟我裝蒜’。”

曹問聽了一拍桌子就笑了,夜裡頭靜靜的,這一聲拍下去悶悶的,人笑得也悶悶的,氣都喘不勻。

“吳王殿下啊吳王殿下,”曹問笑得直出怪聲,“你可真比你老子難纏多了!你娘當年要有你一半靈光,現在指不定人還在呢!”

李玉素來不喜旁人拿自己母妃說事,皺起眉來看著他笑,曹問笑了好一會功夫,到最後竟難得地有些赧然,他平日說話多刻薄,可這一句卻不是故意刻薄的,擦著嘴角不笑了,低頭一點也不客氣地給自己倒茶喝。

“所以您這是什麼意思吧,”曹問笑道,“這一趟是您自己非要把老夫我帶上的,這回又想怨老夫把你那相好丟下了,讓他進退兩難地受了這些時日的苦楚,是老夫這個參軍做的不夠看顧他?那你倒是別叫我來呀!”

李玉哼笑出一聲來,“我就不能是怕你加害他才叫你來的嗎?”

“那奇了,”曹問譏笑道,“你怕有人加害他,那你留聶雲飛給他做什麼呢?”

李玉一口氣嘆出來,“聶雲飛麼……那是兩碼事。”

“哦?”

“聶雲飛……到底是楚州的藩將軍,”李玉對著那扇屏風閉目養神,說起聶雲飛的閒話來,“齊軍和豫州軍……北邊的聯軍南下,無論兵分多少路,其中必有一路走襄陽,襄陽乃楚州門戶,阿晏想要在楚州站穩當,身邊就不能沒有楚將。原本想著,提前去封信給羅碧成,讓他預備著,若北邊真的南下打過來,我趕不回去,阿晏和我落得天各一方,一人徵南一人抗北,就讓羅碧成別管南邊,先抓緊去北邊援,可誰知道那個膽大包天的傢伙,竟把我的密信給提前掉了包……”

“所以你便將他和那條毒蛇放在了一塊。”

李玉又將雙眼睜開了,“聶雲飛並非毒蛇,真到攸關之刻,他會捨命去成全婁之晏。”

“哦?”

“可你就不一樣了。”李玉道。

曹問一頓。

“你是衝著報仇來的。”

曹問不說話了。

“若只是報仇,那也就罷了,”李玉望著屏風上的松柏日月,“我看了你很久了,也想了很久,本想著,你既然要報仇,就一定會對能幫你報仇的人鼎力相助,原不歸因通敵北狄人而獲罪受死,婁之晏是當今唯一能驅使北狄人說出當年經過的王侯,留你在阿晏身邊,便是因為覺得有這一層在,你定會盡心侍奉他,可到頭來卻見你對他也不怎麼上心,湊近一看,才察覺你竟偏偏是想報仇的人裡最麻煩的那一種——你是恨,可連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恨誰,想報仇,又不知道如何報仇。所以,我便也不想再費心思讓你留在阿晏身側了,特別是在這個敵強我弱的關頭,你跟著他,只會壞事。”

曹問沉默了片刻,譏道,“這麼說,我跟著殿下就不會壞事?”

“自是不會,”李玉仍是望著屏風方向,“您根本就看不明白我,又如何會礙我?”

“恕老夫直言,殿下還年輕著,能成就一番天下偉業,固然難得,但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過高深莫測了。”

李玉聽了就笑了,“我高深莫測?胡說八道,我這個人簡單極了,無非是自私利己又薄情寡義,卻怕旁人看出來,偏要裝出一副深明大義,深情無限的模樣來,婁之晏聶雲飛那樣的小輩看不明白,先生還能看不明白?只是先生一輩子看慣了大君子,便懶得看我,覺得要髒了自己的眼,剛好有多遠躲多遠才是,不然又為什麼事到如今都還不肯問我,也不敢問我,問問我到底查得原丞相的舊案查得如何了,到底誰才是曹先生您的真仇人?”

此話一出,曹問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稱得上猙獰,一開口就刻薄道,“殿下想說什麼便說,何必非要問旁人願不願聽?”

“原丞相是自己認罪的,是自願頂罪的,也是心甘情願去死的,你根本就沒仇人。”

聞言,曹問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張口就要呵斥的,到口邊卻只是狠狠地咬牙瞪著他。

“您今天這是來跟老夫算總賬來了?說話可真夠不客氣。”曹問道。

李玉只抬起頭來看他,“晚輩只是實話實說,如有冒犯,多有得罪。”

曹問沉默了許久,到底是又坐下來了,又坐了許久,才道。

“此番老夫會全力保你,這點你放心,昭王爺親自發的話,當年沒能救他,這就是老夫欠他的,更何況老夫既投了你,做了你謀士吃了你的餉,便不會恩將仇報。”

“……晚輩倒也不是那個意思。”

曹問不耐,“那您不妨有話直說吧。”

“晚輩只是覺得,”李玉斟酌道,“為你有些不值。人人都說當年的原太傅是一個重情重義,胸懷天下之人,只是如今在我看來……明明身後有那麼多人為自己奔走為自己謀劃,卻毅然決然地甘願去赴死,這分明是個無情之人。”

曹問聞言,沉默良久,竟然撲哧一聲笑了。

“你說得對。”他道,“有的時候,連老夫也覺得,這世上怕是再也不會有他那麼無情的人。”

第二日清晨,斥候滿身是血地爬了進來。

“望春臺破了!丕大人如今生死不知!”

這一聲喊得響亮極了,整個王府,乃至整座柴桑城,彷彿都為之一震。

閉目養神中的李玉睜開雙目一掀華貴的衣袍,命道,“備車馬,命人去開城門!本王要親自去會那齊王瞿天爍!”

車馬是早就備好了的,這一行出城並無武器在身,只是輕裝素衣,跑得就比騎兵還要快些,趕到時冤家路窄,瞿天爍和他的人才出了望春臺沒有八里地,就和李玉這浩浩蕩蕩的一隊人迎面撞上。

和婁之晏的這次重逢實在來得猝不及防,兩隊人幾乎是大路朝天迎面對上的,婁之晏身騎一匹棗紅色的戰馬,比他平日裡的那匹褐色的馬要矮一些,也要瘦一些,身上的騎裝是李玉沒見過的,比他往日穿得御賜那件要簡陋不少,想來是豫州軍的東西,似乎是極輕便的,卻反而比那套三十斤重的甲冑還要塗得漆黑,他的頭髮長長了些,挽起來一半,披著一半在肩上。

婁之晏就這麼騎著馬立在齊王瞿天爍的身側,道貌岸然地看著自己,一動不動地。

他穿得太少了。李玉想。臘月底了,瞿天爍怎麼忍心不給他添衣的?

只是來者不善,豫州軍剛剛打了勝仗,浩浩蕩蕩是敵非友,李玉和婁之晏也只是匆匆一瞥,就各自目不斜視。

李玉朝著瞿天爍開門見山道,“本王是來降的。”

瞿天爍挑了挑眉,“送降?這倒是有意思,我剛還在望春臺殺了你的人,血都沒擦乾淨,你早不來晚不來,為何挑了這時候來了?”

“齊王此言差矣,”李玉淡淡道,“這裡是廬州不是吳州,廬州有廬州王,望春臺衛所的兵也並非是我李玉的人,我先月自南郡北上而入廬州,本以為能暢通無阻,不想半路卻被廬州王扣下,只是那廬州王昨夜見你來勢洶洶,連夜逃命出城了,如此,我便能自己出來看看究竟是怎一回事,這才知道是表弟你來了。”

瞿天爍聞言一頓,廬州有藩王?不是死了二十多年了麼?即刻便想開口問問廬州王是怎麼回事,然而身後的婁之晏將馬身一側,暗裡捉了他的袖口,壓低聲音道。

“此話詭譎,裡頭多陷阱,齊王莫被他打了岔子……江夏王的事要緊。”

瞿天爍於是一句話話到嘴邊生生改了口,“什麼廬州王,一派胡言,本王可管不了你信口雌黃,只是本王聞說江夏王李衿可正在廬州做客,江夏王乃是聖上欽點我瞿家父子南下必須要捉拿的反賊賊首,你若當真有心來降本王,識相的就趁早把此人交出來!”

“表弟果然訊息靈通,”李玉笑道,“只是……到底沒有表哥我靈通。”

“……此話何意?”

“表弟覺得我為何放著西南軍大軍不用,偏偏先帶羅碧成入了廬州?”李玉反問他,“表弟想要江夏王的命,本王又如何不想要他的命?只可惜……你我都晚來了一步。”

“……他逃了?”

“正是。”

“往何處?”

李玉冷笑,“我又如何得知?那老賊趁著戰亂扶了一位廬州王上位,也不知是從何處找來的鄉野村夫,害美其名曰奉弟歸位,自家門前著火,他卻在廬州躲得逍遙自在,若非表弟你突然帶兵打進來,我早就將那老賊擒拿!又豈會!”

話鋒一轉,又故作高深莫測,“不如你我兄弟二人聯手,興許還來得及——”

未等他說完,瞿天爍不耐煩地大手一揮打斷他道。

“殺他隨臣。”

說話間身後的豫州軍紛紛拔刀上前,將追隨李玉而來的一行人挨個當場斬殺,一時間哀鴻遍野,人頭滿地滾,血濺了李玉滿身。

身後殺聲陣陣,李玉卻仍面不改色,彷彿篤定瞿天爍不會殺自己,瞿天爍看著牙癢,下巴一個示意,馬上就有人將他拖下馬來,幾人力士將他丟入滿地的頭顱和血泊之中,一人上去一腳踩上他的背,用麻繩束在身,雙手捆在背後,摁在地上呈跪伏之姿。

到這時瞿天爍慢這才下了馬悠悠地走過去,用刀尖挑起李玉的下巴來,不屑道。

“喪家之犬尚知乞憐,你卻只知信口雌黃,擒拿江夏王?我看人就是你放跑的,說出人在何處,本王饒你不死。”

李玉聞言反笑,“表弟真會說笑啊,我知表弟如今有求於我,才留我條命,若我說了,那才是個死字,如何敢說?”

“你!”瞿天爍怒不可遏,來時路上本就殺紅了眼,此時更是動了殺心,當即拔刀而出,眼看著一刀就要落下來,卻被一馬鞭打在了刀鋒上,一卷就飛了出去。

婁之晏面無表情地擋在他和李玉之間,殺氣四溢地看著他。

一時間周遭一眾親兵都將手摁在了刀柄上,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只要瞿天爍一聲令下,定然一哄而上,欲斬婁之晏於馬下,只是這摁在刀柄的手卻都遲遲拔不出刀來,在場的都見識過了婁之晏的本事,此人倘若真的動手,先衝上去的,必死無疑。

不光是眾人,瞿天爍又何嘗不忌憚婁之晏,刀鋒半收半露,口中問道。

“婁將軍這是何意?”

“齊王殿下這是何意?”婁之晏反問他,“你我早有約定,此番入柴桑城,就是為了擒拿反賊江夏王,以獻於豫景王大人,至於這跪在地上的吳王,應交由我來處置,這是兩軍盟誓之時,殿下的父親親口所許,殿下這是要陷自己的父王於不義麼?”

“父王是父王,我是我,你如今這般硬氣,難道就不怕本王連你一起殺了!”

“業在地,命在天,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好一個悉聽尊便,”瞿天爍冷笑,“你倒是豪情萬丈,竟連命都不要?如此向著此人,我看分明是有意勾連!”

“鎮南將軍羅碧成是我親手射殺,”婁之晏聞言抬起頭來看他,一雙眼睛有如狼一般,“如何勾連?”

此話不假,瞿天爍略一思忖,意有所動,轉念一想,復又笑道。

“我見你倒是對他情真意切,只是不知道他對你又能有幾分真心,罷了,橫豎是舅父的兒子,本王的表親,既無深仇大恨,又何必同室操戈,吳王再有罪過,也該是父王來論斷,而非我等小輩。”

隨即大手一揮,命麾下道,“將吳王綁下,隨軍歸柴桑後務必好生安置,就安置於……本王屋側,不得打擾。”

言罷,乘勝眺望大好河山,不由得心潮澎湃,策馬揚鞭而去,高聲笑道。

“隨本王入柴桑城!從此廬州百里,盡是我瞿天爍囊中之物!念諸將一路辛苦操勞,此行所見城中寶物,諸將盡可自取!”

是日,柴桑城破輕騎入城,一行人一路沿途擄掠市坊富戶,更有殺人奪財者,夜裡獻寶於瞿天爍,一眾人宴飲取樂,直至深夜。

不僅是婁之晏,被擒獲的李玉也一同在席,瞿天爍有意折辱之,宴席間頻頻命李玉為之取樂,李玉倒也能屈能伸,從行酒令到吟詩對對子到彈琴,到最後直接為諸將獻唱一曲,擊杯盤而歌。

“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戎車既駕,四牡業業,豈敢定居?一月三捷。”

如此盛況,樂不思蜀,倒顯得從頭到尾都滿臉陰沉一言不發的婁之晏像個局外人。

宴罷,瞿天爍賜府中美人於諸將,亦賜美人於李玉,提點道。

“人生苦短,春宵更短,趁此機會,表哥不如早些留個後。”

李玉也不推拒,攜美人笑道,“表弟有心了。”

這群哭啼啼的美人們本就是府中侍女,自然是見者有份,只是婁之晏並不給瞿天爍這個臉面,將嬌滴滴靠上來的姑娘一把推開,起身就走,瞿天爍不無嘲諷地看著婁之晏拂袖離去,又見另一邊的李玉卻一步一頓樂不思蜀地懷抱著美人往外走,不由得笑的越發得意。

只是待到人都走了,他臉上的笑容也就跟著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分煩憂。

“本王可真是給自己請了個祖宗。”瞿天爍罵道,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壺,又為自己斟了一杯,“若不是我齊軍的謀士一個都不在本王身邊,又豈會淪落到用上這等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只是下令斬了齊軍一眾謀臣的竟不是婁之晏,而是自己的親生父親,瞿天爍回憶起來,仍覺得心寒。彼時齊軍雖然大敗,但自己身邊的老臣們無一不是母親為自己親自挑選的忠義之輩,在得知自己僥倖回到豫州軍中後,紛紛前來投奔,卻被父親以辦事不利之罪一一問斬,其中的提防之意不言而喻,親生父子,卻走到如此境地,如今的自己孤立無援,手底下的兵還是父親賜的,雖乘勝,卻連個能一同議事參謀的人都沒有。

“殿下,”門前突然有人通報,“府牢裡有一衣衫不整的古怪囚人,原是準備和門房一併斬了的,可此人卻一口咬定自己是豫景王大人的同窗師兄。”

瞿天爍一驚,“是何人?”

“名叫曹問。”

“曹問?”瞿天爍又是一驚,“翰林院的那個曹問?被張丞相流放出京的那個?”

若當真是此人,這個時候冒出來,也不知是敵是友。

下頭的親兵半天等不到個迴音,抬起頭來偷瞄他,瞿天爍急忙回過神來,斟酌道。

“此人確是父王少時的同窗,既如此,就留他一命,待父王來後一併發落。”

那親兵誠惶誠恐地下去傳令,沒過多久又折回來覆命道。

“那曹先生聽說是您赦免了他,便說……願做殿下謀臣。”

瞿天爍聽罷,略一思忖道。

“告訴他,本王準了。”

隔壁屋中,一進寢房李玉和那渾身媚態的女侍馬上就分了開來。

“刺殺之事,可備妥當了。”李玉問道。

女子單膝跪地道。

“備好了,人候在陸川閣,只等曹問先生將日子傳出來。”

頓了頓又道,“不知婁將軍那處……”

“他那邊由本王親自去說,爾等不必掛懷,”李玉道,“此次行事,阿晏不必知道,在他面前,爾等依然作侍女行事。”

“是。”

宿醉一場醒來,喜悅褪去,瞿天爍深覺騎虎難下。

未得廬州時,一心想著打下來以討父親歡心,如今真的打下來了,又懼怕父親對自己起殺心。

可這信又不能不報,身邊的親衛都是父親指派的人,那麼多雙眼睛盯著,親衛長佯作道喜前來催了又催,瞿天爍到底還是將軍信送了出去。

廬州不大,回信當天晚上就傳了回來,瞿奉賢的答覆簡意賅,問他江夏王可有擒住,婁之晏可有異心,問他吳王李玉為何會不戰而降,莫不是包藏禍心,最後命他早日歸營。

如今在廬州正春風得意,歸營後,自己又會是何種命運,當初聶雲飛挾持自己入軍營行刺,父親高聲號令眾人不必顧及自己性命的一幕還心有餘悸,瞿天爍看了信,心也涼了一大半,輾轉難眠,深夜裡命人去把整日未出屋門的婁之晏拉了進來,問他道。

“此事你如何看?”

婁之晏冷笑,“殿下要廬州,我已助殿下打下廬州,至於你父子二人之間有何齟齬,就不是本將軍能夠插話的了。”

“你!”瞿天爍怒不可遏,“你可知父王對我有殺心,難道就會放過你嗎?廬州是你我一同打下來的,如今也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婁之晏卻道,“我不懼死,亦無牽掛,如今更是心願已了,你們又能奈我何呢?”

言罷拂袖而去。

瞿天爍無法,踱步了幾十個來回,又傳李玉入屋,逼問道。

“江夏王究竟身在何處?”

李玉卻笑道,“這話我等著見了姑父自然會說。”

“若你此時不說,也就見不到父王了!”

李玉卻反問他,“表弟到底是為何非要趕在姑父來之前,親自擒獲江夏王不可?莫不是有小人挑唆,讓你父子之間生了仇了?”

瞿天爍沉默片刻,皺眉問他,“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李玉聽了就笑了,“若是,表哥願助你一臂之力,若不是……更也要助你一臂之力,畢竟你我血脈相連,姑父他……到底是個外人不是?”

這笑容看得瞿天爍心裡發寒,急忙將他打發了出去,又叫了一杯好酒,在屋中獨飲到後半夜,酒過三巡,終於壯起膽子來,命外頭的人傳了曹問。

不多一時,外頭的親兵帶了一位知書達理美鬚髯的老者入房中,正是曹問。

瞿天爍問他。

“素聞曹先生才名,晚輩有一問,還請先生作答。今有一人,勇猛剛強,勢力甚大,卻又性情孤僻古怪,隱隱有求死之心,本王欲拉攏之,本是兩全其美之事,其人卻嚴詞拒絕,實在毫無道理。又有一人,陰毒狡詐,淪為囚人,分明手中毫無籌碼,卻屢次向本王示好,意欲結盟,甚至話裡話外,要助本王與父王一爭天下,可謂膽大包天。本王欲得前者,殺後者,然此二人私交頗深,恩怨參半,頗為棘手,縱使以性命威脅之,也總歸不是長久之計,先生以為,本王該如何是好啊?”

曹問略一思忖,低頭恭敬一拜,獻計道。

“草民以為,殿下不願殺後者以威脅前者,是為仁心,也是遠慮。只是威逼不成,何不利誘?”

“利誘?”

“正是,”曹問道,“前者無所求,後者有所求,殿下何不以利作餌,命後者親自去勸說前者,豈不事半功倍?”

瞿天爍若有所思。

於是次日,李玉終於在一間幽靜而又偏僻的茶室裡,見到了眼色烏青的婁之晏。

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又等了片刻,等到一切都靜下來,世界彷彿就只有這寢屋這麼大,靜謐得都有些駭人,兩個人隔著桌子對視,直到李玉開口道。

“別怕,我告訴瞿天爍別讓人跟著,周圍沒人。”

片刻後婁之晏就跟小時候的泰珍泰嵐那樣一把子撲了上來,也不敢拽別處,也不敢說話,只死死巴著他的兩邊肩膀,惡狠狠地,彷彿要吃了李玉一樣,從咬緊的牙縫裡擠出聲音來,那聲音低沉破碎,又細弱蚊蠅,彷彿是恨極了,又彷彿是悔極了。

他咬著牙關問李玉,“你怎麼會留下來呢?”

都到這份上了,誰也沒有把握說一句他婁之晏就一定不是真的反了,他引軍入廬,李玉就算是不跑也不該親自來送降,婁之晏有心讓他活,他都遭此劫難,如果婁之晏不是要他活,而是就要他死呢?

李玉彷彿是知道他有此一問的,輕聲道,“因為我想見你啊。”

他許是不該說這一句的,因為婁之晏聽了這一句,如同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來一般僵在了原地,一雙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動彈不得,有如被鎖鏈束死的困獸,棲身的籠子還沒有方寸大,竟還生出冰稜來,他走投無路至極,慌不擇路,片刻後,一雙眼睛就開始掉眼淚。

李玉這下慌了,忙去擦那眼淚,婁之晏輕易不落淚,然而一哭就收不住,是自打入駱邑時留下來的毛病,一兩個時辰都是少的,最多的時候,對著自己流了半日的淚,第二天眼睛都睜不開來。

“別哭,”李玉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能哭,哭了讓人看出來了,你要有性命之危的。”

可人的喜怒哀樂,又豈是那麼容易抹去的?於是那兩行淚便怎麼也擦不乾淨,怎麼也擦不乾淨,那一雙眼睛,白日裡都被殺意和寒意泡透了的,如今泡著這麼多的眼淚,就一味地變得越來越亮,越來越痛苦,彷彿凌汛下的水要化開了一般,李玉急了,幹也不顧自己的傷勢,撲上去把他往下一拉,脆抱著他的脖子就往自己懷裡摁,一時間屋裡乒呤乓啷一陣亂響,兩個人在地上滾作一團,又噤聲了。

婁之晏不敢作聲,只死死咬著牙,他要是現在一開口嗓子一定是啞的,是發抖的,他不敢說話,怕說了就功虧一簣,用手指死死掐著李玉的手腕,入木三分一般地用力,彷彿要撕開他,絞碎他,再鑽進眼前人的身體裡,和他同歸於盡一般。

就這麼僵持了許久,婁之晏終於在他懷裡,發出了今天的第一聲微不可聞的嗚咽。

久別重逢,卻是在這樣深陷敵營,一步走錯就滿盤皆輸的險境之中,這片刻的獨處,便顯得彌足珍貴,隆冬天裡眼看就要過年,婁之晏卻穿得這樣少,身上這樣冷,這樣抱在懷裡,彷彿抱著千年的寒冰一樣。

李玉嘆道,“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把你捂熱?”

婁之晏問他,“殿下這是怪我了。”

李玉反問他,“我不該怪你嗎。”

婁之晏默而不語。

李玉不願與他在這時候算賬,便岔開話來。

“不說這個了,你總不會毫無準備地進敵營來,此番入廬,你是什麼安排。”

“西北軍與豫州軍盟誓,分走東西兩路,共徵江夏,”婁之晏說道,“走時留了暗信,待到瞿奉賢率豫州軍入了廬州,就跟在後頭,圍了白軍山。”

“你想讓豫州軍出不了廬州?”

“是。”

“倒是和我想到了一塊去。”

婁之晏原本頹敗的一雙眼睛亮了幾分,“殿下也是這麼打算的?”

“羅碧成此番先行回韶關,便是去領兵的。”李玉沉吟片刻,“在白軍河,他若當真去了,你原是真的打算殺了他的吧。”

“我——”

“罷了,”李玉搖了搖頭,“你打算如何引豫州軍入廬?”

婁之晏頓了頓,垂目道,“原以為,殿下會和羅碧成一併走,留下的會是倪叔和……江夏王。”

“看來倒是我這回執意留下來,給你平添了不少麻煩。”

“怎會呢,”婁之晏低下頭去,“殿下分明……思慮更遠,以我之計,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而殿下之意……卻在瞿家父子之間。”

李玉聞言一愣,“你這是怎麼了,這話說得可不像你。”

懷裡的身子一頓。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李玉平靜地說道,“你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阿晏,在荊州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我好不容易見一次面,你有什麼不能說的?”

聞言,婁之晏沉默了許久,才終於艱難地開了口。

“殿下,”他喚道,“聶雲飛死了。”

李玉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從懷中捧起婁之晏的臉,對上一雙左右躲閃的眼睛。

“怎麼死的?什麼時候的事?”

“初入江夏……他單槍匹馬殺入豫州軍,刺殺豫景王,落敗而死。”

李玉沉默良久,“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事。”

婁之晏有片刻沒說話,“殿下比我看他看得透徹。”

“為何這麼說?”

“聶雲飛好文墨,善器,長於工,興水利,但論軍略,論算計,他在我之下。”

“說得不錯。”

“在楚州生擒瞿天爍的是他,”婁之晏說道,“他那人聰明,看出了瞿家父子兵分兩路的可能,便也想用瞿天爍來制衡其父瞿奉賢,只是他出身於和美恭慕的富足之家,父子親密,女眷和睦,兄友弟恭,姐妹天真,故以為以子來制父,必然要以兒子的性命來要挾父親就範,殊不知,瞿奉賢為人卑鄙無情,根本不顧親生兒子死活,他非但不懼瞿天爍會死,反倒懼怕瞿天爍建功立業……他算錯了。”

李玉靜靜地聽著。

“此番瞿家父子先後南下,聶雲飛主戰,我卻主和。”婁之晏垂著目,輕聲說道,“為此……一路上他沒少和我針鋒相對,江夏軍大敗於豫州軍之手後,江夏遭劫,江夏將軍任小龍數次求援,都被我按下不表,聶雲飛為此心生不滿,我都看在眼裡,卻視若無睹,直至他忍無可忍之下選擇鋌而走險,貿然去行刺,去送死,我才幡然醒悟,他的不滿,非是因為恨我,而是……報國無門,他欲助我成事,而我卻沒有看透他……算錯的人,竟是我。”

“殿下……”婁之晏深深低下頭,“是我逼死了他。”

李玉靜靜地看著他露出來的那段脖頸,“那你後悔嗎。”

婁之晏沒說話。

“你不後悔,”李玉嘆道,“你哪怕犧牲半數兵力,犧牲聶雲飛,也不願和豫州軍一戰。”

婁之晏沒有抬頭。

“阿晏,我並非看不透,”李玉並不在乎他的怯懦,反而平淡而又直白地替他說了下去,“西北軍縱然可以和豫州軍在江夏一戰,但若戰,必兩敗俱傷,而北邊京城裡自封為安邦王的李瀧,根本並不打算和我堂堂正正地戰一場,他那心思,從挑唆本欲投降的南郡王改口謀反,又命瞿家父子分別領兵南下,就可見一斑。他想讓我們和諸王們在長江以南徹底耗盡氣力,自己只管坐收漁翁之利,在他心裡,你,我,南郡王,嶺南齊家,乃至打著他名號南下的瞿家父子二人,實則都是他意欲除去的大患。他在北邊壓著京畿軍不動,今日西北軍和豫州軍鷸蚌相爭,明日,京畿軍就要徵兵屯糧,備戰南下。你心裡看得清楚,所以你寧願自斷西北軍一臂也要和豫景王結這個盟,你一點也不後悔,慈不掌兵,在你心裡從來都是如此,只要死得有用,死得值得,你不懼死,也不懼送他人赴死。”

婁之晏沒說話,也沒反駁,似乎這就是蓋棺定論了,李玉看得如此清楚,一切就到此為止,點到為止,可李玉頓了頓,竟又添了一句話。

“可如今,你我都孤立無援,被困在敵營裡,任人宰割,束手無策,”李玉問他,“你還覺得聶雲飛死得……值得嗎?”

只這一句,彷彿一刀捅在婁之晏心口一般,他攥緊了雙拳,咬緊了牙關,血腥味往口中湧上,又被他死死地嚥下肚腹中去。

“我到底算錯了哪裡,”他不甘道,“殿下,你告訴我吧,我素來算無遺策,只是這一回,我是究竟是算錯了哪裡,才會落到將友人親手害死,又將你置於如此險境,而又束手無策的下場!”

“聶雲飛會赴死,是因為信你,我會留下,同樣是因為信你,”李玉仿若憐憫一般地回答道,“只是你卻不信我們,硬將無數重擔堆於己身,積年累月,越積越多,總有一日你再也做不到面面俱到,你沒有算錯別人,只是……算錯了你自己。”

“我自己……”婁之晏苦笑著,喃喃念道,“竟是……我自己。”

言罷,他咀嚼著這句話,長久地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地坐了很長的時間,最終問道。

“事到如今,殿下,我到底該如何救你出去。”

李玉從懷中拿出一枚藥丸,放在他面前。

“吃了這東西。”李玉道。

“是什麼?”

“穿腸毒藥,拿來以死謝罪用的,”李玉道,“你肯吃嗎?”

婁之晏仰頭就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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