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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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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186章

哪有逃命往回跑的?別的東南西北哪都不選,反而往敵人的哨所方向跑回去?這說不通啊?

可既已經過了河了,離了上游斷流的淺灘,想再退回去河對面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了,更何況白軍河上的三座橋已經被他們兩軍沿途給毀了兩座,反悔是來不及了,只有追,可只是追,卻又追不上——豫州軍前兩次逃竄都是在山林中,如今在谷底,河床上道路平坦,一馬平川,馬施展起來痛快極了,而豫州軍來時顯然是壓著些力氣的,如今一行人卻是不要命一般地狂奔,甚至沿途將重物利器丟下,滾落河中,只一盞茶的功夫便遠遠地拉開了距離,顯然是又要追不上了!

眼看著哨塔大本營就在眼前,都尉心中再次警鈴大作,此時還看不明白對方是想幹什麼,就是傻子了!這幫人顯然是故意騙了自己帶人出哨所,繞了這麼個打圈子往西跑了又往東跑回來,不過是為了趁著衛哨所空著的時候,方便打下來罷了!這衛哨所門前的白龍橋,他們豫州軍一過,怕是馬上就要斷橋斷路,不給自己留活路的!

當即命道,“把重的東西都丟了!快!”

貴重的玄鐵兵器噼裡啪啦掉了一地,馬背一輕,馬蹄飛快,到底是將豫州一軍的尾巴給死死咬住了!然而領頭的婁之晏仍目不斜視,高舉著戰旗就跑上了白龍橋,馬蹄噼啪作響,過了河就到了白軍哨所門前,將戰旗就地一插,抬頭振臂高呼。

“爾等今日死!”

廬州軍大駭,自亂陣腳,豫州騎兵趁機過橋,千人之隊過了六成,廬州兵便追了上來的,自然是不肯放他們過橋,兩隊人馬一時間在橋頭亂作一團,婁之晏示意兩力士上前,也不顧尚有同伴未曾過橋,直接舉起鐵錘,朝著橋頭的橋樁就狠狠地砸了下去。

眼看著橋就要被毀,那都尉睚眥欲裂,竟一騎當先,解了護具從馬背上飛跳出去,一步步踩著人頭飛快地上了橋,此人輕功如此了得,一躍數丈之高,手中的長槍更是自上而下朝著婁之晏猛地擲去,其殺心之篤,可見一斑。

然而這一槍,卻被婁之晏側身一躲,凌空一抓,便穩穩握住槍柄,再調轉槍頭,反手猛然一擲,擲回那人面前,並穿胸而出。

屍首跌入白軍河,浮出血沫,死不瞑目。

都尉身死,副尉馬上接替,形勢比人強,那副尉當機立斷,高呼撤退。

“掉頭!去尋別的橋!”

一行兵士放棄在此處渡河,浩浩蕩蕩地又離開,此時的衛哨所門前已經插上了豫州軍的軍旗,深水潭中漂浮著死屍累累,有被斬殺的廬州兵,更多的卻是來不及過河便被婁之晏斷了橋丟下河淹死的豫州兵,婁之晏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一池的浮屍血水,轉身推開了衛哨所的大門,卻見瞿天爍已然帶人等在裡面,好整以暇地坐等自己進來,顯然是袖手將門前的險鬥從頭看到尾的。

“齊王殿下果然在此,”婁之晏淡然道,“殿下與我約定,待到廬州軍傾巢而出後,便帶人速攻取哨所,若成功,便將瞿家戰旗插在門前,作為標記,回來時沒見門前有旗,害我好一陣擔心,看來是多慮了。”

瞿天爍坐在戰馬背上居高臨下,冷笑道,“將軍這般威武,殺自己人也殺得這麼順手,插個旗子又何須我代勞?我看你自己插的分明也是不錯。”

寄人籬下,不得不低頭,婁之晏拿他無法,只好轉而問別的,“殿下可安排好弓箭手了?待到對面殺回來河這邊,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瞿天爍不以為然,“那是自然。”

大局已定,本以為暫時可以歇口氣了,不料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了一聲哨聲,這一聲突兀至極,聲音不止尖銳刺耳,而且回聲綿長,經久不散。

這是求援的哨聲,這東西一響,十里之內,必有援軍,若沒有……根本就不會吹哨。

瞿天爍當即就推開婁之晏,親自往塔樓頂而去,拉開哨塔邊上的斥候遠望而去,只見東南方向的林中飛塵漫天,顯然是數千之軍,這麼望著,也不過十二三里地的路。

婁之晏緊隨其後,還沒走到,就被瞿天爍一把拉過來壓在塔沿上。

“這是怎麼回事?”瞿天爍死死地壓著他的脖子,“這群人是打哪裡來的?為何會有援軍!”

婁之晏一把推開他,“殿下先前數次入白軍山打探,對面不瞎,難道還不知道增派人手不成?自己幹不來的,也少賴在我身上。”

瞿天爍被他一嗆,也懶得再搭理他,只顧著安排哨所中的弓箭,既然靠著婁之晏之計策而入了哨所中,便不同於在外面時,是守城戰了,只要咬死了不出這門,自有天然的優勢。

只一盞茶的時間,庫裡所有的箭都被抬了上來,來不及清點,只挨個發下去到各人手裡,每一弓箭手配三人在後,一人備用,一人保護,還有一人負責遞箭。

瞿天爍得空,見手下的人緊鑼密鼓地準備,又平心靜氣地問婁之晏,“來的到底是什麼人,你可認得出的。”

婁之晏頭也不抬,只顧著看籠中的箭,“太遠了,看不出。”

瞿天爍試探道,“你說吳王也在此地,可是其麾下之兵?”

婁之晏閉了閉眼,最終抬起頭來看他,“齊王,我與你父有約,但這約不在我,而在吳王身上,你父王要廬州,而我要吳王,若此軍當真是吳王親率,你若敢殺吳王……可別忘了,我雖不在西北軍中,也大可以今日死在這裡,可西北軍兩天後必也兵至白軍山下豫州軍營,殿下跟我在此安然無恙,但你父王……人卻還在營裡。”

瞿天爍目光深邃,“看來你我還真得一同盼望著,但願這來的並不是吳王了。”

好在哨聲過後,廬州哨所之軍和援軍會師,兩軍離開密林,毫不避諱地現身在瞿天爍等人眼前,也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遠遠望去,來者的裝束並非吳王李玉將聶雲飛封為副將後所慣於驅使的楚軍親兵一脈,領頭人的身形,亦不似李玉。

“是誰人?”瞿天爍急迫道。

婁之晏眉頭微展,“西南軍親衛,領頭的……看身量,約莫是鎮南將軍羅碧成。”

瞿天爍躲過親衛手中長弓,大笑道,“天助我也!殺此人,莫過於斷吳王一翼!”

言罷,挎弓向堡壘之上,身後隨從親兵數百,魚貫而入,唯有婁之晏一人,只是冷眼望著。

待援軍至,坐守哨所籠城的豫州軍一齊放箭,一時間萬箭齊發猶如雨落——玄鐵箭下,尋常戰甲根本不夠看,一時間折甲的,破盾的,最前頭攻城打護衛的一層兵士當即就折在陣前,看的塔防上的瞿天爍大呼痛快,然而玄鐵箭到底有定數,白軍山都尉副自己都在下面軍中,心裡的數可比瞿天爍這個來不及點清軍備數量就趕鴨子上架的半路將軍要明白多了,望著那箭雨早心裡就掐算著數,待到箭用了七八成,瞿天爍也不敢再命人貿然放箭,兩邊僵持之下,那副尉突然高聲一喝,列隊後頭也顯出一排弓箭,同樣是玄鐵箭,一行人彎弓向上,手中的玄鐵箭朝著牆上就射了出去——

豫州軍雖繳獲了他們的箭,卻沒有配套的神弓,這新造的鐵箭煞是鋒利,能夠破風,自然射程不同,用在了豫州軍的弓上,自然遜色許多,如今在廬州軍手中用回了成套的弓箭,箭的射程速度大大超乎了瞿天爍的預料,一時不察,被射了個措不及防,城牆上的眾兵士也紛紛中箭,就在這混亂的片刻間,底下的副尉高呼道。

“大將軍!快!”

西南軍親兵一隊在主將的率領之下飛速騎馬出列,盡數衝向哨所門前,這一支乃是羅碧成親手調教出來的猛將,如此刀槍箭雨之中也面不改色,斬向緊閉的吊門!

衛哨所的門比不上城門緊固,這一下,怕是就要撐不住了,瞿天爍慌了神,眼看著原本籠城不出迎戰的計劃就要化為泡影,混亂之際,卻聽一聲清亮的嗓音毫不猶豫地高聲命道。

“弓箭手補上,都給我射向門下,把所有的箭都給我用上,撞門的殺一個算一個,回去都封賞!”

然後又命下面道,“沒拿弓的都給我在門下列隊,想活命的,待我說好,開門就殺出去!”

臨危不亂,塔樓上下的人都有了安排,而瞿天爍還在愣神,婁之晏卻回過頭來,一把奪過他腰間的短刀,丟開刀鞘,沉吟片刻後,怒目圓整,渾身發力,朝著下方猛然擲,一刀徑直朝著白軍哨副尉方向,竟一刀穿喉,將命令換箭再發的一聲直接絞死在了他喉中。

牆下一片驚呼之中,婁之晏片刻也未曾耽擱,高喊道,“開門!”

哨兵一刀斬斷門上的吊索,門下的西南軍親衛猝不及防,湧入哨所,兩隊人馬攪合在一塊,當即就廝殺成一片。

一切都在婁之晏的指揮之下變化得太快了,瞿天爍還不知改作何反應,一隻手突然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肩,硬是拉著他轉過頭鎮靜下來仔細去看眼前的戰局——城下,鎮南將軍羅碧成一騎當先,那明晃晃的重甲彷彿堅不可摧,而哨所外數丈後,失去了指揮的廬州兵還在猶豫,決勝必在一念之間!

而就在此時身後的婁之晏則在死死地摁住他,抓著他的手,逼著他一手握住弓,一手拉住箭,站在汝牆後面,婁之晏的頭就抵在他的腦後,唇齒幾乎要咬在他的耳上,彷彿一隻健碩的狼,已經死死地制住了腳下的獵物,卻仍遲遲不下去那致命的一咬。

耳畔響起狼嘶啞而又嗜血的聲音,婁之晏死死地握著他的手說道。

“擒賊先擒王。”

這一瞬,瞿天爍不確定他說的賊王,究竟是眼前的敵軍之首,還是指被他擒住的自己。

然而婁之晏已然手一送將他的箭替他射了出去,飛馳的箭徑直射向羅碧成的後頸,絲毫不差地射入甲冑上下交界的那半寸脖頸後的縫隙裡——

被玄鐵箭齊根斬斷的半顆頭顱,帶著噴濺而出的鮮血,飛落入西南軍親衛的殺陣之中!

這一戰,豫州軍兩千騎,折損百人,俘獲廬州軍三千,斬殺西南軍親衛全隊,四百二十一人。

天色已晚,這一夜裡想出白軍山怕是來不及了,瞿天爍找特意到了獨自坐在哨所外戰場上看水潭的婁之晏,問他。

“俘虜的事,你想怎麼辦?”

婁之晏背對著他坐著,“都殺了吧。”

瞿天爍一愣,“……都殺了?”

婁之晏也不回頭,只是低頭擦拭著手裡的什麼東西,“齊王殿下問我,想必也是覺得,俘虜比自己人還多,我等孤立無援地在這,前途還未未卜,這如何能看顧得住。”

瞿天爍面色不渝,“何為孤立無援?待我去信父王那,告知他得勝,父王大悅,定將派人來接管——”

“若是殿下去信,豫景王大人定會來援你,殿下若是當真這麼覺得,”婁之晏回過頭來看他,“就根本不會來問我了。”

瞿天爍和他對視著,半響沒說話。

婁之晏又低下頭去,仍是在擦拭手裡的東西,“殿下心裡其實也明白,天家父子,爾虞我詐,互相算計,不外如此,又何必非為難自己。”

瞿天爍沉默許久,終於道,“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助我得勝。”

“因為殿下天真無邪一片孝心,令我心生惻隱。”

瞿天爍嗤之以鼻,“胡說八道。”

婁之晏一口氣嘆出來,“好吧,其實是因為陳願要殺我,我不能再留在豫州軍營,只有跟著你,我才能出來。”

“既出來了,何不殺了我向父親邀功,卻要助我得勝?”

“殺了你你父王是高興了,可也有了藉口殺我,為親兒子報仇,這理由多崇高?我可還沒那麼傻。”

“可若你逆了父王的心思,讓我活到破城而入,又難道能討到好嗎?”

“能啊,”婁之晏理所應當道,“我非但自己能討到好,還要幫你在他那裡討到好。你父親是不喜你也忌憚你母親,可若說他最恨的人是誰,普天之下,誰又難道比得過江夏王可憎?你當他為什麼要屠殺江夏全土?又當為什麼非要取廬州?吳王在此是不假,可爾父南下至今,曾有一個字提過吳王嗎?我只要能幫你捉到江夏王,你把李衿那老匹夫亮出來,想讓爾父親自來廬州找你,聽你說什麼是什麼,這些都不是事兒。”

瞿天爍啞然,“這麼說你是當真要助我三日內直取廬州?”

婁之晏偏頭看他,“是又如何?”

瞿天爍仍是不信,“此等莽撞之行事,實非良將所為,若你當真是為求生路而追隨我來廬州,何不令我束手就擒,好讓廬州軍將你一併獻回吳王面前討賞?”

“良將,”婁之晏嗤笑,“我婁之晏乃天下第一鬼將,試問誰人不知,談何良將?你也知道此舉並非良將所為,我這麼逃去吳王面前,他還會收我?齊王瞿天爍啊,若換了你,手下有此一人,兩面三刀,殺人如麻,敵我不分,為世人所不齒,卻勝在長盛不衰,常戰不敗,而此常勝之將一朝戰敗,還引來了敵軍,灰溜溜地投向你,你會怎樣?會收此人嗎?”

瞿天爍啞口無言,“若有交情,興許……也未嘗不可。”

“若有交情,也是興許,”婁之晏笑道,將手中染血的令牌丟到瞿天爍手中,“但人有親疏遠近,如今,已是絕無可能了。”

那是一枚軍令,金字篆的忠勇將軍之令,此封號官達三品,當今大業只有一位,便是親手扶吳王李玉做了攝政王的鎮南將軍羅碧成,李玉對羅碧成羅將軍的信任,說是在婁之晏之上也不為過,如今手握這染血的軍令,瞿天爍到現在才終於看清了婁之晏一直抱在懷裡擦拭把玩的東西是什麼——是半顆頭顱,那婁之晏握著自己的手一箭射穿的,鎮南將軍羅碧成的頭顱。

瞿天爍只覺得一陣反胃,一拂衣袍轉身道,“你心裡當真能拎得清,本王也就放心了。”

言罷,捂著嘴落荒而逃。

殺降的令一傳下去,身後的營中不斷傳來斬斷頭顱的鈍響,方才還有的哀嚎頓時都寂靜下來,校場一片寂靜,徒留林中歸鳥的鳴叫聲。

兔死狐悲,廬州軍和豫州軍都是騎兵,瞿天爍的手下,許是也沒幾個有那個膽識的,過了今夜,想來再也無人敢抗他的令了。

婁之晏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擦著手裡擦不幹血跡的頭顱,終於趁著無人,疑惑地問道。

“你到底是誰啊,為什麼要替羅碧成來送死呢?你是自願的,還是被阿玉騙來的啊?”

幸好西南軍親衛無一人生還,什麼人養什麼樣的親衛,戰敗後分明還有幾個有命的,也都咬舌吞毒自盡了,剩下來生還的廬州兵又無一人見過羅碧成的模樣,自己更是不會說出口,於是羅碧成之死,就這麼被板上釘釘,瞞天過海。

這樣最好,這樣再好不過,就讓瞿天爍以為自己已經殺了吳王手下的鎮南將軍,若自己沒猜錯,此時真正的羅碧成,已經領了阿玉的令,在領西南軍趕來圍廬州的路上,待到彼時,瞿家父子都會被殺個措手不及,而自己光是想想,都覺得快意……

從襄陽之戰至今,折磨了自己足足三個月的這父子兩人啊,你們兩個最後到底是要折在我的阿玉手裡。

這樣想著想著,忍俊不禁,便直接抱著半顆頭顱笑出聲來,笑聲先是低低的,後來壓抑著越笑越大聲,越笑越高亢,笑聲響徹在身後哨所內的法場上,一排排等著赴死的人,聽著他的笑聲手起刀落。

婁之晏大笑不止,李玉啊李玉,你到底還是信我的!

若不是信,又如何會特意將西南軍親衛送來送死?若不是信,又如何會唯獨將帶兵的羅碧成換成了個名不見經傳的替死鬼?李玉斷不可能蠢到相信勢均力敵的兵力之下羅碧成有能耐贏過婁之晏,然而鎮南將軍和西南軍親衛的死,會是兩張保命符,保的不是別人,正是深陷敵營不得出路的婁之晏。李玉不光猜到婁之晏會來,還猜到婁之晏會想要故意引敵入廬,他想過李玉得知自己身在敵營後會勃然大怒,甚至會親自前來斬殺——若李玉親自前來,自己想必是無法拒絕的,只是萬萬沒有想到,李玉非但沒有懷疑他,還為他行了方便!甚至,他竟然比自己想的還要懂得自己到底是個怎樣不知死活的畜牲——如果今日來的真的是羅碧成,想必也無法活著從婁之晏手裡走出去——他原本就是打算殺了羅碧成,以成全瞿天爍,引其深入廬州的!若不是李玉對他的狠毒和殺戮無度瞭若指掌,今日手中的這顆頭顱,必是羅碧成無疑!是李玉捨不得拿羅碧成做餌,又捨不得他,才會臨陣換成了旁人!

幸好換了,幸好羅碧成沒來,幸好李玉還信自己,也幸好李玉早就將自己看穿……看穿了他花了一輩子都死死想藏在腹中,不讓人看清的狠毒,將他這條勢必要吃人的毒狼上上下下里裡外外,都看了個一清二楚!

思及此,婁之晏低頭望著手中死不瞑目的頭顱,大笑不止,竟由衷地嘆道,“幸好還好有你啊!”

只是這信任竟來得如此之晚!又如此之殘酷!二十年生死莫逆,君臣之道……縱使不出一月之期,他便再能助李玉收回江夏,光復廬州,化解危機,吞併瞿家父子兩州之兵力重整旗鼓北上而去,可江夏已屠,襄陽被毀,西北軍楚軍齊軍江夏軍上上下下幾十萬條性命折在自己手中,身上的佞臣二字,便是落入史官之手,千年百年,也永無洗清之日!若在二人還是孩童之時,便能如眼下這般心意相通,又該多好?事已至此,再怎樣情真意切,心意相連,除了徒增遺憾,又還能餘下什麼呢!

李玉啊李玉,你這麼信我,仁善如你,竟也學會了拿無辜之人的命來做戲了,那我又該去拿什麼回報?拿什麼去償還?手中已然空無一物,唯有這半顆黑心和虎符,終究也都是要還給你不可的嗎?

婁之晏大笑不止,而隔著牆,站在血流成河法場上觀刑的瞿天爍,聽著牆外那毛骨悚然的笑聲,不禁冷冷罵道。

“——真是隻不知死活的畜牲,這世上斷不可能有一人將真情傾注在此人身上!若是有,便也是條無情無義的畜牲!人人當誅之!”

“羅碧成,”阿煙啞然,說到一半,又一頓“……羅將軍他,和婁將軍之間竟還有這樣一段秘辛,又是這樣才撿了一條命麼?他自己……他自己可知道?”

仁顯帝審視著他,“其中溝壑,朕自然不會告訴他,可他如今到底也不是當年那個愣頭青了,當年的他尚且能隱約察覺朕即將犧牲他的一眾親衛,想來以如今的他之權柄,想自己搞清當年在白軍山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並非難事。”

阿煙聞言,悵然若失地望著眼前的帝王,一時間,竟連手中的撥絃,都忘記了。

許久後,喃喃地篤定道,“縱使知道……縱使是知道的,羅將軍深明大義,當年未曾存怨,如今也一定不會,殿下說呢?”

仁顯帝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反問道。

“你問朕是何意呢?朕倒覺得……你似乎,應當是比朕更加知曉,答案會是如何。”

阿煙聞言一怔,咬緊了下唇。

“王爺,白軍山來的軍報。”

案牘間假寐中的李玉睜開眼來,當年在宮闈間嬉鬧的兩個少年一併化為烏有,一切都彷彿不過黃粱一夢。

低頭看去,斥候已經跪在面前。

“呈上來。”

立於身側的衛沉急忙下去接過,然後跪下為他呈上,李玉接過來一目十行地看了,面色如常,片刻後問道。

“最近丕部在做些什麼。”

衛沉沉吟片刻,恭敬答道,“遵殿下的令,使暗衛私下裡看著,卻見還是老樣子,除了看書就是練字。”

“讓人傳他來一趟,而後……你便按計劃行事。這位丕先生實乃有心人特意安插在本王身側的暗探,本王眼下自身難保,這就馬上給他尋個出城的由頭,想來再不出兩日他便會叛逃失蹤去尋舊主,你跟著早日離開柴桑,看緊他些,此事關乎幕後推手的真身,除了你,本王也沒有信得過的了,你路上多加小心。”

衛沉仍有些猶豫,“屬下斗膽,再請王爺再三思……此番瞿天爍來勢洶洶,王爺自己身旁總不能沒有人伺候,羅將軍已隻身離了柴桑,是無可奈何之策,而倪參將又也……縱使旁人王爺都要支開,但屬下不過一條賤命——”

李玉面無表情地等他說完,抬頭看著他道,“本王身前如何無人?婁將軍馬上就要來上都。”

衛沉啞口無言,婁之晏是要來不假,可……這事沒法勸,他身為婁之晏舊部,自然不信婁將軍會通敵,婁之晏素來用計詭譎,其中必有後招,只是此番李玉竟完全不設防範,多少是有些魔怔,只使他這個當下屬的覺得渾身的冷汗都往外冒,口中腥甜,憂心難安。

可李玉卻只是輕描淡寫地又拿起筆來,“下去吧,不要讓本王再說第二遍。”

衛沉低頭領命,急匆匆下去傳話,片刻後,幾個親衛便帶著賦閒數月的丕部來到李玉的書房,丕部推門而入,便見李玉撫著額頭,強撐著坐在桌前,手裡還捏著新至的軍報,不由得大駭。

“吳王殿下,可是前線出了事?”

李玉故作有氣無力道,“……請先生自己看吧。”

丕部急忙上前接過軍報,一目十行,看完後睚眥欲裂,悔不當初。

“那婁家小兒,果然狼子野心,早知如此,老夫當年便不該獻計救他啊!”

李玉聞言急忙坐起,雙目血紅,一把拉住丕部的手,乾澀道,“先生救我!”

丕部握著吳王的一雙手,閉著眼仿若冥思苦想,片刻後,決絕道。

“殿下放心,老夫就是拼了這條命,也定會保住廬州,定不讓佞臣入柴桑!”

李玉感之傷懷,潸然欲泣,即刻將城中三大印都交付於丕部一人之手,託付道,“柴桑往西北方向二十里,乃是當年廬州王於襁褓中受封之日,先帝特意命心腹所留下的最後一處衛所,名為望春臺,此地全否,關乎我性命,能否守住,便全指著先生您了!”

丕部不疑有他,淚眼汪汪地抱著軍印就去收拾行裝。

待送走了丕部,李玉又喚了廬州王入室,倪駿剛剛聽聞軍報新至,就得知城防兵力種種皆被李玉全數交給丕部,急忙趕來求見,卻見李玉面色如常,坐在案前,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把玩著手裡的一枚珠子,見他來了,笑得有如春風拂面。

“九叔來了,快整理行裝,帶江夏王一塊走吧,我讓王蠶送你們出城。”

倪駿一愣,當即上前一步,“殿下這是何意?”

李玉笑道,“柴桑若是就直接陷落在我自己手裡,未免也太難看了些,日後也不好說清楚。再者,若我真上陣去,也怕阿晏見了,便不好下手了,他身在敵營,多有不便,我就不給他去添這個麻煩去,只等著明後天出城束手就擒就是。”

“可那丕部……”

“我也不瞞您,丕先生實則志不在我,”李玉平靜道,“今倒正好是個時機,好拿來看看他到底屬意於誰,此事我已命衛沉已經暗中跟他去了,望春臺裡亦早已佈下暗哨,只待丕部接城防,不出兩日,其必現奸佞之貌,使軍慘敗於豫州軍之手,以斷送柴桑廬州一脈。所以,事不宜遲,還請叔父儘快離城吧。”

倪駿眉頭緊鎖,“殿下……素寒,若非要離城,也該是你走,我乃先太傅原丞相之甥,豫景王瞿奉賢做世子時仰慕我舅舅,又對我母妃有一段舊情,只憑這兩樣,縱使我被俘,也定無性命之憂,可你……你已將羅碧成暗中送出去了,連衛沉你都不打算留在身邊,這般孤立無援孤注一擲,實非賢王所為,還當我會不知道嗎?”

李玉聽了就笑了,“怎麼就孤立無援了,婁之晏這不就要來了?”

倪駿聽了這話,更加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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