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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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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185章

“這個陳願到底是什麼人?”阿煙不解,“鎮豫將軍,不應該是一個叫梅慶山的老將麼?”

“原本的鎮豫將軍梅慶山,乃是豫景王妃,也就是臨安長公主李淼的心腹,”仁顯帝道,“豫景王瞿奉賢厭惡自己的髮妻,豫景王妃剛被安邦王李瀧收入宮中做了人質,他就尋了個由頭將鎮豫將軍一家驅逐,從此便再沒封過將軍,而是親自執掌兵符。這位陳願,本是瞿家家奴,曾做過瞿奉賢的貼身護衛,論單打獨鬥,身手相當了得,深得瞿奉賢的信任,此人過去甚少露面,瞿奉賢得勢後他便也跟著水漲船高,一躍做了軍中副將,成了豫州實際軍權的第二掌權者,但畢竟是奴籍,也並未受過教化,此人的軍權並未過明路,故而並無封號,也無實權,官職掛虛,更無籍貫,平素卻如小廝一般親手侍奉瞿奉賢起居,低眉順目,言聽計從,十分不起眼。若不是親自入了豫州軍中,便很難知道豫州軍裡還有這麼一號人物,兵分兩路後再以龍興的軍情兵權為餌將婁之晏單獨騙來軍中,正是此人的主意。而婁之晏便是因此中了計,猝不及防,落入了此人之手。”

“竟有如此奸臣……“阿煙喃喃道,“可是此人教唆了豫景王攻打廬州?”

仁顯帝聞言露出一臉玩味的表情,反問他,“為何這麼說?”

阿煙娓娓道來,“我雖不通兵法,卻也知道,廬州雖與江夏毗鄰,卻三面環山,一面環水,易守難攻,而彼時的廬州更是數十年來未曾有藩王坐鎮,更無藩軍駐守,加之土地肥沃,百姓富足,無意征戰,分明是應遣派使者,議和為上。”

“你說的不錯,豫景王瞿奉賢本沒必要攻打廬州,”仁顯帝點了點頭讚許道,“廬州類駱邑,富足而與世無爭,地方官員自治,地勢又易守難攻,可不同的是,相較於駱邑的封閉和強硬的態度,廬州一脈的地方官員因著頭頂上沒有藩王坐鎮,故而沒有站隊保身的必要,很容易說服,而彼時作為廬州天然防線的江夏已破,那麼瞿奉賢對難攻而易勸服的廬州就理應以招降為上——只不過,那都是在廬州無藩王,亦無心在這場藩王奪帝之戰中分一杯羹的前提下。”

阿煙一愣,“陛下是說……彼時的豫景王瞿奉賢,已經知道了陛下當時正藏匿在廬州?”

“不僅如此,”仁顯帝說道,“彼時的瞿奉賢,不但已經得知了我身在廬州……更重要的是,痛恨師兄江夏王李衿的他,還得知了李衿也在廬州,新仇舊恨一起算,於是在他看來,這廬州,也就立時變得非打不可,說到底……非要爭一口氣罷了。”

“只不過是心有不甘,為爭一口氣,”阿煙眉頭緊鎖,緊咬牙關,“便要揮兵向本可招降之地,去命麾下兵士拋頭顱灑熱血,去使得哀聲載道,生靈塗炭……縱使是素來總被文人墨客詬為嗜殺之徒的婁將軍,也不曾做出過這等事來,天潢貴胄,難道就真的……”

仁顯帝看了他一眼,只這一眼,卻令人膽寒。

阿煙心知此話大不敬,又遑論是在皇帝本人面前說?便也不再敢說下去,而是低眉順目,再度輕撫了手中的琵琶,轉而說起了別的。

“如此說來……便是婁將軍在險境之中為了取信於豫景王和這位陳將軍,才會鋌而走險,將陛下和江夏王在廬州一事告知了豫景王知曉,釀成了這場禍事……”

仁顯帝聞言一愣,片刻後,竟直接大笑出了聲。

“你為他上京送死,不料竟也信文官們口誅筆伐的那番鬼話!”仁顯帝笑道,“賣主求榮,他如何做得出?說漏了嘴?他就是把自己舌頭咬下來自己吃了,也說不出這話!朕原以為你是深信阿晏是為人所冤屈,才肯替他上京受罰,如今看來,卻也不盡然!小戲子,你心中對婁之晏究竟叛國害民與否,實則並不關心,你並非是因為不堪忠臣受辱受汙衊而來這皇城下盡忠就義,竟單單是為婁之晏一人的安危而來嗎?皇城之大,金穹頂罩下千千萬萬人,竟只有你這戲子和朕是作同想的,著實可笑!”

仁顯帝這樣大笑一通,便憑空生出些許狂氣來,只是這樣鑲金繡玉的寶殿之內,厚厚重重疊疊的暖帳墊著,一層一層地鋪陳著,那三分狂氣便只是如落在棉花上的白霜,只消片刻,就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抬起頭來卻見香爐中青煙嫋嫋,上好的紫檀香一亮又一滅,彷彿要徹底熄滅的,卻又亮起來。

阿煙悵然地望著,仁顯帝這般笑他,那洩露軍情之人,自然也就不可能是婁之晏了,只得喃喃道,“可若不是將軍……那洩露陛下行蹤的人,又究竟是誰呢?是誰竟讓將軍……平白背了這些年的罵名?”

仁顯帝笑著看他,彷彿越看越欣喜地,口中又輕飄飄地答他。

“是蘇譽啊。”

蘇譽對李玉或許是半點忠心都沒有的,但對婁之晏,他真的稱得上仁至義盡。

就為了婁之晏的一句沒頭沒腦的吩咐,蘇譽冒死入豫州軍送信後,險些被瞿奉賢活活刑訊折磨而死,機緣巧合之下他被伏擊的李堯救出,本來都稱得上是逃出生天了,卻又趁亂搶了馬逃出了李堯的隊伍去追了西北軍,在李家屯追上西北軍後又得知婁之晏被扣在瞿奉賢手裡,他便又義無反顧地追去了白軍山再找豫州軍,拜在自己剛擺脫沒多久的瞿奉賢門前,絲毫不在乎婁之晏這些日子半點沒過問過他的死活,非鬧著要見婁之晏,為了能見婁之晏,瞿奉賢問什麼他就答什麼,可謂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別說李玉人去了哪裡,簡直都快把李玉愛穿什麼衣服吃什麼米都給一併說清楚了。

瞿奉賢都讓這人給逗笑了。

“有意思,你可真是有意思。”瞿奉賢笑道,“君子有成人之美,你竟這麼忠心,本王又如何會不成全?”

於是大手一揮,便將蘇譽送還到了婁之晏面前。

就這樣,繞了半個江夏還闖了大禍的蘇譽,又這麼被送還到了婁之晏這,婁之晏被他氣得都沒脾氣了,奈何此人自己還半點不知道自己到底捅了多大的婁子,只知道餓得往自己嘴裡塞白麵餅子,嘴裡咬著餅,眼睛還死死盯著婁之晏不動,盯得他都發毛。

“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婁之晏耐著性子道,“你說,我都聽著。”

不料蘇譽竟比他還惱。

“我見你都反了!反信都送出去了!還當你真想通了,結果你轉手把自己賣給這個豫景王手裡,合著還是為了求人家能抓吳王回來跟你雙宿雙飛!他把你明知道北邊可能會打過來還把你丟這邊自己跑去南邊打嶺南,這什麼意思還不明擺著嗎?他打不過把你推出來擋災你還真給他擋,豫景王那等混蛋都覺得你可憐!你說你怎麼就這麼賤!”

這都說的是什麼鬼話?李玉去打閩南,是為了清掃後方,不然前頭瞿家父子從北邊打過來,南郡王又從打從南邊放一把火,那才是真的腹背受敵,無力迴天,大家一起坐著等死了。又何況李玉走的時候,在楚州這邊留了近四十萬的兵馬,自己才帶走了七萬人去,北邊的襄陽口漢陽關是不好守,可難道南邊的番禺韶關就是好打的麼?婁之晏自己說自己投降結盟是因為李玉負心於他,這種鬼話是他編來哄瞿奉賢的,這倒好,瞿奉賢那頭還將信將疑的呢,自己的副將倒是先篤信不疑了,思及此,婁之晏一時竟不知道眼前的蘇譽和扛著李玉的罵硬讓蘇譽當上了自家副將的自己到底是誰更棒槌,肚子裡有邪火發不出來,只是點點頭,又點點頭,跟這樣的人他是當真說不通,都沒用,說不通也就不說了,本來用人麼,最忌諱的就是下面的人猜你心思太容易猜出來,只是他都養了這麼好些個副將了,從當年的赫連澈到後來的衛沉,便是加上不向著自己的王蠶,不說都是英雄好漢,也總歸都各有各的領悟,能養得像蘇譽這樣的,當副將能把主將的真心誤解到這份上,大太陽底下也是頭一回的新鮮事,別說瞿奉賢見了蘇譽笑得眼淚都冒出來了,連自己聽了都想笑。

可想著想著,婁之晏又想通了,蘇譽雖不合心,但副將們死的死傷的傷,唯獨蘇譽最命硬,人不能樣樣都佔,如今亂世裡,只這一點好便是頂難得的,也不該再求別的了。

蘇譽罵完了,見婁之晏低著頭若有所思,又覺得後悔起來,怕他想不開又開解他,“你也別太難過了,有什麼難處,我既來了那就肯定要跟你一塊抗的。”

婁之晏這些日子刺客斬了七八個,軟筋散也沒少喝進肚子裡,早就沒力氣跟他爭了,聽了就笑笑不說話。

蘇譽急了,“你就說你想要什麼吧!”

婁之晏親自給他奉茶去火,“行,我想要兵權,你想個法子,讓豫景王分兵力給我。”

蘇譽哪裡知道他身在敵營裡竟然還能這麼實誠,外面好幾個人守著呢,他竟什麼話都敢說,差點沒當場讓嘴裡的半塊餅給活活噎死,一杯茶灌下去,這才好轉,邊咳邊問他。

“為什麼要豫州軍的兵力?咱自己又不是沒兵?按盟約,豫州軍走東,西北軍走西,眼看著兩軍馬上就要在白軍山口會合了,可是豫州軍打東邊打得沒有咱西邊順,龍興一戰聽說可是折損了好些人馬,西北軍那頭聽你話沿途徵兵又徵糧的,此時正是兵強馬壯的時候,到時候都到了白軍山山口,誰怕誰吧?豫景王還敢不放你回去嗎?”

婁之晏聽了仍是笑著不說話,只是這一笑裡頭,看著彷彿有些深意,蘇譽猜不出來,只好不停追問,但任憑蘇譽再問婁之晏怎麼都一個字也不肯再說,蘇譽到底是糟了大難的,吃了東西以後精神不濟,馬上就困了,婁之晏遣僕從送他去別屋裡休息,自己對著案几若有所思,趁屋中侍從不注意,將墨盞捏碎了一片瓷,藏在袖口裡。

到了晚上,多日不見的陳願陳副將,果然親自來找他煮茶,上好的龍井倒進滾水裡,臘月裡頭是難得的愜意。

“你家那副將當真是個能人。”陳願皺著眉煮茶,一開口彷彿是和老友閒聊一樣,他是伺候人伺候慣了的,做起這般事來無聲無息的又恰到好處,“王爺晚膳時說起數次來,難得見他如此開懷,我都想向你將那人買來,只怕你不肯割愛。”

婁之晏白天時和蘇譽沒話說,到了這時候反倒又肯說話了,信口開河道,“那是個官家少爺,雖跟著我落難了,但想通買賣,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若想買,我怕是要斗膽請你家王爺親自來一趟。”

“讓王爺見你?此事我怕是不敢呢,”陳願笑道,“你戰功赫赫,名聲在外,連京城裡隻手遮天的安邦王李瀧大人都說自己離那皇位就差一個你擋著,難得天下有你這般的武將,敢作,敢當,忠心,偏生臉又生得好,還痴情,也不知是真痴情還是假痴情。我可是怕你一見了向王爺就向他要兵權親自上陣,王爺心腸軟,刀子嘴豆腐心,年輕時遭過大罪見不得美人受辱,尤其是美人為了心上人而受了委屈的,他更是片刻都看不得,縱使明知道你心裡有鬼也下不去那個手,我怕一個勸不住他就真要許了你兵權了。”

婁之晏聞言抬起頭仔細地看了看他,“你想的倒是仔細,你主子外強中乾,是個假把式,人其實好拿捏得很,若不是你,他早就栽在我手裡了。可想我婁之晏打記事起在武將堆裡摸爬滾打,滿大業的武夫但凡有點本事的就沒有我不認識的,也不知道你是打從哪裡冒出來的,怎麼就讓我把你這樣的能人給記漏了呢?莫不是陳願這名字,並不是真名?”

陳願聽了也是笑,“北郡王殿下也不必總是旁敲側擊地打聽我底細,陳願是主子賜名,我賤命一條,遇上主子之前根本就沒名字,更沒什麼值得一說的身世,殿下心善,隨手從路邊撿了條狗養。”

說著,就將手裡泡好的茶雙手奉上,不料婁之晏卻未曾接過來,而是低著頭,垂下目,眉眼一彎有一分哀色。

“這麼說來,陳將軍乃是難得的草莽英雄,是得了天命的,雖無人指點,卻能有這般手段,又善看人,想必也應當看得出安邦王李瀧和你家殿下之所以忌憚我又肯放我一馬,是因我並無稱帝之心,如今我棋差一招,人已經落在你手中了,又何必這樣咄咄相逼呢。”

陳願抿了抿嘴仍是笑,垂著雙目將茶再收回來自己面前,自己低頭抿了一口,笑嘆道,“郡王爺您是位貴人,確實是和旁的武將不同的。”

婁之晏歪著頭看他,一臉不設防的模樣,“此話怎講?”

“郡王爺會裝可憐,”陳願笑道,“想來過去是沒少吃這方面的苦頭。聞說當年吳王京城攝政,婁家被族,曾將郡王爺訓作房中奴寵,帶在身邊侍奉,想來郡王這方面的本事,就是那時候練來的。”

這話直直戳了婁之晏痛處,一時失神不查,眼前驟然天旋地轉,竟是陳願突然發作,將婁之晏的脖頸鉗住一把甩到了地上,欺身上去,當即抵住了他命門,兇相畢露道。

“郡王爺會服軟,會低頭,會求人憐惜,這在武將裡,可是極難得的事!也難怪世人盛傳鎮北將軍是個妖孽,手上人命無數,卻在這裡博人憐惜,笑話!你哪裡可憐?可憐的是那些被你斷了活路的人!你吸人血,吃人肉,換來如今的風光,卻還想情郎,做那戲文裡一雙人的美夢,你也配!”

婁之晏這些日子被圈禁,飲食裡全是軟筋散,內力使不出,而陳願武功高強,被他制在地上,一時也難以反抗,好在袖中特意藏了碎瓷作為暗器,如今尚還不是出手的時候,便冷眼抬頭望他,口上不饒人道。

“陳將軍之前想要我性命還避著豫景王知道,全是借刀殺人,這回是終於不裝了,也不怕親手殺了我,你家殿下要治你的罪?”

陳願冷笑,“我一條賤命本就是殿下的,殿下要收走,我給就是了,但你,你就是個禍害!當初潯桑城下結盟,就是我沒勸住殿下才讓你鑽了空子,又不得不花大力氣把你單獨騙到龍興來捉,如今豫州軍已經打到了廬州邊上,西北軍眼看就要按盟約來白軍山會師,我陳願難道還能眼看著殿下把你拱手送回西北軍中,放虎歸山嗎?為了殿下,我陳願就是舍了這條賤命,也不能讓你活著走出這扇門!”

言罷,兩指覆上內力,就要戳入婁之晏喉中,婁之晏自也不甘示弱,手中藏下的碎瓷眼看就要飛處,不料就在這一瞬,門卻突然響了。

“郡王爺,陳將軍,”門外的侍奴掐著嗓子道,“王爺有事,正尋二位去議事呢。”

武人過招,唯快不破,失了時機就再難制勝,如今時機一過,又是豫景王親自下的傳令,陳願不得不先收了手,外頭的侍奴推開門來,裡面的二人好整以暇地坐著,只是地上灑了一杯上好的龍井,滿屋子都是恰到好處的茶香。

陳願並沒有敢讓瞿奉賢多等,很快就帶著婁之晏出現在了法場上,彼時的瞿奉賢面前正跪著一排人,有千夫長,有斥候,有親兵,還有他自己的親生兒子——齊王瞿天爍。

瞿天爍見陳願上前,抬頭看了一眼,雙目中當即便流露出一絲厭惡,即刻又低下頭去,這一眼稍縱即逝,然而跟在陳願身後的婁之晏卻看在眼裡,略一思忖,心中便有了計較。

——看來瞿奉賢和陳願主僕二人感情深厚,是挑唆不來的,可陳願和瞿奉賢之子瞿天爍,這二人之間,似乎卻並非如此牢固。

不料走到前面後,最令婁之晏驚訝的是倒不是瞿天爍,而是跪在瞿奉賢最前面的不是別人,是蘇譽。

蘇譽趴伏在地上,頭被瞿奉賢一腳踩下去,卻仍死撐著,就是不抬頭。

而坐在高座上把蘇譽當個腳墊子使的瞿天爍似乎是心情頗為不錯的,“本王去廬州探路的一隊斥候半路被人劫殺了,死得離奇不說,還死狀悽慘,十個裡面七個有去無回,卻還是冒死把本王這不成器的兒子給有手有腳地送了回來,也算是全了一片忠義之心了。這正說著呢,這位蘇小將軍也不知道是打哪裡混進來的,突然就跳出來抱著本王的腿,非說要求我給自家將軍許兵權,說你跟我座下這幾個軟腳蝦可不一樣,莫要說能幫我分憂解決,就連三日內順利打進廬州,都不在話下。”

說完了笑看婁之晏,“郡王爺啊,您家這孩子是真的太有意思了,本王實在是捨不得鬆手,就想著尋你過來問問,也不知道要是管你要了他,你肯不肯割愛?”

婁之晏低下頭來,“殿下真是說笑了……”

然而瞿奉賢卻不肯放過他,“這如何是說笑呢!本王當真是覺得這孩子越看越好,一表人才!三日後西北軍就要來白軍山會合,彼時婁將軍若自己回去了,總不能空著手把?那怕是就再難看見了。不如北郡王你,就將這孩子留在本王這裡如何?”

此話一出,一旁的陳願心裡一沉。

不料旁邊的婁之晏卻還不接茬,仍是說,“殿下是說笑了。”

瞿奉賢笑意更深了,“這麼寶貝他啊?那若本王說,將這孩子給本王,本王就立刻再封你為宣威將軍,許你在我豫州軍中領兵呢——”

陳願當即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殿下不可啊!”

這一句殿下不可,底下的蘇譽聽了就怒了,被踩在地上還大喊,“有什麼不可的!我家將軍比你能打,比你能幹,比你有勇有謀!放眼整個大業,你敢說誰比他強的?放著這樣的良將不用,關在屋裡,你們分明就是不敢!就是嫉妒他!”

蘇譽在喊,陳願在跪,座下的將士們低頭不說話,打頭陣吃了敗仗的瞿天爍也不說話,唯獨瞿奉賢在笑,還是真心實意地笑,只見他笑著看向婁之晏,輕飄飄地問道。

“這樣,那郡王爺怎麼說?”

蘇譽高喊,“將軍別管我!你要的兵權我給你求來了,你快點頭答應就是!”

陳願一頭磕在地上,“殿下三思啊!”

瞿奉賢仍笑著巋然不動。

婁之晏閉了閉眼,認命道,“……那得看豫景王殿下能給晚輩多少兵力。”

瞿奉賢笑道,“你想要多少。”

婁之晏終於再直視他的一雙眼睛,“兩千騎,三天,無需探路,在西北軍來會合前,我能攻下廬州。”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座下的瞿天爍年輕氣盛,又跟婁之晏對過陣,此次率領斥候探路廬州的就是他,他自己出師不利,聽到婁之晏這話哪裡還能坐得住。

“妖言惑眾譁眾取寵!”瞿天爍罵道,轉而望向瞿奉賢,“父王!此人是孩兒的手下敗將,孩兒在襄陽與此人交過手,西北大軍常勝之師名不副實,此人之軍才亦不過爾爾,唯有存了些上不得檯面的小聰明,說話做事擾人心智,讓人心中不快罷了!”

蘇譽哈哈大笑,“蠢貨,我們將軍在襄陽是讓著你的都看不出來,活該讓聶雲飛那陰貨砍了根手指,還打了個鐵的給裝上!”

瞿天爍被戳到痛處,那被斬了半截的手指還在隱隱作痛,氣急之下,當即拔刀上前要親手斬了蘇譽,然而走到一半,卻被婁之晏親自擋在了面前。

這還是瞿天爍自襄陽後第一次見他,之前在楚州,婁之晏率兵血戰襄陽以少敵多令他吃了不少的苦頭,後又孤身入軍營,當著他的面連斬四人,其膽識和謀略,於初出茅廬又救母心切的瞿天爍看來,不可謂不憧憬,可誰知回了父親營中,卻被告知此人實則早有反心,甚至一直在暗中幫助他們父子二人,逼得鎮楚將軍聶雲飛不惜鋌而走險,自斷前路,若這些都是實情,此人未免過於心思深沉可怕了。可誰知此人後來竟為了一己私情來求結盟,將打下的都城拱手送人,此等短見,心裡說不失望那是假的,現如今見此人擋了自己去路,當即血性就上來了,心跳如鼓,恨不得一刀就砍了他下去。

誰料婁之晏只沉默著看了他一眼,當即就跪了下來,雙膝跪地,雙肘觸地,額頭抵在瞿天爍腳邊,這一跪跪得極好,紋絲不動的,一開口,聲音也是壓得極低的。

“求齊王殿下……帶我出征。”

座上的瞿奉賢一愣。

瞿奉賢愣了,被喚作齊王的瞿天爍跟著也慌了,人就是這樣,沒有人不想看自己欣賞的人在眼前俯首,但這事真的發生了,快意的勁兒過後,又生出後怕來,瞿天爍不像他父親那麼喜歡憐惜落難美人,但這可是婁之晏!

——三天打下廬州,任誰不心動?

可難道真就答應他?瞿天爍雖不比自己父親那麼老謀深算,卻也不是傻子,給婁之晏兵權,無異於放虎歸山,可反過來一想,婁之晏說的並不是領兵,反是變相拒絕了父親給自己兵力的提議,而是求自己領兵探路廬州時,將他帶上罷了,若此時自己拒絕了他,父親會怎麼看?會不會覺得他這個兒子實在無能?可若父親並不希望自己答應,又如何會一直沉默到現在,也不出言制止?

猶豫之際,瞿天爍一瞥過去,想要看看瞿奉賢是什麼態度,不料這一眼卻看見了副官陳願比誰都要焦急的臉色,心下湧起一陣快意來,當即脫口而出。

“既然婁將軍執意如此,兒臣也不忍拒絕,不如請父王成全!”

陳願驚得無可附加,不知該如何應對,一時間彷彿萬籟俱寂。

片刻後,高座上的瞿奉賢哈哈大笑,終於抬起了踩著蘇譽背上的那隻腳。

“真是少年意氣啊——好!三天就三天,本王就給你們三天!”

待到人群散去,唯有陳願還長跪不起。

“怎麼還跪著?”安靜下來的帳下,豫景王瞿奉賢漫不經心道,“臘月底了,地上涼,你年輕時傷了身子,如今更不該這樣。”

陳願仍不肯起來,“殿下……殿下答應這等事……是屬下沒勸住殿下,是屬下有罪……”

瞿奉賢一口氣嘆了出來,將手中的東西丟了下去,撲通一聲,落在陳願面前,陳願抬起頭來,卻見那是一支玄鐵箭,當即一愣。

“這是……”

“送天爍回來的斥候長,斷氣之前腰間插著的,”瞿奉賢道,“本王看過了,確是玄鐵無疑,且是新造。私採鐵礦是死罪,以玄鐵鑄兵,更是九族之罪。廬州無藩王,安分守己了幾十年了,卻能藏著這種東西,看來我們的這位婁將軍對廬州,對他家的那位吳王到底在廬州做些什麼,還藏著些話沒有告訴我們。”

“如此說來——”

瞿奉賢走下座來,“我那兒子,除了蠢些魯莽些,也沒什麼不好的,只是壞在他到現在都還念念不忘自己的母親,那女人難纏得很,本王不能讓她再活著踏出皇宮半步,如此一來,天爍這孩子……怕是也難留了。”

讓他和婁之晏一起進廬州,若當真能將廬州打下來,皆大歡喜,若是死了,一樣是皆大歡喜。到底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就讓他做著夢,高高興興地去吧,婁之晏是個聰明人,不會不明白該怎麼辦的。

陳願沉吟片刻,最終由衷地讚歎道,“殿下到底是仁慈……”

瞿奉賢並不理睬他,只是一味地往外走,吩咐道,“起來回去吧,我想喝你泡的茶了。”

軍營外的夜色裡,婁之晏已經一個人等候在馬隊前,姍姍來遲的瞿天爍穿了厚重的大氅,見了等候在側的婁之晏,愣了一下。

“你穿太少了。”瞿天爍皺眉道。

婁之晏笑著搖了搖頭,“齊王殿下真夠急的,大殿下說的三天是從明日開始,殿下才回來,這才傍晚,就又要帶人再進白軍山。”

瞿天爍並不理睬他,而是徑直走向自己的戰馬,“為人子女,父母有令,如何能不從,又如何會耽擱,聞說婁將軍無父無母,不懂也是難怪。”

婁之晏仍是笑,“殿下一片孝心,著實可敬,遠在皇城的臨安長公主若是知道了,定會欣慰。”

瞿天爍咬著牙不說話。

婁之晏一雙眼睛月牙一樣彎起來,仿若對他的惡意無知無覺,“如此一來我也定不能怠慢,得幫殿下儘快兌現諾言才是,廬州乘勝後,殿下也好早日回去,一家父母團聚——”

Y.U.X.I

“隨便你,”瞿天爍怒斥道,“縱使是沒有你,本王也一定能一個人打下廬州,迎回母親,再讓陳願那蠱惑父王的卑鄙小人,血債血償!”

言罷,跨馬而上。

婁之晏緊跟在後也一腳踩上了馬蹬子,時隔多時,終於又重新穩穩地坐回了戰馬上,立在了行伍之列,跟在瞿天爍身後,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映照著泛著徹骨寒意的月光,意味深長地輕聲笑道。

“那我婁之晏此行,就定要助齊王殿下,得償所願了。”

廬州一地並不大,從北走到南,也不過兩三日的光景。

下令射殺豫州軍送入白軍山的斥候後,李玉便離開了羅河山的鐵礦場,回到了廬州名義上的郡都,廬州王府的所在地——柴桑。

廬州無藩軍,帶兵在白軍山射殺豫州軍一行的是王府衛指揮使,佔了個歸德將軍的空銜,實則並未真的領過兵,這一番帶兵出去殺人,便獻寶一般拉了豫州軍的斥候一行屍首回王府,頗有幾分躍躍欲試的意思。

然而李玉對他獻上的屍首並不十分感興趣,彼時西北軍的信使至,送的乃是婁之晏的親筆書信,李玉皺著眉展開信一目十行,越是往下看,眉頭就皺得越深。

“信中說,阿晏為保西北軍,”李玉閉著眼不抬頭,“隻身去了豫州軍麾下。”

倪駿當即不顧身上穿著的是藩王的蟒袍,當即就如軍中一般單膝著地地跪下在李玉身前,“殿下!此事萬不可——”

豫州軍長驅直入,兵至李玉門前,而本該擋在前頭的西北軍卻能明哲保身全身而退,主將甚至被豫景王奉座上賓留在軍中,若是尋常君臣,婁之晏此時只要是人還活著,在李玉這,他投敵的罪幾乎就是要坐定了的。可婁之晏和李玉到底不是尋常君臣……那又如何呢?世間常言道,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婁之晏和李玉有夫妻之恩不假,但又不是真的夫妻,哪怕他真的是李玉的妻,這份夫妻恩,落在尋常豪門,都不如主僕之誼牢固,又遑論是皇家呢?地上的美人會老,會死,還會有朝一日,變得不合心意,那就只有讓他飛上天去,去做那天上的日月——

正如他的親舅舅,太傅原不歸,難道當年的惠陽帝就真的相信原不歸通敵謀反了嗎?當然不,可原不歸還是死了,也正因他死了,自他死了,就誰也別再想越過他去,真真成了天上的月亮。

倪駿一時間心緒萬千,竟不知該從何處勸起,然而就在這時,門外卻傳來一聲狼嚎。

李玉推開他就往門外跑,當真是泰珍和泰嵐,跟著一個潦倒不堪的男子——竟是王蠶。

門房本來是根本不想讓這兩畜牲進門的,奈何也攔不住,只得汗流浹背地請罪,“殿下,這,這是狼——”

不料李玉直接撲了上去,一手一隻抱在懷裡,如今的兩隻小狼已經一歲多了,是成年狼的大小,攬在手裡已經不是那麼容易了,只是兩月餘未見,再加上婁之晏生死未卜,李玉情難自禁,竟將他兩個又當作幼犬一般。

許是也同樣擔心婁之晏,平素不喜人近身的泰珍和泰嵐,此次也沒有掙脫他,原本口中不住地嚎叫,見到李玉後,也不再叫了。

倪駿來得遲些,看到這一幕,也愣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

婁之晏的狼,當親生孩子一樣養在跟前的,究竟如何會到了這裡,而王蠶身為婁之晏副將,又如何會也出現在此處?

王蠶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手裡捧著一隻錦囊,高舉過頭頂,顫聲道。

“臣……出楚州前,便離了軍中,是將軍的意思,將軍說,讓我把這東西交還給殿下您,殿下看了,就會明白他的心意。”

李玉一把奪過那錦囊,忙不疊地開啟,裡頭竟是那塊失而復得的玉佩,當年婁之晏送給他,他賭氣丟進護城河裡,漕運的人撿回來,他買回來,修好,又在出徵前交給婁之晏手裡,讓他拿著……讓他原諒自己的時候,再還給自己的。

如今他們天各一方,玉卻被還了回來。

李玉抬頭看王蠶,一開口竟帶上幾分祈求,“他是什麼意思……他什麼時候給你的?還說了什麼了?”

“將軍說,他與我緣分已盡,”王蠶閉了閉眼,滾燙的眼淚順著骯髒不堪的面容往下流,“彼時,他命我為他披掛……”

“披掛往何處?”

“江夏。”

李玉握著那玉,沉默良久,復又問他。

“江夏,如今如何了。”

王蠶涕淚橫流,泣不成聲。

“江夏……毀了啊!”

聞言,李玉合上雙目,長長地發出一聲嘆息。

“你們都先下去吧,”李玉道,“替本王,傳羅碧成。”

羅碧成什麼也不知道地進來了,見李玉座在書房裡,扶著額頭許久都不說話,心中大駭,卻又不敢開口,只是這樣一味地等著。

等了很久,李玉才終於開口,一出聲來嗓子低沉得駭人。

“羅碧成,”李玉不容辯駁道,“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要每個字都記好,不能有一點差池,不能問為什麼,也不得反駁。”

“我命你——”李玉命道,“留下鎮南將軍的衣裝和令牌,留下你帶來的親兵,一個人馬上離開廬州,南下去和北上的西南軍會合,北上後,從柴桑以東的白軍河渡口處,圍了廬州。”

羅碧成一瞬間眼睛都睜大了,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既說不出話來,也拿不出什麼邏輯縝密的猜測,可不知為何,他卻能清清楚楚地猜得到李玉要拿他的親兵隊——他傾注了無數心血,這些陪著他殺過敵,入過六藩之圍的險境,死裡逃生過的過命的兄弟們——去做什麼。

這些人要被拿去做必敗無疑的誘餌,他們不會活著回來了。

鎮南將軍羅碧成跪在地上,雙目發熱,幾乎就要落下淚來。

安元十九年,鎮北將軍婁之晏向崇元帝獻計,舍婁家軍精銳,誘使叛亂的秦軍喪失警惕,分兵南下吳州,致後方空虛,則被京畿軍所破——當年身為婁家軍實際統帥者的羅老將軍,自己的父親,在得知自己和自己守了一輩子的西涼精銳即將被朝廷當作誘敵的餌料捨棄的那一天,也是這樣絕情地,不容辯駁地對自己說道,你走吧。

你走吧,羅碧成。

他到底是壓不住心底的悲痛,明知道李玉不准他求,卻還是開口求道,“殿下——!縱使豫州軍來勢洶洶,碧成,也未嘗不能一戰啊!”

李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似有憐色,“羅碧成啊,你知道你和婁之晏到底差在哪嗎?”

羅碧成僵在原地。

“鎮北將軍婁之晏,看似勇猛無畏,實則生性怯懦,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李玉徑直看著座下長跪的人,“而你,鎮南將軍羅碧成,你生性固執,赤膽忠心,哪怕明知毫無勝算,明知會全軍覆沒,只要是為全了忠義,你都會率兵迎難而上,至死方休。當年皇城平亂,紫金殿兵變,南下戰六藩,蜀州圍渝城,這一場場戰,不外是如此。”

“我並不是說你這樣不好,”李玉說了下去,“你這樣很好,再好不過了,古往今來全天下所有的皇帝,想要的都是你這樣的將軍,拋頭顱灑熱血,忠義勇謀,義無反顧,哪怕必死無疑,也會死戰到最後一刻,以全忠義之心,最後……戰死沙場,馬革裹屍,無怨無悔地死在天下太平的路上,偏偏又不夠聰明,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死,甚至也懶得想,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去赴死。這樣的才是好將軍,是四書五經寫的,詩歌曲唱的能流芳千古的將軍,阿晏嘴上不說,反罵你蠢笨冒進,可我心裡卻知道,他實則打心底裡羨慕你,援兵入粵一事,他本可以招尹刀來,卻選了你,未嘗不是因為這個。誠然我自己曾經也想要書中說的這樣的將軍,當年遇到你……也未嘗沒有想過,待到功成名就的一日,就讓你這麼無聲無息地死了,以收兵權,穩天下,成就一番帝業……可是羅碧成啊,你我相遇少年時,而後年紀漸長,心腸也都跟著冷下來,當年你我都原諒不了的事,恨不得敲骨吸髓的人,如今竟也能共事,也能情同手足了,只是人生有得就必有失……如今的我已然做不到了像當年心如磐石,如今我不想要書中,不想要戲文中那樣的將軍,也不想看什麼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更看不得你們去送死。”

李玉頓了頓,嘆息道。

“其中秘辛,你也不難猜測,你就當……這是我的私情吧。狡兔死,走狗烹,我最不想烹的那一個,已是最難保的一個,人有親疏遠近,你們算是沾了他的光,而當年婁家軍的冢,還等著你來日去封,至於西南軍的親衛,本王親自封。走吧,羅碧成,你走吧,本王在這等你回來。”

羅碧成攥著手,咬牙道,“可大軍當前,援兵未至,這廬州……殿下既要我要先走,去尋西南軍來援,可我觀殿下領軍之才,並不在我之下,何不留下碧城代守廬州,自己去尋西南軍……?”

“你當我不知你什麼心思麼?我若走了,你定陪著一眾親衛戰死方休,待我回來,你屍首都不一定能拼全。”

羅碧成抬起頭來,雙目如炬,“那就一起走!殿下和我一併去尋西南軍!廬州王他精通軍略,想來……也有辦法能撐過這一時的!”

李玉閉了閉眼,疲倦道,“你又何必多此一問呢,明知道我留下來不是為了倪駿。”

婁之晏,說到底還是為了等婁之晏,李玉打心底裡是不信婁之晏會反的,可婁之晏呢?他經得起旁人的信任嗎?

話已至此,羅碧成心知此事已再無轉圜餘地,終於是落下兩行清淚,深深低頭拜過,然後當著李玉的面,解下了身上御賜的戰衣,輕裝離去。

待他走後許久,李玉才終於開口。

“派人去王府衛,傳歸德將軍,命他代羅碧成領西南角親兵三百人,並府衛千人,入白軍山迎戰……再代本王,將此戰袍和軍令賜給他,傳侍女二人,出征前,親自為他穿戴。”

歸德將軍得知後喜不自勝,急忙將羅碧成的戰袍親自穿戴在身,前來謝恩,他與羅碧成年齡相當,身形相仿,再披上同樣的戰甲,遠遠看著,便好似是同一個人一般,李玉看著滿意,又笑著問了問他是否還有兄弟,順勢賞賜了田宅。

望著他歡天喜地離去的背影,李玉若有所思。

豫州軍勢必要入廬州,已是無可挽回,能使婁之晏都不敢輕易迎戰,其兵力究竟如何,可見一斑。

若婁之晏未被囚於敵營,又或許自己真的能下決心當他是個投敵的反賊一了百了,興許尚可一戰,可他自己斷然沒有捨棄婁之晏的意思,卻也能將婁之晏真正的盼望猜出三分……廬州此地看著簡單,實則不然,自己來了這些時日,窺見其中的諸多秘密,擺在檯面上的,埋在地底下的,種種樣樣,仍如管中窺豹盲人摸象,請豫州軍入廬州就如請君入甕,可甕中這餌太小了,要釣的魚卻有千斤之重,稍一不慎,就是魚死網破。因此,便不能輕易使出全力交戰,而要一層一層地亮出本事,一口一口地喂他們肥餌,令瞿家父子捉摸不透,才能循循誘敵——而這第一口餌料,就是婁之晏自己。

以己誘敵,以身飼虎……只是這虎的胃口,竟比婁之晏想得還要大。

那到了這第二口餌料,就不能光是好吃了,還要足夠分量,而此時的廬州,放眼全郡上下,除了自己,就只有鎮南將軍羅碧成,堪堪能做這第二口肥美的餌料。

但羅碧成不能死,他是將來還有大用途的人。

那就必須有人助他金蟬脫殼,逃出生天……替他去送死不可了。

而至於這第三口餌。

李玉閉了閉眼,手心裡的玉佩,摸著微微發燙,彷彿在訴說著一段經年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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