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殿下準屬下慶功宴上誅殺婁之晏,”陳願求道,“如今江夏軍已滅,臣觀西北軍之勇,未嘗沒有與豫州軍一戰之力,盟有詐,殿下萬不可為圖一時鬆快,再與虎謀皮了啊!”
瞿奉賢卻並不在意,自顧自地飲了一杯茶,放下白玉杯道。
“誓已盟,婁之晏也守了約,助本王找到了藏匿的西北軍殘部一網打盡,本王不是出爾反爾的人。”
“可——”
“沒有什麼可是,”瞿奉賢厲聲道,“陳願,莫不是本王這幾日太給你幾分顏色,你就當本王是傻子了嗎,婁之晏不可信,難道你知道,本王就不知?可你且細想,你和本王真正該忌憚的,是誰?”
陳願一愣。
“是北邊京城的安邦王李瀧啊,”瞿奉賢面露兇色,“聖上下削藩令之前,天下藩王十二軍,其中有三軍最為朝廷所忌憚,秦兵勇如虎豹,蜀兵狡如蛟龍,而江夏兵強民富,江夏王更是暗衛營之主,明處暗處,皆有他李衿的眼線。這江夏,想當年也曾是先江夏王劉氏一族所盤踞之地,劉氏是高帝親封的異姓王,至文景帝時,已與北地皇家隱隱有抗衡之心,為先帝和恩師原丞相所忌憚。三十七年前,我和李衿師兄弟共同謀劃,殫精竭慮,深入敵營,才得以用詭計殺劉氏王族取而代之,策反劉氏所圈養的死士,收編一眾暗衛,建立瞭如今的暗衛營,使得龍心大悅,李衿得封江夏王……然那李衿,彼之不仁,得我鼎力相助,卻負我於少時,如今得蒼天憐見,他人不在,才使江夏為我所亡,江夏軍為我所滅,此乃報應。而秦兵為婁之晏親手所滅,卻是實力,故本王敬他,絕不是作假。然三軍之中唯獨蜀軍精銳,卻在當年李瀧隨著北上去京,大勝後捲走了京畿軍的家產,吞併官軍城衛,如今足有八十萬人在冊!安邦王李瀧坐擁如此大軍,卻讓我們父子南下討伐吳王,打的到底是什麼算盤,這還用說嗎?拿我當槍使罷了!”
陳願據理力爭,“殿下所言極是!所以那婁之晏,也定然想到了這一層才是,可見他分明就是見我豫州大軍強盛,而故意諂媚求和,以儲存實力,來提防李瀧的京畿軍!此人之心絕不在我等身上,萬不可被殿下所用啊!”
瞿奉賢終於是低頭看了一眼他的發頂。
“阿願,”他輕聲道,“婁之晏忌憚李瀧的京畿軍,怕和我兩敗俱傷,讓李瀧漁翁得利,難道……本王就不怕嗎?”
陳願一愣,抬起頭來對上瞿奉賢一雙老謀深算的眼睛。
“此戰要免,本王話在這裡,”瞿奉賢說道,“你想殺婁之晏,我不攔著,但也不幫你,你和他之間的舊怨,我說了時機未到就是時機未到,你若非要強求,就只管自己去平,若成事,算你的,失敗了,也和我無關,但我只有一樣,我的豫州軍,在李瀧親自出面之前,絕對不能和西北軍硬碰硬對上。”
陳願叩謝道,“臣明白了!”
然而這慶功宴上的刺殺,卻到底是沒能用上,婁之晏生了張不諳世事的臉,卻彷彿是瞿天爍那彎彎繞繞九曲迴腸肚子裡的蛔蟲一般對他想什麼門兒清門兒清的。
赴宴之日,婁之晏人根本就沒肯出西北軍營赴宴,而只送了一封信出來說自己這一戰傷了小臂,人暫時在帳中不能動彈,要幾天養傷,怕是率兵無法跟上豫景王的大軍,懇請和他兵分兩路,並主動把衢陽等富得流油的地方主動給瞿奉賢讓了出來,聲稱只打算帶西北軍走小道去景德山遊山玩水。
此法正中瞿奉賢下懷,既然兩人都忌憚彼此,又不想動手,那離得遠些也未嘗不是個辦法——而且景德一帶,畢竟荒涼,便是想打個劫都沒地方打的。
但瞿奉賢到底為人比他兒子謹慎許多,拿不準婁之晏到底是真傷還是假傷,便命副將陳願前去探病。
人在外頭,婁之晏聽了通報,就拿自己的刀劃了自己膀子,在底下點了xue道,再用銀針扎進去,包上層層疊疊的包帶,潑上血水,光著上身迎見了他。
陳願這個人他是不認識的,大業立國四百年,受藩王武亂苦久,所以拜將除了看本事,也還要看出身,看人提拔,陳願這個人婁之晏沒聽過,可見並沒有什麼好出身,而許多大將的副手也是能外派出去自己帶兵的,此人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豫景王身側,可見並不是一個能獨當一面的人物。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這人看著自己的眼神,竟有些莫名的陰毒。
見過婁之晏後,原本有心刺殺的陳願終究是沒有出手,回去以後如實轉告了瞿奉賢。
“人是真的有傷,卻不一定是戰場上受的。”
不等瞿奉賢說話,復又開口道。
“殿下,依臣所見,此人為人狠戾,對旁人狠,對自己更狠,其中必有大圖謀,故絕不會僅僅拘泥於避戰保身,古來野心大的人,膽子就也更大,他若有所圖甚大,我等不如干脆拿來一用,臣有一計,可為殿下絕後患。”
於是豫州軍在聯合西北軍大破江夏軍後,接受了婁之晏的提議,兩軍再度分道揚鑣,豫州軍兵走衢陽,而西北軍兵走景德,兩軍定下了於白軍山以西的山口紮營會師的約定。
到這裡婁之晏才算終於鬆了口氣,招各營之長來,清點武器。
“這一戰死傷如何。”
“死了三十個,傷者一百零七,”典簿道,“奉將軍的令,這一仗大家都收著打的,多是輕傷。”
“藥草呢。”
“還夠十來天的。”
“米糧呢。”
“頗有富裕,這一趟帶上路的只有三成,剩下七成仍藏在之前的那個山洞裡。”頓了頓又問,“拔營前需去取些嗎?”
“都取出來,”婁之晏道,“把戰馬都送去拉車,不夠的人來背,那些個壞了的盔甲武器直接丟路上埋了,廬州那邊已經來過信了,二十天後,新的兵器會從白軍山西南側的地洞處運出來接應。”
此言一出,底下議論紛紛,半是興奮,半是憂心。
“這麼多糧,帶著還能打仗嗎?”有人問道,“更何況二十天也用不上那麼些,那些個刀槍雖破,至少還能留著護身。”
婁之晏卻搖了搖頭,“糧不是給咱們自己用的。”
“那是——”
“我要徵新兵。”婁之晏斬釘截鐵道,“西走景山本就是窮鄉僻壤,冬日裡更加缺衣少食,如今北邊的流民成群結隊地往東南跑,就是為了躲避戰亂,待豫州軍拔營,逃命者更會只多不少,此行我等不用刀槍開城門,用的就是糧。只有我們有糧,門自然會開,路自然會通,人……也自然會來。”
底下的終於想明白了,“將軍這是要救江夏,咱們一路搶了那麼多糧藏著,原是為了這個!若是聶雲飛將軍還在,聽了不知該有多高興!”
婁之晏閉了閉眼,一聲長嘆出來。
“我本無善心,不做善事,只是被他以死相逼,不願他死得這般徒勞罷了。”
遂西去景山繞行村,沿途見流民遍地,便以米糧收買其入軍,山中有流民欲強搶糧車,被婁之晏親自帶人殺了回去以儆效尤,行至吉安,已攬新兵兩千餘人。
分明是善舉,沿途卻一直跟著哭聲,數百里不散。
“怎麼回事?”婁之晏問下去。
典簿道,“徵兵只要男丁,可逃命的多是拖家帶口的,丈夫入軍了,那女子小兒便跟在後頭哭一路,還有那婦人強將自己兒子送入軍中的,也一路跟在後頭。”
“入軍的不是都先支了一月軍餉,讓他們打發家人走。”
“家園被毀回不去,只有先去城下乞討度日,可如今但凡是像樣點的村鎮都不肯開門收流民,這些個婦孺拿著錢去了一趟,第二天就跑了回來。”
婁之晏沉默良久道,“每日炊時分他們兩成稀粥,待過城時,一併安置。”
過吉興,大軍帶著浩浩蕩蕩的流民來到城下,城門不敢不開,鎮上的早已打聽好了婁之晏沿途的所作所為,一早備下了米糧錢財,以求免災,可婁之晏卻一開口就是要加十倍。
“若拿不出來,就拿男丁來抵債。”
一時間城中大亂,無人敢出門,婁之晏根本不吃這套,直接命底下的人去挨家挨戶搶人充軍,可那些個剛入伍的流民漢子哪裡肯對同鄉們下這個狠手,喊又不敢喊,罵也不敢罵,官軍能打手裡又有刀槍,圍著他們站著,只管畏首畏尾,不敢說話。
婁之晏沉默許久,突然沉聲道。
“這城本大門緊鎖,不讓你們入的,是看在我大軍的面子,才為你們開了城門,可這刀口舔血的生計,帶不了女人孩子,你們將城中男丁搶來,空出地方來,這城裡的人才會肯安置你們的妻兒,給他們田地耕種,給他們工做,給他們房住。那是你們自家妻兒,你們不作為,誰又會為了他們奔走?”
刀劍終於是拿在手裡,用來砸開了同胞的家門,被強行充軍的漢子們被刀槍駕著出了城,婦孺們被留了下來,大軍走時被充軍的漢子們哭,被留下的女人們也哭,哭聲震天響起,令婁之晏聽得難過,竟也跟著落下淚來,兩側追隨的新兵見之大駭。
“將軍這是怎麼了?”
親兵隊裡的老兵道,“將軍也是人,也有親朋好友,你們都不是軍戶,尚且還能有打完仗回來的一日,只要還都活著,那就有希望,可那死了的,卻怎麼也再見不到了。”
一眾人唏噓不已,然而當天夜裡婁之晏便下了軍令,誰搶來的兵誰負責看守,夜哭者殺無赦。
又道,“怯懦而重私情者,不足以為兵,需細細調教。”
遂命收繳新兵之武器,以軍奴之法待之,又命扎白巾於肩,暫代軍裝,以示為軍中之人,有別於平民百姓。
靠著這法子,西北軍一路招兵買馬,日漸壯大,而另一側的豫州軍卻並非如此,瞿奉賢一路攻城略地,燒殺搶奪,不久後兵至龍興,攻城七日而不落,副將陳願戰死,瞿奉賢送書前來,願以三萬軍為籌賞,封婁之晏為宣威將軍,求其來龍興相助,為慘死的陳願報仇。
軍中的部下自然是沒一個肯的。
“將軍不能去!”幾個千夫長一併求道,“去了怕是就再難回了!”
又有人道,“軍中如今收了這數萬民兵,正是魚龍混雜的時候,若將軍不在,怕是要鎮不住。”
婁之晏卻道,“機不可失,若要贏過豫景王,直接竊其兵權未嘗不是一條捷徑,瞿奉賢為人自詡多情,又失了副將,不入虎xue……我焉能得虎子。”
幾人又勸道,“若不得不去,至少也要帶幾人同去!”
婁之晏卻仍不肯,“何必呢,此去艱險,若是圈套,多幾個人又有何用,又何必陪我置身危難?若我不能歸,就乾脆在他那留下做個人質罷,也好保你等安危。”
眾將聞言,紛紛面露哀色。
婁之晏見不得他們這樣,思量再三,喚道。
“赤霄營典簿鄭銳何在?”
座下出來一高瘦斯文的漢子,恭敬道,“微臣在。”
“徵兵一事,待我去後,務必慎重,若非自願的,切勿記入軍籍,無軍籍者凡跟隨大軍者,無論是否是軍中親眷,一律驅逐,凡入村鎮駐兵,當地交不出糧錢的,可用人丁代之,交不出人丁的,以徭役七日代之。”
鄭銳恭敬道,“微臣得令。”
“飛虎營司馬何毅可在?”
聞言,座下站出來一披甲佩刀的力士,單膝跪道,“末將在。”
“你素來掌管軍紀,我不在時,由你暫代我督軍,”婁之晏吩咐道,“切記要守好糧車,違紀者不必論罪,當場斬殺,切記莫多生口舌。”
又道,“天馬營徐策都尉可在?”
座下出來一黝黑如莊稼漢的男子,單膝跪道,“末將在。”
“練兵之事,平日裡多由你在安排,這些日子連日行軍,難免有所怠慢,”婁之晏吩咐道,“若我不歸,大軍每行百里,停兩日原地練兵,尤其是那些個新兵,莫要讓他們懈怠,但也切記不要讓他們摸到武器戰馬,只管練他們聽鼓換陣走位,若有天賦好的,選出來,多教一套拳法一套心法,點到為止,不可多學。”
後又細細安排道,“斥候營劉謙參將可在。”
“末將在。”
“待我走後,輿圖便交與你手,切記避開豫州軍的人,也莫要抄近路小道,至白軍山口前,務必放緩行軍,待豫州軍先入鬥梁,而後跟入。”
“——白虎營魏斐然可在。”
“——青蛟營裴福貴可在。”
“——雲紋營齊碩可在。”
“——青瓦營趙文龍。”
“——獅子營洛安康。”
“——玄武營孫若水。”
一趟細細安排下來,天已經快要大亮,婁之晏這才驚覺,自己這一通安排,彷彿在安排後事一般,事無鉅細,未免不利於軍心,不由得苦笑一聲,笑嘆道。
“爾等無需多項,至切記一路囤糧徵丁,養精蓄銳,萬不可聽任何人的挑唆而輕易舉戰,行事不必顧忌身外名,只徑直往盟約中的會合之地白軍山處去,斷不能比豫州軍先到。記好了,若我真有不測,只有西北軍兵強馬壯,令豫州軍忌憚,我婁之晏在豫州軍營中,才能有一線生機!最後一條,無論那頭扣押了我,拿什麼條件要你們來贖我的,一律不準答應,違者,帶我歸後,殺無赦。”
聽得他的這一番安排,眾人這才勉強安下心來,侍從們備下一份周到的行囊,婁之晏放下重甲鬼弓,又披上輕甲,而後,又留下幾枚錦囊,命將士們到了進白軍山時方可開啟來看,然後就拋下了西北軍孤身離開,一去龍興,再不復返。
至龍興,婁之晏果然獻上妙計,騙得獨領三萬軍,掛號宣威將軍,兩日便破了龍興,瞿奉賢大喜,在龍興城大肆設宴款待,要和他商量如何封賞軍功,誰料宴會一開,本已戰死的陳願卻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不無諷刺地看了一眼高座上被豫州軍層層圍住的婁之晏,婁之晏一愣,這才明白自己中了連環計——陳願本就沒死,不過是拿來誘他冒險的餌料罷了。
只見那陳願帶著三分得意低頭就跪在了豫景王面前,擲地有聲道。
“臣幸不辱使命!”
好一個不辱使命,婁之晏不無諷刺地想,你不過就是裝了個死,活都是老子乾的,你他孃的算個狗屁的使命,真是物以類聚。
可正在被婁之晏打從心裡罵作無賴流氓的瞿奉賢顯然是滿意的,只見他一面扶起了眼前的陳願,一面又一反前日裡的和善,抬起頭來對著婁之晏嗤笑道。
“婁將軍之用兵如神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只是這大戰陣前到底兇險,將軍又有舊傷在身,不如便封為謀士,留在我軍中謀劃。”
竟是一出請君入甕。
婁之晏素來寵辱不驚,可這一回,胸中竟升起幾分不平,他明白瞿奉賢是在想什麼,自己就這麼入了豫州軍營,還領兵獻計,此事傳到李玉面前,恐怕就再也說不清楚了。李玉會相信他嗎?大概是會的吧,但他也有些拿不準,畢竟二人分別時鬧得那麼不愉快,而抬頭再看陳願乖順地立於豫景王身側,頓覺十分礙眼,為什麼這天下君臣齊心的好事,就都落不到自己頭上?自家吳王比之這些個暴戾乖覺的老藩王要強千百倍,可自己比之諸將,究竟是差在了哪裡?
早知道當初李玉東征閩地,他就應該拉住他的手,實話實說地告訴他,你別走,可他為什麼沒說呢?歸根結底,不是李玉不相信他,而是他自己不肯信任李玉。
他不信李玉,還藏著掖著,不敢讓人知道,於是終於遭了報應。可其實他心裡一直隱約覺著這算不得什麼天大的罪過的,試問哪一個功高震主的將軍會全然信任自己的主君呢?命已經給出去了,心還不能自己留一點嗎?都要當皇帝的人了,何必要這麼小氣。
可他又實在看不得李玉的眼淚。
婁之晏仍在胡思亂想著,陳願卻已經將帛書輿圖親手展開在了他面前的案几上。
“我等接下來想直取盤龍鎮,”陳願不無嘲弄地看著他,“三日之內必須要拿下,還請將軍不吝賜教。”
婁之晏端著酒盞在手中把玩著,眯著眼看向眼前恭敬跪著的陳願,又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座上笑意盎然的瞿奉賢,滿座上下來拜賀的豫州軍將士,或面露嘲諷,或笑得陰惻。
他想起過去朝堂上的文臣們曾有這麼句話,吃誰的俸,拿誰的金,住誰的宅,都不是稱臣,只有拿起誰的筆,那就是誰的臣。
婁之晏望著眼前仍空無一字的輿圖帛書,思忖了良久。
最終是拿起筆來,低頭蘸了蘸墨。
隆冬臘月,天寒地凍,馬死草枯,民生凋敝,自古以來,便不該是打仗的時候。
然而軍情不等人,彼時的李玉還不知道豫州軍南下路上所發生的種種,心中仍憂心著西北軍在襄陽和漢陽的戰況,在馬不停蹄的北上路上,李玉就這麼度過了自己和李徵共同的生辰,協同羅碧成一行寥寥數百人的西南軍親衛,將行軍緩慢的數十萬大軍交給了程阿旺和莫嗔共同帶領,先行快馬加鞭離開了南郡,走韶關過山屏,進入了廬州境內。
而在廬州迎接二人的,不是別人,正是已經迴歸王位的廬州王,失蹤足足二十四年的惠賢九親王李昭……倪駿。
藏匿於西北軍中二十多年的參軍倪駿如今終於拿回了自己曾經的名字,曾經的身份,以及……曾經的血親,作為李昭的兄長,仍戴著鎖鏈的江夏王幾乎是疲憊而又惋惜地站在身著蟒袍,佩戴軍令的倪駿身旁。
廬州王並非叛臣之身,身為晚輩李玉自然是要下馬拜會的,縱使在場的誰人都去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卻也不得不做足了手足叔侄情深多年不見的樣子,一時間三個錦衣的王爺站在一場延綿不絕的薄雪中望著彼此,一言不發。
比起此時正深陷敵營的鎮北將軍婁之晏的苦悶,鎮南將軍羅碧成的心情顯然也好不到哪裡去,跟著他們三個在這份粘稠的尷尬之中站了一息的功夫後,李玉身後的羅碧成再也忍受不了這份將他刨除在外的沉默,選擇了掉頭就走。
倪駿推開李衿就追了出去,“碧成,碧成!叔不是有意要瞞你——”
羅碧成並不理睬他,只是悶著頭一味地往外走,這一行為了能儘快趕回楚州,李玉只允他帶了精兵輕騎,跟在後面入城的人並不算多,縱使羅碧成有意往軍營裡來鑽來躲他,倪駿也不難捉到他。
於是一腔憤慨的羅碧成到底是沒能真躲過倪駿,被他追到無人的營帳後面,抓著肩膀轉過身來。
“羅碧成!”倪駿懇切道,“你聽叔好好說一句——”
羅碧成回過頭來,目光如炬,“你的……您這身世,我爹當年知道嗎?”
倪駿頓了頓,“知道。”
“我哥哥他們呢?”
“也知道。”
“婁之晏呢?”
倪駿愧疚道,“……也知道。”
羅碧成聽了直接哼笑出聲來,“合著就我一個一直以為您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將士,是我西北軍最值得信賴的參軍,是我羅碧成的……”
頓了頓又自嘲道,“我怎麼忘了……我自己都早就不是西北軍的人了,又如何能來指責別人?殿下……廬州王殿下是天潢貴胄,我這種草莽之人,又如何!又如何……”
倪駿攥緊了他的肩,“你和婁之晏還有尹刀,還有西北軍的弟兄們,你們這些我看著長大的,看著入伍的,看著在死人堆裡摸爬滾打到現在的孩子,在我心裡,你們這輩子都是我倪駿的親人,這一點永遠都不可能會變!”
羅碧成幾乎是哽咽著一把推開他道,“可是這世上,原來就根本沒有倪駿這個人吶!”
原本勝似親人相處了二十多年的兩個人一時激昂,喊起來也避不得人,二人急促的呼喊聲一聲又一聲地夾雜著風雪聲聽不真切,唯獨其中的真情和失望,卻彷彿一刀落下削去皮肉後剩下的骨,發出不甘心就這麼斷裂的聲響。
李玉遠遠地望著。
“當年阿兄告訴過我,”江夏王憐憫地看過去,“於感情這回事上,最忌諱的就是欺騙,善意也好,惡意也罷,都是如此。”
“皇叔無妻無子,”李玉面無表情地說道,“倒是頗有心得。”
“善以他人為師,”李衿緊盯著他的側臉意有所指,“方能為人。”
這話說得是誰呢,是和崇元帝不睦故而有所欺瞞的李玉母妃溫貴妃,還是假傳軍令的婁之晏?
李玉倒也不和他分辨,只是頭也不回地跨馬而上。
“王叔說得好,善以‘他人’為師,方能為人,”李玉讚道,“所以晚輩懇請王叔從今往後務必記好了,王叔許諾出兵又拒不出兵,乃是欺君之罪,您對我父皇撒下了迷天大謊,置其之於萬劫不復的死地,所以我父皇於你,還有我於你,便算不得親人,已然是‘他人’了。”
因著擔憂北邊的戰況,一隊人馬在廬州停留的時間並不長,倪駿也是初回封地,百廢待興,能呼叫的權力十分有限,只因廬州原就是江夏的一部分,是當年惠陽帝為示對原貴妃之子李昭的恩寵,而特意從江夏屬地中割出來的一地,這麼多年來一直都在李衿的管轄之下,對於年少時便離開了權力中心因此不善政事的倪駿而言,李衿的輔佐,固然是必不可少的。
而在這樣的一方未遭到戰亂波及的上淨土,能夠贈與李玉的,卻既不是米糧,也不是兵丁,而是——
兵器。
大業立國之初嚴禁私自鍛造利器,鐵礦開採更是嚴加管控,久而久之便無人問津,廬州羅河山鐵礦早年便曾被先帝封存,李衿受封就藩後,上書兄長崇元帝設工學坊,集天下之思而廣益,使能工巧匠聚集此地改進冶鐵術,數年後,請崇元帝特批重新開此礦脈,以用於鑄造農具改進水車,而倪駿和李玉共同東去伐南郡,半路卻秘密分道揚鑣帶李衿回到廬州,為李玉所做的,就是鍛造了第一批鐵質的兵器。
楚軍重器營的鄭遼,這一次是聶雲飛割愛送來的愛將,原本就是個鐵匠的鄭遼,正是此次小試牛刀的監工。
“我眼饞楚營的東西有些時日了,”李玉擺弄著眼前的玄鐵箭,口裡說著打趣的話,面上卻沒有半點興味,“聶雲飛此人狀似誠摯,實則疑心極重,使他肯拿出些圖紙和工匠來,著實費了我不少的心思。”
瞿天爍率領齊軍於襄陽南下渡江,聶雲飛送信來求援,李玉卻被堵在粵州的山裡出不來,待到說動齊世傑幫自己打通東南關竅後,南下的信使才終於從韶關趕了過來,李玉這才在軍中得知,齊軍之禍早已被化解,如今緊急的卻是豫州軍趁亂於漢陽南下一事,只是信送到時算算已經過了二十多日,豫州軍肯定早就南下了,自己再怎麼急行軍都無法率西南軍三十萬大軍拖糧帶車地北上來趕著救這個急,且不論閩粵之地剛剛打下來還需要人鎮守,十萬以上的大軍行軍總不可能人人都配馬,一天能走出四十里地路那都是多的。便即刻寫了密信送去廬州找倪駿,命他在廬州日夜趕工出一批精良的玄鐵神兵來,而自己和羅碧成率領數百輕騎日夜兼程不吃不喝快馬加鞭北上去廬州,去了就直接分裝在戰馬身上,加急帶去給西北軍解燃眉之急,虛張聲勢地能撐半個月,到西南軍趕來,再從長計議。
因著剛當上王爺就馬不停蹄地讓工匠趕製武器,倪駿操心操得這些時日都憔悴了許多,卻還是更憂心軍情,“殿下是為了這個才特意選擇帶了楚軍去東征的麼,是為賣聶雲飛一個情誼?讓他知道殿下對他還有信賴之意……”
“閩南山多水多,楚軍比西北軍更善識路。”李玉放下手中的箭道,“至於聶雲飛……人做錯了事就要贖,想贖罪便不能容易地死了,他日後自有他的用途。”
“恕屬下直言,”倪駿閉了閉眼,“殿下把聶將軍留在楚州監視婁將軍,本身就並非良策,此二人都是絕頂聰明,卻容易互搏互角——”
“說反了,”李玉垂著目沒有說話,片刻後擦了擦手上的鐵屑,“我不是留聶雲飛看著婁之晏,而是留婁之晏看著聶雲飛。”
倪駿閉了閉眼,“殿下是這個心思,跟婁將軍說過嗎?”
李玉聽了直冷笑,“我說什麼他如何會聽?他若肯信我半分,豫州軍都不見得能南下打進江南來,他心裡怕不是還覺得我根本就巴不得豫景王把他殺了才好,都不必髒我自己的手,就這麼一杆子把羅碧成支到粵州去拖我的腿,鐵了心要求死一般,難不成就真覺得我李玉——”
說到這裡不願再說,只是搖了搖頭,“算了,好賴他如今終於懂得為自己謀劃,既位高權重又不肯放手兵權,就更需要多加防備,想提防我也是尤為應該的……到底他也算是終於肯給自己求條生路,我合該燒高香慶祝,心裡肯鬆口氣了。”
倪駿默而不語,片刻後低頭從桌上拾起一枚箭柄,然後迴轉過身來一步一步地走到李玉的面前,將它交還給了他。
李玉接過那箭柄,鋒利的鐵箭靜靜地躺在手心,倪駿諱莫如深地看著它,問他。
“殿下,你看這是什麼?”
李玉不明所以,“是箭。”
“是箭,”倪駿點頭道,“箭是利器,是武器,是拿來殺敵的兵器。這世上的器有很多種,除了兵器,還有車具傢俬,還有屋房樓閣,而豬狗牛馬一類雖是活物,卻也因其用途,被農人走夫,視為難得的重器,大業亦有法令維護之,由此可見國倚重民,卻也倚重器,無民則無國,而若民無器,則活得如同牲畜,任人宰割。故而世人生來就愛器,乃是人之天性,而萬物自有靈,也各有各的天性,人若愛一隻獵犬,便帶著他四處遊獵,若愛一隻貍奴,便為其梳理毛皮,若愛一棟高樓,便為它加瓦,若愛一朵花,便為它澆水,而若你愛一樣兵器呢?”
言罷,倪駿抬起李玉的手,使得他將手中箭頭對準自己,“就拿它來對準別人,而不是——”
話音未落,厚重的手心突然收緊,倪駿抓著李玉用力握住手心的鐵箭,銳利的痛楚驟然從手心傳來……
“而不是對準自己。”倪駿一字一頓地說道。
片刻的沉默,李玉若有所思地指縫間的那枚箭柄,而倪駿也終於識趣地退下,鬆開手後的廬州王再度退至不遠不近的距離,恭敬地低著頭,告罪道。
“是屬下逾矩了。”
李玉閉了閉眼又睜開,嘆道,“皇叔是過來人,這番話言下之意,本王沒什麼不明白的。”
倪駿猛然抬起頭來,“既如此,此時正是時機,可將鎮北將軍婁之晏的手中兵權——”
“只不過皇叔到底是把話說反了,”李玉說著,若無其事地將手中的箭柄重新放回桌上,“器是什麼器,非在於型,更不在於靈,終歸是人說了算的。若人勤於捕獵,隨行的犬便成了獵犬,擇貓於市井,聘入府中,那貓便成了鎮宅的貍奴,有人加以瓦,高樓方能得建,有施以水肥者,草木才會生花。萬物有靈,是因為人將自己的願望加諸其身,故而鐵銅纓木,因人鍛造而具以兵器之型的,卻也不一定是兵刃,有的成為了商賈家中的牆飾,或是農人耕作時手裡的農具。”
倪駿皺起眉來,“殿下當真這麼覺得?百年不遇的利器在手,可只要人有那個心,便能將其束之高閣,不問世事麼?”
“百年不遇又如何呢?干將莫邪,千古一劍,”李玉說著,又從那擺了一桌子的利器中挑了一柄短刀,握著刀柄遞到了倪駿的面前,“也得要人握著才行。”
倪駿順著他的意思接過那柄短刀,卻仍是有幾分不贊同的,“然而殿下,越是利劍越是滑手,握刀之人的心意再堅定,也難免有——”
不料在他握住刀柄的一瞬,李玉突然效仿他的做法用力握住了他握刀的手背,將刀鋒往前用力一推直接送向自己胸前,直指心口!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殺得倪駿措手不及,倪駿見之大駭,急忙用力抓住刀柄往外拉,不料李玉竟然面不改色,不依不饒地拉著他將刀往自己的心口送。
“李昭,廬州王!”李玉沉聲命道,“此乃天下難得的利刃,我命你握住!”
李玉的性命擺在眼前,倪駿又哪裡聽得進去,此時的他臉色鐵青,驚駭之下冷汗都出來了,他幼時手受過傷,握刀的力氣哪裡比得過正當盛年的李玉,幾番掙扎都不能掙脫,眼看著刀劍已然刺破李玉的衣衫,劃開皮肉,血絲一刀又一刀地繞著他的手,腦海中幾乎一片空白,使出了全身的力氣用力一拉,短刀咣噹一聲掉在地上,倪駿本人也跌倒在地,心有餘悸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再抬起頭來時,卻對上李玉一雙寒冰一般的眸子,在昏暗的武器庫中靜靜地看著他。
“方才那一下,若皇叔對我沒有慈愛之心,我必死無疑。”李玉問他,“利刃確實滑手,可我卻未死,乃是皇叔之功。如何?皇叔難道現在還覺得握刀之人的心思,並不如兵器的鋒利重要麼?”
倪駿啞口無言。
李玉低頭撿起短刀,背對著倪駿,將它輕輕地重新放回了桌上。
“我知皇叔慈心,對晚輩之憐惜,斷然不是這一枚名不見經傳的短刀所能斬斷的。不止如此,若是有朝一日有人對我刀刃相向,要將這樣一柄刀送入我胸口,皇叔怕是還會挺身而出,以身代之……這一路走來,晚輩一直很慶幸能遇到您,也很慶幸阿晏能遇到您。”
阿晏二字終於是挑破了二人之間的那層你來我往的窗戶紙,什麼刀劍神兵,什麼害人害己,說得哪裡是這一桌子新打的鐵器?鎮北將軍婁之晏當年有多神兵天降,救人於水火,如今就有多棘手,羅碧成尹刀這幾位小將軍已經養出了師,倪駿早就想讓婁之晏急流勇退,奈何婁之晏自己不肯,而看李玉的意思,李玉竟也不願強求。
這頭倪駿還在煩惱,李玉卻彷彿無知無覺,只是自顧自地放下了那刀後,又度緩緩地朝著他走過來,面上並無責備的意思,只是停在倪駿面前,朝他伸出了手,要拉他起來。
“人不是器物,婁之晏更不是兵器,皇叔以利刃作比,難免有失偏頗,”李玉平靜地說道,“阿晏也好,我也罷,還有皇叔你,我父皇,我麾下的眾將士,乃至當年的原丞相……人生在世固然要揹負很多東西,經歷很多的不得已,然而在這世上,沒有誰會是作為一件器物而生的,命運固然難以掌控,但到底是在自己手中。”
倪駿仍是不動,低著頭也不作答。
“……而就算他當真是件兵器,”李玉繼而說道,“握刀的人只能是我,也只會是我。器有靈,人勝之,皇叔可見我這輩子曾輸給過他嗎?”
倪駿仍是沉默不語。
到這裡,李玉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幾分冷意。
“皇叔之心,乃是仁慈之心,仁心柔若水者,尚可為晚輩斷一刃,止一殺,而本王之心,乃稱帝之心,自古以來有此心者,刀山,火海,萬箭,千針,百鬼哭,眾民怨,就沒有什麼背不得的,此千鈞重下,婁之晏也不過滄海一粟,我如何就背不得他?皇叔執意如此,莫不是不信我李玉,能稱皇稱帝麼!”
這話說重了,倪駿聞此言,到底是無奈抬頭握住了李玉伸出的那隻手,藉著他的力重新站起來,低頭嘆道。
“殿下一番話,讓屬下受教……只是也正如殿下所說那般,人生在世許多事要揹負,自然也有許多的不能如意,縱使人不是器物,所能選擇的,也終歸是有限。要將瑕玉雕琢,將神兵重鑄……難免要受常人所難以忍受的苦楚。”
“既已走上這條路了,就沒有後悔的道理,”李玉自顧自踱步向桌前,“該受著的本王自然會受著。”
“屬下怕的不是殿下受不住……”倪駿艱難道,“而是……怕殿下捨不得。”
李玉聞言終於沉默了。
片刻後再開口時,卻彷彿藏在喉嚨中的寒霜突然褪去,再度恢復了平日裡如春風般柔和的暖意,彷彿方才的幾番交鋒不過是夢境一般。
“突然想到了,皇叔如今既已歸位,”李玉笑道,“我覺得,這稱呼也是要改改的,要不日後再讓人聽見您對我自稱屬下,我怕是又要落個不孝的罪名了!”
倪駿被他這麼一打岔,頓覺有些茫然,“二十年從軍,早就說習慣了,要我改,那該叫你什麼?”
李玉捏著下巴想了想,“父皇在時,有時候會喚我玉兒……皇叔不如也——”
說到一半,卻又改了主意,“不如就叫我素寒吧!這是我小字。”
倪駿一愣,“素寒?”
李玉笑著點了點頭,連神色都柔軟了起來,“對,素寒。”
“盛氣光引爐煙,素草寒生玉佩,”倪駿輕聲嘆道,“素寒,這聽著不像是大哥會取的名字。”
李玉搖搖頭,“確實不是父皇所取的,不過若將來有人問起,還請皇叔多擔待,就說是您自己為我所取的吧!”
此話一出,這名字到底是誰取的又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除了婁之晏還有誰值得李玉這麼費心思,倪駿心下了然,卻仍是憂心。
“……是個好名字,看得出是用心取的。只是多少有些肅殺,恐有不吉。”
“若是不吉我也甘願,”李玉說著,伸手撫過桌上的諸多利器,“倘若命運皆在我手,任我挑選,我便要不做李玉,更不做吳王,而要做李素寒,也只做李素寒……天國極樂,也不過如此了。”
“殿下的心思速來細膩縝密,只是婁……只是天下的許多人早就心灰意冷,心中或許早已不在存了什麼心願,能來和殿下同樂的。”
“無妨,”李玉卻笑道,“亂世談何未來,更遑論什麼極樂淨土,如今災民遍地,各個心中也不過求個活命罷了,可縱使此時心如死灰,待到天下太平……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人人都會心有所想,人人都會有心願,有夢想,就算是那個沒心沒肺的小混蛋,估計也會——”
然而屋外突然傳來的響亮的軍報聲,徹底打斷了屋中叔侄二人的交心之語,李玉重新整理了衣襟,遮住了胸前被劃傷的布料,掀開了門帳,正色道。
“何事稟報?”
那信使已經跪在門外,將手中的信筒高舉過頭頂,低聲道,“江夏那邊來的訊息,是加急的信報!”
軍情急報誰能讀誰不能讀,其中大有乾坤,此時是在廬州的封地上,廬州王李昭又不曾謀反,按理說應該是他先接信的,李玉看了一眼倪駿,示意他接過來替自己讀,倪駿拆開信筒一目十行,臉色當即就沉了下來。
“豫州軍至廬州和江夏交界處,對面的斥候已經進白軍山試探,這是鐵了心要打進廬州來。”
李玉一愣,“可是阿晏出了事?”
“西北軍尚安,秘線下,未有軍報傳來。”
聽了這話李玉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又正色道,“豫州軍橫穿江夏徑直往南,未免快得有些古怪,而會急著入廬州……事出反常必有妖,這一趟,怕是衝著我來的,只是不知我的行蹤如何走路了風聲。而如今豫州軍的斥候已如白軍山打探,如此一來,手頭這批武器想要按計劃送出廬州,怕是難了。”
倪駿面色凝重,“殿下此次北上解圍事出緊急,只求速而並未帶足親兵,如今殿下的大部分手下兵力都還在從廣粵北上的路上,就算趕到,也還要月餘,豫景王三十萬大軍來勢洶洶,以如今廬州的兵力,怕是抵擋不來,還是儘快向婁將軍求援,調西北軍來廬州。”
這話說得是正理,可李玉卻總覺得安不下心來,西北軍中知道李玉此時在廬州的人寥寥無幾,知道倪駿就是廬州王李昭的人更是總共就他和婁之晏兩人,豫州軍會徑直打來廬州一事處處透著古怪,不過也還可以用豫景王一時頭腦發熱來解釋。然而西北軍面對此事無動於衷,才是更大的古怪——以婁之晏的性子,斷不會豫州軍都打到廬州邊上了,西北軍卻還駐紮在三百里外按兵不動的。縱使此時的西北軍沒有能力迎戰豫州軍所以需要一路退避著求自保,也應該搶先退到廬州西北的白軍山外,背對著倪駿這位老下屬的封地,一邊等著李玉來送援,一邊守著廬州門戶,進可攻退可守,這才是最穩妥的做法,行軍上頭的事情,又如何會輪到李玉來向婁之晏提點?
思及此,李玉總覺得此時向婁之晏求援並不是明智之舉,豫州軍實際的軍力恐怕遠不止信中寥寥幾句所說,而西北軍更是遇到了什麼不能在信裡明說的麻煩,此事還是小心為妙,沉吟片刻後便道,“羅碧成的西南軍,此次為隨本王北上,特意兵分了三路,除了這一隊護送我來廬州的親兵五百輕騎和走在最後頭的三十萬大軍,中間還有副將莫嗔領的三千重騎兵,這一隊只帶兵器未帶軍給,走的是快馬驛道,我早已命齊家人安排好沿途驛站送人糧馬草,如今算算,不出七日內就能趕到廬州。”
“三千騎兵……怕是也不足以抵擋三十萬豫州軍入境。”
“無妨,”李玉淡然道,“我是知道只有三千騎,可他瞿奉賢又不知道。”
倪駿頓了頓,“那依殿下的意思?”
李玉放下手中的軍信,篤定道。
“當戰。”
彼時的李玉還不知道,正是他的這個決定,救了被豫景王軟禁的婁之晏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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