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之晏扶著額頭去拿他斟的酒,卻握不住酒杯,捧撒了滿手,眼前的視野越發模糊,到這裡他才迷迷糊糊地想起來,這酒聶雲飛陪他喝了三杯,可那米糕,聶雲飛卻還一個都沒吃過。
婁之晏昏昏欲倒,“你這桂花糕……我怎麼……”
聶雲飛接住他,扶著他慢慢靠在自己懷裡,“其實我回答了的。”
婁之晏睏倦著,沒有說話。
“李堯質問我,我回答了他,”聶雲飛輕聲地,彷彿在娓娓道來一個他藏了許多年的秘密,“他問我到底圖什麼,我跟過這麼多人,跟過皇帝,跟過太子,跟過他爹,他弟弟,然後又是他,最後又是吳王,每一個我都算計,每一個我都辜負,每一個我都陽奉陰違過,暗害過,左右過,出奔過,背叛過,我到底想要什麼,又能得到什麼。”
“我告訴他,我學的大道,是治國為民之道,我要做的臣子,是天下人之臣,我要遵的命,是蒼生之命,我要忠於的義,是百姓心中的道義,我要守的土,是天下萬民的土,我致力於削藩,是因藩鎮賦稅層層盤剝,我殺藩王,是因割城劃地苦不堪言,我征戰,是為止戈,我輔君,是為止戰,我看的不是君臣父子,而是百姓,我看他們的生計,他們的家園,他們的尊嚴,他們的未來,而不是哪個帝王將相的地盤,哪個王公貴族的家業,哪個自命君子之人的心願,哪個痴郎怨女的情緣……婁之晏,你是一個好將軍,你也輔佐了一個好王爺,吳王大人早晚有一日會榮登大統帶來太平盛世,待到那日,你將會是天下第一的大功臣,哪怕你覺得自己活不到那個時候,哪怕到那個時候你覺得你已經耗盡獻出了一切,只剩一條死路,可這青史上一定會有你的名字,屬於你自己的一頁。只不過,常言道一將功成萬骨枯……這天下,總得有人,哪怕只有一個,哪怕只有一時,哪怕螳臂當車,也得有人為那地上的一萬具枯骨,去哭號,去苦熬,去爭上一爭,那個人……興許就是我了。”
“拿兵書獻計於藩王的事,告密江夏王等人的事,我會認,”聶雲飛輕聲說著,將懷中的人動作輕柔地放回地上,又將自己身上的大氅蓋了上去,然後從懷中拿出一封親筆信來,塞在了婁之晏的手中,“連同後面請豫州軍南下江夏一事,我會一併替你認下,你要同盟,要瞿家父子反目,我也替你去求,此為信物,你拿著,這是我欠你的,我說話算話。”
婁之晏躺在地上看著他,緩慢地眨了眨眼。
“我走了,婁之晏,”聶雲飛最後告別道,“我爭了一輩子,現在仍要去爭一次,爭最後一次,若有來生我願與你生為兄弟,當年我許你的那許多的甜糕,來生我都買給你,這一回,你可以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再也不必為了討誰的歡心,吃一輩子不願吃的糖糕,有朝一日天下人享你福澤,生而太平,願你我同心同德,皆能得償所願,這最後一杯酒,是我敬你的。”
言罷,將放在地上的酒拿起,朝著昏睡的婁之晏最後一敬,仰頭一飲而盡。
第二天早上婁之晏是直接讓人搖醒的,一睜眼就是一圈親兵圍著,有西北軍的人也有楚軍,各個都面如死灰,而自己還躺在瞭望臺裡面,低頭一看身上蓋著的是聶雲飛的大氅,身上一股經久不散的迷藥味,當即一個激靈就翻身坐起來了。
秦哲跪在地上涕淚橫流,“婁將軍……我們將軍,我們將軍他昨天晚上便親自綁了齊王瞿天爍出了營,大家滿城找你,可就是找不到,今早上才發現您在這睡著。斥候出城去看了馬蹄印,是往豫州軍營的方向……我們將軍給您留了信,說是……要去行刺豫景王!”
婁之晏急忙奪過那信來,一目十行地看,信中聶雲飛自稱罪將,自認是前朝佞臣原不歸的弟子,先有師門被前朝皇帝所屠,後又逢全家被當今皇帝所殺,憤懣之下,便假借原不歸名義,化名宮廷謀士“明朔”,以鎮楚將軍職務之便禍亂藩郡,挑唆藩王謀反,以至天下大亂,從當年的楚王到如今的豫景王,其中都有他的挑唆,只是如今歸順於吳王座下,見吳王仁厚賢德,有治世之能,又見民不聊生生靈塗炭,愧疚難耐,終不忍江夏受戰亂之苦,念自己惡貫滿盈,決心說出真相,並以昔日盟友之名,前去刺殺豫景王。
又言,自己未曾娶妻,亦無父母兄弟,不曾收徒,更早已無九族可誅,望吳王他日榮登大寶,能夠放他聶家旁支子弟一條生路。
這竟是一封遺書。
一圈人圍著婁之晏站著,沒人敢說話,婁之晏丟下信許久,終於罵出一句。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這一日,聶雲飛挾齊王瞿天爍單騎入豫州軍,口中高喊。
“豫景王世子瞿天爍在我手中,我看誰敢放箭!”
兩側皆驚懼,紛紛放下弓箭怕傷及世子,無人敢攔之下,聶雲飛竟長驅直入,一人深入軍營,殺至主將門前,一柄刀直接架在瞿天爍脖子上。
“喊啊,喊你爹出來見我!”
瞿天爍銀牙咬碎,但到底是好漢不吃眼前虧,聲嘶力竭地大聲呼救,逼得豫景王瞿奉賢不得不親自出來見他,只見那瞿奉賢盛裝華服,塗脂抹粉,只彷彿這軍營就是自己宮殿一般,聶雲飛見之,當即高聲怒罵,細數豫景王六條罪狀,為夫拋妻,為父棄子,為王失道,為臣失忠,為民失德,為人失心,直罵得兩側親兵變了顏色,卻不敢妄動,瞿奉賢更是面露兇狠,再也撐不住那遊刃有餘的模樣,高聲命道。
“給本王殺了這無禮之徒!”
左右親兵一哄而上,聶雲飛手裡的刀刃已經扎進了瞿天爍的喉嚨半寸之深,瞿天爍嚇得急忙喝道。
“別過來!”
頓時無人敢動,氣得瞿奉賢渾身發抖。
“豫景王大人果然不同凡人,這可是你獨子,”聶雲飛冷笑道,“也難怪李瀧要命你南下,你這等冷心腸的,不推到最前頭去送死,豈不可惜?吳王尚且不敢冒然北上,你卻敢南下渡江,他這是要讓你有去無回啊。”
瞿奉賢不以為然,“我能回還是不能回,這渡了江南岸來,他也就說了不算了。”
聶雲飛聞言哈哈大笑,“他說了是不算——”
“——可婁之晏說了算啊。”
瞿奉賢聞言心下一驚,難不成婁之晏見自己多日不動,便轉而跟李瀧搭上了線?不料就是這片刻猶豫下,聶雲飛突然一腳踢開瞿天爍,一刀刺向他心口,高聲罵道。
“——瞿奉賢!天網恢恢,你別以為有婁之晏相助就能救得了你!待到吳王歸來,你和他都必死無疑!”
話音未落,親兵一擁而上,刀劍齊出,血光四濺,聶雲飛這孤注一擲的一擊便是連三步都沒有踏出去,便要血濺當場,豈料這一回反倒是瞿奉賢親自衝了上來。
“抓活的!本王有話要問他!”
一眾親兵急忙刀鋒一轉避開死xue,一併壓著聶雲飛上前,只這片刻聶雲飛已經身中數刀,渾身浴血,髮髻也散開了,披散著一頭長髮,被迫跪在他面前,由親兵捏著下巴讓他抬起頭來和瞿奉賢對視,死到臨頭,一雙眼睛裡仍寫滿了不屑。
“你方才那話是什麼意思?”瞿奉賢連忙追問,“李瀧可是又買通了婁之晏?什麼時候?”
聶雲飛被死死押在下頭,聽見這話,一雙眼睛露出毒蛇一般的笑意來。
“我不告訴你,”他笑道,“你猜吧。”
言罷,咬舌自盡。
“聶雲飛的行刺,甚至都沒能近到瞿奉賢身前一丈,”仁顯帝說道,“然而此舉利用瞿家父子間的矛盾,讓父子二人都意識到了對方的威脅,瞿奉賢更是親眼看到了自己親兵的不忠,生性多疑的他沒過多久便廢了親兵隊,重新任命副將陳願為親衛長,自斷一臂,自此之後豫州軍中原本就十分鬆散的軍級變得更為混亂,成為了他與陳願主僕二人的一言堂。”
“而正是聶雲飛在最後一刻喊出的那一句話,那一句謊話——”
“——讓豫景王瞿奉賢終於真真正正地認定了去拉攏婁之晏,和他結盟,才是保身之法,否則,無論是不得不和婁之晏正面一戰,還是婁之晏轉而和李瀧結盟,都不是他樂意見到的結果。”
“可他到底為何要喊出那一句話,他那般的聰明人,到底為何……”阿煙低頭垂目,似有哀色,“此話落在豫景王耳中會是什麼樣子,他如何會不知,他分明就心知肚明……分明聶雲飛哪怕只是局勢所迫,也一直是最反對和豫景王結盟的一個,為何到頭來……卻肯以命,來助婁將軍?”
“朕不知曉,”仁顯帝遺憾道,“如今也無從知道了。”
聶雲飛的行刺正好在副官陳願外出前往潯桑方向探查敵情之時,待到陳願歸來,得知此事後急忙前往瞿奉賢面前請罪。
“是臣思慮不周,竟使得殿下受了如此委屈,臣恨不能以死謝罪!”
瞿奉賢心中煩悶,“莫說那沒用的,替本王準備準備,本王要和婁之晏見一面。”
陳願一驚,“王爺,不妥啊!”
“有何不妥!難道真的坐等他與李瀧結盟麼?”
“那不過是那聶雲飛的一面之詞,王爺焉知他非是和那婁之晏合謀?”
“拿命來合謀?”瞿奉賢冷笑,“你當本王如此好賴不分麼?那聶雲飛今日分明是存了死志而來,若非是婁之晏所逼,他一個鎮楚將軍,何至於此。”
陳願啞口無言,沉默片刻,復又請命,“臣請出兵,為殿下征討婁之晏。”
“不準。”
“殿下!結盟只會養虎為患,那婁之晏根本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若殿下忌憚他與安邦王聯手,臣此時便去為您滅了他,不親手殺了他臣定然不活著回來,此時不戰,更待——”
“江夏軍還未滅,”瞿奉賢打斷道,“你死在外頭對本王有什麼好處?豫州軍看似來勢洶洶人才濟濟,實際上又有幾個真的忠於本王的?多少人等著看本王笑話,稍有不慎,便會倒戈向本王那個蠢笨不爭氣的兒子,還有……那個女人!”
陳願仍欲勸,卻被瞿奉賢喝止。
“不必再說了,本王心意已決,本王知道你看不慣婁之晏,也知道你和他曾經的恩怨,本王答應你,待到時機成熟,定然要為你殺了他,只是……還不是現在。”
陳願聞言,沉默良久,復又開口。
“那臣有一個請求……肯請殿下,即刻拔營出兵攻打江夏郡都,潯桑。”
然而聶雲飛在豫州軍中的遭遇,身在西北軍中婁之晏,同樣是無從知曉,彼時的婁之晏因為這突然的變故,正忙得焦頭爛額,一方面是忙著安排新的計劃,佈局布棋,另一方面,也是仍盼著能將聶雲飛救回來——無論聶雲飛作何想,他待聶雲飛,總和聶雲飛待他是同樣的,聶雲飛厭惡他,卻也敬重他,厭惡是因為政見不合,敬重卻是因為他這個人,而他看聶雲飛,除了這些之外,又總還念著兒時的那一句“你以後就是我弟弟”。
只是這一趟若想救人,他斷不能自己去,否則以他的身份立場,去了只會害了聶雲飛,可在他的身邊,此時卻也再沒有人可託付了。
除了一個。
於是那天早上,一直用來關押李堯的牢籠終於被開啟,自從在錦城自投羅網後許久未曾見過陽光的李堯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獨眼。
“你在江夏藏了兵,別以為我不知道,”婁之晏開門見山道,“當初你在雁城兵敗,手下將士臨陣倒戈,唯有你的親兵誓死追隨,跟你退兵襄陽,而你見大勢已去,便將襄陽割給殿下,自己帶親兵投奔江夏,待到你來蜀自投羅網,殿下問你餘下的楚軍在何處,你又說丟在了身後……然而這次破楚,我亦沒見到這支親兵,你是將他們藏匿在了江夏……你早知聶雲飛和江夏王藕斷絲連,便故意捨去舊部,求援江夏,實則一早就想尋要到機會對江夏王出手,我說得可對?”
李堯捂著眼,既不抬頭看他,也並無反駁之意,反而一改往日的盛氣凌人,淡然地回答道。
“是又如何?”
“我要借兵。”
李堯一愣,這才放下手來,詭異的異色雙瞳一齊望向婁之晏,片刻後兇相畢露地衝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婁之晏的左肩,“是不是那個蠢貨又——”
一時間周圍的親衛都拔刀而出,然而婁之晏卻抬起一隻手來讓他們全都退下。
“對,就是那個蠢貨,”婁之晏篤定道,“此次你若不出兵,聶雲飛必死無疑,我就問你去還是不去。”
聶雲飛的副將秦哲推開人衝進來,跪地高呼,“求婁將軍三思……您這是放虎歸山啊!”
“把他給我拉下去關起來,”婁之晏卻指著秦哲厲聲罵道,“虎至少有用,你這樣的廢物,再有一百個又留著有何用?”
秦哲被堵住口後塞進關押李堯的地牢。
“你究竟是要做什麼。”李堯並不跟婁之晏客套。
婁之晏同樣單刀直入,“此時的豫州軍想來正在趕往江夏都城潯桑的路上,我要你帶兵半路去劫,將聶雲飛救下。”
李堯並不信他會這麼好心,“只是如此?當年六藩之圍,聶雲飛廢你三成武功,如今他一意孤行咎由自取,你如何會捨命救他?”
“稱不上舍命,只因我要取江夏都城潯桑,”婁之晏並不和他周旋,一開口直白得徹底,“此事本非我所願,而是因聶雲飛這般攪局而不得不去,豫景王瞿奉賢為人多疑,好出其不意,我欲與他搭上線,若沒有聶雲飛行刺,靠著他兒子還在我手裡興許還能從長計議,但是聶雲飛既然去了,這事就不能再拖了,能不能說服豫景王在此一舉,一念之差他會不會直接打過來也未可知。只是我這臨時起意起得太晚,算算路途十有八九會趕不上,要你半路劫俘虜,是要你率兵拖住豫州軍,好讓我先入主都城潯桑。”
“豫景王瞿奉賢性格古怪,外強中乾,”李堯威脅意味十足地眯著眼睛,“聶雲飛落在那怕老婆的小人手裡,我不去救,也難說到底會不會有性命之憂。若我就賭一次瞿奉賢不敢殺他,此次不肯出手相助呢?”
婁之晏目不轉睛地盯著李堯,“若此番我不能趕在豫景王前面先一步入主江夏郡都,待到西北軍逼至豫州軍面前,我便親自請豫景王殺了聶雲飛祭天地,來換我退兵,你說他殺還是不殺?”
李堯莞爾一笑,“鎮北將軍啊,才讓你當個北郡王,真是屈才了。”
失去主將的楚軍被以最快的速度收編,點兵的命令被下達到各營各陣,而離開牢籠的李堯片刻也沒有耽誤,只是草草披掛,便跨上戰馬往萬南山一帶去。
走之前婁之晏給了他一瓶藥,李堯聞了一聞,臉色當即一變。
“金玉露?”
“就這麼三顆,”婁之晏面不改色,“內力枯竭心脈衰竭瀕死之相,一顆能頂半個時辰,我自己用不上,你都拿去。”
李堯也不和他客氣,奪過來就塞進懷裡,回過頭來,竟破天荒地開口說了一聲謝。
“當年在洛陽,我打心底裡當你是個傻的,如今看來,卻也不盡如此。”李堯笑道,“若有一日你能得償所願,也記得請我楚王,來你家討一杯酒喝!”
婁之晏一愣,李堯卻哈哈大笑,“茍活至今,前面十六年,唯唯諾諾,後面十年,唯我獨尊,至今二十六年矣,世人說我執迷不悟,可本王卻最清楚不過,這世間但凡想要什麼,若不去爭搶,永遠也不會有落入手中的日子,縱使是得不到,只要我李堯拿命爭過,便不是白活一世!北郡王婁之晏啊,你我後會有期!”
言罷便已策馬揚長而去,徒留婁之晏一人瞠目結舌地望著,片刻後這才驚覺自己身側空無一人,當年隨自己歸京受封的三副將如今只餘駐守越州的尹刀,羅碧成被自己騙去了南粵平亂,衛沉早已易主,蘇譽更是被自己孤身送入了敵營,生死不知,而李玉不在,聶雲飛已逃,倪駿更是早已棄自己而去,一時間竟覺得心中淒涼無比,楚地漢水的臂彎裡颳起的冬月之風,連滾滾東逝的江水都凍不住片刻的,可吹在身上,竟覺得比西涼大漠裡的還要寒冷刺骨一百倍。
婁之晏站在那裡,只覺得渾身的關節都凍住了,只是稍微一動,全身的骨肉都要碎成碎片,如果可以,他寧願就這麼站在這裡,直到開春的太陽照過來,將他暖洋洋地融化,教他重新記得春日的模樣。
然而軍情卻等不到那樣的一個虛無縹緲的春日了,楚兵重新點過也不過半個時辰,背後的一百六十七名千夫長齊刷刷地跪下,“將軍!全軍十七萬三千六百三十一人聽憑您差遣!只要您一聲令下,是去南安臺會江夏軍,還是去株州店攻豫州軍,屬下等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若是往日,這擲地有聲的一吼只會激起無線的戰意和勝欲,然而這一次不知為何,卻讓婁之晏覺得如鯁在喉,心中泛起迷茫,他胡亂地想著,待到一個月後,這些人之中又還會活下來多少?而再到下一場戰起,他還能聽到這句誓言嗎?若他聽不到,究竟是因為這些人都不在了,還是因為自己已經不在了。
思緒萬千地婁之晏呆愣地望著李堯離去的方向,一時間竟有一絲難言的欣羨,手掌攥緊了腰間纏繞的那一百多顆佛珠,那曾經心意相通的蜜意,轉瞬間就被湍流不息的生死所掩蓋在命運的眼底。思及此,婁之晏閉了閉眼,聶雲飛此行刺殺,無論身死與否,都必不可能成功,而打草驚蛇之下,原本守成之勢的豫州軍,恐怕很快就會有動作,究竟是吉是兇,他不能一賭,知曉結果後再出手可就晚了,此時他實在不能再耽擱片刻,背後還有人在等著自己的答案。
所以這江夏腹地,他此時就是再恨,也不得不施予援手,而逼他出手援軍……或許才是聶雲飛真正的目的,而至於生死,則早被他置之度外。
只是這世上的援手有許許多多種,並不是每一種都能如聶雲飛那般為人所稱道,毒狼的爪鋒利得像刀子,縱使在溺亡之際用力抓住了,待到拖行上岸後,雖解了溺亡的危機,卻一樣是兩手傷痕累累,血流不止,命在旦夕。然而世人從來不罵流水無情,只是罵豺狼狠毒。
“真是成也仁心敗也仁心……”婁之晏垂目輕聲道,“聶雲飛啊聶雲飛,倘若我能得你一分仁慈……興許也……”
也罷,多說無益。
“出兵。”婁之晏沉聲命道。“急攻江夏郡都潯桑城,三日內必須拿下。”
“後來呢?”阿煙聽得入神,“李堯成功救下了聶雲飛嗎?”
仁顯帝不為所動,“未曾。”
李堯和聶雲飛的緣分許是在少年時,就已經盡了的。
李堯為人暴戾,性格毒辣,其親兵亦如此,隨他來到江夏藏匿的親兵不過千人,卻憑藉著一場伏擊和不肯鬆口的窮追不捨,生生將行軍中的豫州軍,拖在山中兩日,軍俘營和軍奴營相繼被劫,被他逼得掉隊的俘虜足有三萬人之多,可其中……卻偏偏沒有聶雲飛。
而這些被救下來的人其中,就有蘇譽,李堯在這些俘虜中打探聶雲飛的去向,隔三差五就被豫景王親自提審的蘇譽便首當其衝,被俘獲的幾個刑官擋刀一般地推了出去。
“聶雲飛死了!”蘇譽啐了一口在地上道,“那個叛徒,綁了豫景王的親兒子逃來豫州軍中,想要冒認將軍的功績跟豫景王套近乎,失敗後欲行刺,被當場制服,又想咬舌自裁,不料正趕上豫景王那個心狠手辣的副將回來了,一把捏了他下巴讓他沒咬成,最後被豫景王下令做成人皮燈籠,掛在軍帳裡,以儆效尤!”
李堯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看得蘇譽頭皮發麻,許久後卻聽李堯開口問他。
“好看嗎。”
蘇譽一愣,“什麼?”
“那個燈籠,做得好看嗎?”
眼前的楚王問得平靜,卻令蘇譽只覺得背後升起寒意,咬著舌頭答。
“不好看,醜死了。”
李堯聽後,大笑出聲。
三日後,婁之晏急行軍至江夏都城潯桑,夜襲破城,入主王府,天亮時連斬江夏藩臣七十二人,以謀反之罪誅了司馬三族,將城中權貴之家洗劫一空,然後,親自開了糧庫。
長史是個諂媚的,腆著臉來問婁之晏還有什麼吩咐。
婁之晏冷冷道,“召全城庖廚,明日午時,備齊一百零八道菜,我要設宴!”
長史一愣,然後急忙稱是告退。
彼時的潯桑上下人人自危,人人都知道婁之晏鑽了這個空子打上門來後豫景王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不日便會追上門來,到時候這二人能否和談,關乎潯桑乃至整個江夏的命運,只是豫景王一路燒殺擄掠至今,對江夏王一脈顯然是心裡有怨,而婁之晏又是一尊說一不二的殺神,這兩人對上後,莫說想要求什麼和談了,此事怕是壓根就不可能不見血地善了。
殊不知,豫景王雖然性格陰鬱,卻平生最是喜奢愛美,而他們口中的這座殺神,為了完成這一場岌岌可危的和談,就是想要死死拿捏住他的這一點在手,存的不是殺心,而是諂媚之意。
果如婁之晏所料,瞿奉賢在聶雲飛行刺當天便拔營南下,放棄了追擊江夏軍,轉而命大軍改道,不去南安臺而是直本潯桑,不料沿途卻意外遇見小股楚軍埋伏,終於在次日午時姍姍來遲趕到都城城門下時,豫景王一行所面對的,卻不是別的,而是婁之晏的一場別開生面,聲勢浩大的接風宴。
城門是開著的,城衛全副武裝站得整齊卻一言不發,汝牆上的旗幟早已被換做一面“北”字,瞿奉賢強壓著被搶先一步的怒火,問向侍奉身側的陳願。
“依你看呢?”
陳願思索片刻,“殿下,恕屬下直言,此子之天資傲人,千年難得一見,然行事詭譎,狡詐而善謀,加之性情古怪莫測,斷不可貿然與之當面衝突,先前殿下故意不聽他的建議,在距離西北軍百里外的近處駐兵不動以示威懾,必然觸了他的逆鱗,此番設宴,怕是來者不善,然自古以來恃才傲物者往往不屑以陰招制勝,依屬下所見,此番他親自下帖子請殿下入城赴宴,應當不會馬上有性命之憂,但還但以順應為上,安撫為善,謹慎對應,不能硬碰硬。”
“難得聽你這般謹慎,”瞿奉賢奇道,“若當真對上此人,你有幾分勝算。”
陳願沉吟片刻,“若論單打獨鬥,十成。而若是戰場上,怕是不足六成。”
瞿奉賢聞言臉色一變,再望向那洞開著等他進來赴宴的城門,雙目便多帶上了些許顧慮。
陳願看出了他的顧慮,主動請纓,“請準屬下此次走在殿下前面。”
於是大軍暫候在外,主僕二人一前一後地入了城門,一入城門豁然開朗,婁之晏的宴會竟也並未設在什麼亭臺樓閣上,就這麼大剌剌地擺在城門裡頭,幾十張雕花的桌子一字排開,珍饈美酒不要錢一般地擺了一排,卻是就這麼滿滿當當地陳列在桌臺上,天為頂地為席地鋪陳在二人面前,饒是瞿奉賢見多識廣,也一時被這豪放的陣勢鎮住了,抬眼再看那而坐在正中間的男子,卻是生了一副好模樣,衣著更是不凡,只見此人身著錦緞,綴瓔珞,以玉佩寶珠束髮,腰間的佩刀金光閃閃,鑲嵌有十種寶石,身上的輕甲更是以金縷衣為底,金光閃閃,璀璨奪目,儼然是一幅精心打扮過的,雍容華貴的貴家子模樣。
若是尋常人看了,定會感嘆他這一身真是美到了極點,可落在對美頗有心得的瞿奉賢眼中,卻只覺得可惜。
憑心而論,此人算不得什麼驚世絕豔的容貌,但勝在素雅,蓋因生了一張貴氣不足而稚氣有餘的臉,又添了一雙清亮到令人有些不快的眼睛,故而顯得憂愁而又不陰柔,英氣卻又不覺逼人,稜稜角角上綴的並非是咄咄殺氣,而是顯出幾分古怪的不諳世事,這樣的面相合該以素色陪襯,加以碧玉稍作點綴,便能顯得超凡脫俗,如要羽化入仙一般,可若再多作裝飾,卻反而顯得繁冗多餘,平添幾分不合宜的俗氣,非但不能撐起來門面,反倒令人輕視其空有容貌,實則短見。
這一眼看下去瞿奉賢沉默了許久,旁邊的陳願也一樣頓住了,然而不同於忙著審視婁之晏容貌和猜其意圖的瞿奉賢,陳願發愣,卻是因為太清楚瞿奉賢的性子,自家主子容貌出眾,世間少有,少時因容貌名震天下,才會被長公主捉為駙馬,自己一生被容貌所左右,便也喜歡審度他人的容貌,不免憂心他這一眼看下去便會以貌取人,從而犯了輕敵的毛病。而瞿奉賢也確實不辜負他的擔憂,他一生下來便是豫景王獨子,少年時更是早早迎娶了嫡公主,可謂一生都在富貴花團錦簇的圍繞之中,衣要錦衣,食要玉食,身側侍奉的男女,無一不是美人,可謂閱美色無數,對吃穿更也講究,見了婁之晏這番顯然是花了一通心思的打扮,再低頭看著一桌窮極奢侈而又暴殄天物的宴席,雖用盡了珍材,實則卻不過是些粗糙的大魚大肉,顯然是趕工所烹製,心中當即便將這位聲名在外的婁將軍,看輕之餘,竟還生出幾分莫名的憐惜來。
陳願見勢不好,心裡一沉,方要開口,卻見婁之晏已自己端起了酒來,那摸樣竟已有些醉意,顯然是他們來之前自己已經小酌過一輪了,一開口嗓音清亮又沙啞,還帶著幾分慵懶。
“年末晚輩特意差人給洛陽寄的信,勸您早日去漢陽南下,”婁之晏啞著嗓子道,“也還勸您南下後,能早日結交盟友,不要孤軍奮戰。然而兵渡漢陽,殿下眼見著來了,但說到結盟固軍,卻見殿下還未曾有此意,晚輩等到現在,也看到現在,眼看著豫景王爺這一路來,沒選自己的兒子,也沒選自己的髮妻,虛虛實實之間,實則也沒選京城裡的李瀧,更也沒選我家阿玉,甚至,前些日子裡您的同門師弟聶雲飛將軍親自上門,您也沒選他。”
一杯如血一般鮮紅的葡萄酒敬到二人面前。
“那晚輩便自作多情一回,權當您,是選了我婁之晏了。”
言罷,端起酒來一飲而盡,他生得白,本就已經微醺,這一杯酒下去,臉上浮上些許紅暈,雙目迷濛,茫然如稚子,再加上那原本不襯他模樣的華貴裝束,竟顯出別種風情來。
世間寶物貴在稀有,美人一笑英雄淚,更何況英雄是美人,笑中還又帶淚,豈不別有一番意趣。
瞿奉賢素來喜好美人美景,這並不是什麼秘密,此情此景之下,到底是生出一分興味來,便不顧陳願的阻攔,順勢拿起了面前的酒,問道。
“當年楚蜀聯軍北上豫州,將軍捨命從楚王李堯手中救下我洛陽,後又送我瞿家父子二人軍策,此次南下更是以身為餌,牽制鎮楚將軍聶雲飛,還支走了吳王,已是助本王良多,是本王受不起得恩情,就算念在同是原先生門下的同窗之情,也委實是得將軍過分抬愛了,如今又要與本王結盟,不知所求何物?”
婁之晏眯著眼懶洋洋地望著他,一幅全然不設防的模樣,醉言,“我為何不幫別人要幫您?您心裡難道真的不明白?”
瞿奉賢端著酒杯只是笑,卻見婁之晏看他不答話,反倒惱了一般,指著陳願道。
“讓這傢伙一邊去,您過來我直接告訴您。”
這耍酒瘋一般的德行不可能不是裝出來的,陳願不動,瞿奉賢卻不甚在意,當真要湊上去。
“殿下!”陳願急忙攔著。
然而瞿奉賢分出一隻手來卻推開了他,“若是要殺我,何必等現在?罷了,結盟還是結仇,就讓我上去聽他說句明白話。”
言罷,拋開陳願迎了上去。
婁之晏見他就範,便也不再多等,終於是湊了過來,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兩句,然而只這短短的兩句話,卻說得瞿奉賢驚得摔了手中的酒杯,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位惡名在外的鎮北將軍,久久不曾回話。
婁之晏嘴角帶笑,低頭為他重新斟了一杯酒,放到手心裡,“殿下莫要怪晚輩唐突,只是這世間難得一知己,如今天下之大,值得我婁之晏著華服,設宴來迎道城門下的王爺,原就只有一位……卻不是殿下。“
瞿奉賢聞言一動不動地端詳他許久,片刻後,到底是當著陳願的面徑直端起那酒來,然後華袖掩面,仰頭一飲而盡。
如此,二人正式結盟,共討江夏。
“後來說書的說起當年這一段,”仁顯帝無奈道,“都說婁將軍是用美人計,使得生性愛美的豫景王瞿奉賢能不計前嫌,和他結的盟。”
阿煙問道,“實則並非如此?”
仁顯帝搖了搖頭,“實則是在那兩句話。”
“婁將軍那一日到底對豫景王說了什麼?”
“用那兩句話,婁之晏親自點破了豫景王心中埋得最深的秘密。”
阿煙依然不明白。
“豫景王……拋妻棄子,才有了彼時所向披靡的風光,”仁顯帝反問他,“在你心裡,是不是也是這般想的?他是個為了權力連妻兒都可不顧的小人。”
“……正是。”
仁顯帝又反問他,“豫景王是拋妻棄子不假,他心中果然不曾在意過自己多年的髮妻臨安長公主,也不在意自己的獨生子瞿天爍是死是活,但是……只憑這些,就能證明,他所在意的,就當真是權力嗎?”
阿煙沉默了。
“這便是阿晏和尋常人所不同之處了,”仁顯帝嘆道,“他往往一眼便能看清了人心,連旁人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也都看得一清二楚,無從遁形。瞿奉賢是拋妻棄子不假,也著實是在追逐至高無上的權力,可他當真愛權嗎?愛王位嗎?人人都道他生性愛美,美食,美衣,美景,美人,怎麼,難道龍椅就造得美輪美奐嗎?皇宮當真就造得比王府要雕樑畫棟?他愛的……當真是這些?若真是這樣,也不過人之常情罷了,又有什麼好藏著掖著不讓人知道的呢?當然是因為……不是如此,不止如此。原不歸曾經的得意門生,又豈會是如此淺薄單純的人?”
“風流成性不過是個幌子,愛權如命更是三分真七分做戲,他打心底裡所愛的,實則依然是年少時求而不能得的那個人,是恩師的妹妹原不悔,是那個為了制衡權貴之家而被強行嫁給皇帝的女人,那個空有一身大才,卻這些年一直被困在後宮之中,到死他都不可能再見上一面的女人。然而在這世上,一個男子,哪怕覬覦上了皇后,都尚能逢年過節遠遠地望上一眼鳳駕,可原不悔卻只是先帝太妃,還是冷宮裡的太妃,他能怎樣呢——他還能怎樣呢?他的心思,他的渴求,他深藏的絕望,連最想要拉攏他的安邦王李瀧都看不見,又還能指望誰呢?大勢所趨時不乏有能人志士前赴後繼,爭先恐後地向他毛遂自薦,許諾他以榮登大寶的光明未來。可又有誰,能拋開這一切都不顧,只單單向他許諾,要助他重新回到心愛之人的身邊?”
說到這仁顯帝頓了頓。
“有,婁之晏。”
“——我願助貴公復得所愛,也求貴公助我。”華服設宴的婁之晏伏在的耳邊輕聲呢喃,“豫景王大人,縱使天下人都咒罵您與太妃之情有違人倫,可我婁之晏,也照樣會鼓掌叫好,只求您將我的心上人……送還到我的身邊,讓他忘了天下,只做我一人的心上人。”
婁之晏善用人心,只是他用的,和別人用的,總歸是不一樣的,旁人用的,往往是一個人心中最骯髒怯懦為人不齒的部分,而婁之晏不一樣,他用的,從來都是一顆千瘡百孔像石頭一樣硬的人心中,唯一還乾淨柔軟的那麼可貴的一寸。
這世上,那些惡貫滿盈卻仍舊壞得不夠徹底,一直死死抓著一道古怪的底線,怎麼都不肯放手的惡人,到頭來——
——總還忍不住,想要再被原諒一次。
江夏將軍任小龍今年三十有七,年輕時便是跟著江夏王的隨從,當年婁維婁老將軍還在時,評價他是個“做副官綽綽有餘,做主將卻有心無力”的武官,守成有餘,智謀卻不夠,甚至崇元帝都覺得把這麼一個人指派給自己忠心耿耿一輩子的嫡親弟弟江夏王,實在是有些委屈江夏王了。
但是江夏王李衿卻不這麼想。
“任將軍心地善良,”李衿當初這樣向皇帝進言,“若非是他這樣容易心軟的人,我這樣的王爺,怕是過不了幾年,就要被自己的藩將軍厭棄了。”
崇元帝因他這句話反倒擔憂起性格儒雅的親弟弟會被座下將軍所害,思索再三,這才應允,因此任小龍雖在江夏王身邊做了許多年的武將,江夏將軍一職卻一直空缺著,直到三年前才終於走馬上任,都說文臣看老武臣看少,像他這樣年紀才掛帥的,實則也不算年輕了,在如今混戰不止的大業眾將軍裡並不起眼,在老一輩的武將裡論勇猛比不上陵郡王安榮華,論狡詐比不上蜀王座下的的渝平貴,論老謀深算夠不上京城的婁家,論圓滑又比不得鎮南的齊家,甚至論守成還比不過羅碧成的父親羅嚴,連說他一句中人之姿的庸才,可能都有些談不上。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在江夏王拋下領土獨自投奔李玉後音訊全無的江夏,獨自掌握著十五萬大軍,義無反顧地和豫景王的三十萬豫州軍正面交鋒,亦不可謂不勇武,不可謂不果敢,不可謂不忠義。
——故而,縱使明知必死,仍要為國而戰。
鎮楚將軍聶雲飛刺殺豫景王失敗後殞命,而楚軍被西北軍吞併後,主將婁之晏與豫景王瞿奉賢在江夏都城潯桑城下結盟,因敗仗而失去王都,率兵蝸居南安臺的任小龍在傷病之中得知此事時,只說了五個字。
“侍奉我穿甲。”
副將哭求道,“將軍啊!”
任小龍卻搖了搖頭,“該來的,躲不掉。”
崇元二十三年臘月初八,大寒,江夏下了雪,聯軍兵至南安臺,江夏軍背靠縲河,破釜沉舟,誓死要守住麗潭以南的半邊江山,三軍大戰於南安臺以西三十里的聞溪谷,這一日,入谷者五十七萬七千六百二十四人,出谷者。
——四十三萬九千九百人,無一人是江夏之兵。
十三萬七千七百個冤魂從此駐守此關,永生永世,再無歸家之日。
這一段秘辛過於殘酷,聽到這裡,縱使是一直冷若冰霜的阿煙,也露出一絲不忍。
“當年豫州軍入江夏,燒殺擄掠無所不為,於南安臺大敗江夏軍後,便再無人能阻,一路長驅直入江夏腹地。江夏九城三百村鎮,至瞿家兵敗而陛下登基,餘戶不足一半矣……此事若是婁將軍一手促成,那婁將軍……是真的恨江夏王入骨。”
仁顯帝聞言冷笑,“世人皆詬婁將軍,卻不曾見江夏之死傷,大多在二人城下盟誓之前,而如今江夏所保下的半壁江山,又皆是婁之晏當年所過之處。自江夏將軍任小龍兵敗,豫景王瞿奉賢親眼見了婁之晏之才,便更加忌憚婁之晏,聞溪谷一戰後,便提議將豫州軍,西北軍,兩軍分開,各自南下,直至會師於白軍山口,而後卻又出爾反爾,以龍興城久攻不落為由,以求援求策為名將婁之晏單獨招至軍中,作為軍師強拘在豫州軍門下,不得上陣,令西北軍失了主將,空有兵力日漸壯大,卻無力還擊……即便如此,阿晏也並非毫無作為,離軍時留下一句徵兵令,從此西北軍不再只是擄掠糧草,而是招攬壯丁,豫州軍雖然濫殺平民,卻不能殺自己的盟軍,如今江夏歸田耕種的壯丁農夫,多是當年婁之晏以徵兵為名拘在西北軍中,而後放回家鄉的江夏子弟。那南下殺人的真兇分明是瞿奉賢,只是因那真兇如今死了,就彷彿從此免了一身的罪責一般了,只非要去怪那活著的,彷彿在這亂世裡,只是活下來了,就算得上是一種莫大的罪過!若當年婁之晏當真舉戰而前,以少戰多,最終兵敗垂成而死,難道江夏……還能有今日嗎?”
阿煙啞口無言。
“罷了,”仁顯帝無意多說,“誠然阿晏當年在江夏的所作所為也並非什麼善行,說破了天,也就是保身二字,故時至今日,都經常被朝臣拿來指責。立國之初,江夏的官員參他的本子簡直如雪花一般,而將這些鋪天蓋地的指責壓下去的,卻不是別人……而是,江夏王本人。”
“江夏王本人?”
“正是,”仁顯帝說道,“江夏王李衿力排眾議,將成為眾矢之的的婁之晏從悠悠眾口的懸崖邊拉了回來,只是……”
“只是?”
仁顯帝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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