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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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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182章

第二天早上江夏將軍任小龍就給婁之晏送了求援信,信中字字真情,句句泣血,細數大業百年上下武將英靈,念高祖之勇,嘆民生之哀,斥豫景王之卑鄙,恨自己無能,能說的什麼都說了,卻絕口不提軍中還餘多少兵力,多少武器,剩多少米糧。

婁之晏夜裡本就喝了酒,早起了就有些頭疼,強打精神看完了就直接把信丟進了火盆裡燒了回去補覺。

第二日,婁之晏不出兵,求援信又來了一封。

第三日,第四日,皆是如此,起先的信婁之晏還肯看一眼,再後來,便直接看都不看就燒了。

“既不肯看信,”聶雲飛問他,“又為何要收?”

婁之晏端坐在帳中望著沙盤一動不動,“我是在等信不假,只是並不是等這一封。”

聶雲飛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豫州軍的戰插在沙盤上,浩浩蕩蕩佔據了半壁江山,而蝸居一隅的西北軍,死擋在從江夏入楚州的必經之路上,心下便明白,婁之晏心裡仍是打譜要找人結盟的。

“若非要結盟……”聶雲飛仍不死心,“若非要結盟,又何必非要和豫景王結?豫景王兩面三刀,拋妻棄子,其人品可見一斑,而我們在江夏的地界上,若能得江夏軍聯手相助,如虎添翼,西北軍也未嘗不能和豫州軍一戰。”

“能不能一戰,”婁之晏淡然道,“你說了不算。”

“將軍不喜江夏,棄江夏以保楚州,皆因江夏王曾背叛當今聖上之故,是以當稱江夏王包藏禍心,乃是反賊,此話不假,可江夏百姓又何其無辜?來日方長,此仇要報,又何必在這一時?豫州軍三十萬眾固然是勁敵……可如今的西北軍,已不同在楚州戰齊軍時那般狼狽,靠著諸縣獻糧,軍倉已滿了多時,待我再調全楚之力征兵,未嘗不能湊足十五萬兵力——”

“十五萬對三十萬。”婁之晏頭也不抬,“你可真敢說。”

“以將軍之才——”

婁之晏聞言終於是抬起頭來看他,一雙眼睛平靜得厲害。

“聶雲飛,”婁之晏對著他道,“以少勝多,我是打過,可不是次次都能打,也不是打了就都能勝的。我婁之晏也是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有打不贏的仗,這回就算是我求你,且拿我當人看些吧,別再這麼往死裡糟踐我。”

聶雲飛急忙噤聲。

然而婁之晏按兵不動等豫景王來信,幾日下來卻一直都沒能等到,顯然豫景王並不是什麼正人君子,雖然之前受了婁之晏的恩也用了婁之晏的計才能破的漢陽關南下,卻對和婁之晏結盟一事心中並不十分看好。反倒是江夏將軍那頭已經是窮途末路,求援信本來一天一封,後來直接一天能來三封,磨破了嘴皮,能試一試的都肯一試,於是到了第十日,不光婁之晏有信,還有單獨的軍信是給聶雲飛的。聶雲飛和任小龍師出同門,又都曾受江夏王的指點,這信他白日裡在婁之晏眼皮底下並不敢看,夜裡才躲在軍帳裡秉燭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當即就落下淚來,又急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哭出聲響。

“二十萬大軍……”聶雲飛咬著牙哽咽道,“竟只剩五萬人……”

楚軍精銳被李玉帶去東征,刨去不得不守城的,隨自己入江夏的兵力不足五萬,而西北軍經齊軍一戰更是折損巨大,如今兩軍雖然合力,可再刨去後勤斥候和傷重的,也不過堪堪能舉十二萬可動的兵力,哪怕對外宣稱有二十萬,便是能即刻收了江夏軍的這五萬兵到麾下來,又哪裡會是豫州三十萬大軍的對手?

江夏之危,正如婁之晏所說,舉西北軍全軍之力在襄陽斷了那四十萬齊軍的意氣後,再能護住身後的楚州,明哲保身,儲存軍力,靜候援軍,已經實屬不易,至於江夏,如何能援?拿什麼來援?

但是……難道真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去死嗎?

聶雲飛死死地咬著牙,將信在燭火中燒為灰燼,揚進了夜風裡。

許是上天肯垂憐,到了第十二日,瞿奉賢所率領的豫州大軍已經到了百里外的株舟店,卻遇到狂風驟起,險些將佇列吹散,只好就地紮了營,不再往前走了。

第三日風停霧散,天色暫時晴好,侍從們便將摺疊整齊的華貴衣袍燻了香,要獻入豫景王的帳中,豫景王瞿奉賢自己的副將名叫陳願,因著豫景王出了名的生性愛美,身邊侍奉的無論男女,皆是美人,這位陳願也是一個生得頗為白淨,眉眼間有幾分清秀的男子,雖然身披重甲,卻跪在地上端著衣盤舉過頭頂,一雙手頗有些力氣,但那低眉順目的模樣比起武夫,倒是更像個小廝。

“今日放晴,”陳願將衣袍高舉過頭,“殿下,那江夏軍殘黨的藏身之處已經查明,不知我等是否今日拔營——”

豫景王瞿奉賢今年已年過五十,看起來卻不過四十出頭,生得白淨文雅,保養得極佳,仍能看得出當年風流倜儻瞿世子名冠京華時的模樣,和繼承了妻子臨安長公主那幾分不服輸戾氣的兒子瞿天爍不同,是一個總眉宇間帶著幾分憂愁的陰柔美男子。

“不急,”瞿奉賢不急不緩地說道,“西北軍動向如何?”

“仍駐在篆門,沒動過。”

瞿奉賢聞言輕笑道,“看來我們的這位鎮北大將軍這次是真的不打算援軍江夏了。”

陳願微不可察地身子一僵,“……殿下莫不是當真有意和那位結盟。”

“再說吧。”瞿奉賢不以為然地放下手中的茶盞,“那位是個燙手的山芋,連京城裡那位安邦王李瀧都說,自己挾天子卻不敢馬上稱帝,便是忌憚還在南邊的婁之晏,可本王卻不是自己家裡那個不懂事的蠢兒子,人年紀大了,沒那麼多銳氣,非要跟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少年將軍一教什麼高下。他婁之晏不打過來我就不打過去,井水不犯河水。只是挫挫他銳氣總歸是使得的,他不是想讓我一鼓作氣盡快打下江夏?那就多在此地逗留幾天吧,再多逗逗他也無妨,”

“殿下深謀遠慮,可是,那江夏軍殘黨……”

“江夏將軍任小龍,此人唯江夏王馬首是瞻,不過殘兵敗將,不足為懼,”瞿奉賢這邊放下了茶杯又隨手拿起幾枚玉石棋子把玩在手中,“便是那婁之晏,先前也曾在密信中說過,只要江夏王不在江夏,此人的敗局就已註定。”

“殿下是見江夏將軍任小龍節節敗退,便信了婁之晏所說的,江夏王此時並不在江夏?”副將見他飲過了茶,急忙低頭為瞿奉賢奉上薰香薰過的新衣,並不敢抬頭,“若當真不在,難道是怕死,臨陣脫逃麼?”

“怎麼會?”瞿奉賢也不急著接過衣服,反而端起案几上的熱茶,不急不緩地品了一口,“他那個人素來將生死置之度外,豈會自己逃命?”

“大軍當前,他若既不逃命,也不舉兵反擊,豈不真是個愚人?”

瞿奉賢聽了就笑了,“你倒是會說話,”頓了頓嘆道,“世人都說我這位師兄李衿是千載難遇的君子,淡泊名利,尊長扶幼,胸懷天下,一心為民,算無遺策。可若當真是這樣,當年老師也不會拼了自己一條命下去都非要把李風那個草包扶上王位,只這一條,他的的確確稱得上是百年一遇的大愚之人。”

李風是當今聖上崇元帝的名諱,當年豫景王還是世子時一直替父王在京城為質,和崇元帝李風,其弟江夏王李衿,三人一同拜在太傅原不歸的門下,直至大婚受封各奔東西,都情同手足。而如今崇元帝的皇位名存實亡,人也生死不知,李瀧在京城就差自己坐在皇座上了,豫景王也就懶得避什麼名諱了,可是這話豫景王能說,這些個屬下可是不敢說的,座下副將聽了這話,也沒搭腔,只是低頭又把手中的新衣捧高了些。

瞿奉賢把玩著手裡的瓷杯望向暖帳外,朱唇輕啟道。

“你是不是想問,既然李衿不是貪生怕死逃了,那又會是去了哪裡,又是所為何事而不顧封地江夏。”

“恕末將愚鈍……”

瞿奉賢放下茶杯在那香衣旁,“佛有言,人有三戒貪嗔痴。過去老師說太子李風是犯了嗔戒之人,只若能管的住自己的脾氣未嘗不能成大器。而我是個貪人,想要的太多,難免鬱郁不得志,而李衿,則是個痴人。”

“所以在我們這三個得意弟子中,他挑來挑去,到底是選了太子,此事我原是不服氣的,也曾找上老師門前,要問個究竟,”憶起前塵往事,瞿奉賢嘆息道,“但後來老師給了我一句話,我聽了便偃旗息鼓了,他說,‘佛說世間有三毒,貪嗔痴三個字裡,最容易戒的,原就是一個嗔字’……”

“嗔者,怒而仇怨,想要的得不到,他人有的自己沒有,從其中生出萬種煩惱來。雖然面目可憎,可若能得償所願,再有賢良所輔,則可免此苦,”,瞿奉賢伸手摸索著上好的布料,“至於貪者,足而不知也,既已足,無可免,得而復失,只當以律法戒之,所以老師讓太子登基後把我放在了眼皮子底下的豫州。”

“而三者中最難戒的,就是‘痴’,故而江夏王李衿,乃是一無可救藥之徒。”

瞿奉賢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布料,張開雙臂讓侍女們侍奉自己更衣。

見王爺終於更衣,副將在下面鬆了口氣,恭恭敬敬地放下托盤來,小心翼翼道,“殿下是說,江夏王乃是一無可救藥的痴人,所以才會做出這等關頭不顧封地的痴事來,而江夏將軍任小龍沒有自家王爺指點,內裡便實則是個畏首畏尾的草包……既如此,那不如一鼓作氣,我們——”

“陳願,”瞿奉賢卻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你跟了我多久了?”

副官陳願急忙低頭,“自蒙殿下赦了死罪,侍奉殿下身側,已有九個年頭。”

“九年了,卻還記不住我最討厭的是什麼人?”

陳願不敢說話。

瞿奉賢卻笑了笑,彷彿摸孩子的頭一樣摸了摸他的發頂,“本王最討厭的,就是自作主張的人,可記住了?”

陳願急忙低頭,“謹遵殿下教誨。”

見他恭敬,瞿奉賢這才抬頭讓他上來整理衣領,身側為他穿衣整理的侍女戰戰兢兢地低頭退下後,陳願膝行上前,為豫景王整裝,口中卻仍是憂心。

“殿下若是不肯南下,底下的將士難免也有所微詞,臣雖得殿下抬愛,卻畢竟不是正經的鎮豫將軍……”

瞿奉賢不急不緩道,“本王自然是要南下的,只不過不是為那江夏將軍任小龍和他手下的那幾萬殘兵敗將,更不是為了他婁之晏——這幾個乳臭未乾的小子還配不上本王親自費心思,配得上本王費心南下的,另有人在。”

陳願附道,“殿下心有溝壑,只是不知是何人竟讓殿下如此掛心?”

“還能是誰,”瞿奉賢輕蔑道,“除了我的那位痴狂了一輩子的好師兄江夏王,還有誰值得本王挖空心思南下?”

陳願聽在耳中,知這是他們師門中的恩怨,便不再說什麼,低頭一心為瞿奉賢整理衣襟,瞿奉賢也並不再多說,只待到衣領整好,便一揮衣袖,話鋒一轉問道。

“說起來,那個自稱是西北軍中來的信使如何了?”

陳願急忙又恭敬上前去,“在立籠裡掛了兩日了。”

“還活著?”

“是。”

“倒是個有骨氣的”,瞿奉賢聞笑道,“喂點水帶上來吧,本王有話要問他。”

蘇譽被一眾人架著入了帳,他在立籠裡被重枷卡住脖子只用兩隻腳踮著拇指不吃不喝地站了足足兩天,平日裡尋常人在那籠裡頭撐不過一天就活活累死了的,然而他倒也不知是怎麼的,竟撐著一口氣硬是活到了第三天來,瞿奉賢見之,嘖嘖稱奇。

“當年你爺爺在朝中為官,做到最後也不過是個從五品的殿中丞,”瞿奉賢冷笑道,“你倒是比他有骨氣。”

蘇譽渴了兩天,這才抿了一口水就被拖進豫景王帳中,耳邊還嗡嗡作響,聽見這一句,當即就一口吐沫吐在地上。

豫景王素來愛潔,副將陳願見了大驚,急忙要上去,不料瞿奉賢卻哈哈大笑。

“原來如此,你不像你爺爺,是像你爹蘇彥卿啊!”

蘇譽一愣,一開口嗓子沙啞道,“你認得我爹……”

瞿奉賢仍是笑,“出身名門卻非要娶商戶之女為妻的蘇公子,當年京城的公子哥又有誰不知道的?你爹蘇彥卿對你母親一往情深,連吾師原太傅,都曾贊其真性情。”

蘇譽咬著牙不說話。

然而瞿奉賢卻不肯放過他,“可惜了,真性情也不過是不明不白地折在蜀王李嶽和白正春這等無賴手裡,珍惜的東西不知道藏起來,非要鬧得人盡皆知,也難怪被人捏著軟肋,最後死得窩囊。”

蘇譽聞言作勢就要衝上去,然而磨了這些日子又哪裡還剩什麼力氣,被兩個力士死死摁在地上寸步難行,張口便罵。

“卑鄙小人!我冒死來江北給你報信!你豫州人竟是就這麼待客的嗎!”

瞿奉賢卻不以為然,“你冒死是不假,可算不算得是客,卻還有待商榷。”

“我已經跟你說了許多遍了!我乃是西北軍副將,是婁之晏親自派遣我北上來送信!其餘的,一概不知!你問我江夏王人到底去了哪,我只知江夏王和婁將軍積怨頗深,吳王怕他兩個對上,便命人帶走了,如今人關在何處,莫說我了,怕是連婁之晏都不知道!”

聞言,瞿奉賢拍了拍手,帳子外的親兵聞聲,馬上抬了個人進去,那人血肉模糊,奄奄一息,整個人是被裝在扁擔竹簍裡挑著進的門,人卻是蘇譽認得的。

“這是你來的路上投宿過的店家掌櫃。”瞿奉賢慵懶地彈了彈香爐中的香灰,“本王懷疑他有謀反之罪,便命人抓了,只是拷問了這些時日,也無甚收穫。”

蘇譽高聲罵道,“你有病吧!我在江北投的宿,這人是你豫州的民,誰他孃的吃飽了撐的會幫我來——”

然而瞿奉賢卻不等他往下說,兩手一捏做了個手勢,親兵當即就上去一刀斬了那掌櫃的喉管,這一刀極巧妙,只開喉嚨,卻避開血管,人並未失血,只是大張著嘴喘不過氣來,沒過多久,就這麼幹乾淨淨地窒息而死。

人一嚥氣就馬上被裝在竹簍抬了出去,彷彿生怕多留片刻就會髒了豫景王的帳子。

蘇譽見他殺意已決,便不再說話,而瞿奉賢倒也不著急,很快,門外的親兵就又抬進來第二個人,是路上幫他餵過馬的馬伕。

蘇譽不語,看著那年事已高的馬伕也被斬了喉嚨。

緊接著,他討過茶的茶攤小二,他借宿過的破廟住持,乃至路上被他偷過家中衣物的村婦,在山口給他指過路的浣紗女,也全都一個接一個地被抬進帳中來,然後當著他的面,一個一個地虐殺而死。

殺到那不過十幾歲的女孩時,蘇譽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蜀王壞事做盡,尚且不對蜀州子民下手!你這無恥之徒……難怪當年原丞相寧願把妹妹送給老皇帝做妾,都不肯把妹妹嫁給你!”

此話一出,瞿奉賢當即臉色一變,連座下的陳願都倒吸一口涼氣,一時間帳子裡靜得只剩那姑娘斷斷續續的哭聲。

片刻後瞿奉賢突然就笑出了聲,“你這倒是提醒了我了,你爹年輕時在太學就是個敢說又不怕死的,只是他那人,有一樣事是說什麼也見不得的,都說子必肖父,卻不知道你這個做兒子的是如何。”

蘇譽一愣,卻見瞿奉賢兩手一揮,對左右親兵吩咐道,“除了這女人的衣物,送去死囚所。”

那女子聞言兩眼一黑就要昏過去,馬上又被掐著人中掐醒過來,見周圍幾個親兵已經扯開了她的領子,嚇得又是咬又是抓,口中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被一耳光扇得倒在地上,又抓著地上的絨毯就要往外爬,然而後面的人卻抓住她的兩腳,扯開了她的裙襬。

面對眼前的慘狀蘇譽拼命掙扎,掙得兩臂竟脫了臼,胳膊一滑人衝出去半步又被迎面一腳踩在地上,用力轉過頭來向上看,對上的是瞿奉賢道貌岸然的笑容。

“江夏王人在哪,”瞿奉賢興致盎然道,“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蘇譽被他踩得臉頰上的肉都扭成一團,挨著他的鞋底奮力張開嘴。

“我說……放開我,我說!”

那頭蘇譽還在受審,西北軍這邊卻是一片死寂。

西北軍送出去的斥候帶回來了豫州軍仍止步於株舟店的訊息,株舟店的豫州軍,南安臺的江夏軍,篆門的西北軍楚軍兩軍聯軍,形成了誰也不肯往前一步的三足鼎立之勢。

婁之晏,聶雲飛,和楚軍副將秦哲三人望著面前的沙盤,三人各有三人的心思。

聶雲飛知道的最多,婁之晏犧牲西北軍作餌暗中邀豫景王和自己結盟一事他知道,江夏軍躲在南安臺只剩五萬人不敢再打出來的事他也知道,因此他是最心煩的一個,憂心忡忡四個大字都快寫在臉上了,反觀婁之晏,面色如常,連聶雲飛都拿不準他知道多少又猜到多少。

秦哲知道的是最少的,自然也是最敢說的,直接就指著沙盤上的旗子問,“豫州軍乘勝,可為什麼不追著打過來?”

聶雲飛低著頭,“應是忌憚我們去和江夏軍聯手。”

秦哲思忖片刻,指著三軍之間的距離道,“株舟店離南安臺一百五十里,咱們離南安臺兩百里,他即刻打過去,我們就是他一動我們就馬上去援江夏軍,可我們離得更遠,這也……也難說咱們到底能不能趕得上援軍江夏兵救急的。”

聶雲飛難得指點他一回,“咱們是離南安臺兩百里,可是離株舟店離咱們,卻也只有一百四十里。”

秦哲聽了就愣了,“怎麼?豫景王難不成是挑近的,是想著先來打咱們的?”

聶雲飛又不說話了。

秦哲一個人鬧了個冷場,只好自己給自己解圍,“也是……將軍說得也有道理,豫州軍和兩邊其實都差不多距離,打過來都不虧,可如果豫州軍打去南安臺打了江夏軍,咱們可能會去援兵江夏軍救急,但如果豫州軍來篆門打咱們了,江夏軍是不可能會來救咱們的,這麼一看……好像是打我們會更划算點。”

聶雲飛仍是不說話,秦哲斟酌來斟酌去還是問出了口。

“那婁將軍……您是怎麼說?咱們到底……打算什麼時候去援兵江夏軍?”

聶雲飛實在是裝不下去了,把手裡的沙推一扔,丟下一屋子人掀開帳子就往外走。

秦哲愣了片刻,急忙跟對面的婁之晏賠了個不是,低頭再追出去,誰料一出帳門,聶雲飛早已經不見了。

一炷香後,自己溜達回來的聶雲飛在自己的帳子裡,遇到了同樣是來躲懶的婁之晏。

“這是任小龍那邊今天送來的求援信。”聶雲飛已經對婁之晏這樣動不動就躲懶見怪不怪了,只是自顧自地說著將信放在了桌上,見婁之晏不理會,片刻後又問道,“豫景王按兵不動,事出反常,可是你獻的軍策之中曾這麼指示過他?”

婁之晏閉著眼,“我在信裡和他說的是,如果楚軍入江夏來援,就往放棄追擊江夏軍,先朝著楚軍打過來,我若陪同,定會助他先滅了楚軍,然後再一起從後方包抄江夏大軍,背廬江向北迎戰,破釜沉舟,背水而戰,方能得勝——這話我是胡說的,不過他顯然也是沒聽進去。”

“豫景王為人謹慎,不喜冒險,”聶雲飛斟酌道,“背水一戰……他許是做不來。”

“什麼做不來做得來的,他就是不想跟我碰上,”婁之晏閉著眼無所謂道,“也好,反正我寫下這般軍策原就是拿來試探他的,看他膽色如何。”

聶雲飛一愣。

“先帝一輩子沒削過藩,靠藩王質子和亂點鴛鴦譜來制衡藩州,”婁之晏仍是閉著眼躺著說道,“當年的藩王嫡子,多半都在京城和太子一起讀書長大,做過原不歸的徒弟。當年原丞相坐下有三位高徒,當今聖上,江夏王,再就是當時的豫景王世子瞿奉賢,這三位都是名滿京華的才子,然而京城好事者常樂道,原不歸最愛的弟子實則是江夏王李衿,其次是當今聖上,最後才是豫景王瞿奉賢。當年原不歸說什麼都不肯將兩情相悅的妹妹嫁給瞿奉賢,不僅如此,還硬是將妹妹嫁入了皇家,又將瞿奉賢強行配給了臨安長公主,送回了豫州,人人都覺得原不歸此舉是在給當時還是太子的陛下鋪路,他打心底裡就是偏袒出身皇家的大弟子和二弟子。這些事雖然見仁見智,但瞿奉賢自己也難保不會覺得老師待他不公。他年輕時被原不歸騙過一回,所以當初你冒名原不歸給他送信勸他謀反稱帝,你覺得他看了是作何感想?”

“……他懷疑恩師心中仍是向著皇家,此舉不過是因為當今聖上想要削藩,原先生有意在拿他這個異姓王作筏子來成全當今聖上?”

“沒錯,所以他不是真不想反,只是一直沒那個膽子,”婁之晏閉著眼枕著自己的手掌斷言道,“江夏王李衿是個偽君子,但豫景王瞿奉賢卻是真小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最後往往就覺得人人都要存心害他,故而為保身而故意反其道行之,我特意寫信勸他攻,他就不攻,反而轉守,做個原地按兵不動給我看當下馬威——無所謂了,反正我本來也沒指望就那麼一封破密信還真能擺佈他多久,他現在尥蹶子不聽了自己單幹我反而還覺得寬心些,省得天天看自己左手打右手,糟心得要死。”

聶雲飛摸索著婁之晏帳中的案几,“想不到竟會從你口中聽到原先生是君子。”

婁之晏聞言一頓,這才睜開眼來看他,一雙杏眼撲閃撲閃的,彷彿有些無辜,“我還沒下作到去說死人的壞話。”

“你總一口咬定原先生已死。”聶雲飛試探道,“可我這些年收到的信不似作偽。”

婁之晏不以為然地轉過身去又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了,“那些信十有八九是江夏王找人仿了筆記寫的,就為了拿來擺佈你為他所用。”

“可我在宮中時,是見過原先生的。”

婁之晏聞言沉默許久。

“你見到的,恐怕並不是原不歸……而是原不悔。”

聶雲飛一怔,“原先生的妹妹,當年廬州王李昭的生母,原太妃?”

“美人年華易逝,”婁之晏終於是睜開眼來,望著頭頂的帳子,“才子佳人,然而佳人總比才子容易被人忘記……當年的原不悔也是名滿京城驚才絕豔的人物,奈何……比不過男子,更何況那男子還是自己的親哥哥。兩個人長得像,性子像,才情也像,可是一男一女,男的便能做宰相高官入廟堂寶殿,女的,大紅轎子一抬,喜燭一蓋,冷宮門一關,一輩子就完了。”

“但哪能真就這麼完了呢,活生生的一個人……”婁之晏無奈道。

聶雲飛聽罷,沉默良久,才終於問出口,“那她……那原不悔先生,又是一個怎樣的人?”

婁之晏搖了搖頭,“我如何得知?你才是那個向她傾訴煩惱這麼多年的人。”

“那你就……”

“我是太子母家人,太子住東,我入宮就在東宮轉悠,太妃們都住在西宮,我這輩子統共就見過她那麼一回,”婁之晏說著,又拿著話本將雙目蓋上了,“還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就讓人給轟走了,陛下與她有師兄妹之誼,平日裡對她頗為愛重,稱得上有求必應,陛下說……她不喜歡我的眼睛。”

正如婁之晏所預料那般,豫景王瞿奉賢果然按兵不動數日,既未追擊任小龍率領的江夏軍,也沒有來和聶雲飛所率領的楚軍衝突,就這麼原地較勁,閒得軍中人都開始打牌。

這頭豫州軍和江夏軍都按兵不動,婁之晏卻下令拔了營,率領麾下的西北軍和楚軍一起不進反退,一路退往西南方向的撫門城,這麼一退,就明擺著是不想管江夏軍的閒事了,豫景王看在眼裡,也就明白婁之晏確實沒有攔他路的意思,自己已經低了這個頭示了這個弱服了這個軟,讓豫景王將這口得意氣給喘順了,那想來過不了兩天,豫州軍就會拔營,去討伐江夏軍。

彼時江夏軍若再度戰敗,豫景王斷不可能手軟留活口,從此江夏一脈軍力民力,此戰之後十年之內都斷不可能再起復,而待到十年之後,李玉想必已經順利登基站穩腳跟,江夏王再如何執拗狠毒,也沒本事再像坑害崇元帝那樣再坑害一次新帝了。

婁之晏在這個苦撐的死局裡圖謀了這麼久,總算是要有些回報,心中陰霾已久,這一日卻多少有些輕鬆。

可聶雲飛卻不然,他跟隨著婁之晏往撫門撤退,一路上心中便反覆想著這些,那些宮廷恩仇,兄弟反目,再加上自己的家仇,加上婁之晏和自己說的那些真心話,只覺得胸口如同壓了一塊大石,想要想個明白,又不敢深想,抬起頭來望見婁之晏的背影,心中升不起恨,只餘悵然。

婁之晏到底是一心為國的,這點毋庸置疑,只是此人將武將的身份貫徹到了極致,大業國土上能解決的事,他身為臣子,樣樣都肯用心去算計,只不過算到最後,除了分出敵我後殺了敵人,他彷彿根本就不懂別的辦法。朋友可以變成敵人,而敵人就永遠是敵人,只要在他心裡做過他敵人的,無論是早是晚,最終都必須要死。

這樣的一個人,他真的有去愛別人的能力嗎?一場戰爭,想要得勝必然要有取捨,需要有人去做出選擇,選留取什麼,選捨棄誰。而一個像婁之晏這樣的人,他連自己的名聲和未來都已經全捨棄了,真的有資格去選擇誰的性命,誰的國土需被捨棄嗎?思及此,聶雲飛心亂如麻,無以作答。

往撫門去,途經豫州軍和江夏軍交戰之地,大片大片的村莊慘遭屠殺,所望之處,殘垣斷壁之下,只餘焦土,然而走的近了,卻又從那焦土中看出模糊不清的人形來,那些層層疊疊地累在一起的,是人的屍骸。

聶雲飛站在一切已成定局的戰場前,久久不能前行。

新火燒野火,馬似乎也是厭惡腳下的焦土和屍骸的,打著響鼻腳下踢來踢去,不肯前行,惹得婁之晏煩惱,勒馬在他身側,和他一同望著眼前的修羅煉獄,背後是萬千旌旗。

“都說豫景王瞿奉賢對江夏王李衿積怨頗深,”婁之晏唏噓道,“這就是你們師門的師兄弟,姜恆樂對原不歸,瞿奉賢對李衿,你對李堯,也算是一脈相承了。”

只這麼一句話,彷彿置身事外,眼前的慘狀,如同和自己毫無干係一般,婁之晏言罷,便施了馬鞭策馬過平原去,而聶雲飛緊隨其後,死死睜著雙目,並不看向婁之晏,而是望向眼前的焦土戰場,遍地橫屍,彷彿要將眼前的慘狀,燒在自己眼底和腦中。

到了撫門,進了城就還是老規矩,要錢要糧,不給就打就殺,西北軍這麼一路打劫過來,撫門的官員也不是瞎子聾子,只是沒想到婁之晏都往東南走到了篆門了,還能又倒回來走一次,撫門被搞了個措手不及,糧沒備,錢也沒籌,大軍一來官員鄉紳就已經跪候著請罪了,而婁之晏冷著臉在上座上坐著,一副惡人相地望著地上一干人等,誰都不敢說話。

撫門太守心一橫,咬著牙道,“城中已無糧了,將軍自便吧!”

撫門是江夏三糧倉之一,又在江夏軍南征的路上,官倉的米糧之前早就被徵過一輪了,如今大軍過境災民不停往撫門城這湧,城中多出十幾萬張嘴要等著吃飯,撫門太守這是要為了城中百姓跟婁之晏死磕到底了,聶雲飛不能眼看著婁之晏就這麼殺忠義之臣,腳步一轉跟著就一塊跪了。

“求將軍——”

不料婁之晏卻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似是並不想深究,“行吧,沒有就算了,一頓不吃也餓不死。”

說了就自顧自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邊走還邊伸了個懶腰,留下一屋子人劫後餘生般面面相覷。

是夜,聶雲飛在瞭望塔上找到了披著蓑衣正在吹竹葉的婁之晏,竹葉聲期期艾艾,婉轉悠揚,是一首紫竹調。

聶雲飛冷著臉,卻將手裡的紙包攤開在膝上,露出一包還熱著的桂花糕來。

婁之晏伸手就拿起一枚往嘴裡丟,燙得直哈氣,一哈一口白汽。

聶雲飛問他,“你就不怕我下毒?”

婁之晏面不改色地又塞了一塊在嘴裡,“便是下毒了,也難為你這麼多年還能記得我小時候愛吃什麼,我捨不得不吃。”

聶雲飛卻又問他,“你是真愛吃桂花糕嗎?”

婁之晏嚼著那米糕手裡又拿了一塊,搖了搖頭,“當年婁老爺子說小孩子不挑嘴的容易讓人生疑,陛下見了會不喜歡,讓我以後吃糕點的時候挑一種多吃些,有人問起來,就說愛吃。”

聶雲飛問他,“我認識的你……到底能有幾分是真的?”

婁之晏沒理他。

聶雲飛挑著燈站在夜色裡看他,過了一會又問他,“到底是為什麼到了撫門這就放過了那太守了?”

婁之晏依然只顧著吃不說話。

聶雲飛又添了一句,“我不信你是真的體諒當地百姓。”

“今天阿玉生日。”婁之晏突然說道。

聶雲飛拆紙包的手一頓。

婁之晏抿了抿嘴角的米粉和桂花,“所以今天我不殺人。”

“你跟他到底算什麼我到現在都看不明白。”聶雲飛難得地直言不諱,“殿下心裡分明有你,可他在你眼前時你避之不及,他不在你眼前你又惦念他。”

“李堯心裡也有你,”婁之晏反唇相譏,“我也看不懂你兩個,你都跟我打到江夏來了還非要把他裝囚車裡帶著上路,聽人說,你晚上還經常去找他敘舊,你真當我不知道?”

聶雲飛沉默了,許久才艱難吐出一句來,“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李堯他不是個良善之人。”

“真巧,”婁之晏嘆道,“你也不是啊。”

聶雲飛素來好面子,往日裡有誰敢這麼說他他早就走了,可今夜婁之晏句句夾槍帶棒,他卻仍不肯離開,只見他站在那沉默了半響,竟突然從懷裡拿出一壺酒來,並兩隻杯子,砰的一聲放在婁之晏面前,震得婁之晏終於抬起頭來看他,狐疑道。

“你今天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我就想問個究竟,”聶雲飛果斷道,“我不能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跟著你去投豫景王。”

婁之晏聽了就笑了,“誰跟你說我要帶你投豫景王?”

“誰也沒說,”聶雲飛說道,“豫州軍因為忌憚西北軍駐軍太近而駐步不前數日,西北軍緊接著就讓路,若是豫景王再看不到你在對他示好,就是瞎子了。”

“是,那是我想投他,是誰跟你說的我準備帶你也去?”

聶雲飛一愣,啞口無言。

婁之晏笑道,“行吧,不說這個了,你來是想問什麼?”

“我就是想知道,”聶雲飛閉了閉眼,終於是說出口來,“我想知道,你做這一切,到底是想要什麼?”

婁之晏眨了眨眼,“我想要什麼?”

“對。”

婁之晏又眨了眨眼,“我要什麼這還不明擺著嗎?糧錢人地,趁火打劫,我是打不過瞿奉賢,可——”

聶雲飛卻不依不饒,“你明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問的不是戰局利弊,”聶雲飛攥緊了手心,“戰局我自己能看得明白,利弊權衡也用不著你指點,我看不明白的是你啊。”

聞言婁之晏終於是沉默了,他放下了手裡的桂花糕,似是想了一陣,隨後兩隻手指一併,把那對杯子夾到面前來,拿起酒壺斟滿了。

“也好,這話別人問了,我確實沒法答,但是是你問的,我倒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婁之晏將其中的一杯酒往聶雲飛面前一推。

“南征北戰,殺人放火,連自己的心上人都騙,為將者忌諱弄權,為臣者忌諱欺君,可我呢,眼睜睜看著他親爹親兄弟去死了,我沒出手,也沒機會出手,任由那麼重的擔子落在他身上,我幫他,但也負他,在他心裡這世上有的東西比勝負輸贏江山子民還重要的,我卻不屑一顧,他一個沒看住我就都給他砸了毀了,就這樣,我還敢拍著胸脯說我侍奉的人傾心於我,拿我沒辦法,這輩子都不會變……你聽著耳熟嗎?這說的究竟是我還是你啊?”

聶雲飛拿酒的手一頓。

然而婁之晏卻只是坦蕩,“聶雲飛,你為什麼要做這些啊,你是瘋了嗎?你做這些,仗打完了以後你還剩什麼啊,有人這麼問過你吧,是李堯嗎?你當時是怎麼答的他?怕是沒回答吧,你答不上來,所以你跑來問我,你覺得我這裡興許會有答案。”

聶雲飛沒說話。

婁之晏抿了一口杯沿,搖了搖頭,“可我也沒有啊,聶雲飛,我也沒有。”

聶雲飛沉默片刻,終於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又讓你給一眼看得一清二楚了,我聶雲飛在你面前真是半分贏面也沒有。”

“你就是勝負欲太重,”婁之晏嗤之以鼻,“這種事情有什麼好論輸贏。”

“如何不爭,人活著不就是為了爭口氣。”

婁之晏卻搖頭,“錯了,人活著是為了喘口氣。這世上人大多都是不願意拿命去換尊嚴的,除非必死無疑了,橫豎都是死,那確實少有人肯跪著死的。”

“……所以你才不肯出兵。”

“人的心氣就如天上的浮雲有聚有散,士氣聚時,以一擋百都不在話下,士氣散了,有時候軍還不如匪,不過匪也有匪的用途,就看你怎麼用了。”

“看來你這次是鐵了心要當匪。”

“自然不會一直這麼下去的,”婁之晏又拈起一塊糖糕,在手中端詳,“什麼都能養,士氣能養,天上的浮雲不會總散不聚。貪也能養,懶也能養,瞿奉賢是個貪的,越是往下燒殺擄掠下去,他就越貪,貪得多了,他的兵也就越懶,豫州軍這趟南下比齊軍打得容易太多,軍紀又形同虛設,咱們一路跟在後頭,沒有一個活口,豫州軍掘地三尺洗劫一空中飽私囊,這樣的糖糕天天吃,不用費力氣就有人送到嘴邊上,吃久了,便不知道要自己去動手,這不是軍,這就是匪,我這是在等。”

“等什麼?”

“等到他們打到廬州。”婁之晏道,“豫景王還不知道,那地方是塊鐵板,他踢一腳,那點子心高氣傲很快就散了。”

“若他不散呢。”

“他不散我幫他散,他不是還有個兒子在咱們手上?他是不認他自己兒子,可他下面的人呢?這豫州軍說是他的人,歸根結底是豫州瞿家的人,自古父衰而子替,他又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人總不可能萬福永壽,從龍之功可是個好東西啊,誰會不想要?”

“可你又如何能保證他會攻打廬州。”聶雲飛反問他,“廬州不大,難進難出,再往南更是韶關天險,險山絕境,若鐵了心南征,略過往東走,也未嘗不可。”

“江夏王如今在廬州,他們師兄弟恩怨未了,他一定會去。”

“此事他知道?江夏王是殿下東征時親自押走的,人在哪裡我都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

“……反正他就是知道,怎麼知道的你就別管了。”

聶雲飛思忖片刻,“此局險,不亞於與虎謀皮,你為何不肯帶我同去。”

“當年婁家滿門滅族,我遭幽禁,後又有洛陽之戰,五溪鎮之事,一查便知我與殿下曾有不睦,”婁之晏道,“我投豫景王,有人不信,但也有人肯信,於我來說,這便足夠,可你投呢?沒人信的,你換過太多主子了。”

聶雲飛沉默良久,道,“你是怕我暗害你。”

婁之晏不說話。

聶雲飛閉了閉眼,“罷了,我總不能強求你信我,只是若他欲得江夏王,威逼利誘也未嘗不可,廬州王空位二十多年了,廬州未嘗不會丟擲江夏王來保命,你又如何確保他定然會攻打廬州。”

“廬州有王,廬州王不會肯放人。”

“廬州王不是早就——”

“廬州王沒死,多年來都被陛下藏匿在西涼,”婁之晏放下手裡的糖糕,“倪駿就是廬州王……他不可能會降。”

聶雲飛一驚,“什麼?”

“殿下將倪叔帶走,東征泉州,實則是途徑廬州,送廬州王歸位。”婁之晏為他又填了一杯酒,“殿下不放心我們,在廬州為你我備了一個後勤,再多等些日子,新的兵器,就都會送過來,西北軍……就還有活路。”

這一杯酒,聶雲飛穩穩地接下來,低頭望著杯中的倒影,半響才說出一句。

“殿下對你我是仁至義盡的。”

一時間兩個人都不說話,各自看著白玉的酒壺,冬日裡風大,火把燃著浸了油的粗布,火光映照在眼睛裡,明明又滅滅。

“但那也晚了。”聶雲飛突然說道。

婁之晏一驚,抬起頭來看他,這一抬頭興許有些用力過猛了,酒勁上來,竟讓他突然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你……”

“廬州近韶關,”聶雲飛一字一頓地說道,“殿下東征泉州,而後南下,羅碧成則聽你的吩咐,兵從陵郡入番禺,二者一旦會軍,韶關便是箭在弦上不能不打,而此路一旦打通就直通北邊廬州,殿下和西南軍自此可盤踞江夏之南腹,與自漢陽向南突入江夏的豫州軍南北對峙於白軍山與白軍河的交匯之地,此地形如壺口,內窄而外平,又名鬥梁,自古就易攻難守,駐兵此地,看似便利,實則險峻,而此時你若恰好又在豫州軍後方西北之處,即便兵力不濟,缺衣短糧,可只要按兵不動,豫州軍也難再脫逃,一場圍剿在所難免,這就是你說的……廬州會是塊鐵板。”

婁之晏開口欲答,缺覺得口舌發麻,竟有些不聽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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