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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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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181章

“我承認我確實認出來了,我讀過明朔之策中的十龍陣,我想到了或許他就是你,但是當時我……當時我,木已成舟,彼時我剛歸順吳王才一年,之前的所作所為,在外人看來根本堪比反賊,皇帝害我聶家,人盡皆知,我身負血海深仇,便是有口也說不清,所以我不敢說——”

他越說越急切,越說越難過,懇求道。

“阿晏,你怪我也是應當的,但求你信我,我當真沒想過要害你的!”

然而他伸出手,卻猛然對上婁之晏一雙漠然的眼。

“有一件事,我連阿玉都沒有說,”婁之晏平靜地說道,“在礦山裡,我親自下去誘敵過一次,遇到了一個死士,江夏王李衿派來抓我的死士。”

聶雲飛伸出的手僵在了半路。

“彼時的你……”婁之晏一字一頓地說道,“彼時的你若真的已經猜到了我其實就是明朔其人,你說你從來沒想過要害我,可我不明白,那你到底又如何會……會替江夏王把我騙進那座礦山?”

聶雲飛沒有回答,婁之晏一動不動地望著他,聶雲飛一直沒有回答。

伸出的手究竟是落了下去。

“如果我現在說……”聶雲飛呢喃著,低著頭,彷彿自言自語一般,“說我那次騙你去,真的只是因為不忍心那些無辜的孩子在礦底受苦,枉死。你會信嗎……”

“聶雲飛,”婁之晏一雙眼睛明亮得像水,卻又靜得像冰,“我這個人,其實很看得清自己。我不是個好人,我草菅人命,我自私,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些我全都能承認。可你呢?”

聶雲飛閉著眼,彷彿無論如何都不肯再睜開,只是乞求道,“別說了。”

“你說你和江夏王早就一刀兩斷了,說你雖然被陛下滅族,卻還心向著朝廷,心繫天下,你的所作所為,無非是為了助陛下逼反蜀王,掌控戰局,是為了削藩,你說你和自己做了反賊的江夏王不一樣,你見江夏王違背了約定,就和他再沒了往來——”

“別說了……”

“江夏王是個偽君子,他騙了自己的親哥哥,騙了聖上,騙了天下,他裝作是為了削藩殫精竭慮,實則是促成六藩聯合的罪魁禍首——”

“求你,別再說了……”

“陛下原本的計劃裡,楚王根本就不會反,而蜀王的兵力也根本就不會和楚王聯合,藩王之亂,根本就沒有波及江北的可能,瞿家和齊州一直都會是忠心不二的保皇黨,而京城根本就不會淪陷,江南會亂一時不假,但江山絕不可能易主——”

“婁之晏,算我求你……”

“可江夏王卻不是這麼想的,”婁之晏說了下去,“他想讓天下易主,蜀王世子李瀧也好,義陽王世子李雲也罷,還是安榮華,是瞿奉賢,是四殿下李蓮,是阿玉,誰都好,就是不能是當今聖上,他想要陛下倒臺,他想要天下大亂,想要天下易主——”

“別再說了!”聶雲飛說著,就要去捂婁之晏的嘴,然而婁之晏卻如何會讓他如願,只是抓住他羸弱的手腕一轉,就將他困在了地上。

“而你呢,你跟他一樣,”婁之晏看著聶雲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也想。”

“我想又有什麼錯!”聶雲飛被逼到極致終於爆發,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這句話的,突然發力,力氣大到連婁之晏都被掀翻在地,一陣天翻地覆後,換做婁之晏被他死死地禁錮在了地上,聶雲飛雙目血紅地壓著他,彷彿困獸一般低吼著,終於承認道,“雲飛到底也是人……崇元皇帝他殺我全家……雲飛到底也是人!我想換了他又有什麼錯……我想報仇又有什麼錯!”

片刻的死寂,婁之晏沒有說話。

聶雲飛跪在他身上許久,彷彿用盡了力氣一般地劇烈喘息著,胸口起伏,許久,才終於聽到身下傳來疲憊而又清冷的回答。

“只是為了仇嗎。”婁之晏靜靜地問他。

恨之而願使江山易主,愛之而欲贈江山於君。

聶雲飛聞言嘴唇翕動,那個曾經天真地圍著自己不停喊師兄的少年面容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曾經熟悉的名字卡在喉嚨裡呼之欲出,曾經的幻夢早已化為泡影,他張了張口,那短短的兩個字卻在觸及口舌的一瞬化為哽咽一般的沉默和此去經年的徒勞。

他閉上雙目,眼淚到底是滴落了下來,落在婁之晏白皙而又幹澀的臉頰上。

“現在說這些,”聶雲飛哽咽道,“又有什麼用呢……”

“你也是人。”見他落淚,婁之晏最終喃喃說道,“那我呢……”

聶雲飛迷茫地抬起淚眼,卻只撞上婁之晏乾澀而平靜的雙目,那雙眼睛彷彿要將他看透一般在他身下靜靜地望著他,沾染著他的眼淚,卻是乾澀的。

“當年我離開京城去西北從軍,只有十五歲虛齡……”婁之晏輕聲地,緩慢地開口,“……我擔心自己會回不來,所以走之前,我日夜不眠不休地撰寫軍策,想著要將來能留給阿玉和徵兒去用……因為怕他們心軟,寫的都是些不留給人後路的毒計。”

“……然而數年後,我年滿二十,滅秦而歸,看過了人間地獄,也看過了人間疾苦,知道了情愛的滋味,也知道了生老病死,知道了何為求不得,這才終於明白為何兒時的自己分明有曠世之才,卻被師父江夏王所忌憚,連陛下也對我看似疼愛,實則不遺餘力地陷我於生死絕境……《明朔之策》一書,其內容過於歹毒,不該是官軍義師之所為,所以我懇求陛下封存此書,亦發下了毒誓,絕不會在削藩征伐的路上使用書中的計策,否則便萬箭穿心而死,永墮阿鼻地獄,陛下聽之後,竟落下淚來,捂著我的嘴不准我這樣詛咒自己,說我是個好孩子,旁人只是不明白,陛下親口允了我的願,將密室封死。誰料……陛下他肯放過我,江夏王卻不肯,你也不肯。”

說著,那雙握慣了刀劍的手抬起來,輕柔地撫摸過聶雲飛的臉頰,撫摸過他的淚水,撫摸著他的絕望和他的掙扎,那些再也無法撫平的傷痕,彷彿在使他懷念著什麼忘不掉的往事。

然而那須臾間的遺憾往事轉瞬即逝,待到他收回雙手來,婁之晏已經又恢復了方才冷若寒霜,殺氣逼人的將軍模樣,分明是在對方身下,卻彷彿高高在上一般地看著自己身上的人。

“聶雲飛,你敗了,你等不到援軍了,也攔不住瞿奉賢南下,沒有我,楚州將被豫州軍的鐵蹄踏平。如今你我之間早就已經沒有什麼信任可言了,但看在阿玉的份上我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自己選,只此一次,最後一次,你是選我,還是江夏王。我醜話說在前頭,我婁之晏,從不養不聽話的狗。”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面,濃烈的怒火夾雜著恐懼終於是讓聶雲飛一雙手都止不住地發起抖,他死死咬著牙看著身下盛氣凌人的婁之晏,仔細地咀嚼著他方才所說的,終於是止住了眼淚,片刻之後,竟毫不猶豫地吞下苦楚,藏起不甘,隱忍地閉上雙目,膝行後退了幾步,然後低頭撲通一聲跪伏在了地上。

“是我聶雲飛棋差一著,輸給婁將軍,我敗得心服口服,這敗仗我打心底裡認了,從今以後,我唯將軍馬首是瞻!但求將軍指點——”

失去了禁錮,婁之晏終於是緩緩坐起了身,懨懨地望著聶雲飛跪伏在地的發頂,問他,“你想要我指點你什麼?說清楚。”

“指點雲飛如何才能救下楚州!”聶雲飛一掃方才的期期艾艾,說得擲地有聲,“如今豫州大軍渡江南下已成定局,襄陽離漢陽尚有六日腳程,而如今西北軍和楚軍加起來也不過十萬餘人,只要能救我楚州……我聶雲飛聽憑將軍差遣!”

話音落後,卻有片刻的沉默。

“我先問你,”婁之晏嗓音乾澀地說道,“五溪鎮的事,是你指使的還是江夏王,我要聽實話。”

聶雲飛咬緊了牙關,“當真不是我所為,我若是提前知道……”

“屠了江夏。”婁之晏說道。

聶雲飛驚得抬起頭來,“什麼?”

“我說,屠了江夏,”婁之晏一字一頓道,“把你找江夏求援的急信給截回來,燒了,帶兵去把從漢陽入楚州的路封上,就這麼讓豫景王進不來楚州,直接從漢陽打入江夏去,瞿奉賢恨江夏王,勝過恨陛下和臨安長公主,一入江夏,他必定一路燒殺擄掠向南,直至打到廬州邊境為止,都不會再掉頭入楚州半步。我要他帶著豫州軍把獨善其身至今的江夏給我踏平了,讓江夏從今往後十年都別想再起復。我要江夏王李衿往後二十年都無財可用,無民可擁,無兵可舉,無人可遣,即便是想謀逆也都寸步難行,只能依附阿玉一個,做個聽話的奴臣——”

“我還要你眼睜睜地看著,”婁之晏捏起他的臉挑起聶雲飛的下巴,低頭直視著那雙如今已經看慣了戎裝旌旗,卻依然透著幾分文弱書生氣的雙目,一字一頓地說道,“要你親自帶兵把三十萬豫州大軍趕入江夏,從此無論是江夏將軍來信求援還是他江夏王李衿親自向你借兵,直至江夏徹底淪陷,你都不得伸出援手,我要江夏王得知此事後,從此和你決裂,老死不相往來——聶雲飛,你若聽話,我就讓你得償所願,楚州我能保,瞿家父子我也志在必得,我問你,你敢做嗎?”

此話一出,巨大的憤怒驅使著聶雲飛一下子活了過來,他反手將婁之晏一把摜倒在地,隨後將內力集中在雙手,一手死死摁著他的肩,一手凝為掌,索命的一掌作勢著就要朝著眼前人的心口打下去,望著地上的人,盛名千里的儒將臉上是尋常根本看不到會出現在他臉上的怨毒,然而高舉的手掌卻遲遲落不下去。

“你這打從地獄裡爬出來的——”

被摁在地上的婁之晏卻根本不反抗也不掙扎,反而仰面露出一個幾乎稱得上天真的笑容來。

“地獄裡爬出來的什麼?惡鬼嗎?”他輕笑著問道,“聶雲飛啊,你可真是高看了我了,你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惡鬼嗎?”

“活人被斬斷四肢拔了舌頭放入罐中,只露出臉,再倒入藥引灌上湯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養著,茍延殘喘足百日再活熬為水,製出的毒便是拿萬金也難買,煉上千人才能得一罐,只下一盅便能屠一城人,稱為‘鬼水’——”

“把一村一鎮甚至一城的男丁都抓來,種上稍有不聽命便會疼得生不如死的蠱蟲,對外謊稱疫病滅村了,實則暗中訓練為軍隊的,稱為‘死士’——”

“把成百上千七八歲的孩子關在不見天日的地牢裡積年累月地虐打,訓練他們聽令,偵察,訓練他們殺人,傳信,直到他們連自己是誰叫什麼名字都忘了,連自己是人都忘了,只會一輩子做聽命於人的狗,沒有人命令連吃飯都不會自己吃,只要活著會對主人不利,便會毫不猶豫地逆行經脈,劇痛而死,即是‘皇家暗衛’。”

“而這些,全都是你的好師兄江夏王想出來的法子——”

“引誘藩王謀反是為了削藩?滑天下之大稽!”婁之晏大笑道,“他若當真是為了削藩,又為什麼非要讓所有的藩王同時出兵聯合?為什麼要助楚王和雲州兵前來和蜀王結盟,又為什麼出爾反爾不肯上京救駕?這世上有千千萬萬的兵書軍策可以拿來充當引兵的引子,他為什麼偏偏要用我寫的那一本?他明明知道若真打起來了,去掛帥平亂的將軍只會是我,不可能是別人——”

“以爾之矛,攻爾之盾,”說到此,婁之晏素來瀟灑的嗓音裡攀上幾分濃烈的恨意,“他這就是衝著玩我來的,不仁不義的卑鄙之徒,他憑什麼?你們都憑什麼?我婁之晏一輩子為將,戎馬十年,清白談不上,但也是一心為國!可這國,這大業國土,難道真的就一定要吸足了我一個人的骨血才能活得下來嗎?我不過是不想死……我不過是想活得像個人!可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對我?這世上有這麼多的將軍……這麼多的將軍!……原不歸若當真還在人世,想來也不過是個小人,能養出這樣的徒弟,哪裡配得上千古一相的名聲,江夏王李衿,其心思之深沉,心腸之歹毒——”

“一派胡言!”聶雲飛咬緊了牙關,“原先生尚在人世,江夏王心懷天下!若非他們二人出手相助,我聶家——”

聞言,婁之晏突然放鬆了身體朝著身上的人伸出兩隻手來,像是索要一個懷抱一般,聶雲飛不肯回應他,他就抓住了聶雲飛的臉頰兩側,那雙白皙的手冰冷得像是一幅冰鑄的鎖鏈。

“傻東西,我本來是不想告訴你的,”婁之晏撫摸著他的臉頰,用輕柔的,如同冰碎一般的聲音說道,“雲飛哥,你聽好了……十年前,陛下根本就沒有對你聶家下過殺令。”

此話一出,聶雲飛整個人都如同三九天從冷水裡撈出來的一般僵住了。

“……你說什麼?”

婁之晏沒有回答,只是沉默著,憐憫地看著他。

與此同時聶雲飛的腦子卻轉得飛快,如果崇元帝沒有對聶家下殺令,那會是誰在他從京城歸來的日子下令屠殺了聶家全族?如果不是崇元帝,那他為什麼十年都不曾來追回過自己,任由謠言鬧得人盡皆知,也不曾辯解過分毫?

崇元帝並不是一個不愛惜自己名聲的人,那個剛愎自用的皇帝到底會心甘情願去為誰揹負這樣的罪名?聶家滅族的真兇會是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情人,還是他的……

他的兄弟?他的恩師?

一時間萬般心緒瞬間湧上心頭,一個可怕的可能性如同鬼魅一般浮現而出,它侵蝕著聶雲飛的心智,如同萬蟻噬心一般爬上他本就被毒素和病痛侵蝕得岌岌可危的身體,此時的豫景王已率大軍南下,而楚軍孤立無援,西北軍袖手旁觀,加之錯綜複雜的先代恩怨,匪夷所思的陰謀和內情,婁之晏厚積薄發的反擊一層接著一層地殺到他面前,猶如抽絲撥繭一般,彷彿使他隻身落入千機陣中,被層層疊疊的蛛絲困住毫無還手之力,而突然揭露的滅族真相更是如同一刀捅在他心口一般,讓他兩眼發花,連呼吸都覺得艱難,片刻後喉頭一甜,竟嘔出一口血來。

待到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躺在了軍帳的地毯上如同出水的魚一般抑制不住地大口喘息著,而婁之晏不知何時將他攏在了懷裡,如同安慰孩童一般抱著他一下又一下地慢慢地梳著他的頭髮,聶雲飛試著眨了眨眼,卻嚐到了一嘴鹹腥而又甜澀的淚,竟是他的雙目流出了血。他太過不甘心了,也太委屈了,太過愧疚了,也實在是太恨了,可這一切的一切都在迷霧之中,讓他無論如何也抓不住前路,抓不住仇人,也抓不住指尖流逝的細沙,他的愛和恨,彷彿永遠都這樣滑稽地在世人面前自導自演著,不死不休,實在是可笑。

“到底是為什麼?”他終於艱難生澀地問出聲來,卻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想問什麼。

然而婁之晏似乎是知道的。

“因為那是一條不知什麼時候會反咬一口的毒蛇,不得不防,可既然他已經來了,我就不能給他留半點退路。所以不論是江夏還是你,從此以後……就都是我的了。”

婁之晏自顧自地喃喃說著。

“別怪我啊,雲飛哥。”

於是在李玉率兵打入揭陽,得知齊王瞿天爍率齊軍南下大破西北軍噩耗的同一天,收到的是羅碧成從南粵送來的,西南軍已攻破愚山的捷報。

放下兩封信的李玉許久都沒有說話,披著單衣坐在帳子裡,沒有束起的一頭亂髮垂下來,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一旁的程阿旺看得大氣也不敢出,等了許久才等到李玉從牙縫喉嚨裡吐出一句冷冰冰的話來。

“他可真是長本事了。”

這個他到底是說誰,程阿旺連想都是不敢想的。羅碧成不是個愛自作主張的人,怎麼莫名其妙地就出現在了潮州助吳王爺包抄追殺南逃中的南郡王,其中沒有婁之晏的點撥,他程阿旺反正是半分都不信。

兩封軍信,一封是西北軍一封是西南軍,一封是噩耗一封則是捷報,可兩封卻都是來請援兵的,西北軍的那一封是王蠶寫的,信中敘述襄陽之慘狀,齊軍人多勢眾,懇請吳王調兵請援,而西南軍那一封則是羅碧成寫的,信中稱自己已自破陵越後,擴充了軍力,又繳獲了一批軍餉,此時正率兵從陵越攻入粵州,希望李玉能從揭陽南下和他裡應外合,一舉收復南郡。

眼下到底該去援哪個,程阿旺不敢問,只是屏息凝神地在李玉床前立著,又過了許久,李玉卻突然開口問他。

“程將軍覺得,本王該去援誰?”

程阿旺只好硬著頭皮道,“下屬以為……是應去援羅將軍。婁將軍做事素來穩妥,既然……既然有心指點羅將軍來幫襯著王爺您這頭,想來北邊襄陽那頭,他是自己有穩妥的法子的,這也是不想讓您分心的意思。”

這一句說下去,當即就換來了李玉的一聲冷笑。

“不想我分心。”李玉嗓音乾澀得像是要裂開來了,“我的一顆心都讓他給掰成百千塊,他竟還覺得,不想讓我分心。”

又沉默了片刻,最後乾澀道。

“你帶兵去援羅碧成。”

軍權被移交給了程阿旺,當天晚上李玉就帶著一隊十幾個護衛北上要回去楚州,主將臨陣跑了這種事如何能瞞得住,幾個千夫長百夫長都愣了,只當是老家出了大事,也不敢勸不敢攔,不料李玉根本沒出去百里就寸步難行,齊家的人帶私兵封了韶關,這一行非但沒能順利離開潮州,還被困在了韶關一代。

“羅將軍從廣西打入粵州,打草驚了蛇,”親衛長問李玉,“粵地現在到底才打了一半,難免是要亂一陣子,嶺南齊家根基深厚,南郡王這一走,他們難免要一家獨大……殿下您看,要不我們是不是先回軍中去,回頭擒了南郡王再帶兵打回來——”

李玉稍作思索,斬釘截鐵道。

“事不宜遲,晚上硬闖。”

然而這一闖到底是太過莽撞,非但沒能闖過去,還險些被齊家次子齊世豪帶人生擒,李玉一行被逐入山中數日,直至羅碧成親自打上韶關解了圍,才將李玉從山林裡迎了出來。

尋見了李玉,羅碧成直接下了馬就一路小跑著迎了上去,李玉也下了馬,見他迎上來,反手就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羅碧成結結實實地捱了這一耳光,踉蹌了兩步,什麼也沒敢說,直接低頭跪下。

“臣有罪。”

李玉並不看他,“我過去以為……你和婁之晏算不得水火不容,至少也是不對脾氣的,倒是我想錯了,你分明比尹刀還懂他心思。”

後面的西南軍副將莫嗔一聽這話就急了,上前一步急切道。

“此事非是羅將軍自作主張出兵粵州!是婁將軍在信中用了殿下的名印,冒充了殿下旨意,將軍也是來了才知道——”

然而羅碧成卻厲聲喝道,“莫嗔!休要胡說!”

羅碧成這是打定主意要替婁之晏把這事擔下來,莫嗔被他喝得一口咬了舌頭,恨鐵不成鋼地下去跟著他跪著請罪,私自調兵打仗乃是武將的最大忌,鬧不好全是都要殺頭的,一瞬間西南軍的將士噼裡啪啦跪了一地,夜裡火把沖天,映照著月色發紅,李玉抬頭望了一會月亮,隱忍地閉了閉眼,終於是壓下心中怒氣來。

“那齊家二公子齊世豪……你可抓到了。”

“回稟陛下,尚未。”

李玉點了點頭,“好,給我去把齊世傑帶上來。”

安元二十三年冬月初十,縱使是南郡終年泛著暖浪的海濱也帶上幾分寒意的日子,李玉程阿旺所率的東伐之軍和羅碧成所率的西南軍在佛江會師,潮州之兵在兩面夾擊的攻勢下棄戰繳械,城守開門迎李玉入城,誰料跟在李玉背後的偏將卻是個熟面孔。

南郡王卓氏一脈子嗣凋零,嶺南十城裡九個都是齊家人做官,這江城城守也是齊家子弟,哪曾想齊家大少齊世傑竟會跟在李玉身後入城來,一下子就撲上前去了。

“世傑,你竟還活著!”

然而齊世傑一路上騎著馬跟著李玉入城,任由旁人怎麼呼喊都一言不發。

入主城中,李玉即刻招來城中官員,直截了當地問道,“都說南岸多富商,不如諸位說說看,江城誰家家底最殷實,哪裡最富庶。”

幾位官員面面相覷,支支吾吾許久,無人敢作答。

李玉一撩衣袍直接坐下了,“程阿旺!即刻帶人去抄了這幾位的家,繳獲的東西除了女人,一律衝入軍餉!”

一時間大堂中亂作一團,求饒的求饒,謾罵的謾罵,有那鋌而走險的,從懷中拔出刀來就衝向李玉,李玉頭都沒抬,只顧轉身去拿戶部送來的商稅賬目,而身後的羅碧成拔出一柄大刀一刀斬來,那刺客連李玉的身都沒能近就已是身首異處。

李玉毫不介懷地將那稅賬攤開來往血染的地上隨手一丟,血混著灰塵濺溼了鞋底,轉而對莫嗔吩咐道,“今年稅簿上前面一百家都抄家充公,有田者充入官田,有財者充入軍餉,有糧者送往潮州,馬上去辦,一刻也不得耽擱。”

又轉而吩咐羅碧成,“有倒賣過今年秋糧的,和南郡王有牽連的,直接拉出去斬首示眾,以平民憤!”

大刀闊斧生殺利落,羅碧成和莫嗔二人得令下去後,李玉一腳踢開地上的頭顱,這才將視線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齊世傑。

“你也看到了,南郡王一族不知所蹤,如今南郡已經落在我了手裡。”李玉咄咄逼人道,“而無論北邊的李瀧是給你們齊家許了什麼好處,京城到底是有千里遠,南郡易守難攻,李瀧就算是登基稱了帝,我便是想做個韶關以南的土皇帝,他想打到這裡還不知要多少年————要多少代人,足夠我改朝換代的了。”

齊世傑默而不語。

“齊世傑,”李玉眯起眼來看著他,“你弟弟齊世豪選了投奔李瀧,可他能跑去北邊投奔李瀧,南郡卻沒法跟著他一塊往北跑。這地方到底是你齊家的故里,卓氏一族貪生怕死久矣,南地能有如今的繁榮你齊家的輔佐功不可沒。但你也看見了,如今我若想毀了你齊家幾百年基業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今日我能拔了佛江一百富戶的家底,明天也能拔了齊家的,李瀧便是想救,也鞭長莫及。”

齊世傑仍默而不語,大半年的囚禁生涯,早已將他從風光無限的驍騎將軍打磨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

李玉說完了這些狠話,這才坐下在他面前,平心靜氣地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

“不過我也知道,如今這些狠話也早就嚇不到你了,只是齊世傑,你齊家當年是陪著南郡王卓家一脈南下的忠臣,當年的南靖將軍卓興安對齊家有大恩,受封為南郡王時,卓大人已身中劇毒落下了殘疾,你們齊家本有機會取而代之,但你先祖為報答卓家的恩情,發誓世代輔佐南郡王,克己復禮,不越雷池一步,縱然卓家子嗣後來到底是未能繼承先祖忠勇,也不曾懈怠。直至如今如今卓倫夜一代,到底是誰在撐著南郡,人人都看在眼裡,我父皇為何重用你和齊老將軍父子而未曾抬舉過卓家子弟?又為何沒有深究齊老將軍陣前給秦王送降信的事?你難道心裡真的不明白嗎?你明知道此次被聖上封為驍騎將軍必定是驚險萬分,六藩之圍的險境,其中的溝壑之深,縱使你齊家根基深厚,恐也不過是螳臂當車,可你卻還是受了封領了兵去上陣救急去了,難道你不就是為了能給被打為反賊的父親齊忠老將軍正名麼?你說你齊家滿門忠烈,李瀧收買南郡王對我兵戎相向,南郡王搜刮潮州民脂民膏後躲入廣粵不知所蹤,我問你,此二人,當真就值得你齊家追隨嗎?”

李玉說完後便將那杯熱茶放下了,又從懷中拿出一枚令牌來放在了桌上。

“你是個聰明人,本王言盡於此了。”

言罷,起身離去。

齊世傑沉默地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茶,目光轉向那枚刻著“宣威將軍”四個字的令牌,突然開口道。

“王爺。”

李玉腳步一頓。

“驍騎將軍的位子,是我自己向聖上上書請來的,”齊世傑在背後平靜地說道,“您說得不錯,既接了這燙手的位子,會走到如今這局面,我齊世傑怨不得別人。然而當初聖上賜下軍令來時,我也曾受寵若驚,參不透其中深意,以至幾天幾夜都不能入睡,最後還是斗膽寫了封急信上京,問陛下如果當真在平叛路上和你對上,到底該如何應對。”

“陛下只回了我九個字。”

“青苔流草,無根而不死。彼時我以為,這九個字是陛下叫我一上任領兵就馬上跟齊家劃清界限,方能一展拳腳,無後顧之憂的意思。如今看來,陛下此話說的,分明是您的為人。”

如石上的青苔,水中的流草,原是髒水泥縫裡低賤的東西,卻生得青綠柔順,不過盈盈一握的命,卻能穿石吞水,而正因為無根漂泊於水中,反而無法斬殺。

這就是崇元帝眼中的李玉。

“子不言父之過,否則是為不孝。”李玉說道,“只不過,這話我父皇的確是說錯了——我李玉既不是無根的浮萍,也沒有不死之身。”

言罷,李玉回過頭來最後看了他一眼。

“只不過是比旁人活得,更多幾分不甘心罷了。”

齊世傑到底是收下了李玉的宣威將軍之令,率兵打上了韶關。

齊家的私兵原都是齊世傑親自帶出來的,都不敢真的對齊世傑動武,韶關這樣的險關連一天都沒有撐過去。

大勢已去,齊家三公子齊世英舉著佩刀從瞭望塔上爬出來,涕淚橫流道。

“大哥!二哥他已經走了!去京城了!咱們兄弟幾個對不起你啊!吳王爺讓二哥拿潮州換你回來,二哥他原是答應了的!但是這事不知怎得落到了卓王爺耳朵裡,非逼著咱們齊家選,孃親她被強帶去王府,回來就一病不起,說咱齊家已經吃了一條路走到黑的虧,就不能再只賭一頭買賣,大哥你若執意跟著吳王,就一定要讓二哥去投安邦王李瀧!大哥啊,三弟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潮州百姓!是我帶著咱們齊家軍挨家挨戶地搶光了潮州的糧……三弟我愧對潮州百姓,也無顏去見列祖列宗,但求您替三弟……照顧好孃親!”

言罷,揮刀自刎,血濺當場,齊世傑急得追上前去,卻只接住了他跌落的屍身,齊世英今年才十九歲,瘦得一把骨頭,死不瞑目的臉上臉頰的肉都凹下去,顯然是不眠不休操勞了多日,他說他奉命四處搜刮糧食,實則自己也沒吃上一口飽飯,二公子齊世豪一早就逃離了韶關,只留下這個倔驢一般的三弟替他在這斷路。

“蠢東西!”齊世傑破口大罵道,“蠢東西啊!你為什麼要留下來,為什麼不跟你二哥一起走了啊!”

然而齊世英已死,南郡王不知所蹤,韶關以北的漫漫長路,齊世豪北逃的身影早已無處可尋,齊世傑抱著幼弟的屍身站在丹霞山頂北望而去,他的絕望不甘和遺恨湧入山霞和雲海,無人作答。

山下,李玉抬頭望向逐漸西沉的紅日,再次將軍令交給了程阿旺。

“韶關已通,你和莫嗔一起守住南郡,搜查南郡王卓倫夜的去向,看好齊家,必要時直接斬草除根。羅碧成!”

羅碧成急忙單膝跪地。

李玉身騎白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發頂。

“你帶人跟我北上歸楚,即刻啟程。”

“然而已經晚了,”仁顯帝說道,“潮州破,南郡破,韶關破,前後月餘,彼時豫景王已經南下大破漢陽關,三十萬大軍直搗長江以南的江漢腹地,而聶雲飛取了婁之晏之計,率大軍將江夏通往楚州的道路圍堵,豫景王瞿奉賢一怒之下,轉而殺入江夏,大破鍾陵,江夏將軍任小龍率二十萬江夏軍北上迎戰,兩軍交戰於鄱陽湖以西的近萍潭——”

“——戰敗。”

“江夏軍……”秦哲拿著手中密探送來的密信艱難道,“不敵豫景王,丟盔棄甲,率殘部敗走南城永豐。”

聞言,一直沉默著在軍帳中坐了數日的聶雲飛,終於是難耐地閉上了雙目,其中苦楚嚥下喉去,只空留一絲悵然。

江夏將軍任小龍,到底是沒能攔住瞿奉賢南下。

同樣沉默多日的婁之晏卻站起身來一把掀開了帳門。

“來人,”婁之晏道,“伺候我披掛。”

被塵封了月餘的甲冑被抬上案,被關了許久的王蠶這才被放出來,而重獲自由王蠶從頭到尾都低眉順目地跪著,直至聶雲飛從後面關了帳門,這才走上去侍奉婁之晏穿甲。

婁之晏看著他駕輕就熟地給他開那副重甲的暗釦,不由得嘆道。

“阿玉說得不錯,你確實心細,會照顧人,這甲冑阿玉他都開合了好些次,到現在還是找不著暗釦在哪裡,你才摸了一遍就會了。”

王蠶不答話,只是吃力地抬著那重甲,婁之晏抬起手來方便他給自己套上,然而那粼粼片片的甲衣到底是太重,往下放的時候王蠶手滑了半寸,肩甲猝不及防落下來,婁之晏被震得胸口一疼,當即就咳了起來,只是這麼咳了兩下,就咳出了血。

王蠶一下子就跪了,頭重重地扣在地上,“屬下有罪!”

婁之晏沒理他,自顧自地咳了一會,擦了擦嘴角的血,“跟你沒關係,這是舊傷。”

王蠶聞言一下子又抬起頭來,目光裡閃爍著擔憂,“將軍,您真的不能再上陣了!”

然而婁之晏卻不以為然,“繼續穿。”

王蠶無法,只有跪著又為他掛裙甲,然後又是上胸甲,護腹,婁之晏全程都只是閉著眼,任由他擺佈,直至王蠶為他披掛完全身的甲冑,退下來不再動作,才又出聲開口問他。

“穿完了?”

“是,”王蠶艱難道,“穿完了。”

婁之晏聞言,頓了頓,然後長長地,長長地將一口氣嘆出來,再睜開眼看向王蠶時,一雙如同獸一般乾淨的眼睛裡,寫滿了深深的遺憾。

“你我主僕的緣分,就到這裡吧。王蠶,你走吧。”

王蠶大驚失色,“將軍!”

然而婁之晏卻只是擺了擺手,“你放心,說清楚,是我親口派你去的,阿玉不會為難你,去南邊找他吧,他如今應當是在廬州,去把你在我這裡看見的,聽見的,我所做的所說的,事無鉅細,你全都告訴他……”

言罷,又從懷中拿出一隻錦囊塞進他的手裡,“把這個交給他,他看了……就都會明白了。”

“走吧,王蠶,”婁之晏遺憾道,“別再回來了。”

王蠶抖著雙手接過那錦囊,低頭用力拜了三拜,哽咽道。

“將軍保重。”

安元二十三年冬月十四,李玉破韶關的日子,婁之晏率楚軍和西北軍共十三萬大軍從楚州入江夏,兵至喻城,不過寅時,方天矇矇亮,城門緊閉,聶雲飛勸道。

“江夏王李衿是我師兄,江夏將軍任小龍和我師出同門,如今已經向我送了數封求援信來,喻城路遠,許是還不知全貌,由我去勸,定然會開門來迎。”

然而婁之晏卻不以為然,揚鞭直指城門。

“逆我者亡,給我打進去!”

還沒睡醒的城衛哪裡會是婁之晏的對手,兩柱香功夫城就破了,大軍入城,城守急忙來迎,連衣鞋都沒來得及換,撲上來就跪在婁之晏腳底下。

“將軍饒命啊!非是下官不迎——”

婁之晏一刀落在地上,當即就斬了他左手三指,那城守不過四十歲年紀,江夏素來太平,人更是養得肥滿,哪裡經過這般場面,當即就嚎著要往外逃,手還沒來得及抽出去,就被婁之晏一腳踩住。

“開倉放糧,”婁之晏壓低了身子逼迫道,“天黑之前交不出十萬石米糧來充軍餉,我屠了你全家。”

一時間全城上下雞飛狗跳,喻城不過一座小城,哪裡來的十萬石米糧,開了糧倉還不夠,便是城中的糧米店都被搶劫一空,才堪堪湊出四萬石,婁之晏為此連斬糧官十二人,獨留了城守性命,犒勞三軍後,次日清晨片刻不曾耽誤,直接上路行軍。

夜至宜蘋,又故技重施,將城中米糧掠奪一空,次日清晨拔營就走。

至高安,奉仙,馬門臺,皆是如此,到篆門時,已是軍糧盈庫,然而大軍入城後,卻止步不走了。

派出去打探軍情的斥候一隊終於歸來,婁之晏親自設宴接待了這幾人。

“豫州軍穿的什麼甲。”婁之晏問道。

斥候長面色凝重,只埋頭苦吃,“上穿明光鎧,中穿筩袖衣,下穿魚鱗甲,全軍上下除了軍奴俘虜,就沒有不穿甲的。”

婁之晏又問,“用的什麼兵馬。”

“吐蕃馬六千,大宛馬五百,其餘還有些看不出來的,許是串的種吧。”

婁之晏又問,“豫州軍如今傷亡如何?”

斥候長抹了抹嘴上的油,頓了頓,“不大,看傷兵營的規模,許是百不足一。”

“準嗎。”

斥候長又略一斟酌,答道,“尋了高樹爬上去,讓幾個千里眼都上去望過,又派人在拔營過後的地方數過火灶,應當是準的,豫州軍原是三十萬軍,並非虛言誇大,戰江夏軍後折損不大,基本上還是這個數。”

婁之晏點了點頭,送了他們幾個下去,忍了忍又忍了忍,到底是沒忍住一口淤血吐出來在桌上,手一滑碰倒了桌邊的瓷瓶,外面的親兵聽見了以為兵器倒了,忙要進來,門還未摸到,卻被婁之晏自己推門出來,迎面撞了個滿懷。

推開門外的是連天鋪陳的軍營,火燒的煙氣裡混著鐵鏽味,被血浸了太久的刀刃就著撿來的磨刀石重新開刃,刀刃斷了又接,接了又斷,隨軍的軍匠帳外已經堆滿了碎開的盾和斷開的連甲,兩手空空的老兵就著一點火光用麻繩修補自己的鞋,用乾癟的野草塞滿了孔洞,沾著唾沫拿泥巴去糊,時近黃昏,各帳埋灶生火,炊煙裡映著的是一張張疲憊而又粗糙的臉,人們烹煮著搶來的米糧,沉默著,無人說話。

親兵跪下請罪,婁之晏卻不看他,而是越過他望向鋪陳在自己眼前的大營,片刻後,開口吩咐他。

“去給我弄壺酒。”

軍中禁酒,親衛送來這一壺用了三刻,緊接著就被婁之晏屏退,鎮北將軍一個人親自在書房中煮了這一壺酒,看著泥爐一明一滅的,自己坐在桌子一頭,低頭倒了兩滿杯。

“本以為李衿那個老狐貍自己親點的江夏將軍,”婁之晏自言自語地端起酒來,“縱使打不贏,也該能咬他瞿奉賢一塊肉下來,不說打個兩敗俱傷讓我撿個漁翁之利,至少也能落個勢均力敵——竟是我想錯了。”

對面的酒杯滿著,不語著。

婁之晏頓了頓,又辯道。

“不是我見死不救,只是實力如此懸殊,如何能硬碰硬?能滅了齊軍已是極限了。我已為一己之私在襄陽害死了一半的西北軍將士,總不能再害死一半……就算僥倖打贏了,人也都死光了,糧食收了能再長,可男丁呢?待到明年,你又該拿什麼兵再北上打回京城去?”

酒滿杯,杯中倒影搖曳,似有千言萬語,卻不能說出口。

“你問我該怎麼辦,我心中其實早有計較,只是不敢與聶雲飛說,”婁之晏似是有些醉了,望著那空無一人的坐席,竟好像對飲一般,“我要去做土匪,去搶,去搜刮,橫豎江夏都是要落在豫景王手裡的,與其讓他搶了,不如我來……糧,錢,人,地,我能搶多少是多少,便是做了土匪又有何不可!”

婁之晏自己喝了一杯酒,又高高舉起一杯來,敬著空空的椅子。

“……若你在這,定又要罵我不仁不義,還不知道愛惜自己。”

言罷,他將這第二杯也仰頭一飲而盡,然後伸手奪過對面那一直未動的滿杯來,燭光下杯中的倒影層層暈開,直將他孑然一身生生映照出千軍萬馬來。

“可是阿玉啊,慈不掌兵啊,”婁之晏豪情萬丈地對酒笑嘆,“我婁之晏一輩子刀口舔血,壽數有缺,怕難能陪你到最後,可今日我搶來的,來日卻定會替我陪你走到最後,走到天下一統,大業歸成!至於我自己麼……你留下的那玉佩,我已命王蠶送過去了,若你一如聶雲飛那般,原諒不了我,你我以後,就算兩清。”

言罷,舉杯敬上,仿若道別,仰頭一飲而盡,豪情萬丈一杯入喉,燒得胸口鼓動,亂息不止,彷彿絕境中又升起希冀來。

“只是……如若待到塵埃落定之日,你還肯允我呢?”

他對著酒,對著月色喃喃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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