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聶雲飛已經一把將他摜倒在了床鋪上,手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他脖頸上,眼中的殺意如同夜裡的殘燭一樣茍延殘喘,明明滅滅。
“你懂什麼——你懂什麼!皇帝昏庸,皇子懦弱,藩王林立,若不能快刀斬亂麻,則生百年亂象!我聶家滿門上下幾百口人死在我眼前……難道我能忍心看著天下成千上萬的人來跟我一樣嗎!大丈夫當胸懷天下大義,如何能為了一己私情——”
“你的事情等王爺回來了自有定奪。”婁之晏不肯再聽下去,只是不耐煩地想要推開他,“你我誰對誰錯我不想聽你多說——”
“王爺早就知道了!”
婁之晏一愣,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卻對上聶雲飛一雙冷若冰霜的眼睛,用一種幾乎稱得上是憐憫的眼神看著他。
“王爺早就猜到了我就是那個軍中的奸細,也早已查清了當年楚王一家內鬥的真相,和我當面對質後,卻還是選擇了留下我——王爺選了帶我親手訓出來的楚軍去打潮州,而不是你的西北軍,王爺還留下我在這裡和你一起‘共事’,你我孰輕孰重,什麼在王爺心裡有分量,什麼沒份量,還不夠明白嗎?”
婁之晏聞言愣愣地看著他,迷茫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片刻後突然口中湧出血來,血水如止不住的泉水一般大口大口地往外吐,他整個人臉色白得難看,彷彿是疼到無法忍受一般地渾身都發抖著縮成一團。
聶雲飛這才慌了,“我這就去叫醫官,你撐住,侯仲也在我軍中!”
然而婁之晏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強撐著抬起頭來。
“不必了的,足夠了的……”婁之晏說道,“我已經很累了,你們就放過我吧,我……都已經足夠了。”
他用力地扣住聶雲飛的手指,撐起身子來,將臉頰枕在那雙手上,睜著眼睛努力地看他,卻又疲倦地閉上了。
“雲飛哥……都足夠了的。”
自古荊州兵家必爭之地,若想為南征掃平道路,此地不得不取。
豫景王瞿奉賢傳書回信給了遠在襄陽的獨生子齊王瞿天爍,只有三個字。
——取荊州。
幾個謀士都有些為難。
“荊門往南,尚有楚軍,不如上書王爺,催王爺也早日渡河過來,父子齊心協力,定能一舉奪下荊門。”
幾個將士倒不以為然。
“若那楚軍能打,早就北上來援西北軍了,既未來援,想來那瘋瘋癲癲的鎮楚將軍聶雲飛,對那吳王李玉有了反心,那人做東宮臣時就叛了太子,做楚王門客又叛了楚王,如今在吳王門下已經是做了三家家奴的人物,叛了也不稀奇。”
一眾謀臣武將看向瞿天爍,瞿天爍閉了閉眼,將父親的信慢慢地,整齊地摺好。
“聽父王的,”瞿天爍命道,“南下,取荊門。”
翌日,瞿天爍自襄陽揮兵南下,大有志在必得之勢,殊不知自己已經上了圈套,那襄陽不過就是個幌子,本來就是白送他用來令他掉以輕心的,婁之晏大費周章在襄陽門口迎戰他,鬧得風蕭蕭兮易水寒的,也不過是為了騙他竭盡全力打一仗,失了先機以後再南下一頭扎進楚人精雕細琢的陷阱裡罷了,可畢竟瞿天爍年輕,又沒經驗,聽慣了婁之晏的妖魔傳說,難免以為婁之晏就是大敵,若破之則必能取楚,殊不知婁之晏也有讓賢的時候,北郡王三十六計樣樣都學得精湛,以退為進又豈有不用的呢?只是苦了襄陽百姓罷了。
於是兩日後,聶雲飛如願在荊門腹地,悄無聲息地埋伏了瞿天爍全軍。
聶雲飛文士出身,學的不是正經兵法,而是機關土木水利之術,善用地形,尤善埋伏,當初的羅碧成便是中了他的埋伏才慘遭圍困,西南軍四十萬人,險些活活餓死在群山之中。而真正的鎮楚將軍做東道主在楚地打的仗自然不是瞿天爍這等初出茅廬的愣頭青所能想象的,所謂天時地利人和,婁之晏幫聶雲飛佔了天時與人和,聶雲飛又自己一個人獨佔了地利,瞿天爍或許見過婁之晏的玄甲騎兵,但還未曾知曉過楚軍重器營的厲害。
渡揚子江,過襄陽,再過蠻河,忽聞夾道兵馬聲陣陣,卻無一人,抬頭只見箭雨漫天落下,非是弓箭,而是連發三射的千弩,回頭但見蠻河無橋,河水卻暴漲,瞿天爍當即便知道,大勢已去。
聶雲飛為埋伏瞿天爍備了足足半個月的火藥,蠻河上的橋當天就炸了個一乾二淨,因襄陽一戰,楚軍之恨滔天,竟生生追了齊軍一百二十里路,瞿天爍在親信的掩護下堪堪逃出重圍,遁入大澤鄉,十萬齊軍渡揚子江而來的,逃出昇天的還不及三千人。
襄陽第二天便光復了。
婁之晏醒過來時仗已經打完了,蘇譽在他身旁坐著,撐著下巴人已經睡著了,再睜眼的時候婁之晏已經在跟泰嵐玩,笑嘻嘻的跟個沒事人一樣。
蘇譽啞著嗓子問他,“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能笑得出來……”
婁之晏抬起頭來問他,“沒打贏嗎?”
蘇譽嗓子疼得厲害,“打贏了的。”
婁之晏肉眼可見地鬆懈下來,手裡撓著泰嵐的肚子,“襄陽呢?”
“復了的。”
婁之晏又問,“赤叢呢?”
蘇譽沒說話。
婁之晏愣了一下,“赤叢呢?”
赤叢是在軍妓所裡找到的,瞿奉賢佔襄陽前後不過七天,先是下令屠殺擄掠,火燒了足足三天,後又擄走城中女子,關入此地,被關在此地的女子在這短短七日裡受盡了屈辱,城中的齊軍被殺後,此地的女人許多在重獲自由後馬上就自盡了,但赤叢沒有,她被刮花了臉,絞斷了頭髮,一個人留在了這原本是救濟所的地方,泰珍認得她的味道,一路帶婁之晏來尋,婁之晏進來的時候,她正蹲在井水邊洗藥草,看見他來了,恭敬地低頭拜了一拜。
婁之晏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外看著她,卻半步都不敢上前,泰珍不明白,拉著他要往前走,然而婁之晏不動,她於是自己走進去,圍著赤叢打轉,彷彿急著想要告訴她什麼,卻口不能言。
然而赤叢卻只是笑,伸出傷痕累累的手要來撫摸她的脖子,泰珍卻低頭躲過了,轉身回了婁之晏的身邊,拿鼻子用力推他。
大約是泰珍的催促終於給了他些勇氣,婁之晏開口許諾道,“此事我不會說出去的,誰也不會說出去的。”
泰珍這才滿意,又跑回了赤叢的身邊,圍著她嗚嗚嗷嗷地打轉。
然而赤叢卻仍只是笑,“您是好人,是我自己不聽勸罷了,怪不得旁人。”
言罷她低頭去看泰珍,只見泰珍越發急切地轉著,然而赤叢到底是聽不懂她的嗚咽,便只能笑,笑著笑著,又抬起頭來看向婁之晏,有些恍惚的樣子。
“不知那封信……我託倪先生帶過去的,他後來看了嗎?”
婁之晏又踏出半步去,“尹刀他沒來得及,不是他的錯,是我不小心將信——”
泰珍嗷地一聲嚎出來,然而沒有人理睬。
赤叢揮了揮手道,“沒看就好。”
片刻後低下頭去繼續擺弄手裡的藥草,口中喃喃道。
“沒看就好……”
“沒看……就好。”
傍晚的時候,蘇譽在護城河邊找到了獨自坐在河邊的婁之晏。
“將軍……”蘇譽邁出兩步,又止步不前,站在原地靜靜地立了一會,最終無聲地單膝跪地下來。
冬日裡的護城河邊已經沒有什麼花草,只是粘稠的水波一層一層地走,婁之晏背對著他許久都沒說話,直到蘇譽想要出聲認罪,才聽到他突然開口。
“你說……”婁之晏背對著他問,“我是不是真的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惡人?”
蘇譽猛地抬起頭來,“什……”
“為什麼我周圍的人就沒有一個能過得好的?每一個人沾上了我,最後都落不得好下場。”
蘇譽張了張嘴,最終訝然道,“你為什麼會這樣想?打仗……打仗不就是這樣的?”
婁之晏卻反問他,“打仗就是這樣嗎?”
蘇譽點了點頭,“怎麼不是?書上有寫。”
“書上有寫……”婁之晏喃喃道,然後迴轉過頭來看蘇譽,人彷彿有些希冀的模樣,一雙眼亮晶晶地看過來,“那書上有沒有寫我這樣的臣子,最後是算忠臣,還是算奸臣?”
蘇譽一時語塞,婁之晏見狀又失望地轉回頭去,片刻後彎下脖子把臉埋在兩手裡,不再說話,也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
蘇譽急了,衝上去跪坐在他面前,抓著他兩手手腕急切地說道。
“你別哭啊!你人是壞,可壞又怎麼了?誰說壞就沒人喜歡了?反正我就挺喜歡你的。”
然而他扯開那兩隻手,下面的一雙眼睛卻冰冷而又幹澀,婁之晏在夕陽下的風中淡漠地看著他,若不是身上的戎裝和甲冑還沉甸甸地壓著身子,蘇譽幾乎都要以為自己和婁之晏之間這半年來的糾葛,都不過是自己臆想出來的。
蘇譽當即就彷彿被人一桶冷水當頭澆下來一般愣在原地,不知該說些什麼。
不料婁之晏卻彷彿又沒事人一般地問他,“你是來找我做什麼的?”
蘇譽說得有些磕磕絆絆地,“就是……就是來告訴你,聶將軍大勝,在益城擒獲了瞿天爍,明天就回來了……”
頓了頓又說,“還有就是……擔心你走時沒穿大氅,現在在外頭著涼……出來看看。”
婁之晏聽後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然後突然從懷裡拿出一封信來往蘇譽懷裡一推,“我也沒想到來的會是你……算了,拿著,去江北,逃吧。”
蘇譽一愣,低頭一看那信,“這什麼?”
說著作勢就要展開來看,手一頓抬頭看婁之晏什麼反應,卻看他彷彿渾不在意一般,一咬牙就把信一展,一目十行地讀到底了。
“你……”讀完信後蘇譽兩隻手都抖起來了,“這是給豫景王瞿奉賢的軍信,你這是在指點他聲東擊西繞道去漢陽,你留在這拖延聶雲飛的時間?豫州軍若去漢陽,那頭沒駐兵,豈不是渡江根本沒人攔著……豈不是聶將軍這仗就白打了!”
頓了頓驚覺道,“你這是要反?你要反!”
婁之晏沒說話。
蘇譽跪下來用力晃了晃他,“將軍……算我求你,你給一句準話吧!”
然而婁之晏卻只是說,“你今天就逃出城,去飲山渡,亮我的牌子,那裡會有人用牛皮筏揹你夜渡河,在對面會有人給你備馬,到了北邊,你就去洪安找豫州軍,把這封信給豫景王,務必要親手交給他,若有人問你這信是誰寫的,就說是一個叫‘明朔’的謀士,他若問你到底誰是明朔……”
婁之晏咬了咬牙,低下頭,幾乎是顫抖著說道,“你就說實話,是我婁之晏,一直都是我。”
蘇譽兩隻手發著抖捧著那裝密信的竹管,幾乎是像個孩子一般無措地看著婁之晏。
婁之晏睜開眼來,抬頭又伸手撫上他的臉,嘆息聲幾乎伏在他的耳邊,“我原是想,今天誰來找我,我就把這信託付給誰,如果誰都不來……”頓了頓又說,“算了,你快走吧,聶雲飛要回來了,他回來肯定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幽禁起來,到時候你就走不了了。”
不料蘇譽卻沒等他說完丟開那竹筒一把抱住了他,沒料到他會有此舉,婁之晏被撞得一愣,被摁在人胸前,方才不覺得冷的,此時竟反倒覺得有幾分寒涼。
“你要是……”蘇譽艱難地說道,“你要是不想過這樣的日子,你要是真受不了了,我可以帶你跑!我可以——”
“蘇譽,”耳畔卻響起婁之晏清冷而又沉靜的嗓音來,“你為什麼……沒能救出赤叢呢?”
只是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其中的失望卻如針扎一般,使蘇譽如同被毒蛇咬中脖頸的鹿一般渾身發冷地僵在原地。
婁之晏在他懷中單手拾起被他丟在一旁的竹筒,重新塞進他的手裡,然後替他握住五指,握緊了那枚裝有軍信的竹筒,片刻後,閉了閉眼一把推開了他,蘇譽踉蹌了兩下,險些跌進護城河裡,在河濱上兩手一撐,摸到冰冷的河水。
婁之晏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雙乾淨得似是雪做的眼此時正映照著天邊燒灼的晚霞,西風吹拂著他的發和腰間的玉佩環。
“去吧,”婁之晏說道,“早去早回。”
蘇譽抬頭望著他,片刻後低頭攥緊了手中的淤泥和密信,然後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衝進淺淺的護城河裡,艱難地邁動雙腿淌了過去,他在河對岸手腳並用地爬上河堤,在對面的堤壩上最後回頭望了婁之晏一眼,卻見婁之晏已然已經背向他,頭也不回地朝著萬千旌旗的方向而去。
“婁之晏!”他突然大喊道。
婁之晏向前的腳步一頓。
“等我回來!”蘇譽喊道。
言罷,將密信塞入懷中,頭也不回地向北而去。
三日後,在聶雲飛的親自押送下,瞿天爍戴著重枷在囚車裡入了襄陽,沿途襄陽之民叫罵不止,人也被扔了滿臉的汙物,若不是軍隊攔著,怕是早上去將他活拆成肉泥。入城後聶雲飛將他收入地牢,又命信使剁下他左手小指,送去給他正屯兵洛陽地的親爹,豫景王瞿奉賢,作為要挾他不得南下的信物。
天已然冷了,聶雲飛便讓婁之晏宿在自己的暖閣裡,命親衛日夜在外把守著屋門,使名醫輪流進來請脈,各種湯藥不斷,這麼一喝就是十天。
暖閣裡燒起木炭,聶雲飛親自來給婁之晏煮茶添炭。
“有了瞿天爍,便能挾其父豫景王瞿奉賢不得南下,也好拖延些時間,”聶雲飛將山楂和核桃倒進滾水裡,“再接下來便是等羅碧成的援軍來,勝局便能定下……算算日子,想來也就是這幾日了。”
婁之晏自打吐了那麼一回血,這些日子精神頭一直很差,被聶雲飛形同軟禁地養著也不說什麼,只是終日縮在暖閣裡,聽了這話只由著聶雲飛給自己奉茶,一句話也不肯多說。
聶雲飛看不得他這樣,便又說些軟話。
“之前我說王爺向著我,是氣你的,不信你等王爺回來,他見了你這樣……定會將我千刀萬剮。”
婁之晏一言不發地望著窗外的冬陽,久到聶雲飛今天他也不會說話了,卻在低頭調弄泥爐中的爐火時,終於聽到身前傳來婁之晏略帶沙啞的嗓音。
“既會被千刀萬剮……又為什麼還是做了?”
聶雲飛垂著目,恭敬地把熱茶奉在他面前,“雲飛已經一無所有了,家人,朋友,師長,名聲,乃至自己的身體,到頭來就只剩這麼一個念想……就是能看到先生的願望成真……縱然會被千刀萬剮,也都認了。”
“先生?”
“原不歸先生。”
婁之晏嗤笑出聲,“難怪姜恆樂那麼不待見你……到了這個年紀了還是讓原不歸挖了牆角,他們師兄弟兩個,著實可笑……”
“姜先生和原先生這對師兄弟,確實是一輩子不睦,”聶雲飛給泥爐又添了炭,“二人只是在對什麼樣的人才該是天下明主一事上生了分歧,但兩個人的願望,卻都是天下一統。”
“天下一統……”婁之晏握著茶喃喃道,“天下一統……若真有那麼一天,我婁之晏本該功不可沒……奈何人人都覺得我才是那個阻礙,包括你。”
聶雲飛沉默許久,低頭將手中的茶渣倒入簍中,“將軍這些年確實南征北戰,勞心盡力,但這天下是如何亂起來的,你自己心知肚明……當年秦亂畢,聖上非說蜀王藏匿了秦王,讓他交出秦王,否則將出兵天山,蜀王后來舉兵便是從此事開始……當年的秦王戰亂中失蹤,實則是被你所囚吧?可是你卻對皇帝一口咬定秦王是逃去了蜀州。”
“我不是什麼得寵的寵臣,”婁之晏端起茶來吹了一口,“秦王究竟去沒去蜀州,陛下信誰的說辭,也不過是自己想信哪個罷了。”
“但之後你確實去了天山,蜀州腳下,”聶雲飛低著頭又給他換了茶盞,“藉口吐蕃出兵……”
婁之晏放下茶來閉了閉眼,“吐蕃確實出了兵,此事並非是我的藉口……”
“但你原就是衝著蜀州去的,只是半路改了道。”
“是,”婁之晏不卑不亢地承認道,“我當年奉陛下的命去蜀州,就是打算把蜀州往雲州去的路斷了,可半路吐蕃那邊會送來軍報是誰也沒料到的事,得知時我甚至想過,或許本就是蜀王自導自演賄賂了吐蕃王假戲真做,而後來我被困在雪山中……那場天山大雪來得太巧了,我沒能算到,差點就死在雪地裡,便又覺得,興許一切都是天意,可如果這也算是我的錯……”
聶雲飛不看他,只是低著頭泡茶,“你的錯不在逼蜀王謀反,蜀王有反心,陛下想要他反,此事人盡皆知。你錯是錯在沒能護住太子,還幫吳王奪權攝了政。”
婁之晏聞言猛地睜開眼來,“胡說,我可沒有幫阿玉奪權。”
“就算被囚,”聶雲飛不容辯駁地看著他,“你當時在京畿軍中威望頗高,能一呼百應,而三副官也在身邊,分明仍有能力助皇帝拉吳王下馬奪回皇位,可你沒有,整整一年……你沒有。”
婁之晏到底是無奈地閉上雙目,沉默許久,才從牙縫裡吐一句話來,“……是啊,我沒有,所以才給了你們可乘之機,你和江夏王。”
聶雲飛倒茶的手一頓,“我和江夏王早就不是一路人了,這些年我是替他做過些違心事,挑唆過藩王,也指點過不少軍閥,但也不過是跟你一樣,想讓蜀王早點起兵,助朝廷削藩。江夏王是原先生的愛徒,而我是姜相國的弟子,我奉命監視楚王一家,也和他私下透過氣,可自從他違背承諾,非但沒有出兵制止阿堯和蜀王世子李瀧聯軍,還加入了反賊之列,導致天下大亂……我已經向吳王殿下發過誓,不會再和此人同路。”
“看來殿下是真的早就知道……”
聶雲飛驚覺自己失言,思及之前婁之晏被氣到吐血的慘狀,急忙聞言抬起頭來看了婁之晏一眼,見他面色如常,只是抱著熱茶發呆,又怕他再生氣,便添了一句,“殿下留著我一條命,也是為你考量。”
“為我。”婁之晏平鋪直敘。
“是,”聶雲飛又取了些幹山楂,“明朔之策,這本兵書是我從我手裡散出去的,將來若真的有一天被人抖出來拿來作你通敵謀反的證據……全都推到我身上也容易,就算字跡有區別,你我幼時一起上過太學,我又曾是天下聞名的文士,說是我仿了你的字即可。”
“你知道‘明朔’就是我?什麼時候知道的?”
“是殿下告訴我的……”聶雲飛赧然,“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此書乃是原先生所著。”
頓了頓又說,“不過我手中的那本,只有些記錄下種種軍策的散頁,在歸順殿下前,便已經散盡了的,後來在錦城遇到的種種風波,那些又是女人又是孩子的陰謀詭計……興許是暗衛營的手筆。”
婁之晏捏著手心的茶盅,“那若真有那麼一天有人問你是不是明朔,你會認嗎。”
聶雲飛端起熱茶來像是喝烈酒一般猛地灌了一大口,“認啊,怎麼不認,軍策就是我散出去的,又不是你,而且我已經欠你太多了。”
“既然覺得欠我,”婁之晏緩緩地問出口,“又為什麼還要害我。”
聶雲飛聞言手一抖,灑了半杯茶在手腕上,抬起頭來對上婁之晏一雙清清亮亮的眼睛,一時語塞。
婁之晏似乎以為他沒聽懂,卻又問了一遍。
“陛下在蜀王舉兵後,聽聞六藩聯軍,江夏王也在其列,後又三次招其上京救駕未得迴音,痛罵其違背誓言,狼心狗肺,而你也怨江夏王違背承諾,放任李堯和李瀧聯了盟。可到頭來陛下到最後都沒有對江夏王下過誅殺令,而你……襄陽城下,你本可以來援的,以你之奇器,我之奇策,未嘗不能一起打場漂亮的勝仗,可你卻選了拿我作餌……順了江夏王的意。”
聶雲飛端著茶壺別過頭去倒水,“我其實沒那個意思。”
“沒哪個意思?”
“我是知道江夏王對你成見頗深,但我沒有幫他的意思,”聶雲飛垂目道,“只是他和我師出同門,這些年也沒少互通書信,原先生從京城寄密信給我,也沒少說他的事情,江夏王他一直說……說若讓你活到新帝登基,這天下,就還要再亂一次,彼時天下還未亂,我在李堯座下收到的最後一封密信,便是他寫來勸我,若有人將你送來我面前,讓我定不要心慈手軟。”
頓了頓,聶雲飛又抬起頭來給婁之晏的茶杯裡添了些熱水。
“但是我不這麼覺得,特別是在從殿下口中得知江夏王曾是你師傅時更是覺得此話十分可笑。你為人是狠毒了些,但並非無度,你對殿下有真心,這真心不光是情愛之心,也有為臣之心,兩份心未嘗沒有矛盾的時候,令殿下收得辛苦,卻也甘之如醴,這些我都看在眼裡,也一直很羨慕你們……”說道這裡聶雲飛看了一會茶水中的倒影,最後才再度拿起了茶勺,“我這麼做,是想幫你。”
“按兵不援,用襄陽耗掉我的兵力,使我淪為敗軍之將,你覺得這算是幫我。”
“你將來不能帶著兵進京。”聶雲飛平靜地說道,“我如今是吳王李玉的臣子,自然更為他打算,痛失所愛是什麼感覺,我聶雲飛也不是毫無心得,你性子太狠,殿下做事卻日漸周道,也得民心也得人望,而你卻必然會毀掉這些……你的位置,實在太特殊了,有如龍眼點睛,又如龍頸上的一片逆鱗,而如今的大業河山,又實在經不起更多的波折。”
婁之晏漠然地端著茶,“所以我就要做個閒散王爺,沒了軍權,只給殿下入帳當軍師,日後再給殿下入宮當孌寵,這就是你想到的兩全之法。”
“婁之晏,”聶雲飛勸道,“仗總有打完的一天,你總不可能抓著軍權一輩子的。”
婁之晏聞言抬起頭來看他,“怎麼不能呢。”
“一旦進了京——”
“我可以一輩子不進京。”
聶雲飛啞口無言,“可你和殿下……”
“我可以一輩子都不見殿下。”
聶雲飛猛然抬起頭來,只見婁之晏目光如炬,泥爐上的茶碗咕嘟咕嘟地冒著茶水,山楂和茶葉翻滾浮沉,爐火在洞中明明滅滅。
聶雲飛木然地看著眼前的人,而婁之晏也絕決地看著他,兩個人沉默地望著彼此,離得如此近,卻也如此遠,分明認識了這麼久,卻彷彿永遠也不能彼此理解。
“現在說這些都已經晚了,”聶雲飛長嘆道,“婁之晏,勝者為王,你既已經敗了,就接受吧,有時候任人擺佈,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聶雲飛,這一局,我確實是沒法大獲全勝,”然而婁之晏卻重新端起茶來,鄭重其事地敬到了他的面前,“但一敗塗地的,一定會是你。”
聶雲飛帶著大軍在襄陽等了羅碧成十二天。
羅碧成沒有來,甚至派出去接引的斥候已快馬加鞭去了千里路了都尚不曾見到西南軍的蹤影,不光是羅碧成,連豫景王瞿奉賢在瞿天爍被俘後,也不曾回信。
聶雲飛的心一天一天沉了下去。
“去江北的探子還沒有信麼?”
斥候面色凝重,“還沒,想來過了江就是豫州地界,如今豫州戒嚴,想能傳信過來也不是那麼容易。”
聶雲飛默而不語,對方跪著不動,片刻後終於抬起頭來。
“我等楚軍自立軍之年,便曾向高祖皇帝起誓過,過了漢陽,便再不問江北之事,以固天塹之險,示皇威浩蕩,照我楚州一片忠心,守誓至今已百年有餘,此次斥候冒險北渡,自然難免孤立無援……可西北軍不一樣,婁將軍素來手眼通天,此時若能有他鎮北將軍相助……”
“你下去吧。”聶雲飛揮了揮手命道。
待到人走後,他掀起簾子往裡屋走去,之間婁之晏穩坐上座,一手端著茶抿著,一手拿著話本看著,一臉的兩耳不聞窗外事。
三日後噩耗終至,斥候冒死將軍信送回了襄陽,原來豫州軍其實早就拔營洛陽南下而來了,齊軍戰時乃是躲在天頂山一帶利用地形隱藏行軍路線,瞿天爍破襄陽後雖然曾去信其父請求他也率兵來襄陽,瞿奉賢卻並沒有答應他,反而是之後特意繞過了襄陽荊州一處,趁著楚軍和齊軍交戰,前往了五百里外的漢陽渡江,此時營地都已經紮在漢江河邊百里外,船木都買了百十條,莫說退兵的意思,連句回信都不曾送來過襄陽,自家獨子瞿天爍的死活如何,豫景王瞿奉賢根本就全不在意。
秦哲幾乎是滿頭冷汗地問聶雲飛,“這事不對,幾十萬大軍南下哪能有這麼快的?這連橋都要搭了一半了,分明是在他兒子兵敗前就在往漢陽走了的!”
豫景王瞿奉賢顯然是打一開始就沒覺得親兒子瞿天爍能贏,也根本就沒存去救自己兒子的心思,不過是把親兒子騙去襄陽先行吸引兵力,重創西北軍,是推兒子給自己擋刀的。那方瞿天爍還在獄中對親生父親一腔濡慕,對父親的溢美之詞綿綿不絕,可這邊瞿奉賢卻已經全當他死了,聶雲飛想要靠拿捏著瞿天爍的性命逼退其父瞿奉賢,打一開始就根本是他一廂情願的無用功,這父子兩個的情分,還不如做對仇人。
聶雲飛沉默不語。
秦哲急得擦了擦額頭的汗,“那咱們……死守著襄陽這,還故意浮橋拆一半留一半想引豫州軍過來豈不是……”
“拆了,儘快。”聶雲飛閉了閉眼,“若從漢陽過江,過了江就靠近江夏了,馬上去信江夏……找任小龍任將軍求援,出兵救急。”
“可江夏王如今正在吳王殿下軍中為俘虜……而吳王殿下,如今還在攻打潮州,音訊全無,如何能……?”
聶雲飛再睜開雙眼時,已是滿目的狠厲。
“那就直接去信給江夏鎮藩將軍任小龍!我們聯絡不上江夏王,他任小龍也一樣聯絡不上。直接告訴他現在江夏王就在我軍中,他若他不出兵來援,我現在就殺了江夏王祭我楚州的戰旗!”
秦哲他們一走聶雲飛就直接掀開了婁之晏的帳門。
“你是早都算好了的是不是?”聶雲飛死死地盯著端坐在正座上的婁之晏。
婁之晏不以為然地抬眼看他,“什麼?”
“你早知道瞿奉賢不會退兵。”
婁之晏聞言煞有介事地哦了一聲,“原來你說這個啊。”
聶雲飛攥緊了手心。
“這不明擺著的麼?”婁之晏看他仿若看著個傻子,“瞿奉賢當年藩王質子裡最有才華的一個,大好前途就這麼毀在了一紙賜婚上頭,本來就恨老婆恨得要死,又如何會待見長公主給他生的兒子?他那兒子瞿天爍做事急功近利,初出茅廬就來單挑我,可我是什麼人?他瞿奉賢要是多生了幾個兒子也就罷了,什麼樣的爹會這麼支使自己唯一的兒子來這麼送死的?瞿奉賢是當了幾十年賢夫良父不假,然而俗話說的好,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長公主李淼素來護短,出閣前上有李風這個當太子的大哥,下有李衿這個名滿京華的賢王二哥,性格難免跋扈,奉先帝惠陽帝旨意嫁入豫景王府後更是在豫州呼風喚雨,是豫州實際的掌權者,這樣的一個女人,卻在兒子丈夫都齊齊上陣之時仍不曾出面,想來人根本不在豫州,至於在何處?李瀧既然能自封安邦王后即刻就抬舉了豫景王這一家子,父子二人都放心地放了出去打仗,自然是要留一位在身邊為人質的。只是對這位人質,大孝子瞿天爍顯然是當真一心想要立功來救母,連單挑婁之晏這樣的蠢事都肯幹了,但其父瞿奉賢呢?崇元帝倒臺了,李淼這個長公主自然也就大勢已去,裝了這麼多年的夫妻恩愛,他可算是終於混出頭了。
“你既猜到此事,”聶雲飛盡力壓抑著心中怒火,“為何不肯說出?”
“我若說了,你便要提早離開襄陽去攔路,那瞿奉賢豈不是沒有時間繞過你去漢陽?”
“……你早知道瞿奉賢會去漢陽渡長江?”
“我求他去的。”
聶雲飛僵在了原地,“你說什麼……?”
“兵不厭詐,我在錦城時就教過你們,”婁之晏遠望著窗外,“敵我懸殊,沒有勝機時,可以考慮先和敵人結盟。”
“你和瞿奉賢結了盟?胡說八道!瞿奉賢那等人怎麼可能會跟你結盟!”
“怎麼不可能,”婁之晏反問他,“他其實早就和我結盟了,不是嗎?”
聶雲飛一愣。
“十二游龍陣,”婁之晏輕描淡寫地握住了聶雲飛的手,“當年這陣法我寫在兵書中時還只是個小小的禁軍指揮使,還沒掛過帥打過仗,游龍陣也還沒留出餘量的兵力用來變換陣型,龍游不起來,就叫十龍陣,當初齊王渡江後襬出此陣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看來當年你以軍師‘明朔’之名點撥過獻過計的人裡,也有豫景王瞿家一份,而瞿家不僅收了……還用了,不僅用了,還用到我頭上。”
說到這裡婁之晏撲哧一聲就笑了。
“你是不知道看到瞿天爍在江邊擺陣的時候我有多想笑!蠢貨,連自己用的軍策到底是誰給的都不知道,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若不是忌憚他那個爹跟著打過來,我當天就把那四十萬齊軍送去長江餵魚!但那麼想也就是一瞬的事情,然後我就想到了,這兵書是我寫的卻不是我寄的,前者知道的人寥寥無幾,後者則幾乎完全沒人知道,那我為什麼不乾脆認了呢?我認了,瞿家兩王,齊軍和豫州軍加起來八十萬大軍……豈不是就自動成了我的盟軍?”
婁之晏帶著笑意抬起頭來,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聶雲飛,彷彿在和哥哥分享歡樂的孩子一樣。
“於是我就讓人送了密信去洛陽,直接跟瞿奉賢說了實話,明朔是我,一直都是我,在那之前他們怕是一直以為都是原不歸意思吧?沒關係,論起來我也算是原不歸的徒孫。可惜了,這艘賊船本就是我的,既然上來了,那就誰也別想跑。”
聶雲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不可能,瞿奉賢為人謹慎多疑,只憑你一封密信——”
“怎麼會只是一封密信呢,”婁之晏如同看著一個不聰明的孩子一般看著他,“我就是‘明朔’,這又不是假話,你當初獻給他的十龍陣是我所作,這也是事實,你手裡的軍策散完了也就完了,我卻可以續寫自己的兵書,我究竟是不是明朔本人,順著再寫一頁軍策,對我來說,也不過舉手之勞。兩封首尾相接的密信,足夠證明出謀劃策的人是同一個人。”
“就算你能證明兩封軍策皆是你所出,又如何能自證自己當真會叛出吳王麾下,與他為伍——”
“這當然還是靠你了,”婁之晏無所謂道,“你在襄陽對我見死不救,到了荊州還囚了我,難道是作偽麼?你囚他兒子要挾他退兵,你是吳王座下的大忠臣,你如今將我囚了,外人看來會覺得我是什麼人?我不自己說,齊軍還不會自己寄軍信回洛陽不成?”
“可只憑這些……”聶雲飛幾乎是語無倫次地顫抖著,“只憑這些和一頁軍策——”
“當然不是隨便一頁軍策。”婁之晏平靜道,“我獻給他的,是十龍陣的破陣書。”
此話一出,聶雲飛突然就安靜了,可怖的沉默之後,他低著頭,如同獸一般壓抑地問出口。
“婁之晏……你明白現在你在說什麼嗎?”
婁之晏只是平靜地低頭看著他。
聶雲飛仰面就一拳打了上去,婁之晏沒躲,生生受了這一拳,人倒在地上,又被聶雲飛掐著脖子拉起來。
“……你親自帶著西北軍在襄陽以北正面迎戰瞿天爍的四十萬齊軍,這一戰西北軍幾乎全軍覆沒,”聶雲飛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壓在他的臉上質問,“橫屍千里血流漂杵,你卻說,這陣你原本是能破的……你自己的兵,整整十四萬條人命,你明明提前知道瞿天爍會如何行軍佈陣卻不躲!你怎麼敢……你怎麼能忍心的!”
“兵者詭道也,”婁之晏啐出一口牙血來,“我要殺四十萬齊軍,自然要他們先南下過江來,他們既來了,西北軍自然就要迎戰。知必敗仍戰,此為將之道,知必死仍戰,此乃兵之本,兩軍交戰,弱者死,敗者死,此乃天道,不過是天經地義罷了。”
“襄陽城淪陷難道也是天經地義麼!”
“無餌如何垂釣?”婁之晏面不改色,“不給瞿家些甜頭嚐嚐,豫景王瞿奉賢又如何會相信我確實有意結盟?又如何會遵從照辦,聽我的話去兵走漢陽?”
“襄陽城被破,城守一家老小服毒自盡,平民百姓被齊軍濫殺者數以萬計,無辜女子更是被百般欺辱——”
“怎麼?”婁之晏眯起眼來危險地端詳起眼前的人,“你難道就不是拿我西北軍做餌才得了荊門大捷,屠了他齊軍的?我助你打了勝仗,事到如今你竟要罵我不仁不義,手握二十萬楚軍的鎮楚將軍啊,你當真可笑。”
“……你竟連我會用你做餌都算到?”
“聶雲飛,你做人做得九轉心思把自己都繞進去,可做將軍卻做得如清水一般讓人一眼望到頭,”婁之晏如同看個無故哭鬧的孩子一般漠然地看著他,“你是管江夏王叫了幾年師兄,可我卻管江夏往叫師傅叫了一輩子,他那人有多防著我,我可比你清楚多了。你既執意要和江夏王一起做原不歸的貼心弟子,會拿我做餌扔出去,也不過是早晚的事,而你又到底是個半路將軍,學的是治國固業,革新修養,守成之勢,一輩子上陣只會玩後下手為強那一套去埋伏圍困別人,羅碧成當年就是這麼被你圍死。荊州這一仗你會怎麼打,若這要還用猜,我婁之晏真是白學了一輩子的兵書了。”
此話說得直率,氣勢逼人,聶雲飛下意識地想要抽離身子,不料婁之晏竟又一把將他拉了回來,欺身靠了上去。一時間兩個人之間近得能聽見鼻息,兩人四目相對,婁之晏人如其名,生了一雙波光粼粼的眼和一副清清亮亮的笑模樣,所謂總角之宴,言笑晏晏,說的便是孩童少年時,笑得漂亮也說得歡樂的模樣,那一副年少天真的模樣太過美好,總讓人忘了後面兩句,信誓旦旦,不思其反,這兩句詩所描述的,本是一個殘忍而又卑鄙的負心之人。
婁之晏見他被自己說得一時啞口無言,竟又笑起來,一雙杏眼忽閃忽閃地明明滅滅,一副不諳世事的模樣。
“正好說到羅碧成呢,十幾天了,雲飛哥可知道,羅碧成為什麼還沒來呢?”
聶雲飛渾身都繃緊了。
“因為我偷了殿下的印信,”婁之晏滿足地俯身在他耳邊輕嘆“一早就冒殿下的名,送軍信命他去潮州援兵了,潮州那麼遠,當然回不來了。”
聶雲飛攥緊了雙手,雙目血紅地盯著婁之晏身後的帳門,“殿下在齊軍南下前便東征了潮州……你竟這麼早就在防著我……”
“我不是白跟殿下睡一張床上的,也不是白給殿下睡的,”事到如今,婁之晏整個人平靜得可怕,“而且聶雲飛,據我所知,你防我,可比我防你防得久太多太多了。”
聶雲飛咬住了下唇。
“我給過你機會了,雲飛哥,”婁之晏終於一字一頓地說道,“那天晚上,我問過你,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就是‘明朔’,你說是殿下告訴你的,在此之前你毫不知情,可齊軍打過來,用的是十龍陣,我的十龍陣,寫在‘明朔之策’那本兵書裡的那個十龍陣,誰教給他的,難道是我自己嗎?你說你為了能幫朝廷削藩,為了助陛下逼反蜀王,幫江夏王指點過藩王造反,也是江夏王給你的那本兵書……那豫景王呢?豫州世代都是保皇黨,豫景王是陛下的親妹夫,陛下從來就沒想過要逼他造反,他難道也在被指點的人之列嗎?”
“我想不明白啊,”婁之晏漠然地問他,“你拿到過那本兵書,你也看過,那以你之才,當初我在錦城教你們如何排十二游龍陣的時候,你如何會看不出來十二游龍陣就是十龍陣……你若看出來了,在我說此陣是我自創時又如何會想不到……我其實就是明朔。你若想到了……又如何會,會替江夏王把我騙去那座礦山……”
“去之前我不曾想過是江夏王安排的,”聶雲飛急切地表明心跡,“去之後……我是真的捨不得那些礦上的孩子受苦——你說我是不是在錦城的時候就想明白了,我——”
如果您覺得《金戈鐵馬玉琵琶》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