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屍千里,血流漂杵,戰死的人和馬如同一座一望無際的紅山延綿不斷地堆積在河道上,竟然使得漢江生生改了道。
這一戰,瞿天爍的齊軍被迫退兵三十七里,紮營孝文,而西北軍寸步未退,背守襄陽而立,成對峙之勢。明面上看來,此戰乃是婁之晏勝,而瞿天爍惜敗之局,然而瞿天爍這一戰重創西北軍,論剩下的軍力和糧草兵器,西北軍已然落了下乘,難以追擊,而齊軍退守了孝文,就等同於瞿天爍已經打下了洛陽以南襄陽以北的這六百里地,哪怕死傷慘重,仍是掃清了屯兵後援的道路,元氣大傷的西北軍難以再向北推進,要麼敗退,要麼守城,可謂孤立無援,然而齊軍的身後,卻還有尚未南下的京畿軍和隨時可能聞風而動的豫州軍。
襄陽太守派人來道賀了一回,可誰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大戰,怕是從現在才算開始。
這打頭的一戰瞿天爍和齊軍詭計頻出,連婁之晏都受了不少外傷,卸下甲來渾身都是瘀青,軍醫怕他落下病根,不敢下猛藥,然而婁之晏卻不以為然。
“兵貴神速,這時候來養身子,回頭還焉有命在?怎麼快怎麼治吧。”
軍醫無法,只好請出侯仲老爺子留的偏方來,特意往軍帳中的火爐特意添了許多炭,上面蒸烤著藥湯,再把火燒得極旺,蒸乾一桶馬上換下一桶,讓婁之晏坐在帳子正中間儘快發汗,雖然人遭罪,但只要熬過一晚上,第二天人就能好。只是這法子只是散淤的,身上見過血的創口卻極容易壞,一晚上人不能睡不能躺要連著換二十次藥布,婁之晏赤裸著半身坐在軍帳中,由蘇譽親自服侍,每隔三刻就要潑一次烈酒在身上然後馬上擦乾,再換一次新藥下來。
這法子實在是太熬人了,別說婁之晏了,連蘇譽都要撐不住,還沒入後半夜,人已經跟熱水缸子裡撈出來的一樣。
“說說話,”蘇譽強打精神道,“咱們說說話,說著說著,就熬過去……”
婁之晏閉著眼單手撐著上半身,“你還是出去吧……”
蘇譽卻不肯,“你別說你自己行,你不行,我得陪著你……”
婁之晏閉著眼紋絲不動,頭髮都溼透了,“那你去沙盤那……去替我把齊軍這回的軍陣陣型排出來……”
蘇譽強打精神拿起軍旗來,又胡亂地拿著沙推去推山推河,高低起伏,河流山川,滾滾江水天塹橫在豫州洛陽和楚州襄陽二者這短短百里的河山之間,在乾澀而又粗糲的沙石之中諱莫如深地盤踞著。
“齊軍四十萬,”蘇譽咬著牙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渡河後,化整為零,一共九隊人馬……”
“西北二,東北二,中兩路,左三右二。”婁之晏閉著眼說道。
蘇譽甩了甩額頭上的汗,低頭往沙山上插旗,“最先行,西北兩隊,其次左三,左二,到了正中間,然後東邊再動,作龍甩尾之勢……”
“正中間剛好是空的。”
“對,正中間剛好就是空的……”蘇譽擦了擦汗,“咱們就是中的這個埋伏……衝進去以後,後面還有一隊人馬等著咱們。”
婁之晏閉著眼,問他,“鈴谷在正中間嗎?”
“對鈴谷就在正中間。”蘇譽口乾舌燥地拿起水壺來狠灌了一口,“長龍擺尾,西北兩隊善攻,戰車先行,直往我們軍陣裡鑽,彷彿是龍頭張口要吃肉的,結果根本不是。”
婁之晏卻又問了一遍,“鈴谷在正中間嗎?”
蘇譽不耐煩道,“對,鈴谷就在正中間,咱們就是鑽了鈴谷才被——”
“那就不是九隊人馬,是十隊,龍口在正中間。”
蘇譽一愣,低頭看了看沙盤,再爬起身來的時候直接打翻了沙盤邊上的水壺,“婁之晏……婁之晏?這是游龍陣啊!這是你在錦城的時候教過的十二游龍陣!只是少了兩隊做誘餌的!”
然而婁之晏卻只是懨懨地說,“我知道,你別吵了。”
“是你教得瞿天爍?”
婁之晏顯然不願多說,“怎麼可能……”
蘇譽卻不依不饒,“那你教了誰了,你還教了誰了你快想想?”
“我誰也沒教,”婁之晏低著頭,“……十二游龍陣原本就叫十龍陣,早些年沒上過真戰場的時候,龍口就是在正中間,沒有誘餌,所以陣型也不會變,龍只能甩尾,不能遊……我十四歲的時候排了這陣,寫在兵書裡,兵書被陛下封死在御書房裡,再後來……”
再後來,卻又不肯再說,急得蘇譽又出了一身的汗,“你是說是老皇帝交給瞿天爍的?”
“陛下不會的……”婁之晏喃喃說著,頭一歪就要栽倒下去,蘇譽急忙去扶他,卻聽見他如同囈語一般反覆地說著,“陛下不會的,陛下信我,我說我不會像他的老師原太傅那樣,他說他信我……我誰也沒教,我已經不是‘明朔’了……”
“那你破陣啊!十二游龍陣你肯定能破的!”蘇譽將他扶回座椅中去,死死抓著他的雙肩,“你為什麼不破陣?咱們死了這麼多人,咱們——”
婁之晏被他抓著肩膀,卻仍是低著頭不說話,半閉著眼睛撐著身子,蘇譽急得抓心撓肝地跪下去,這才發現他已經昏昏欲睡,這一晚上還要換許多次的藥,人怎麼也不能多睡,又急忙仰面去揉他的臉,硬是把婁之晏又揉醒過來,可實在是熬得太累了,婁之晏醒來也只是迷迷糊糊地看著他,額頭上打卷的碎髮被汗水黏在一塊,連眼睛聚焦都攏不到一塊。
蘇譽希冀地捧著他的臉,祈求般地說道,“醒醒,婁之晏,你教我破陣。”
“不行,”婁之晏疲倦地半合著眼,“不能教,不能讓他知道我能破陣,不能讓他們知道……”
蘇譽急忙追問,“他是誰?他們又是誰?你告訴我,我能幫你!”
婁之晏大概也實在是熬得快撐不住了,竟低頭將額頭抵在他同樣汗涔涔的肩上,半響才艱難地說出口,卻不過又是拒絕。
“你幫不了我,誰都幫不了我,千防萬防,家賊難防……我拿陛下當父親,拿殿下當至親,拿王爺當師傅,拿他……拿他當哥哥……”
“可他……可他們,又到底是拿我當了什麼……”
齊軍休養生息的同時,退守襄陽的西北軍也守著一天比一天少的軍給,算著軍中的傷員和草藥的賬目不敢輕舉妄動,然而就在這軍心蕭索之時,赤叢突然率領一隊人馬出現在了軍營外,隊伍中都是些無家可歸的女人騎著驢馬扛著乾糧上陣,卻手腳十分麻利,收治起傷員來比軍中的醫官還要乾淨利落,給死氣沉沉的軍營平添了一抹亮色,甚至還帶了一批救急的乾糧來要送給西北軍,一軍的漢子一邊道謝,一邊也都嘖嘖稱奇。
此事蘇譽聽後忙迎了出來,急道。
“你怎麼帶一幫姑娘來這裡了?將軍不是叫你趕快離開襄陽呢!”
“我教了這些城中女子一些粗淺醫術和武藝,你且放心,跟我來的都是些家中已經無人的姑娘,”赤叢仍是不卑不亢,“家鄉有難,又豈能獨自逃命,那份苦楚,我赤叢最是明白。只是不知將軍接下來是何打算?可是要等聶將軍帶楚軍來援?”
蘇譽急得一個頭兩個大,“這我哪知道,我帶你去找將軍去。”
找到婁之晏的時候婁之晏正坐在傷營赤裸著上身讓醫官挑傷口裡的泥,見赤叢來了先是一愣,聽了她的來意後便也沒再說趕客的話。
“城中如何了?”婁之晏問道。
“襄陽太守在召城裡人捐米糧救急,”赤叢親自跪下給他換藥,“想來再等幾日,就會來人給送糧草。”
“等他們來了你就跟著回去。”
赤叢不答,反問他,“聶將軍帶著人還在荊州,為什麼不叫他帶楚軍來援?”
婁之晏也不答,只是紋絲不動地望著遠方,泰嵐和泰珍仍是戰意高漲地在他腳邊走來走去,似有憤恨之意。
赤叢嘆道,“他們仍是恨人的。”
婁之晏輕笑道,“因為人可恨啊。”
這一句是笑著說的,不知為何卻讓人聽得心裡發寒,彷彿被人族屠殺家人,奪去一切的幼狼並不是腳下的泰珍和泰嵐,而是婁之晏。赤叢聽在耳中,往後想問的話,便再也沒能問出口。
然而兩軍對峙,各自休養生息,婁之晏能耐得住性子,齊王卻不行。齊王瞿天爍今年也不過二十出頭,正是打了勝仗耐不住性子的年紀,婁之晏一直按兵不動,一點動靜都沒有,沒兩天瞿天爍就送了使臣來西北軍營裡找他,給婁之晏送了一封親筆所寫的招降書來。
“安邦王念將軍居功甚偉,不應絕此末路,”那信使說道,“特命齊王南下招降,願共討吳賊。”
婁之晏聽了掏了掏耳朵,歪坐著問來人,“安邦王是哪位?”
那信使恭敬道,“陛下病重,難理朝政,又念南藩之禍,憐天下子民,封李瀧大人為救國安邦之王,南下征討竊國賊李玉一黨。”
婁之晏抬起頭來看他,半響直接笑了出來,“你家主子是除了賊喊捉賊就不會別的嗎?當年起兵說我是反賊,現在打不過我又說我不是反賊,要拉攏我跟你一塊造反呢?陛下好歹還給我封了個郡王當,擱你這就織上三四頂大帽子給我輪著扣?有你們這麼空手套白狼的嗎?”
那信使低著頭不說話。
婁之晏擺了擺手,“行了,您請回吧,我這家底薄就不留飯了,回去告訴瞿天爍,我婁之晏這輩子是降過那麼一回,但還從沒打輸過,讓他想想李堯那頭後來是什麼下場,再回頭掂量掂量自己是有幾斤幾兩,敢跟我這麼掰扯。”
不料那信使還不肯走,“剛才那些話,是安邦王的話……下官此行……齊王大人,也親自傳了話來。”
婁之晏瞥了他一眼,“說。”
那信使恭敬道,“洛陽乃豫州地界,齊王身為豫景王獨子,當年被母親長公主大人阻攔,逢楚王作亂時未能出兵去救下洛陽,對此一直耿耿於懷,彼時王爺眼睜睜看著楚王下毒洛水,恨不能泣血,卻見是婁將軍捨命替他救了洛陽,心中不是不佩服的。”
婁之晏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那信使深深一拜道,“故而,特命下官前來告知,齊王他,決心許婁將軍以三退三放。從明日辰時起,齊軍將向北每日再多撤退十里路,以示誠心,是以為三退,而至於三放,先日一場大戰,今日見將軍還康健活著,便算是齊王殿下已用過一次了。”
蘇譽聽了當即就要揮刀砍了此人,“我去你媽的!”
婁之晏卻不以為然,“說完了?說完了就走吧。”
信使走了,第二日,斥候回來說,齊軍果真就撤退了十里,蘇譽看著窩火至極,然而婁之晏卻只是笑他。
“你當他是為什麼要說這話呢?還不就是為了把你這種把持不住的愣頭青氣成這德行?”
蘇譽吐出一口濁氣來問他,“那你就不氣?咱缺衣短糧的,他們好衣好甲好靴好刀的,咱們分明是憑真本事以少勝多!這仗打成這樣,十幾二十萬的人折在裡頭,骨都沒人去收,他敗就是敗了,竟還敢說是讓著你的!”
婁之晏卻只是笑,“往年間這種虛張聲勢的鬧騰法子只有我玩別人時用,如今在這頭看著,倒也是挺新鮮。”
蘇譽問他,“那咱們到底怎麼辦吧?”
婁之晏不以為然,“他敢給咱就收,不就是禍亂軍心麼,玩這個我是他祖宗。”
第二日,齊軍前一夜已經得了今日拔營的軍令,可是清晨一睜眼天還矇矇亮,西北營卻已經先走了十里上前來。
夜裡出去的最後一批斥候趕回齊營彙報時齊王瞿天爍才剛起身,聽了西北軍的動向,沉默了半響沒說話。
親兵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殿下……鎮北將軍婁之晏畢竟是出了名的詭計多端,連安邦王殿下都囑咐過,此行南下,對上他必須小心謹慎,咱們是許了退兵十里不錯,可他們這麼早拔營過來……也難保不是想奇襲,我們……是不是還是應當早點去信還在江北的豫景王殿下那邊——”
“照計劃,退十里。”瞿天爍打斷道,“這等小事我還做得了主,無需麻煩父王。”
“可是豫景王殿下亦有囑託——”
“父王被那個叫‘明朔’的怪人所蠱惑多時,”瞿天爍怒不可遏道,“我是不知道當年的那位原丞相究竟有什麼不得了的驚世之才,只是自從三年前收到了那封密信,父王就連母妃的話都不肯再聽,連楚王和蜀王世子打到洛陽都不管!從此就一門心思都撲在——”
座下親衛驚得急忙膝行上前,“世子!齊軍裡頭肯定還有安邦王安插的人,安邦王此時還在京城捏著長公主大人的性命,您可要慎言!”
瞿天爍又急忙噤聲,閉了閉眼,重新平復了一番,再開口時便已經平復了下來。
“我既然跟父王保證過,不打下襄陽不回江北,就斷然不會食言,俗話說父債子償,當年洛陽……”
片刻後篤定道,“按照約定退十里,西北軍早就彈盡糧絕了,我料他也翻不出什麼花來!”
於是西北軍進十里,齊軍就退了十里,三日三進三退,拔營再紮營自然十分耗費精力,原以為這麼一番折騰下來西北軍肯定是會被拖垮的,不料三日下來反倒是齊軍多了三分疲憊,反觀對面的西北軍,原本死氣沉沉的軍營,如今卻活了過來。
瞿天爍十分不解,“這是怎麼回事?”
幾個老謀士商量了一番,解釋道。
“北郡王第一日拔營前……似乎特意把傷員留在了原地,只是帶著剩下的人輕裝跟進了十里,並將物資分出三成留給了傷兵,這一放下傷兵和部分糧草輜重,西北軍負擔自然就輕多了,餘下的便都是可用的兵力。而齊軍這邊因為是退兵,自然不能把人給丟在原地……本來咱們人就比對面多些……這麼一挪動,難免就多了一分疲憊。”
瞿天爍仍是不解,“如此,西北軍豈不是是丟盔棄甲,更加缺糧少衣?線報說西北軍如今武器損耗和米糧都跟不上日用,難不成是假話麼?”
“非也……”立在一側的老參軍恭敬道,“西北軍是缺糧少衣不假,只是襄陽城中尚有餘糧,而之前從城中運來軍營,一日就需要徵十萬民來送,一日一來回要耽誤許多差事不說,路上還會有諸多險況,自然多有不便。可如今傷兵營被獨立出來遷往近襄陽城的安全地界,不僅衣食藥都能由襄陽城直接負擔,還可以作為暫時未西北軍囤糧轉送的倉地,城中送軍糧雖然更遠了,但是因能換班能轉運……送糧的速度,就反而更快了。”
聽罷,瞿天爍沉默良久,最後嘆道。
“薑還是老得辣,本王此番南下……確實是唐突了。”
參軍深深一拜,“殿下這也是為了救臨安長公主。”
“報!”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斥候的聲音。
瞿天爍急忙整理了衣冠,“進來!”
斥候進帳行禮,“王爺,西北軍今天早上又拔營了,這是似還要往前走的……”
謀士聞之顏色一變,“三日之約已過,三十里路也已經讓過了,他這莫不是要戰——”
老參軍急忙跪下,“世子,臣請戰——”
話還沒說完,門哨又急急進來通報,“報大王!西北營送了信使來求見!”
瞿天爍面色凝重,“傳。”
頓了頓又道,“王參軍,你替本王去各營傳各位將軍,今日這位使臣,我要和諸將軍同見。”
於是當那西北軍的使臣入帳時,面對的就是這瞿天爍兩側皆是大將,自己甲冑批身還手握長刀的盛況,而那信使將這番景象看在眼裡,似被震懾,低下頭去就再沒抬起來過。
信使道,“下官奉北郡王之令前來議和,之前齊王所說,郡王回去後想過了,自也有一番道理,然而郡王與吳王私情甚篤,不忍棄之,遂願以秦地換楚地,求大軍退回。”
瞿天爍聞言大笑,“都說以婁郡王之勇猛,當世無出其右,從不屑於用那緩兵之計,如今看來,是也不盡然吶!”
那信使一愣,“齊王這是不信北郡王的許諾?”
瞿天爍大手一揮,“以秦地換楚?且不說北郡王本就未曾正式得過秦地做封地,何來割地送人一說?便是真能割地換地,本王也不信他真的有求和的打算。”
那信使聞言,恭敬地抬起頭來問道,“敢問閣下便是齊王瞿天爍無疑?”
瞿天爍自負道,“正是本王。”
“您左手邊的,可是齊軍副將,原鎮齊將軍陳中天的第六子,陳湛?”
瞿天爍眯起眼來,“是又如何?”
“那您右手邊的,可是開封探花鄒倫,安元七年還鄉後,投了豫州宋氏的。”
瞿天爍心下一驚,“你倒認識不少人。”
“下官也曾有幸做過京官,認識的人著實不少,下官還猜測下官右邊這位是定遠將軍何大人,左邊這位是任勇將軍賈大人,兩位原都是驍騎營中七品的掛名鎮將,想來是齊王南下前親自提拔的,我說的對是不對?”
莫要說瞿天爍,在場的所有人都警覺了起來。
瞿天爍厲聲問道,“你究竟是何人?”
那使者低頭不語,片刻後,倒是那任勇將軍先看出了端倪,急忙上去要擒,卻被那信使一掌鎖喉血濺三尺,此人顯然身懷絕技武藝高超,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眾將士見狀急忙拔刀,誰料只這片刻工夫那使者竟連斬兩人,赤手空拳殺定遠將軍何騁,任勇將軍賈銘,副將陳湛拔刀就迎面劈來,竟被那人抽出髮簪擋下,一掃下盤就將人撂倒在地,毫不猶豫地一腳踩斷脖頸,連殺三人後,那信使便要迎面就朝著瞿天爍襲去,那鄒倫鄒探花原本站在齊王身前,見狀急忙抱頭鼠竄逃開保命,眼看瞿天爍就要對上那刺客,忠心耿耿的豫州軍老臣王參軍以身擋在了瞿天爍身前。
瞿天爍這才驚醒,“王叔!不要!”
刺客聞聲,手中的髮簪突然方向一轉,尖銳的銀針劃開了王參軍的手掌,血濺了瞿天爍一身一臉。
那信使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不過一息就殺三人傷一人,待瞿天爍回過神來,四位重臣已死在座下,幾十個親衛亂成一鍋粥,老臣王參軍捂著汩汩流血的手臂立在身前,數十將領揮刀護在了他身前,外面的衛兵魚貫而入,層層疊疊地將瞿天爍擋在身後,這才將那人徹底制住。
然而就在眾人紛紛圍上去要將那信使斬殺的瞬間,那信使卻終於抬起頭來,舉起一枚金令,高聲道。
“爾等主帥有令,我看今日誰敢動我?”
氣勢之盛,殺氣之重,竟將一干人等當場震住,無人上前。
瞿天爍到底是頭一次領兵打仗,又何曾見過這等場面,一動不動地僵坐在原地,聞言只管抬頭看向那枚金令,卻見上面赫然寫著“鎮北輔國大將軍之令”九個大字,遂快步走上前去,拔刀而出直指此人脖頸,頃刻間就挑開了那人的皮肉,刮出一道血痕來。
那人方才乘勝,也不過是因為周圍的人暫時失了提防,何曾想到一屆信使,入帳前早已搜了身除了武器,卻會有如此堪比絕世高手的身手,卻入敵營行刺,豈非與送死無異?如今被眾多高手層層圍住,此人倒是當真不敢再動作,而是任由瞿天爍用刀尖挑著他的下巴往上抬,待到那人抬起頭來了,瞿天爍這才居高臨下地看清了他的臉,只見此人穿著傳信兵的衣服,因為扯了髮簪而披散著一頭有些彎卷的長髮,一張臉看著十分年輕,甚至有些說不出的稚嫩,而那一雙眼睛更是明晃晃的恃才傲物,被瞿天爍一柄劍挑著喉嚨,仍是帶著笑意的。
“婁之晏。”瞿天爍咬著牙篤定道。
婁之晏笑道,“世子別來無恙。”
“你是主帥,竟敢親自潛入敵營,不怕有去無回麼!”
婁之晏卻反問他,“怎麼,齊王許我三退三放,今日卻不想放我走,可是打算要說話不算話的麼?”
瞿天爍一愣,指在婁之晏喉間的劍當即就落了半寸。
見狀,身後還渾身是血的王參軍當即就給瞿天爍跪下了,“王爺不可!此人狡詐,如此機會豈能能放過!更何況他連斬四人,不擒何以平軍憤,請齊王以大局為重,萬不要逞一時意氣啊!”
瞿天爍咬了咬牙,劍尖落了又抬,從婁之晏脖頸上劃出了血,一道又一道的,然而婁之晏仍是紋絲不動。
“本王現在就能殺了你……”瞿天爍咬牙切齒道。
“怎麼?”婁之晏笑道,“當初世子許下此諾時,難道不是因為感恩與洛陽一戰的麼?既是忘恩負義,又何必惺惺作態。”
瞿天爍猶豫了。
王參軍不顧傷勢恨不得以頭搶地,“世子不可啊!”
婁之晏聽了卻笑了,迎著那刀刃,湊過去半寸距離,用脖頸貼著刀刃,輕聲伏在瞿天爍耳邊問他。
“齊王啊……依我之見,你身邊忠心的人,似乎是不多啊……我今日殺了這麼幾個,也不知是算忠心的,還是算異心的。”
瞿天爍死攥著手中的刀最終還是放下了。
“放他走。”瞿天爍命道。
當即就又有人要勸,不料瞿天爍卻淡然道。
“此人狀似無謀,實則不然,既然胸有成竹地來來,必是留有後手。”
言罷,回過頭來死死地盯著婁之晏道,“父王曾有教誨,凡恃才傲物者,所作所為再荒唐,實則……都靠的是胸有成竹的謀略,安邦王大人更是說你是當今世上唯一有曠世大才之人,故而我瞿天爍可以和你一戰……但不和你一賭。”
婁之晏聞言眯起眼來看向他,“豫景王世子竟看得透徹,也是難得,那又何必執迷不悟?漢江如今都讓屍骨搭了橋了,回頭是岸吧。”
瞿天爍將劍收回鞘中,毫不避諱地轉過身去大步走回帥壇之上,一甩衣袍重新坐下在帥壇上。
“多說無益,本王既已選了路,就斷不會有後悔的道理,將軍切莫再等,請回吧。”
婁之晏聞言,從袖中抽出繩來束起發,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待婁之晏走後,沒多久西北軍就紮營過夜了。
王參軍在帳中號泣道,“世子糊塗啊!安邦王送來的監軍,如今四個裡死了三個,您還放了北郡王,剩下一個參軍鄒倫也不是省油的燈,京城的安邦王最晚明日就能知道訊息,李瀧還捏著長公主的性命在手中,這可……這可如何是好!”
瞿奉賢卻望著地上的三具死不瞑目的屍體,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王叔,他本可以殺了你……你說他為何改道了?”
王參軍恨鐵不成鋼道,“世子!長公主教過您,無論何時何地,都萬不可輕易去揣測敵人的恩惠!”
“我知道,”瞿天爍感嘆著,低頭從血泊中撿起了婁之晏丟下的髮簪,“可婁之晏有一句話倒是說的不錯——我身邊忠心的人,確實是太少了。”
王參軍一愣,“世子這是何意?”
瞿奉賢轉身將染血的髮簪交到了王參軍手中。
“王叔,母妃的安危要緊,今天這四個參軍,都死在了北郡王婁之晏手裡,”瞿奉賢一字一頓地說道,故意把‘四個’這個詞咬得很重,“包括鄒倫,也沒能倖免,被銀簪擊中,當場斃命,你記住了?”
王參軍接過手中的髮簪,沉默許久,最終點了點頭。
是夜,參將鄒倫慘死帳中,死不瞑目的眉心裡插著的,便是這枚銀簪,軍中人皆傳,乃是婁之晏所為。
婁之晏在連殺四名齊軍大將後還大搖大擺地走出了敵營,這等好訊息一天就傳開了,一直為死傷慘重而危機重重的西北軍,終於軍心大振。
人一回來蘇譽就火急火燎衝入他帳子裡,膽戰心驚得渾身冷汗出得如同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
“未免也太冒險了!你若出不來了,竟還留信說叫我帶人出兵去夜襲!這不是上趕著逼他們拿你祭旗麼?”
婁之晏向他討了杯水,“你懂什麼,李瀧想招我上門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瞿天爍還能吃力不討好地來給我寫招降書,自然是李瀧還打著生擒我的心思,我倒是希望齊營能留我,我若在敵營裡,他們才會軍心鬆懈,以為西北軍肯定不會打過來,那此時不夜襲更待何時?奈何那頭倒是個謹慎的,這都不敢留我。”
“你這人是不是壓根就沒聽說過‘惜命’這個詞的?”
“怎麼,三十萬大軍你帶不動得我帶,如今不到十萬人了你還帶不動?怕死就抓緊滾吧,我這不養閒人。”
蘇譽聽得氣不打一處來,“你當我說惜命是惜我自己的命麼!我說的那是——”
說到一半又幹脆給了自己一耳光,“算了,說也沒用,我這就是白費力氣,你還是跟我說說到底咋回事,你是怎麼殺的那四個監軍?”
婁之晏不急不緩地抿著茶水。
“沒殺四個,我就只殺了三個人,他硬說殺了四個那第四個就是他自己殺的。”
蘇譽一愣,“啊?”
婁之晏抿著茶水,一雙眼睛如同聚不起來一樣鬆散地看著外頭,口中喃喃道。
“豎子自負,那等能許下一番三抓三放的狂言之人,素來經不起對手挑唆,敢頭一回出師就直接來單挑我婁之晏的,內裡肯定是個敗不起的主,我原以為他定是個狂妄的,可誰知道竟是個謹慎的……這倒是有意思了,謹慎成這樣的人卻幹得出這等莽撞事來,齊軍南下一事怕是並沒有表面上看著這麼簡單,瞿家和李瀧怕是也並沒有看起來這麼心齊。想來今日我殺的幾個臣子,都並非是瞿奉賢真正的親信,而是李瀧派來監視他的眼線,如今被我殺了反倒是成全了他,才會答應放我放得這麼痛快,至於京中那頭麼,許是有人正拿捏著他瞿家的把柄逼迫他帶兵南下,臨安長公主到現在還未現身,若我猜得沒錯——”
然而話剛說完就喉頭一甜,一低頭就對著那杯子嘔出了半杯血來。
蘇譽急了,“你等著,我這就去叫醫官!”
說著急忙就要出去,卻被婁之晏拉住了。
“不妨礙,”婁之晏無所謂地把那血給潑了,“舊傷復發罷了,你別聲張,沒什麼大事。”
兩日後,聶雲飛北上衡陽,說是路遇滑石援軍要耽擱些日子,遂去信給襄陽太守蔡燕然讓他告知西北軍,蔡燕然得信後特意派了自己的兩個兒子前來軍營送了一趟軍糧,順道 將聶雲飛的口信傳給婁之晏,彷彿是生怕婁之晏不肯接見,竟還將泰珍泰嵐,一併送了過來。
婁之晏看見兩狼竟被關在籠中押送來軍中,心裡一沉,親自 在帳子裡見了這兩個蔡家子弟,蔡燕然的大兒子蔡文昭今年已經二十有二,是個沉穩知禮的男兒,一來就給婁之晏行了個跪地磕頭的大禮。
“謝郡王爺救我襄陽,父親此番特地命我帶來的傷藥,襄陽定將與將軍共進退。”
婁之晏比他也大不了多少年歲,坐著受了他這一拜,“襄陽還能從隨望調來多少糧?”
蔡文昭斟酌了許久,“三天內……大約能調來二十萬石。”
蘇譽當即就跟著跪了,“昨天清晨就得了軍信,豫州軍給齊軍送了糧草,想來對面打過來也就這兩日的事情,三天……聶將軍趕不過來,糧還也——”
婁之晏皺著眉不說話,轉頭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小兒子蔡文佩。
蔡文佩緊皺眉頭,低著頭一言不發。
年長的那個聽了蘇譽的話急忙要辯解,然而婁之晏又轉而看向他問道,“你在家娶妻了嗎?”
蔡文昭一愣,急忙回到,“回將軍的話,尚未。”
“你弟弟今年是多大了?”
“文佩今年十六。”
“你家幾個兒子?”
“就我們兄弟二人。”
“你兩個都是你父親送出門來的?”
蔡文昭眉頭緊鎖,“自是父親親自命我兄弟二人前來。”
“我問你,”婁之晏換了個姿勢坐著,“聶雲飛說他路上遇到滑石了,你覺得是在哪裡遇上的?”
蔡文昭想了又想,斟酌道,“父親說……大約是順平那段路年久失修。”
婁之晏坐著片刻沒說話,然後下巴一抬,對兩邊親衛吩咐道。
“把小的那個請去帳子裡,大的送回去。”
幾個親兵上來就要來拉那弟弟蔡文佩,那弟弟到底年紀小沒見過事,當即就一嗓子嚎了出來喊哥哥,做哥哥的聽了急得就要往上撲,卻被旁邊的蘇譽眼疾手快地摁在地上,被蘇譽壓著一雙手還在不甘地往前抓爬。
“將軍這是何意!這是何意啊!”蔡文昭哭喊道,“我父親已從隨望調糧來,我襄陽發誓一心和西北軍同進退——”
婁之晏憐憫看著他。
“回去告訴你父親吧,他的意思我知道了,我婁之晏不才,但無論如何,他蔡家的兩個兒子,我一定能保住一個。”
當天下午哨臺便有斥候瞭望見了瞿天爍點兵。
“眼見著點得很仔細,”哨所的斥候都是眼力驚人的,“雖然離得遠,但是還能看見,像是在分軍佈陣。”
人下去以後蘇譽當即就跪了,“……分軍佈陣,這是又要布游龍陣……將軍,軍糧等不到了,援軍也是等不到了,之前一戰,您要誘敵要藏拙,這我明白,可如今——”
“別聲張。”婁之晏輕聲說道。
“將軍!”
婁之晏卻將食指摁在他唇上,像是哄不聽話的孩子那樣噓了長長的一聲。
“別聲張,聽話,乖。”
當晚西北軍就被奇襲,一時不敵被燒了糧草,丟盔棄甲,遁入宋渠。
眼看著敵我懸殊,婁之晏並不戀戰,跳上馬,命蘇譽速去襄陽。
“你趁夜色回去傷兵營,命傷兵營拔營急行襄陽,連夜佯作大軍入城,求襄陽司馬收留!若齊軍兵臨,切莫開城門,能唬他瞿天爍一日是一日!”
蘇譽愣了,“你這什麼意思?”
婁之晏不耐道,“意思是讓襄陽給我擋災,我要南逃!”
蘇譽一把拉住他,“咱們怎麼能退了!出城的時候說的好好的,軍民一心,死守楚州,我等豈是貪生怕死之輩!就是戰到就剩最後一個兵,也要——”
婁之晏一巴掌就反手扇了過去,“蠢貨,你當我出城時故意說那些話是為了什麼?留他襄陽司馬一個兒子又送回去一個是為了什麼?以兵攔路,不如以水,以水攔路,不如以石,以石攔路,不及以民心!如今兵也敗了水也渡了,正是用人心之時!”
蘇譽作勢就要罵,然而婁之晏卻自馬上一把拉住他的衣領,低頭壓在他臉上,殺氣逼人到蘇譽整個人都僵住。
“告訴襄陽司馬蔡燕然,”婁之晏啞著嗓子道,“我去意已決,西北軍絕不會再死守襄陽,襄陽失守就不可能不破,他和他大兒子兩人的性命如今已經系在齊軍的刀刃底下,這我管不了,他自己也管不了,可他小兒子卻不然,他小兒子跟著我生機尚存,若齊軍來追我,此子必死,若齊軍不追,我不但會信守諾言保他活下來,還能保他將來加官進爵,讓他和蔡文昭父子二人大可安心去死……他死後,我只有辦法,十日內,我必送瞿天爍和四十萬齊軍全都下去給他陪葬,讓他黃泉路上等著!”
言罷,將蘇譽狠狠地丟在地上,“去把赤叢帶回來,快去!”
遂上馬率大軍頭也不回地繞過襄陽,走宋渠南去荊門方向。
蘇譽無法,只有驅馬急奔後方的傷兵營,命所有能動的全都起來披掛上馬,推著還在營中救治傷員的赤叢就往外趕。
“襄陽這是要淪陷了,你快跟將軍逃去荊門找聶雲飛!”
赤叢卻毫不猶豫地跨馬而上,“我駱邑之神侍何曾有貪生怕死獨善其身之輩!”
當天夜裡赤叢就趕著馬隊和蘇譽一起帶著十萬傷兵趁夜一併往襄陽城去,襄陽司馬蔡燕然聽了蘇譽所說,落下淚來。
“將軍這是怪我,怪我向著楚軍,向著聶將軍……也罷,大勢早已定下,襄陽再度易主,早已成定局,生死富貴在天,都怪不得誰。”
遂開城門迎傷兵進城,後集全城力士死守城門,齊軍連夜趕到後,硬是抗到了第二天早上才撞開城門,入了襄陽才知入城的只是傷兵營的傷兵,而婁之晏根本未曾借道藏匿襄陽,而是藉著夜色和十萬傷兵入城的掩護,率領西北軍從小路繞過襄陽逃走了。
瞿天爍咬了咬牙,“果然是狡兔三窟。”
四位京城指派的監軍已死,齊軍中如今就真的是瞿天爍自己的天下,人人說話都自在了不少,座下鎮將當即就笑道,“這般丟盔棄甲,連襄陽都不要了,想來他婁之晏已無力再戰,大軍南征一統河山,指日可待!”
又有謀士恭敬問道,“襄陽已破,可要傳信於豫景王大人?”
瞿天爍思忖片刻後點了點頭,“去信給屯兵洛陽的父王,孩兒已為我豫州大軍架好了揚子江浮橋,清掃了荊楚門戶,父親他……隨時可以率軍南下,待我瞿家重整旗鼓,莫要說李玉……便是他李瀧,也不足為懼!”
親衛跪在地上問道,“襄陽司馬蔡燕然已經抓獲,王爺可要親自去審?”
瞿天爍剛要點頭,下面又有人急報上前,“報!襄陽司馬父子二人,已在家中服毒自盡了!”
瞿天爍怒從心頭起,“今日守門的都還有誰!”
“城中平民力士五百人,還有三百名扮作男子的婦人,以一黥面的異族女子為長,此人還未抓獲。”
“男子全都拉去樓門前梟首示眾,傳下去,今晚犒勞將士,城中珍寶東西兩市,諸將盡可隨意取用!”瞿天爍命道,“至於女子,給我送下去挨個犒勞兵卒。”
南城門下,赤叢一手苗刀殺出一條血路,對蘇譽高喊,“蘇副將快逃!”
蘇譽不肯,“將軍有囑託,你得跟我一起走!你若留下,哪裡還有命在!”
赤叢卻高聲大笑,“笑話,我赤叢不聽婁將軍勸告敢帶著一眾女子上城樓,落得什麼下場,就都沒有什麼不敢認的!”
言罷突然從懷中摸出一根長鞭來,一鞭就纏住了蘇譽的大腿,再一甩鞭,當即就把人甩出十丈遠。
“快走!”赤叢罵道,“替我告訴尹刀……我赤叢,不後悔!”
婁之晏率領西北軍的殘部趕至荊門與聶雲飛會合,已是一天一夜後的事了。
彼時聶雲飛根本沒料到他會來,聽了斥候的話就急忙迎出城,背傷員的背傷員,送水的送水,入了荊門後,聶雲飛親自請婁之晏入帳,一塊一塊地給他卸了甲,裡面的傷帶一圈一圈地連著皮肉滲著血,想來拆時是疼極了的,然而婁之晏卻毫無反應地坐在那任他動作,彷彿無知無覺一般。
聶雲飛換了三盆血水,才終於開始給他換藥,卻聽一直緘默不語的婁之晏突然開口問他。
“可還滿意嗎?”
聶雲飛一愣,裝糊塗道,“將軍此話何意?”
婁之晏啞著嗓子反問他,“你故意不出兵來援,藉口說半路遭災陷在泥裡,眼睜睜看著我全軍覆沒,不就是等著今天?倒是讓你失望了,我沒帶人死戰襄陽門前,自己帶著七萬人跑了回來。”
聶雲飛給他擦拭汙血的手一頓,“郡王爺說笑了。”
只見婁之晏閉著眼赤裸著上身端坐在那紋絲不動,看起來戒備,卻又不設防,只是言之鑿鑿道。
“我是不是說笑你自己心裡清楚,你坐守後方,以西北軍作餌重創齊軍,待到我們兩敗俱傷,再以我之敗退為餌,誘使齊軍冒險繼續南下,襄陽淪陷,可卻給你爭取了足夠的時間做準備,在這襄陽以南的荊門之地你一早布好了天羅地網,卻瞞我瞞的死死的,連襄陽太守也幫著你為你遮掩,我和眾將士在前頭不要命地廝殺,你卻死活也不肯來援,只等他瞿天爍將我西北軍蠶食殆盡,把我的人當魚餌咬,咬鉤咬得足夠結實,自以為勝券在握了,你才再在這等著埋伏他。這出以退為進一早讓你都玩明白了,只是你到底是膽子大,天底下敢拿我婁之晏當餌釣魚的人可不多,當今陛下算一個,江夏王也算一個,到你這才第三個。前頭那兩個都是原不歸的徒弟,你師父姜恆樂讓原不歸這個大師兄壓了一輩子,要是能泉下有知,想來也該能瞑目了。”
聶雲飛被他說中了心事,張了張口,最終是沒有反駁。
沉默之中婁之晏到底是睜開眼來看他,一雙眼睛清明得發亮,仔細看來,裡面也未嘗沒有哀傷和痛惜,只再一開口時,卻平靜得厲害。
“兵不厭詐,你以我作餌,做了也就做了,本來齊軍來勢洶洶,你就算來援我,你我聯手也不一定能有勝算,而你我竟然是共侍一主,那隻要能打勝仗,你要用什麼手段,我都怪不得你,如今我人也來了,剩下這些兵馬我也交到你手裡了,往後的仗你自己放心大膽去打,至於你心裡到底有什麼人又還曾效忠過別的誰,我不在乎。這一路南征北伐這麼些事情,有的事你興許並不知全貌,但我和阿玉的行蹤,多半都是你透露出去的……你還賣過什麼,賣給誰了,我不問,也不想知道。我也不跟你講什麼證據什麼道理,你有你的考量,但我婁之晏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原諒的活菩薩,我知道你心裡有江山社稷,有阿玉,別的我就也都能咬牙忍了……但你最好別讓我失望。”
聶雲飛聞言定定地看他,驚疑不定之下,又陰沉地低下頭去,彷彿在思慮他所說,然而婁之晏的下一句話卻徹底地打破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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