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外患,又有內憂,因為婁之晏放兵屠村,誤殺鄭琦等不義之舉,西北軍一脈難免和同在楚州的東道主楚軍一脈生出了嫌隙,鎮北將軍接二連三地遭到打壓乃至削權,人人都看在眼裡,軍中士氣低迷,兩位副將一位是無人信服被視為我眼線爪牙的王蠶,另一位則是心性未定的叛臣之子蘇譽,身為主將的婁之晏……更已經身心俱疲,又逢舊疾復發,仍想著能瞞天過海,讓誰也不要察覺他實則已經苦熬到了一個什麼地步。彼時西北軍的兵力人數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了,李瀧隔著千里,也能知道的一清二楚,若他命人南下,調來的兵力只會多不會少,而尹刀已被命鎮守雲蜀一帶,若在我東征去後,李瀧命人突襲南渡,羅碧成再不能及時來援,那麼婁之晏若想要保住後方,就只有一種打法——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然而即便如此,彼時的朕,卻也只能放手一賭,”仁顯帝嘆道,“彼時的朕心中所最擔憂的,其實是位於更加後方的潮州。豫州尚隔著天塹,潮州卻連著水土,南郡王立場過於搖擺不定,若他趁著大軍南下時再度反叛,和李瀧裡應外合,我等腹背受敵,兩面迎擊,兵力分散下,勝算幾乎不足兩成,因此儘快收復潮州,便成了當時的朕心中最迫切的想法。朕想要儘快地結束那場戰爭,不想要再造下更多的殺孽,毀掉更多的人生……朕不想要再讓婁之晏陷在這個無形的漩渦之中長久地痛苦下去,活得日夜提心吊膽。”
“為了天下一統,為了心中摯愛,當年的我,吳王李玉所必須做的——”
“就是儘快出征。”
大軍東征前李玉見的最後一個人是婁正宣。
婁正宣變了很多,在李玉印象裡,這位婁家嫡長孫是一位玩世不恭的大少爺,面如冠玉,風流倜儻,一雙多情的桃花眼讓人禁不住猜想婁老將軍年輕時或許也曾是儀表堂堂的美男子,到底是血脈相連,眉眼間又有幾分像李徵,婁皇后在世的時候,最喜歡的便是這個侄兒。
如果婁皇后能早一步知道他是何等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又會如何讓她唯一的兒子死得如此屈辱,被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戴了綠帽子後被姦夫淫婦二人聯手毒害,大概早就將此人碎屍萬段了。
如果不是婁正宣,李徵會活下來,甚至還可能會提前即位,崇元帝不會變成如今偏執昏聵的暴君,大業不會面臨如今南北分裂各自為政的局面,六藩之圍不會發生得那麼迅速,許許多多人的性命,或許都不會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李玉不會成為攝政王,不會和崇元帝父子反目,甚至被打為反賊罵作私通之子,婁家也不會被滿門抄斬,讓婁之晏徹底失去了身後的依仗,不得不面對自己隨時可能招來殺身之禍的身世。
婁正宣為了一己之私以所謂的愛情之名而在一念之差下所犯下的罪,不僅改變了這個國家,也改變了李玉和婁之晏兩個人的命運,然而如果要問李玉恨不恨婁正宣,卻也實在談不上,婁正宣實在是一個太過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了,他不像江夏王李衿,連囚禁的必要都沒有,甚至不夠格稱上一句棋子,今天來看他,李玉就沒打算讓他活過今天。
婁正宣大約也知道自己會是什麼下場,對著李玉帶來的酒菜大快朵頤得毫無芥蒂,一口氣吃完了半隻燒雞後抹了抹嘴,抬起頭來對李玉一笑。
“行了,二殿下你問吧。”
李玉也無心和他一個將死之人客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婁正宣一聽就笑了,“說這個啊?嗨,你以為是有多複雜呢?其實就是出事的時候我不在府上,我爹他們以為我已經被東宮處死了,就也沒帶我出城,四弟殺我婁家全家時京中正亂著,一地殘屍好些天都沒人去清點,等有人去了以後都讓狗啃的看不出誰是誰,收屍的沒認出來,四弟自身難保也顧不上這些,兩邊都沒查證我到底死沒死,竟讓我就這麼鑽了個空子。”
李玉沉默片刻又問了下去,“你活下來以後是誰收留的你?”
婁正宣戲謔地看了他一眼,“這我也不知道,我沒吃沒喝,沒兩天就染了時疫昏在路邊,醒來時就被困在一間寢房裡,每天有人來給我送飯吃,教我唱戲彈琴,起初我還以為自己被充入教坊司了,後來被送出京城才知道,這是送我去南邊做探子的。”
“讓你在陵郡王府上打探訊息?”
“沒有,”婁正宣搖頭否定道,“賣我進了府就再沒露過面,從頭到尾我連到底是誰賣的我都不知道。”
“都讓你在府中做什麼的。”
“看信。”
“看信?”
“每隔一段時間會有人送些信過來,陵郡王會來找我,讓我看看信是不是真的。”
“都是什麼樣的信?”
“婁府書房裡的密信,用婁家軍軍中的口令秘文寫的,我看了,不是父親就是祖父的親筆,甚至還蓋了秘印的,小時候祖父想過讓我從軍,所以教過我怎麼讀,婁家軍死絕了以後,就只剩下我們家裡人會看,婁家滅族了,除了四弟也就剩下我會看。”
李玉頓了頓,“都是什麼內容。”
婁正宣抬起頭來,似乎斟酌了一下,“都是些舊事的,什麼都有……”
“都說出來,”李玉命道,“不然我讓你死也死不痛快。”
婁正宣聽了笑了一下,“我說了你可能更不會給我個痛快死了。”然而又搖了搖頭道,“罷了,那些個破事我也不想都帶進棺材裡,就都告訴你吧,其實總共也就兩件要緊事,第一件,是當今陛下登基前的事,為了阻止當時風頭正盛奪嫡有望的五皇子在代先皇巡視藩州的路上和秦王結盟,還是太子的當今聖上暗中安排了胡人商隊入關行刺,想要嫁禍給北狄那頭,卻被五皇子搶先得知,將此事透露給了老北狄王,北狄王盛怒之下舉兵南下,給五皇子嚇得不輕,慌亂之中乾脆將計就計,開了城門放了大軍進城,本是想把事情徹底鬧大,好在歸京後靠此事拉太子下馬,不料北狄傾全國的兵力打了進來,橫屍遍野,鬧得秦王不得不動用了藩兵出征才能平亂,當時聖上也年輕,經不住事,沒料到自己這麼個無傷大雅的計策會鬧到這麼個結果,就跟自己的老師,也就是當時身為右丞相太子太傅的原不歸大人好生哭了一番,那原不歸本就是太子一黨,自然不能讓五皇子把通敵叛國的事情都栽在太子頭上,便連夜秘密出京將五皇子堵在了歸京半路,本是想要好生勸勸那五皇子,好讓他自己把自己開了城門的事說出來,好把太子摘出來,可那五皇子當時也不知是怎麼想的,興許是愧疚,興許也是沒想到會死這麼多人,也或許是覺得自己肯定鬥不過原不歸吧!腦筋一熱就狗急跳了牆,跟原不歸說了實話,說不僅要告發太子通敵,還找到了證據證明太子不是皇帝親生,而是晉州張家的種,若讓他活著回去他肯定要告發,原不歸一著急,當即就地把他給殺了,這下好了,人贓並獲,先帝人再大度,也保不了一個殺了皇子的寵臣,不過原丞相要的本也不是聖寵開恩,一個太傅,一心想扶太子稱帝罷了,先帝讓他改口說五皇子是太子派人殺的他自己是去救人的,他死也不肯改口,為了能把太子從這件事裡徹底摘出去,一口咬死了說買通城門鎮將開門全是自己做下的,也是為了這個殺的五皇子,就這麼把事情給擔了下來。這事陛下當年自然是不敢認的,為此和親弟弟江夏王差點鬧得兄弟反目,還是原丞相留遺言血書給江夏王才勸下來的,為此陛下還特意發了毒誓,若稱帝后不給老師平反,就妻離子散,無後而國亡,遺臭萬年……如今看來麼——”
說到這裡婁正宣揶揄地笑了笑。
“人在做天在看,毒誓果然不能亂髮,你看這不就應驗了?”
李玉坐在那一言不發地聽著,“第二件呢?”
“第二件就簡單了,”婁正宣一臉的無所謂,“是姑母跟祖父之間的一封密信,說的是如何躲過溫太后的眼,神不知鬼不覺地給快生了的溫良娣下一劑猛藥好讓她一屍兩命,只不過聽那意思,這猛藥非但沒下成,反倒是我那做皇后的姑母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這才生下李徵那麼個怪胎來,中間到底是誰插了一腳換了兩人的藥,我爹他們都覺得肯定是溫良娣,唯獨我姑母是打死也不相信是溫良娣那個蠢女人乾的,然而查了一輩子,到死也沒查出什麼來。”
李玉不動聲色地聽著,並無波瀾。
“不過這些信日子就近了,都是祖父死前寫的,”婁正宣咧著嘴笑道,“說自己最近精力不濟,一日不如一日,想著回家找個大夫看看,可每次想出宮門都會讓人攔下來,恐怕是萬歲爺覺得他老了沒用了,終於想跟他算算總賬了,讓我爹給他準備後事,然後想個法子把四弟從裡面摘出來,讓他以後多給太子做事,別落在陛下手裡功虧一簣,這些信他死前一天送進的婁府……轉天入殮的時候,爹叔父幾個都去了,人根本不是老病而死的,掀開衣服胸口上有個很淡的掌印,若不塗藥油,根本就看不出來,內力之深厚,遠在大內御用高手之上,老爺子那樣的人物都被一擊斃命,外邊根本看不出來,裡頭的內臟全碎了……這等本事,卻是個十歲孩子手的大小,人是誰殺的,也就不用說了。”
李玉仍是一言不發。
婁正宣等不到他發作,也只是笑,“我最近總有一種感覺,這兩件事,交到我手裡讓我知道,其實並不是讓我念給陵郡王聽的,這事跟他哪有什麼關係吧?他聽了以後,既不在意,也不意外,還跟我說,這些都是應該的,一報還一報罷了。”
說著婁正宣低頭又從燒雞上掰了根雞腿,“我覺得背後之人……興許打一開始就是準備讓我說給你聽的。”
言罷,婁正宣大口咬上肥膩的雞肉,一手端起將加了砒霜的毒酒。
“那個人,無論他是誰,興許早就料到了我婁正宣……會有今天。”
喝下砒霜後,婁正宣七竅流血地死在了大軍東征的早上。
李玉吩咐了人給他收屍,道貌岸然地走出了地牢,而什麼都不知道的婁之晏哼著歌,笑著用門前的竹葉編了一隻綠色的草蝴蝶,一圈又一圈地系在李玉的腰帶上。
“祝殿下早去早回,竹葉還綠著,蝴蝶還在飛的時候,天下間,就已再無戰事,所有的將士,都能歸家還鄉。”
李玉低下頭去親他的手指,厚厚的刀繭磨著他的舌尖,他嚐到弓弦上的松油和竹葉的汁液,嚐到婁之晏,他彎下腰去,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來,放在婁之晏的手心裡,看清那是什麼以後婁之晏當即就愣住了——是那枚照日升煙的藍田玉。
曾經的刀痕被人細細地打磨過了,不仔細看再也看不見那些紋路,一整塊藍田玉依然保持著照日生煙的紋路,但因為被打磨得薄了些,那些紋路變得更加柔和,從大漠煙塵變得更加像是吳州的江南煙雨,許是被人細細地撫摸過很多次,摸起來溫潤,又許是被人時刻帶在身上,摸起來是溫熱的。
婁之晏驚訝地抬起頭來,“這是?”
“在錦城時就找到了的,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我手裡……”李玉猶豫地低著頭,“當時沒敢給你看,怕你看了傷心,又找匠人打磨了一次,我……”
李玉頓了頓,抬起頭來直勾勾地看著婁之晏,一雙眼睛裡彷彿有流光在轉,彷彿又有了希望一般急切。
“你收著,什麼時候還願意給我的,就再給我,若你給我了,我就當你……當你原諒我了!”
婁之晏聞言,當即就攥住了他的手就要把玉往他手裡塞回去,“殿下!”
李玉卻用力反握著婁之晏的手,一下就幫他合上了掌心,轉身跨馬而上,當即回頭喝道。
“隨本王出征潮州!”
後面的親兵跟著高喊,“出征潮州!一統河山!“
婁之晏在後面追他喊他,“阿玉,阿玉!”聲音淹沒在馬蹄聲和軍號聲裡。
李玉從頭到尾沒有回頭。
誰知這一別,竟險些就成了永別。
“往東南,征伐潮州,是朕這輩子打過的最窩囊的一場仗。”仁顯帝說道,“入潮州之前,朕深知潮州地形複雜,也深知此地被江夏,廬州,這兩個立場不甚明朗的地方阻隔著,縱使兵力寥寥無幾,也不容小覷。”
“但是另一方面,朕又覺得,此次雖然天時地利沒有,但是人和總歸是有的,江夏王李衿和整個南郡軍權最大的將軍齊世傑,此二人皆為我所囚,更有廬州王李昭暗中為我所用,沒人能拿我如何。”
“然而二十七天後,在泉州城外的群山之中,被區區三百人的遊擊兵打得反覆逃竄,不得出路足足十日的我,這才終於認清了自己的處境。朕的行蹤,恐怕早已暴露,而齊家——“
“——齊家,已經投了敵。”
“奇了怪了咱們怎麼就是走不出去!”程阿旺洩氣地往地上一坐,“我程阿旺當年做土匪的時候也是天天趴山林草叢裡頭,不說是辨路如神,也沒有這個迷路法的!這簡直就是鬼打牆!”
李玉躺在那一動不動地看著夜空中的星。
程阿旺揉了揉一頭亂毛,“哎,殿下您這麼冷靜,我程阿旺是佩服的。”
李玉輕笑了一聲,把眼睛閉上了,“咱們啊……這是中了障眼法了……”
程阿旺一愣,“殿下看出什麼來了?”
李玉只是閉著眼睛,小心地去摸腰間的那隻蝴蝶,“閉上眼睛就好了,小時候我就這樣,有什麼煩心事,我就閉起眼來,這樣他們就騙不到我。”
程阿旺悠長地嘆息,“殿下……說得倒是沒錯。”
然而行軍打仗,到底是不能閉著眼走路的,眼看著三天前找到水源時備下的水也要見底了,李玉也不得不強打精神,最後將大軍帶往一處谷底,營紮在了險峰山谷裡,潮州溼熱,谷底多夜雨,到了晚上果然下了一場驟雨,讓大軍終於一解乾渴。
幾個千夫長操著生澀的官話勸李玉,“王爺還是趕緊帶大家走吧,這地方三面環山,太容易被圍困了,萬不能在此過夜。”
然而李玉卻笑了笑,“諸位放心。”
當天夜裡,南郡之兵果然趁夜前來,三百個人堵了那淺山口要甕中捉鼈,還沒走到,就被削的木尖刺接二連三地捲入其中,竟是捕獸的陷阱,後面的見勢不好掉頭要跑,卻已被斷了後路了。
裝睡了多時的大軍一擁而上,哨兵吆喝著大家點火亮燈,火把連天之中,大軍將潛入者層層圍住,不料此一行不過數百人,卻猶如鬼魅一般捉摸不定,難以捕獲,分明敵我人數懸殊,又搶佔了先機和地利,卻還是殺至天亮才終於平息,斬敵三百,死傷數千。
天亮後,李玉舉起火把撿起地上散落在屍體身下的碎片,在手中端詳許久後,狠狠地摔碎在地上,咬牙切齒道。
“琉璃鏡。”
程阿旺一愣,“琉璃鏡是何物?”
“泉州港打從海外弄來的稀罕玩意,”李玉舉著火把快步往營帳的方向走,“一種銀鏡,比銅鏡亮百倍,照之以景,再躲在其後,能讓人根本察覺不出區別,據說那邊的天子把會造此物的匠人拘禁在島上專門為己燒製此物,即便如此,成色如何還要看天命看火候,過去南郡進獻過幾面在宮中,大哥小時候沒少拿此物戲弄太傅……此物造價不菲,南郡王倒是捨得下血本。”
千夫長將陷阱中的木籠子抬了上來到李玉帳前,見他來了,急忙讓開路來,李玉也不管那一地的內臟血塊,大步上前,揮火把過去照亮了刺籠中的俘虜,死了的已經被捅得臉都稀爛,幾個活下來的兵卒驚魂未定地在木刺中蜷縮著不敢動作。
“放出來打,”李玉漠然道,“打到肯說為止。”
被毒瘴毒蟲和飢餓折磨了十日的楚軍自然不會跟他們客氣,什麼折磨人的招數都上了,當天就生生熬死了三個,死相之悽慘,還剩一口氣呢螞蝗就爬滿了全身,剩下的幾個親眼看著,到了晚上就全都屈身求饒,哭求著願給李玉帶路出山。
程阿旺心下一動,“殿下這是想讓他們給咱們帶路去泉州?”
那軍奴聽了急忙磕頭,“草民認得去泉州的路!”
李玉卻走上前去,一鞭子將那口齒不清流著涎水仍在磕頭的軍奴身上,將人扇得東倒西歪後再用腳尖抬起他頭來。
“可本王不想去泉州了,你待如何?”
那人忙道,“殿下要去哪,草民就帶您去哪!”
李玉聞言冷笑,“去漳水的路可認得?”
三天後,李玉終於是靠著這幾個俘虜帶路走出了群山,他沒再去爭泉州,泉州門口能有此一變,齊家允他以泉州的許諾,也不過是一紙空談,於是退而求其次,李玉取了南都南靖和泉州二者之間的漳水。
漳水此地不大不小,不南不北,不窮不富,雞肋一般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地方,大約是沒想到李玉會突然竄出來打到自家門口,撐了兩天沒撐住,城守抱著兒子跳了城牆。
起初李玉還不明白他做什麼尋死覓活成這樣,南郡又沒給六藩之圍出過兵也不曾幫李瀧北上奪權,婁之晏此次也沒跟來,漳水城守如何就篤定自己落在李玉手裡就是個死,城門開了進去一看,這才知道,還真是便宜了他父子了。
這就是個局,漳水城就是個空殼子,不,還不如是個空殼子,漳水城庫提前一早就把糧倉和武器運去了別處,搬得一乾二淨,而城裡的人卻一直困在城裡一個也不讓走,直把破了城的李玉當作菩薩天降一般,求著李玉開倉放糧,殊不知李玉和他背後這近十萬張嘴,早就餓到全都指著今天來城裡打這場劫度日了。
程阿旺問向李玉這尊泥菩薩,“……那咱們還搶嗎?”
“搶又能搶到什麼來,”李玉望了一眼街上等著放糧的城人,“勒緊腰帶留個好名聲吧,咱們去打下一家。”
然而往南再打到閔沿,卻怎麼都打不進去了,南郡王卓倫夜似是早有準備,把閩沿以北的糧草武器兵力全都調到了此地圍在梅嶺一代,儼然是一道以死相逼的嘉峪關。
“看來他早就想好了,”李玉對著輿圖冷冷道,“知道自己沒那個兵力沒那個能耐,於是乾脆退守粵東,他不要閔地了,只要粵地。”
忍了忍又忍了忍,李玉終於是沒能忍下心裡的火,一把掀了桌子,破口大罵。
“懦夫,小人,縮頭烏龜!一個藩王,打都還沒打!就把一半的地扔了不要,把一半的子民棄之不顧,把為數不多的兵力都拿來搶自己人的糧!想活活餓死那些無辜百姓,竟還指望我來救!他哪裡對得起他的先祖,仁義昭陳振海南靖將軍卓興安!”
罵過後李玉頹然地倒回椅子裡,雙手掩面,雙目乾澀得彷彿要裂開。
“本王能拿什麼救他們……能拿什麼……”
程阿旺也餓了多日了,壯得跟牛一樣的漢子這幾日下巴都尖了,“殿下,長痛不如短痛。”
李玉閉了閉眼,把令牌丟了給他,“去吧,帶人去徵糧。”
程阿旺於是帶著楚兵橫掃了潮汕一帶的村鎮,不肯交糧的直接打進屋裡硬搶,種子糧都成麻袋成麻袋地往外搬。
那些個走投無路地婦人追在糧車後面嚎啕大哭。
“剛秋收就讓人搶了糧了,如今還要再搶,沒了種糧來年也沒得種了呀,來年也要餓死了呀——官爺,軍爺,您給條活路哇!”
車上的楚兵面露不忍,程阿旺當即站起來朝著後頭喊。
“這糧只是借的!等破了梅嶺就送糧給你們回來!鄉親們儘管等著!”
然而最後面那婦人早就聽不進去了,她夫君一早從軍死了,兒子也死了,見糧車走遠了,哀嚎一聲,當即一頭撞死在了路旁樹上。
就這麼徵糧下去也不過是堪堪徵來了的大軍七日的口糧,李玉只覺得身上又勉強有了力氣了,七天,足夠他打下來潮南!
然而就在當天夜裡,有人潛入軍營放火燒了糧倉,那吃人命一般的七天米糧就這麼徹底化為了灰燼。
軍中好不容易提起來計程車氣一下就徹底斷了,程阿旺跪在焦土上朝著李玉邊哭邊磕頭。
“是罪臣辦事不利,是罪臣沒看住,臣這就去命人審問那放火的流民,定要查出背後真兇——”
然而李玉卻搖了搖頭。
“不必了。”
不必了,李玉轉過身去慢吞吞地,搖搖晃晃地走著,燒糧倉的不過幾個走投無路的村人,他已經能想象出那些個鋌而走險的流民會說是誰人所指引才做下此事的。
——明朔
是婁之晏,這些是婁之晏的手筆,是婁之晏的軍策,根本不用審問什麼結果,他自己就能看得出來。
攻其不備,踩人軟肋,毀人希望,磨人心智,直至你狗急跳牆,再一擊斃命,以絕後患,毒辣到了哪怕尚有餘兵也無人敢追擊反抗,慘烈到十年後都能使當地人心有餘悸談之色變,一口氣徹底將謀逆的心思斷絕三代人的毒策,這是婁之晏慣用的法子,甚至他自己也曾效仿之,在駱邑親自以震懾蜀州大軍。
直至今日李玉才意識到婁之晏的軍策被遺散在藩王手中到底是一件如何棘手的事,明白了為何婁之晏在聽到“明朔”二字後的反應如此怨望,連婁之晏自己都尚且懼怕自己的謀略,又何況是他人?二十四歲的知道忌憚知道留手知道藏拙知道略施仁義的婁之晏尚且能說屠村就屠村,又何況是一個只是對著一張輿圖,只當人命和兵力是棋盤上一場遊戲的十二歲的婁之晏——“明朔”所著軍策之狠毒,行事天馬行空,百無禁忌,分明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天真孩童。
婁之晏從來都忌憚李玉直面他殘忍無情的一面,更遑論讓李玉去親身體會與之敵對的絕望。
這或許就是對方的目的,有本事從皇帝的御書房密室裡偷出一本獨門兵書秘籍是一回事,可能夠如此適時地將不同的計策散佈出去給不同的藩王使用,還能保證策策都能施行得完美無缺,事後也不留痕跡,幕後之人必不簡單,其手段其心思,想來都非是常人所能及。從利用田林引誘李玉揮軍入大理和婁之晏會師開始,直至李玉今日拋下婁之晏征伐南郡,整件事恐怕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冗長而緩慢,卻又頗為工於心計的離心計,為的就是讓他和婁之晏走到如今互相猜忌的局面。
而如今,他們又想要李玉親身體會婁之晏的可怕之處,體會其人之心殘酷,未達目的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好讓李玉在心中埋下對婁之晏的殺心。
思及此,李玉狠狠地將手指扎進自己的手心,指縫裡都滲出血來,以逼自己能重新清醒,他抬起頭來,只覺得心裡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得向那些人,向那幕後黑手證明他錯了,他沒有中他們的離間計,也更不會輸給婁之晏。
他是全天下最瞭解婁之晏的人,是這世上傷婁之晏最深之人。
如果說這世上理應有人能勢如破竹地戰勝婁之晏的,那便合該該是他李玉才對。
安元二十三年十月二十九日,梅嶺。
哀鴻遍野,路有餓殍,說的大約便是眼前的景象。
鎮守梅山關的南郡之兵不過三萬,但仗著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關僵持了近半月,楚營紋絲不動,卻不知是故意傳了什麼旨意出去,竟開始向周圍的流民餓村施捨軍糧,北閔秋收的餘糧早就被徵收了,眼看就要入冬,便是野菜也要少下去,沒過幾天日楚營邊便漸聚集了越來越多的流民在山中向軍營乞食,然而軍營各自在此,會生火做飯的又豈會只有楚營?李玉之軍日漸彈盡糧絕,災民見對面炊煙四起,便爭先恐後地要過界去對面逃荒,梅山關下流民千萬,時而哭聲幽幽,時而罵聲陣陣。
有人哭求,“我那父兄尚在南邊,求兵爺給條活路吧!”
又有人吼道,“那楚兵搶了我全家的口糧,若再不逃難,焉有命在!”
不多一時便不管不顧地一併衝上關口來,驚得梅山關的將士幾乎亂作一團,一日下來,關口便是層層疊疊的平民陳屍在此,紋絲不動地死死望著關口上駐守的南郡將士。
梅關鎮將翁廉心下大駭,更是怒不可遏,流民搶關在前,而後面的正經官軍卻坐著看著紋絲不動,那頭李玉他這到底是存的什麼心思誰又會看不出來?指著山下就破口大罵道。
“卑鄙小人!竟將我南郡平民當作擋箭牌!”
兩軍對峙,少不了陣前喊罵兩句,斥候裡自備下了那嗓門洪亮的,此時李玉根本不出來露面,程阿旺爬上瞭望臺來,擺足了土匪氣勢,領著前頭的十幾個斥候扯著嗓子整齊地罵回去。
“南郡王不仁!獨逃在粵!你等縮頭烏龜!倒是把吃下去的餘糧給鄉親們吐出來啊!”
此言一出,流民紛紛附和著高聲咒罵,罵聲迴盪山間,日夜不歇。
梅關鎮將氣得咬緊牙關,卻仍是對手下人厲聲命道。
“郡王有令,南郡存亡在此一舉,闖關者殺無赦!”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此舉卑鄙之極,卻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實乃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真正的楚軍早已分出一隊精銳,前往如今已經被引去梅關,十室九空的村中盜取了上百艘漁船,連成一片,蓋上黑布從宮港趁夜出海,順著洋流一路沿海南漂向義安一代登岸,繞過梅關,直接來到了後方,天亮時分,隨渡海的這兩萬官兵已經來到了義安城門前。
硬打是打不過的,不過萬人之兵,熬都熬到頭了,李玉不是婁之晏那樣能哈哈大笑著招呼大家以五百騎戰二十萬的神將,險些燈盡油枯的楚軍也不是無牽無掛卻對主將敬畏有加的西北軍,此時他們都披著漁人的烏帆,渾身溼透,看著並不十分威武,卻十分詭譎。
拿來虛張聲勢,綽綽有餘了。
李玉命道,“把所有帶來的火藥都用在這一處,我要翁廉從百里外的梅山關也能聽得見這一聲響。”
一聲響徹天地的巨響後,毫無迎戰準備又並無兵力的義安在慌亂之中降了楚軍,駐守在梅山關北的程阿旺聞聲更是氣勢高漲,高舉寶刀罵道。
“城破了!南郡完了!跟我殺他孃的上去!今晚人人都有飽飯吃!”
此言一出,莫說官軍,流民都坐不住了,喊聲震天地衝上梅山關,鎮將翁廉大駭,守軍聽聞後方起火更是以為援軍破了南郡,不聽指揮地抱頭鼠竄,在李玉率兵與程阿旺裡應外合的夾擊之下,梅山破,關圍解,潮汕三城一日便都降了。
閔地破,粵地就在眼前,南郡王卓倫夜的性命彷彿已然唾手可得,然而就在這時,李玉於揭陽得到了楚州的八百里加急信。
齊王瞿天爍,揮四十萬大軍南下了。
“瞿天爍率領齊軍南下,這是朕沒有預料到的,”仁顯帝說道,“然而朕沒料到的,並非是南北有此一戰,而在於沒料到時機,沒料到人選。”
“瞿天爍是豫景王瞿奉賢和臨安長公主李淼的獨子,素來十分受寵,性近紈絝,不喜文墨,且又未曾聽說過有何武才,都以為他是個不學無術,胸無大志之徒。這樣的人卻得了李瀧的青眼,頂替了老病而死的齊王李威做了新齊王,我之前得知此事時便以為,定是看在他那殺伐果決的母親臨安長公主的面子上推他出來做個門面,並不會真的讓他有什麼動作,誰知,竟是我猜錯了。”
“瞿天爍此人,狀似輕浮好玩樂,實則生性暴烈自負,是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狠角色,此番南下的不是他自家的豫州軍,而是李瀧為他借來的齊軍,掛帥的不是其父豫景王瞿奉賢,不是鎮豫將軍梅慶山,甚至也不是臨安長公主李淼的家臣,而是他,由此足以見李瀧對他的信任,遠在對他父母之上。彼時,四十萬齊軍自洛陽口蓬紗渡渡過黃河南下,集結之快,訊息之嚴,直至大軍先鋒現身江北,連夜奇襲搶渡,南邊都沒得到一毫的先信,直至齊軍勢如破竹,直搗楚州腹地,逼向漢江,欲奪襄陽渡口,南渡揚子江,萬箭齊發之下,寸步不退,婁之晏率領三十萬西北軍迎戰其於襄陽城外,二者纏鬥不休,實力不相上下,雙方……死傷慘重。”
阿煙抬起頭來問他,“這就是殿下第一次南征只入閩而未曾立即打入粵州,從而不慎放跑了南郡王的緣由麼?”
仁顯帝點了點頭,“聽說此事後,朕的第一反應,便是即刻班師回楚,以援婁之晏,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江北有大軍意欲渡河,婁之晏入主襄陽後很快就察覺了苗頭。
對面這次來得謹慎,大軍未至,斥候先行,在江北尋找河水緩的地方丈量距離,顯然是有備而來,然而兵出何處,來了多少人,卻一直探查不出訊息來。
直至冒死渡江的暗探飛鴿傳書來南岸,言對面齊軍兵力足有四十萬,糧草充足,裝備精良,不可貿然與之一戰。
王蠶聽了就暗道不好,“將軍,此番定要想法阻止他們渡江,不如派些人去,斬斷襄陽一帶的浮橋——”
婁之晏似乎早就料到了一般,沉靜而又輕描淡寫地回他一句。
“讓他們渡,總歸這場仗早晚躲不過,他們肯來南邊打讓我們做東道主,總好過我們硬打去北邊,何況若他們不渡河過來,我該如何殺他們?”
緊接著吩咐蘇譽,“去告訴哨口的都盯緊點,算好他們渡河的日子,把襄陽往東往西的橋都看死,就讓他們在襄陽過,我們在這頭等著。”
蘇譽得令後便急忙下去辦。
婁之晏說的不是戰,不是勝,而是殺,沒有吳王李玉在眼前的婁之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殺神,戰意軍心謀略地勢這一切的一切,到他眼裡最終是都匯聚成了一個輕飄飄的“殺”字,就像五溪鎮那時,聽得王蠶大熱天的出了一身的冷汗,也不敢顯出驚駭來,只是低著頭就要跟著蘇譽往外退,然而婁之晏卻又叫住了他,仍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你是準備下去給阿玉寫信報信吧?別寫了,他現在應是忙著的,你先別去煩他。”
言罷,門口兩側當即就衝出幾個人來把王蠶死死摁在了下去,顯然是早就在這等著擒他的,一時間天地顛倒,王蠶被擒拿在地,抬起頭來看見婁之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表情頗為奇怪,裡頭不光是殺意,仔細看來,竟似是死意。
“帶下去吧。”婁之晏吩咐道。“別讓聶雲飛的人看見。”
在襄陽城裡,婁之晏終於是再次見到了赤叢,這個曾經心儀過李玉,又被尹刀放在心上思念的苗人姑娘。而出乎赤叢的意料,向來拒人千里的婁之晏要請她吃酒,去了以後她以為還會有旁人在場,然而除了婁之晏的那兩隻親手養大的小狼,就只有他們兩個。
赤叢問他,“我聽說漢人男女是不能一起同席的。”
婁之晏不以為然地往嘴裡夾花生米,“你是漢人還是我是漢人?”
赤叢一楞。
婁之晏搖了搖頭道,“人就是想得多,才活得不好。”
襄陽在楚王造反前便決心和楚地一刀兩斷,從襄陽司馬薛義瀾死前便一直是戰時狀態,軍備不斷屯糧常有,短短五年時間易主四次,稱得上是整個大業天下,最為人人自危的城池。
赤叢在倪駿去雲州之後奉命前來襄陽管理城中內務,聽聞大戰在即,李玉歸來,說沒盼著能看上一眼,自然是假的。
婁之晏問她,“我聽說你組了一支女兵。”
赤叢點點頭,“男子死得多了,女子自也有不忿的。”
婁之晏卻搖搖頭,“還是儘量別摻和。”
赤叢不服道,“我等駱邑之兵,本就不分男女。”
婁之晏卻難得低頭勸她一句,“駱邑的女子過得自在,漢人卻不然,若落入敵手,會被敵軍糟蹋不說,糟蹋完了就算還能回來,還會再被自己親眷糟蹋,若是再生了孩子,還要讓街坊鄰里一輩子糟蹋,分明都是男子的錯處……”
赤叢聽得一愣神,然而婁之晏卻低頭給她斟酒,輕聲說道。
“我和尹刀就是這麼來的,打仗這種事要我說……也別論男女,能逃一個是一個吧。”
赤叢攥緊了手,“話不是這麼說的,我讀書不多,卻也知道人各有志,禍福在天,你怎麼覺得的,不能強加在別人頭上,就算你什麼都算到了,能不能成,到最後仍是天說了算的。”
婁之晏聽了就笑了,他笑起來很好看,赤叢看在眼裡,禁不住覺得,這人還是該多笑笑的。
婁之晏笑著看著她說道,“你知道我當初是看中你哪一點了?就是你有話直說,你這樣很好,你和阿玉……都很好,和尹刀……也很好,但到底還是看你自己。”
赤叢只覺得自己仍是看不懂婁之晏的,總是多讀了些書,多了些見識,婁之晏依然讓她看不太明白,她想上前一步,卻被拌了腳步,低頭一看,兩隻小狼正圍著她聞來聞去,彷彿十分開懷。
婁之晏仍是笑,“他們聞到你身上故鄉的味道。”
頓了頓,舉起一杯酒來朝著赤叢敬道,“若我此戰不歸,只求赤叢姑娘能替我帶他們回家,我婁之晏在此一拜了。”
言罷,仰頭一飲而盡。
三日後,大軍北上迎戰,襄陽舉全城之力拿出了糧草鹽鐵,也就是堪堪湊夠了西北軍七天的軍給,如今的襄陽司馬蔡燕然涕淚俱下地站在城牆上,已是泣不成聲。
然而婁之晏卻行至城門之下,突然將帥旗高舉過頭聲嘶力竭地高喊。
“此番一戰,乃是死戰,軍中若有疑者,即刻出列留在襄陽,我婁之晏可既往不咎!只是江北未復,爾等切不可渡河歸秦,投入敵手,只復再待他日殿下收復江北河套,一舉稱帝封侯行賞之日,爾等再渡黃河歸家!彼時,請替我等告以江北秦晉之地父老鄉親,我婁之晏和座下西北軍,沒有丟他們的臉!”
此言一出,整齊劃一地大軍沉寂了,片刻後,有人自末列高呼。
“故鄉尚未能復,落於反賊之手,我等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緊接著陸續有人跟著高喊,“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大軍振臂高呼,“豈是貪生怕死之輩!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婁之晏笑了,這才掉轉馬頭朝著城外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唱起了軍歌。
“同仇同氣,同歌同泣。
同生同悔,同退同近。”
陸陸續續又有人跟著唱了起來。
“同袍同樽,同忘同真。
同死同飲,同歸同根。”
歌聲夾雜在一聲又一聲的“豈是貪生怕死之輩”之中,一路唱向遠處,又唱向高處,聞聲者,無不落淚,無不嘆息,無不叩謝,無不高呼相和。
蔡燕然朝著大軍北去的方向深深一拜,振聲高呼。
“祝將軍旗開得勝,一統河山!我襄陽萬民,又豈是那貪生怕死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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