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竭盡所能擁立你為王,以消罪孽,”李衿平靜地說道,“這就是我的答案。”
“一派胡言!”有人自後方高喊。
李玉聞聲如夢初醒。
婁之晏一腳踢開了書房的門在諸多守衛聊勝於無的攔路下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手裡的刀寒光閃爍,彷彿是在響應著主人身上完全無意遮掩的滔天殺意。
他幾乎是有如一個狂人一般地衝進來的,看向議事堂眾人的眼神如同一頭等著殺人吃肉的困獸,最後將目光定在李玉身上。
“我說過,”婁之晏死死地瞪著李玉,將刀毫不避諱地指向江夏王,“我告訴過你,只要有機會,哪怕就片刻!也要給我殺了這個人!你是沒聽見嗎?”
李玉從沒見他發過這麼大的火,急忙站起身來屏退左右攔路的護衛,不想再讓人激怒他。
“阿晏你聽我說——”
然而李衿卻笑道,“明朔,好久不見了。”
婁之晏一下就惱了,“別拿那個名字叫我,你這個……”
他竟說不出來,拔刀就要砍上去,在場的哪裡料到一場審問會變成這樣,倪駿衝上去一把就把婁之晏從後面抱住,攔著他不讓他殺上去,程阿旺也衝上去死死拉著。
“阿晏,阿晏你清醒點,”倪駿哪裡能真拉得住他,只有先拼了命地勸,“我們只是在問些話,只是問幾句話罷了!”
婁之晏一雙眼睛一下就紅了,“竟連你也幫著他們,我竟然還以為你出了事,我怎麼就這麼蠢!被你們耍得團團轉!”
倪駿心一軟,差點就直接讓他掙脫了出去。
王蠶見狀急忙就要拉著李衿下去,不料竟還拉不動他,李衿望著婁之晏的眼神李寫滿了愧色,彷彿是寧願要婁之晏將自己殺了才好一般。
“讓他動手吧,”李衿勸道,“這總歸是我們欠他的……”
婁之晏破口大罵,“你他孃的裝什麼清高!臨安長公主是怎麼跟陛下離的心,是誰給白家的那群船伕開的路抬的身價讓漕幫橫行霸道到現在,三皇子李默謀反那年,他的兵馬到底是哪搞來的火器炸開的宣武門,我寫的那些個軍策到底會如何流落在外,又是誰在用,那鬼水之毒是怎麼養出來的……你敢說嗎!”
在場所有的人都聞言一愣。
唯獨李衿不為所動,“事到如今你還能忠於皇兄,倒也算是難得,當年的原不歸原丞相,待皇兄也不過如此了。”
猝不及防聽到親舅舅名字的倪駿一下就愣住了,手裡的力氣下意識一鬆動,婁之晏當即就一刀揮了上去。
李衿毫不猶豫地閉上了雙目,一副安然求死的模樣,然而那刀卻並沒有落在他的身上。
再睜眼時,一切都亂了套,謀士鄭琦正站在書房正中間,雙目圓睜,脖頸間血流如注,一臉不可置信地捂著脖子跌坐在地。
站的最近的丕部急忙衝了上去,捂著鄭琦汩汩流血的傷口大喊,“救人,快救人啊!”
李玉急忙解下腰牌塞進還愣著的程阿旺手裡,“去後院喊侯郎中,要快!”
婁之晏愣在了當場,李衿遺憾地在一步之遙外無言地望著他,那樣悲天憫人的神色,仿若深山古廟中諱莫如深的佛像,一片混亂之中,令人遍體生寒,竟將婁之晏生生看得退了一步下去。
“然而一切都晚了,”仁顯帝回憶道,“當侯郎中揹著藥箱趕到時,鄭琦已經雙目圓睜著,沒了氣息。”
阿煙抱著琵琶喃喃道,“竟是誤殺……”
不料仁顯帝卻說道,“不,並不是誤殺。”
阿煙急忙抬起頭來。
“鄭琦為人圓滑,做事從來都知道留後路,相當怕死,”仁顯帝道,“這樣的人,如何會一時情急之下,慌亂之中,就去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擋刀子的?即便是人多手雜……也並無可能。”
“那是?”
“是有人推了他,為的便是救下江夏王,並構陷本就名聲岌岌可危的婁將軍於更深的不義之中。”
仁顯帝道。
‘“那人甚至歹毒到在鄭琦死前,都要假裝是為其摁住傷口的樣子,其實是死死地掐住了他的喉嚨,以防他用最後一口氣說出真相——”
“沒錯,就是丕部,那條毒蛇,朕早該殺了他!”
一片混亂之中鄭琦被抬了下去,江夏王李衿被軟禁進了後院,婁之晏則被暫時下押入了地牢。
李玉心亂如麻,所有人散去後的書房充斥著揮之不散的血腥味,然而卻有人留了下來求見,竟然是一整晚都一言不發站在一側的陳小寧。
陳小寧跪在地上。
“屬下……面目醜陋,身型亦十分不雅,性格大咧,學識又平凡,並不是個起眼的,不過正因如此,時常被人忽視,故而屬下的眼神……有時候比別人要好一些。”
李玉無意跟他廢話,“說吧,到底看見了什麼。”
“屬下……看見是丕部大人趁亂推了鄭大人一下,鄭大人是滑到婁將軍刀下的。”
李玉一愣,低頭看了他一眼,只見陳小寧坦然地跪在那,顯然此事並非作偽。
片刻後李玉點了點頭,“知道了,你先別說出去,丕部的事……還不能打草驚蛇。”
陳小寧磕了個頭便離開了。
陳小寧走後倪駿緊接著就又進來了,平日裡最沉穩的長者幾乎像個被人掘了窩的兔子一樣急紅了一雙眼睛,抬頭看向李玉,彷彿在求李玉來救他。
“殿下去勸勸他吧。”倪駿啞著嗓子求道,“好話都說盡了……他不肯出來。”
李玉卻抬起頭來問他,“我該殺他嗎?”
一時間倪駿驚得眼睛都睜大了。
大約是察覺到自己話中的歧義,李玉又問了一遍,“江夏王,我該殺他嗎?”
回過神來後倪駿深深地看了李玉一眼,事到如今他也不敢在扯什麼血濃於水了,只是低著頭說道,“……江夏還未降。”
江夏的歸屬還懸而未決,江夏的藩州將軍還在任上,江夏王若就這麼死在李玉的地盤上,豈不後患無窮。
李玉不明白,“可為什麼……”
為什麼江夏王要來,婁之晏又為什麼執意要在這個關頭不管不顧地處死江夏王。
倪駿斟酌道,“江夏王他……李衿他興許不夠忠心,也不夠仁善,但總歸……的確是心懷天下的。”
李玉閉著眼一言不發了許久,再睜開雙目時已經褪去了方才的煩悶,只剩下憂心,輕聲道,“他怎麼樣了,帶我去看看他。”
二人入地牢時已經過了子夜了,李玉命人將婁之晏帶下去時並沒有要關押他的意思,只是想讓他出了那屋子獨自冷靜片刻,然而婁之晏卻也不知是不是和他賭氣,人竟就這麼徑直往地牢裡去了,倪駿想要帶出來他回軍營,彼時已進去勸過好幾輪,卻無論如何也勸不出人來。
“什麼都聽不進去,就一直背對著牢門面對著牆坐著,什麼話都不肯說。”平日裡沉穩的長者,如今卻滿面頹色,“都是我的錯……”
李玉輕聲道,“我進去看看。”
地牢裡潮溼陰暗,即使點著燈也難以看清道路,李玉抬起手中的燈籠去照,婁之晏果然如倪駿所說的那般,面對著牆一言不發地坐著。
“阿晏。”李玉喚道,“阿晏,我知道鄭琦之死並非是你的過錯——”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婁之晏幾乎是馬上就回答了他,他背對著李玉輕聲地開口問道。
“隔壁的牢屋裡,那個人是誰?”
李玉一愣。
“我聽到他說話……”婁之晏喃喃道,“聲音有些耳熟。”
李玉這才意識到婁正宣人就鎖在隔壁的地牢裡,此時正在受審,尋常人隔著石牆或許什麼都聽不見,然而婁之晏卻並非如此。
“他說他叫婁正宣。”婁之晏抬起頭來,“阿玉……是我認識的那個婁正宣嗎?”
李玉一時語塞。
婁之晏又問了一遍,“是他嗎?”
李玉攥緊了手中的燈籠,上前一步,拿起了牢門的鎖頭。
“你別進來了,”婁之晏卻平靜地說道,“你現在進來我可能忍不住把你殺了。”
李玉仍是打開了眼前的門鎖,不曾有片刻的猶豫。
“你不會的。”
然而婁之晏卻只是說,“你別賭了,我已經很累了。”
李玉聞言抬起頭來看他,卻只望見黑暗中婁之晏的背影。
片刻後他終究是放開了那隻鎖,寂靜的牢室中銅鎖和鎖鏈一併跌回欄杆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並非是你想的那樣的。”李玉平靜道,清冷的聲音在牢屋的石牆間像水聲一樣迴響。
“我想的是怎樣的?”婁之晏幾乎是有些不解地問他,“我一晚上都坐在這,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想想,想了又有什麼用呢,我原來還以為……至少倪叔是站在我這邊……”
頓了頓他乾巴巴地笑了兩聲,黑暗裡乾澀的笑聲迴盪在潮溼的牢牆之間,“也是,撿來的兄弟如何比得上親生的呢?”
李玉坐下在牢屋外的蒲團上,在牢屋外隔著牢籠腐朽的鐵欄望著他巋然不動的背,“所以你打一開始就知道倪叔他其實是廬州王李昭。”
“這點小事陛下還不至於瞞著我。”
“那就瞞著我嗎?”
婁之晏仍是不回頭,只眯著眼低著頭去看地上匯聚在黴斑上的水滴,“你這不是知道了麼?”
李玉疲憊地搖了搖頭,嗓音沙啞道,“那不一樣。”
“不一樣嗎?”婁之晏反問他,聲音清亮得像個無知孩童,與這般漆黑的地牢格格不入,“也是,我告訴你江夏王必須死,你沒聽進去,想來我說還是不說的確是有些區別。”
“阿晏!”李玉終於忍不住打斷道,“我並不是因為不相信你才瞞著你做事的,我只是不想讓你傷心罷了。”
聞言,婁之晏似是更加不解了許多,人終於回過頭來,望著李玉連眉頭都皺起來了,“傷心?”
“婁正宣的身份已被有心人利用,”李玉不容辯駁道,“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讓他再活著走出這裡。”
婁之晏聽後就沉默了,片刻之後想明瞭關竅,皺緊的眉頭突然一鬆,人直接笑出了聲,那笑聲連綿不斷,彷彿聽見了什麼極滑稽的事情,又清脆得跟玉碎一樣,在這樣漆黑的牢中,顯得尤其令人毛骨悚然。
李玉聽不得那笑,到底是掀了那鎖開啟牢門衝了進去,拉住婁之晏的肩膀讓他好好轉過身來,然而婁之晏卻好像渾身都沒了骨頭一般,被他一拉就仰面倒在地上,也不顧地上的髒汙就滾到地上,笑得捂著肚子蜷成一團,上氣不接下氣。
“你居然!”婁之晏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伸出髒兮兮的手去擦,然而怎麼都擦不乾淨,“居然以為婁正宣是我放跑的!你居然以為婁家謀反逼宮害死太子,惡貫滿盈全族上下都死在我手裡,我會放跑一個,就因為都姓婁!”
那些眼淚湧出來,流了他滿臉,流到他勾起的嘴角上,他笑得渾身發抖,笑聲止都止不住。
“你一輩子都在把我往無情無義嗜殺成性裡想,就這麼一次你當我是個人,竟是為了這個!”
李玉跪下在他身前用力的去抱他起來,想將他從地上冰涼的髒水里拉出來,摁進自己懷裡,“你別這麼說你自己!”
然而婁之晏卻翻了個身躲開了,他像是戰敗的狼那樣翻著肚子躺在泥水中,滿臉笑意地朝著面前的李玉張開兩隻手來。
“殿下疼疼我吧,別把我當人了,就把我當條狗使吧,”婁之晏笑道,“殿下以後再也不用問我怎麼想了,我也什麼都不會再想了。”
這話說得誅心,李玉聽得一顆心如墜冰窖,當即退開身來,眼前的婁之晏陌生得厲害,然而他手一鬆,婁之晏反倒衝上來就抱住了他,湊上來對他又親又咬,口中含糊不清地求。
“殿下答應吧,都答應吧,我以後會聽話的,過去有多聽陛下的,以後就多聽殿下的……”
李玉幾乎是怒不可遏地一把將婁之晏從身上扯開來摁倒在地上,“你清醒清醒!阿晏,我不是想逼你,你不要總是自己逼自己!我不想你這樣!”
而婁之晏在牢籠中雜亂的稻草裡胡亂地望著他,“可我人早就在絕路的邊上站著了,再走出半步就是粉身碎骨,你到底逼不逼我,要逼我的是不是你,又能有多少區別?就這半步的路,我一個人苦撐了這麼多年,連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李玉,你來晚了!認了吧,你來晚了!二十多年,你在我身邊二十多年,你一次也沒伸過手,現在你又什麼都想要!能給的我都給了,不該給的我也給了,你讓我笑,我就一直笑,你讓我哭,我就掉眼淚,可你還嫌不夠……沒有了,真的已經沒有了,不是我藏著不給你,你再挖下去,也都挖不到的,別挖了,我也知道疼啊,我也知道疼啊阿玉!如果你還覺得不夠,覺得挖出來的這些不足夠拼湊出個人來,算我求你,就把我當條狗吧!”
李玉急得彷彿心裡有火在燒,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裡如吞炭般劇痛不止,只是急切地想要觸碰眼前的人,他伏下身去想擁抱他,然而婁之晏卻驟然捂著心口的位置蜷成一團,彷彿方才他還在乞求的那雙手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不要……我不要,你別碰我,好疼。”
李玉聞言彷彿被烙鐵燙了一般一下子退開來,不可置信地喚道,“阿晏?”
然而婁之晏只是一味地躲,“求你出去吧,別再進來了,我什麼都答應,我不問了,江夏王也好,潮州也好,什麼都好,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會亂殺人……”
李玉還想再上前,然而只是伸出手來,婁之晏就抖得不成樣子,他的大將軍,他生殺予奪的大將軍,教會了他如何去愛的至親,揹著他一步一步走上高處的摯友,他的心上人,蜷縮在地牢的角落裡,只是被他靠近,就抖得像是隻瀕死的困獸,他頹然地跪下來在婁之晏面前,伸出手來卻無處安放,他睜圓了眼睛只覺得彷彿在看自己遲來的報應,有什麼滾燙的東西跌落在自己的手背,他低頭去看,這才發現自己早就滿臉都是淚。
“不是的……”李玉喃喃道,“你信我,你再信我一次,我能證明給你看,我不會輸……我能救你的!我會救你的!”
“我會救你的……”
“當時的朕……以為他只是太難過了,”仁顯帝幾乎是難耐地閉上了雙眼,彷彿這一切仍歷歷在目,使他不忍再看下去,“在此之前,他大約還撐著一口氣在,覺得倪駿回來以後一切都會好起來,我欺負了他,但倪參將會向著他,倪駿會幫他出謀劃策,會幫他排憂解難,婁之晏看著剛強,實則內裡是一個十足脆弱的人,被重視的人所需要時能所向披靡,反之……則色厲內荏,朕早該知道的,他本就是按一個徹頭徹尾的守護者模樣所鑄造出來的一面銅牆鐵壁,而當牆裡的人一個又一個地走了出去擋在了牆前時,這扇牆卻不可抑制地變的搖搖欲墜和岌岌可危。早在尹刀能獨當一面的時候,在聶雲飛發誓效忠大業的時候,在羅碧成歸順的時候,在安榮華死去的時候,他已一步步從那堅不可摧的拜將臺上走了下來,以血肉之軀,來證明自己能忠義兩全,卻未曾能獲得主君的憐惜。”
“因為倪駿的欺瞞,因為我的欺瞞,因為我們沒有一個人把他最聲嘶力竭的請求當回事,因為沒有一個人願意認同他走投無路時的鋌而走險,只將這一切歸結為他嗜殺,歸結為他的一意孤行,一邊是位高權重而又前來示好的江夏王,另一邊是他這個殺人如麻恃才傲物的大將軍,沒人肯去毫不猶豫地選擇他。他沒有親人,而他當作親人相待的我們,卻在緊要關頭選擇了聽取真正血脈相連之人的所言,與此同時竟又反過來拿著婁正宣的僥倖逃脫來苛責他大義滅親得不夠乾淨,所以他太難過了,也太失望了,以至於在那份彷彿無窮無盡的絕望中催生出了難以言喻的苦痛,有如地獄在世一般奪走了他,令他無助地不斷掙扎,中箭挨刀都能面不改色的人,卻連被觸碰一下都覺得難以忍受。”
“實則並非是那樣的……他的苦痛並不是他的想象,而是他的心疾,十年的從軍生涯,二十年的習武,層層疊疊的舊傷,數不清的御藥,在人性與本能之間艱難求索的人生,以及所愛之人不知節制的索取,終於在那個晚上徹底壓垮了他,他受過三次重傷的心脈終於受不住這麼多的折磨,不堪重負地對他發起了報復,向來習慣了忍疼的他卻沒有察覺,而向來習慣了他隱忍的我……也沒有察覺。就是從那天起,他的身體漸漸地壞了,心脈時常作痛,輕則嘔血,重則昏迷,從黃河之戰回來以後,更是一落千丈,從此再也沒斷過湯藥,待到入京之後,甚至到了有時候只要看朕一眼,就疼得三天都在床上捂著心口不住地出冷汗的地步,而朕……朕甚至不能去探望他。”
“如果能重來一遍……”阿煙問他,“若能重來一次,陛下會在那個晚上選擇直接殺了那兩人麼?婁正宣和江夏王,如果再讓陛下選一次……”
仁顯帝幾乎不忍心睜開眼來,他只是閉著眼坐在那,沉默半響,才終於咬著牙說出口。
“世上哪來的那麼多如果,有的只是因果,無處不在的因果。”
他頓了頓,再睜開雙目時,已經恢復了冷靜,仁顯帝淡然地說了下去。
“若朕當時便殺了江夏王,那想來婁之晏和朕……都會死在安元二十三年的那個冬天。”
大軍出征定在了七日後。
婁之晏在牢裡呆了一夜就被倪駿硬拽了出來,倪駿幾乎是忙不疊地把他接回了軍中,城門剛開就驅車出了城,然後就再沒讓他出過營門。
鄭綺被李玉親自扶靈下葬,鄭綺父母皆亡,也沒有兄弟姐妹,更不曾婚配,一輩子孤零零一個人,出大理的時候,大家的遺書都是他給做的證,惟獨他自己,反倒是什麼也沒有,只有兩句話,若死了就把錢都捐給軍餉,怎麼分配讓李玉自己看著辦。
哭靈的人不算多,軍中的人不認識他,也就是幾個跟著出來的謀士,李玉為他立碑,走之前突然跪下來朝著他拜了三拜,當著所有人的面擲地有聲道。
“你等著,本王如今不過是和那人虛與委蛇罷了,日後,定是會給你一個交代,不會讓你做個枉死鬼的!”
丕部在後面,露出一分滿意的笑容來,殊不知李玉說的那人,其實正是他自己。
定下來的行軍路,李玉與程阿旺率領楚軍向東,走江夏與廬州交界,與齊家之人裡應外合,襲衢州,入南郡,一路向泉州推進,而西北軍則將前往襄陽,隨時準備迎接北邊可能到來的奇襲。
至於聶雲飛和秦哲,則被命於雁城待命,主持即將到來的秋收,並準備接待正在往楚州趕來的羅碧成西南軍一行。
這三日李玉把自己整個人都埋在軍務和城防之中,一方面是忙,一方面也是不想讓自己閒下來,生怕一個閒下來,就忍不住去想婁之晏絕望的模樣,於是他反覆地算賬,算糧,算軍餉,算秋收的日子,大軍捉襟見肘,西北軍去了襄陽後,也就只有賴在襄陽吃大戶。
“只盼夠吃到秋收吧。”李玉揉了揉眉心。
“秋收的事,臣必定盡心盡力。”聶雲飛恭敬道,“不會讓百姓吃不上飯,也不會讓大軍餓著。”
李玉漫不經心地點點頭,“讓人備車,本王要出城一趟。”
李玉說得冠冕堂皇,然而聶雲飛知道他到底是出城去看什麼的,也沒有再多留自討沒趣,很快便告辭退下了。
李玉自然是出城去看婁之晏的,然而所謂去看婁之晏,也不過是把車駕到離軍營不遠不近的地方,遠遠地望上一眼。
駕車的馬伕道,“王爺您可真是個痴情人,自古只聽說當將軍的怕當帝王的跑到軍營來奪權來,就沒聽說過有您這樣反過來的,要草民說,進去了也就進去了,營裡頭的也不敢真攔著。”
李玉卻笑著搖了搖頭,“他也忙著呢,就不必了。”
婁之晏這些天幾乎沒有出過軍營,來過府上兩次,也不過是公事公辦,臉上絲毫沒有笑容,李玉記憶裡的婁之晏總是帶著笑的,這樣面無表情的模樣,看著半點也不像他。李玉不想他這麼快就走,打從他身後叫住他,婁之晏回過頭來,片刻後對他露出一個幾乎稱不上笑容的笑容來,笑意還沒有到眼睛,疲憊就已經上來了,於是李玉便也不忍心再留他,每天忙裡偷閒跑過來兩次,遠遠地望見他,似乎也是沒有笑容的。
然而今天的婁之晏似乎有些不同,李玉的車停在高處,望過去時,正好能看見婁之晏正坐在一塊石頭上發笑,下午的太陽把石頭曬得暖洋洋的,婁之晏笑得亮晶晶的,一時間李玉彷彿回到了小時候,這些年他總覺得婁之晏的笑容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然而仔細看來,卻又分明是不同的,婁之晏真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是有火苗在燒的,那樣明亮的火,連斑駁的宮牆都能被他照亮。
他已經有多久沒見過那樣的笑容了?是李徵死後?是那一年的上元節?是洛陽之後?還是駱邑?
亦或者是更早,早到李玉都不記得,二皇子喜歡柔順而又堅韌的女子,人人都知道,而婁之晏太過鋒芒畢露了,兩個人彷彿永遠在雞同鴨講,然而死氣沉沉的李玉一點一點在小將軍惱人的作弄裡變得鮮活過來,婁之晏卻一天天變得恭順,變得柔和,明亮的眼睛含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殺機遍露的時候會適時地偏過頭去,難過的時候會躲起來不見人,哭的時候安靜得無人知曉。
婁之晏本不該是這樣的人,本不必是這樣的人。
此時的他是在笑什麼呢?李玉想著,於是又走近了幾步,這才看清婁之晏對面正對著他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麼的人。
是蘇譽。
李玉十分厭惡蘇譽,那是一個極度不知好歹的年輕人,忘恩負義,自視甚高,沒心沒肺,他根本就想不明白婁之晏到底看中了這個人的什麼地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幫他,甚至為了他忤逆自己,然而這一瞬間,李玉卻釋然了,他想明白了。
婁之晏說蘇譽像過去的李玉,李玉不覺得,或許蘇譽和過去的他一樣都太過愚蠢,然而又卻過於直率,李玉自己一輩子沒有這麼直率過。蘇譽就連面對相識多年,冒著生命危險反覆救他於危難的白穆青都能夠毫不猶豫地拒絕,不愛的就是不愛,根本不會為了恩情而說半點假話,而在婁之晏這個欺騙過他利用過他乃至於親手幫著李玉將他全家抄斬流放的人面前,他卻又能不計前嫌地談笑,他恨婁之晏的時候直言要將此人斬首示眾以平民憤,然而如今瞭解了他,又能毫不猶豫地護著他,刑場上他衝上去擋在婁之晏的身前,受了大刑以後還笑嘻嘻地追過來要繼續給婁之晏當副將,他的感情太純粹了,他甚至在經歷了喪族之痛後都永遠學不會遮掩,愛就愛了,不愛就是不愛,奮不顧身,盲目而狡詐,沒有好壞,沒有對錯,無從遮掩,鋒芒畢露,這就是蘇譽。
這就是婁之晏。
大約這才是婁之晏為何會怕極了蘇譽落進自己手裡,李玉會怎麼對他,自己的下場分明就是前車之鑑,在錦城的時候婁之晏就說過,李玉最厭惡的人便是這一種,他說的沒錯,李玉的確厭煩極了蘇譽,他恨不得現在就殺了這個人,然後將屍首丟在婁之晏的面前碎屍萬段,但是他不能。
他對車伕吩咐道,“你去營裡找王蠶一趟,告訴他,讓蘇副將今晚來一趟府上。”
當天傍晚蘇譽就一個人來了,似乎多少還是有些緊張的,但是強打著精神,不想讓李玉看出來。
李玉開門見山地就說到,“本王想讓你繼任宣威將軍。”
蘇譽一愣,即刻狐疑道,“您這是什麼意思?”
李玉給他賜了座,“先坐吧。”
蘇譽筆直地坐下在椅子裡,背都不敢往後靠。
“沒什麼別的意思,就是你也該有個封號了,”李玉道,“你是阿晏的副將,不能一直就只頂著個普通親衛兵的名頭。”
蘇譽仍是一副不信的樣子,“您……之前不是分明不讓我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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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說完,李玉伸手給他倒了杯茶。
“我讓不讓的,這是他的事,打仗時刀劍無眼,選誰在身邊,旁人做不了主。”
蘇譽脫口就問,“那王蠶——”
李玉不輕不重地將杯子放在他面前,“王蠶是王蠶,你是你,給你封號,不是讓你壓別人用的,是為了讓你收心。”
見蘇譽仍一臉不解地看他,李玉這才跟他慢慢地解釋。
“你是罪臣之後,將來也不可能會高官厚祿,一品的大將軍職都已經封完了,藩州遲早要廢,你封也就只能封個帶封號的散將軍就到頭了,阿晏是超品的將軍,又有王位在身,用個四品的散將軍做副將,綽綽有餘了。”
蘇譽仍是一知半解,李玉乾脆直言道,“意思是讓你給婁之晏當一輩子的副將,無論有沒有軍功,都掉不下來也升不上去,我保你蘇家在蜀州衣食無憂。”
蘇譽一下就站起來了,“您這是什麼意思,我可不當第二個王蠶!我給將軍當副將,一早就說好了的事情,這宣威將軍封不封,我蘇譽都不會出爾反爾,就算你是王爺,將來要做皇帝,也不能這麼糟踐人的!”
然而李玉仍只是耐著性子讓他坐下,“本王並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
“是讓你好好照顧他。”李玉耐著性子道,“你現在不過是個親兵,和普通兵卒並無區別,宣威將軍權柄自然大些,他不在的時候,你也能調得動兵,他若是傷著碰著了,還是躲懶,去聽戲什麼的,你也能替他管理軍中之事,若他遇刺,你也能帶人去救他,否則這些都壓在他自己一個人身上,倪參將……恐怕要不了多久也要離開軍中了。”
蘇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仍是有幾分不忿的模樣。
“你怎麼這樣?明知道他心裡盼的根本就不是我去給他幫襯!將軍他心裡盼的是誰,你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李玉搖了搖頭,“有的事情我現在還答應不了他,為的是江山社稷,這是兩回事。”
蘇譽不屑,“說到底還不是你想當皇帝!”
李玉聞言猛地抬起頭來,目光如炬,再看向此人的目光當即就帶著壓抑的怒氣,嚇得蘇譽都一個哆嗦。
“你想沒想過,”李玉壓抑著怒氣問他,“若我當不上皇帝,誰會當皇帝,若皇位是那人來坐,大業河山會變成什麼樣姑且不論,你的婁將軍會是怎樣的下場?”
蘇譽一愣。
就在這時有人敲了敲房門。
李玉怒氣未消,“誰?”
“在下曹問,受人所託前來傳話的。”
李玉不耐道,“進。”
門一開了,外頭當真是曹問站在那,曹問如今很少會親自露面,便是得人傳召,也不一定會出來,這一回卻是自己親自來的,對著李玉,手裡捧著什麼巴掌大小的東西。
“婁將軍在王府門前轉悠好一會了,不敢進來,讓微臣把這兩樣東西替他送進來。”
手掌攤開,曹問的掌心裡是半枚虎符和一顆金紅色的硃砂珠,那珠子一看就是從李玉送他的那串佛珠上拆下來的,當時李玉許給他,一顆珠子換李玉原諒他一件事。
李玉當即就愣了,“他這是什麼意思,他這是想要什麼……”
曹問只是不住地往裡張望,“王爺您是不是把蘇副將給扣府裡了?人在外頭都等急了。”
婁之晏一直站在府門外,聽見開門聲有人出來急忙抬起頭來,看到是蘇譽眼睛一亮就要迎上去,再看到蘇譽身後的李玉,就又腳步一頓,低頭恭敬道。
“殿下。”
李玉捏著那枚珠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你覺得我是為了逼你交兵符才把他帶進來的是嗎?”
婁之晏恭敬地低下頭去,“殿下做事都自有殿下的道理,臣不敢妄自揣測。”
李玉攥緊了手心的珠子,將它舉起來,舉得高高的。
“那這個呢?”他問道,“這是拿來求什麼的?”
婁之晏站在那裡抬頭看著他,看了許久,竟有些難堪,似乎不齒於開口般。
“是拿來……”他終於輕聲地說道,幾乎如耳語一般輕聲,“……求恩寵的。”
此言一出,連蘇譽都驚著了,衝上來就要捂婁之晏的嘴,“你胡說八道什麼!你這是自輕自賤——”
然而婁之晏卻說,“你快回去吧,真別再給我惹事了。”
言罷,快步上前頭也不回地跟著李玉就進了王府,蘇譽還想再追,木門卻直接砸下來在他的眼前。
待到婁之晏爬上臺階後兩個人如今這才站在同樣的高度對視,李玉看著他的一雙眼裡彷彿有火在燒,望著婁之晏的神情彷彿是等待撲食的野獸一般,他將那團火壓了又壓,最終還是衝上來一把將人摁在懷裡。
“婁之晏……”李玉死死地摟著他,幾乎是惡狠狠地叫他名字,“婁之晏!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我到底——”
婁之晏沒有回抱他,但也沒有掙脫,他靠在李玉懷裡抬頭望著王府的雕樑,天色已晚,那上面畫的二十四孝福祿壽喜,便也只是模糊的一團。
“殿下什麼也不用做,”婁之晏輕聲地說道,“阿晏早就是你的了。”
他們到底是都敗了,沒有人能贏得了命運。
那天晚上他們溫存了一整夜,什麼也不做只是躺在一起,偶爾說些話,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像是唇齒間破碎的泡沫,稍微一碰,就破碎了,而婁之晏和他躲在同一個角落裡,任由時光和月色如同溪水一樣沖刷著他們。
“就算你是為了蘇譽回來的,”李玉幾乎是半夢半醒地說著,“我也認了……就算你想把我拋下去跟他好,我也認了……”
婁之晏一下一下地梳著他的頭髮,“不會的。”
“我知道你不會……”李玉喃喃道,“你不會,所以我才會一直想……你不會的東西太多了,如果你學會了……我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學不會的。”
“你學得會的,”李玉疲倦地,帶著笑意地說道,“我慢慢教你……總有一天……”
然而婁之晏卻只是搖頭,他這些天瘦了,下巴尖得很,硌得人生疼,李玉聽見他笑了一聲。
“可或許我根本就不想學呢……”
李玉頓了頓,“那也沒關係。”
然後他幾乎是有些急切地許諾,“都沒關係,阿晏就是阿晏,天荒地老,海枯石爛,婁之晏是我李玉的心上人。”
他聽見婁之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發笑。
“天荒地老,海枯石爛,”婁之晏輕聲地嘆息,鼻息噴在離他很近的地方,“阿玉也是我的心上人。”
那只是剎那間半夢半醒的錯覺,他們彷彿是從來都沒有過隔閡和分歧的,一切都還沒開始,他們還在棲蘭殿裡,在一個深秋的日子裡靠在一起打盹,外面是南飛的鳥鳴,他們都一起躲了起來,不讓人找到他們,這麼一睡,就是此去經年。
醒來的時候婁之晏正坐在他床邊,手裡拿著一把梳子,一瞬間李玉以為自己還沒醒來,直到婁之晏用有些嘶啞的嗓音開了口。
“殿下給我束髮吧。”婁之晏說,“殿下還欠我一個及冠禮。”
及冠禮和上元節一樣是橫亙他們二人之間的一個坎,而至少上元節的事情,婁之晏偶爾還願意說起,而李玉直至今日,都尚不知曉在那年永安城外的三月初三上巳節,剛滿了二十歲的婁之晏究竟等了他多少日子,又是懷抱著多少想要對他一吐為快的秘密,手裡捏著一枚玉冠,最後全都爛在了心裡。
於是李玉給他束髮,木梳在披散的青絲之間一下又一下地捋,婁之晏的髮色有些淡,摸起來像獸類的毛髮一樣柔軟溫暖,裡面時常藏著看不見的結,髮尾柔和地捲曲起來,用手指梳下去,在末尾處便被勾著手指,彷彿挽留一樣,過去李玉有時會對著他那一雙比旁人要淺一些的眸子發呆,猜測他那不可言說的生母到底是一位怎樣的絕世美人,才會讓婁老將軍那樣的人都諱莫如深,如今卻得知了真相,這一切都不過是他是北狄王室血脈的證明,流著異族王族之血的孩子,既沒有成為王子,也沒有成為質子,而是成為了一個敢為千軍萬馬先的大將軍,成為了手心裡的一隻小狼。
捲曲的褐發一圈圈地繞在玉簪上,李玉念著吉祥話。
“春鶯秋雁,得子康健。
朝讀夕止,許子識禮。
桐琴蘭筆,予子知己。
鶴鳴鑼錚,願子長生。”
婁之晏背對著他,閉著雙眼,接著他的話念下去。
“爾欲渡河天作橋,爾意多情地為鑑。
爾狀瘋癲風來喝,爾走河山雪化衣。”
他們在戰場上偷偷念過的詩,如今卻好像兩句讖語一般迴盪在銅鏡裡,他們依然是一人念一半。
“殿下給我取個小字吧。”婁之晏突然說道。“我還沒有小字。”
婁之晏自然是有小字的,是御賜的字,月朗為明月暗為朔,明朔,然而婁之晏不喜歡那個名字,李玉便也不說破。
李玉於是一邊梳一邊想,梳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叫溪初怎麼樣?”李玉問他,“一溪初入千花明,萬壑度盡松風聲。
婁之晏一聽就笑了,“殿下這是早就想好了吧。”
李玉被點破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旋即心裡又湧上一分期許來,不敢馬上開口,幾番平復,才終於問出來。
“阿晏也……也給我取個小字如何?”
他沒有字,他的生日和太子是同一天,及冠禮自然也是同一天,既然是同一天,自然不會被誰輕易忘記,從小到大所有的生日,李徵有什麼他就也有什麼,可他的父皇沒有給他賜字,他是皇子,皇帝不取的,別人也不能取,於是就這麼一直擱置著,過去他心裡一直有不甘,有火,他總是在等皇帝把他覺得他該得的那些還給他,他卯足了力氣要等那天,除此之外誰也不準提此事,可是如今卻不同了。
如今他明白了,人何必要把不愛自己的人放在心上。
婁之晏只是想了片刻便答道,“盛氣光引爐煙,素草寒生玉佩。素寒二字,不知殿下覺得?”
說完又給自己找補,“雖然煞風景了些,可邊城那邊講究取表字便是要往肅殺裡取,方能得平安的,此二字倒也不失淡雅……”
李玉難得見他這麼文縐縐的,聽得一愣,隨即就笑了,揶揄他道。
“你是不是也早就想了好久了?”
婁之晏卻還是要自辯一二,“臣自然是不敢想這等譖越之事的。”
他說的義正言辭的,若是別人大約就被騙過去了,然而李玉早就知道他的嗓子是練過的,端起一副義正言辭的大將軍說辭來,根本就是信手拈來,只有臉上才是真的,於是去看前面的銅鏡,不料卻直接對上了一雙帶著笑意的眼。
那雙明亮的笑意照著他,李玉猝不及防地撞進去,當即就陷得萬劫不復。
然而此時的李玉所不知道的是,這一日,明豔得光芒四射,灑脫到一笑泯恩仇的婁之晏,已經在心裡存了徹頭徹尾的死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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