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金戈鐵馬玉琵琶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162章 第176章

這群文士到底沒什麼體力,也早都上了年紀,入了王府,當即就去歇著了,婁之晏不敢見他們,然而李玉特意給了他一處偏得厲害的偏房,便是日日足不出戶,一天三頓飯從廚房傳膳要繞大半個王府,瞞也瞞不住他此時分明也住在府裡。

李玉白日裡招老楚王舊臣議事,晚間和諸位謀士商量對策,到了熄燭的時候,便會直接當著丕部鄭綺等人的面吩咐婢女。

“送婁將軍去沐浴。”

婁之晏渾渾噩噩地忍了七日,到了第八日的早上,那安神香的藥勁到底是逐漸見了底了,他比往日早醒來一炷香的時間,便隱隱聽見外頭幾個婢女僕從在聊天。

“哎,要說咱們這院子,也真是倒黴的,當年就是專門接外室來偷情的地方,後來又專門住不得寵的小妾,連著住了三四個都是病死的,還有一個耐不住寂寞跟馬伕私通讓老王爺給打死了,再後來還住過那聶雲飛,說是什麼大將軍狀元郎,說到底,還不是個瘋瘋癲癲的男妾,依我看如今這位啊——”

婁之晏煩悶地把被子蒙在頭上,全當聽不見。

然而他自己裝聾作啞,自有人給他從殼裡頭拽出來,丕部大清早上就砰砰砰砸他房門質問他南郡王卓倫夜謀反挑釁都挑釁到吳王頭上了他這個三軍統帥到底管還是不管的時候婁之晏驚得整個人都傻了,衣服也不換頭也不梳提著刀就往李玉書房裡跑,兩側的親衛攔也攔不住他,一刀下去別說閂鎖了,半個門都讓他砍斷了。

“這麼大的事你原打算什麼時候跟我說?”婁之晏質問道。

李玉不緊不慢地放下鎮紙壓了壓筆下的信。

“所為何事?”

“南郡王出爾反爾不肯降,出兵錦城之前就來了密信下戰術的,此事我竟半點也不知道!”

李玉冷笑出聲,“這倒是稀罕,我以為就沒有你料不到的事呢。”

婁之晏握緊了手裡的刀柄,“這又是什麼意思,軍情耽擱不得,你別在這種事上陰陽怪氣的……”

李玉卻搖了搖頭道,“沒什麼,”隨後又彷彿方才的齟齬都沒發生過一般自然而然地指了指桌上的一沓軍信,“想看就自己看吧,和潮州往來的,總共也就這麼幾封。”

婁之晏大步上去掀開來一目十行,李玉又大方地讓開了桌子讓他看自己正在寫的回信。

“潮州雞肋般的地方,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李玉道,“打了太花錢,不打又是留著個隱患,如今看來北邊的李瀧是要弄出大動作來了,揚子江以南的哨所連日都來信說隱隱聞見號角聲,豫州似有集結兵力南下之意,而吳地自十二城知州自從被白幫勾結秘送出了吳州,吳州便已形同陷落,潮州敢跟我出爾反爾,必然是投靠了北邊了的,那南郡王卓倫夜就說什麼也不能留了,過去還想著念在他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孩子……罷了,時間急迫,須儘早出兵,否則這兵力一出去潮州門戶,就未免太過分散了,北邊要是趁機舉兵南下打過來,根本沒法回擊,想來這也就是他們的目的所在,就等著我苦戰潮州的時候南下打我等措手不及呢。然而若非急著速戰速決,如此一來出兵就肯定等不到秋收的糧送上來了,該拿什麼送大軍走這千里路去潮州?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本王思來想去,也就還剩一條路子,便是用齊世傑這個俘虜,直接招降嶺南齊家,讓南郡王自顧不暇,便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了。”

言罷,看向婁之晏,“怎麼,郡王爺當初勸我無論如何留齊世傑一條命的時候,難道不就是為了今天做的打算?”

“我……”婁之晏一時語塞,“殿下當真是這麼打算的?”

李玉眯起眼來對著他笑,“不然還能是什麼?你留的軍策,我何曾有過不聽的時候麼?”

婁之晏卻覺得提上來的那一口氣無論如何也松不下來,“我……臣想要回軍中。”

李玉只是笑著點頭,“想回就回,這點主哪有自己做不得的?王府的門又沒鎖,不必跟本王報備。”

婁之晏幾乎是戰戰兢兢地出了書房的門,清晨的日頭下面出了一身的冷汗,早膳都沒用就策馬出了王府,到了軍營裡以後被幾個千夫長高興地圍上來打招呼時,仍有幾分劫後餘生之感。

軍中的人並沒有把婁之晏多日不歸的事情放在心上,畢竟在大理在錦城,婁之晏都經常不在營中,有時是被叫回王府養傷養病,有時則是隨王爺去別的地方辦事,有時則是吳王想念,接他回去小聚,起初也有傳的沸沸揚揚的流言說王吳王要卸磨殺驢的,後來也證實是細作故意抹黑罷了,縱使也有不少磕磕絆絆,最後也都能重歸於好,可見感情深厚,在他們許多人看來,婁將軍和吳王爺已經是板上釘釘的“兩口子”。

有人笑道,“王爺這回留得夠久的。”

還有人揶揄,“楚王府的廚子廚藝怎麼樣?比錦城的呢?”

有人直接開口就開葷,“嗐!瞎說什麼呢,咱們將軍去王府裡頭吃得好吃得飽,那喂得滋潤的可不光是廚子的飯菜喲!”

一行人哈哈大笑。

婁之晏也跟著笑,卻出了滿手的冷汗。

軍中事情並不多,王蠶料理瑣事上很有一手,然而論練兵卻還是不得要領,婁之晏寫了一下午兵論,準備讓下面的人拿著去學,嶺南地形複雜,屆時光靠蠻力衝撞難免事倍功半,要以鼓聲為密令,輔以哨聲,從而自遠處,乃至隔著山隔著河來號令大軍。

到了傍晚的時候有人說有人來找,婁之晏這才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起來,本以為會是曹問那個不聽宣的老混蛋終於知道來請安,不料卻是王府的馬伕。

一輛華蓋馬車已經停在他帳子前,馬伕道。

“王爺讓我來接將軍回去。”

幾個老兵油子在後頭起鬨,“這可真是一天都離不得呀。”

還有的喊,“恩愛得緊,什麼時候生個大胖小子!”

還有人說,“將軍可得把王爺伺候好了,好趁機多敲點軍餉呀!”

軍營裡鬨然大笑。

婁之晏臉上仍掛著笑,心裡卻如墜冰窖,想要推脫一番,然而剛伸出手來,卻讓那車伕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做得再自然不過,彷彿是要扶他上車一般,此人身手不錯,竟是個練家子。

“將軍別讓大家為難了。”那車伕小聲說道,轉身用另一隻手拉開了車簾。

婁之晏於是背對著眾人的笑聲踏上了馬車,回府後卻發現院中的婢女被換了一波,連丕部也被禁足思過,然而李玉卻仍是坐在一桌子好飯菜前等著他,給他夾菜。

“累了吧,都是你愛吃的。”

往復三日,皆是如此,到了第四日,婁之晏終於忍不下去了,跟來營地接自己的車伕道。

“你回去吧,告訴王爺,我在軍中還有事,就宿在帳子裡了。”

那車伕聽了,高聲道,“郡王爺還是趕緊上車吧,王爺還等著您晚上回去伺候呢。”

此話一出,幾個千夫長惱了,“你這奴才怎麼說話的!”

眼看就要動起手來,讓婁之晏攔下了。

“請回吧。”婁之晏道。

車伕也不再多說什麼,驅車回了城,然而到了次日早上,卻又來了一趟,這一回,直接把李玉送了過來。

吳王爺這個人隨和得很,平日裡也沒有架子,便是營地裡的小兵,偶爾也會跟他聊上兩句,婁之晏出來迎他的時候李玉正在跟幾個將士聊天,幾個千夫長正跟李玉告狀。

“楚王府那車伕簡直不把人放在眼裡!連將軍的事都敢編排!”

李玉聽著就只是笑,“竟有此事,回去就將他罷免了吧。”

婁之晏硬著頭皮走上去,“殿下親自來了,可是城中出了什麼事。”

李玉卻回過頭來笑道,“不請我進帳子坐會?”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婁之晏的主帥軍帳,幾個親兵隨侍很有眼力見地退了下去。

婁之晏端起桌上的茶來飲了一大口放下。

“殿下何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了?”李玉四處轉了轉,彷彿看什麼都新奇,“你這帳子裡的東西還真多少年都不帶換的,這個箱子還是當年在西涼時你帳子裡那個吧。”

又看了看道,“是了,右邊那個缺角都還在,倒是新刷了回漆。”

婁之晏僵硬地站在那不動。

“這沙盤也是原來那個?”李玉笑道,“還記得當年在西涼時,那年上元節晚上,就在這張沙盤上——”

“別說了。”婁之晏求道,“這是軍營裡呢。”

李玉頓了頓,“當年不也是在軍營裡?你膽子沒有當年大了。”

婁之晏只望著案牘不看他。

李玉卻自顧自地點頭,“都說人是活得逐年更惜命的,古人也誠不欺我。”

“您到底想要幹什麼?”婁之晏到底是忍不下了,“您就直說吧,反正兵符我是不會交出來的。”

話音剛落,李玉拉過他的一邊手臂,一甩出去就將人丟在了沙盤上,那些被他們一點一點堆出來的河山當即就碎成了一灘雜亂的散沙。

“昨天車伕怎麼說的,”李玉壓上去低聲道,“他的話就是我的話,走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

婁之晏在他身下小幅地掙扎,不敢鬧得太大聲去,“這是在軍裡,你要點臉吧!這都多少天了,還沒夠嗎?”

李玉卻並不饒過他,今天的婁之晏沒穿甲冑,軍中的勁裝好脫好穿,扯開來容易得很,“你說等到呆會他們進來,看到沙盤成了這個樣子,看到你身上的沙子,會怎麼想?你說等你出去的時候,腿都伸不直,外面的人看見了,會怎麼想?”

婁之晏真是悔青了腸子自己今天為什麼沒穿那件四十斤的重甲,如今李玉剝他跟剝橘子似的,他扒著沙子往前爬,掀得沙石橫飛,又被李玉捉住腰拉回來摁住,外面的輕甲兩三下就讓他卸掉丟在地上,沾滿碎沙的手就要往裡摸,那雙手已經太熟悉他了,只是這麼簡單地揉搓了兩下婁之晏就覺得渾身都要燒起火來,轉過身來一把捏住了那雙手的手腕,一抬頭,卻對上了李玉的一雙眼睛。

李玉面若寒霜地看著他,“這就受不了了嗎?”

婁之晏一愣,雙目圓睜,喉結上下動了動。

“這就是你要的,做一個稱職工具的活法,”李玉將兩隻手壓下去,壓在婁之晏裸露的胸口上,“你想當功高震主的天下第一將軍,想當個大度不要名分見不得人的男寵,可你想過若我當真把你把個趁手的刀用了會經歷什麼嗎?沒完沒了的試探,無孔不入的壓制,你還得在外人面前想盡辦法維持表面工夫,實則你在我床邊隨叫隨到,我想在哪裡要你你都得應,就像現在這樣。”

李玉把他摁在粗糲的沙石上問他,“你想過嗎?”

婁之晏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有那麼一瞬間李玉以為他又要落淚,然而沒有,那一雙眼睛乾澀得像是大漠裡的沙子,只是粗糲地反著光。

“有什麼區別?”婁之晏問他,“你到底想說什麼?我不給你兵符,你就讓我做個玩意,我給了你兵符,你就會像過去那樣待我麼?有什麼區別,我選哪個不都得做違心的事?”

“違心的事,”李玉幾乎要笑出聲來,“如今誰又不是靠做違心的事活著的呢?你當我不違心麼?你真當我喜歡折磨你,讓那麼多人看著你如何低三下四地跪著!”

婁之晏不說話。

李玉覺出味來了,“你還真就是這麼覺得的。”

這回他真的笑出聲來了,“這麼久了,我還以為……是我想錯了,在你心裡我其實從來就沒有給過你真心對不對?我從來都當你是個好用的玩意,我會對你召之即來呼之及去不過是個早晚的問題,所以你抓著兵符不撒手,你是為了自保——”

“兵符是我的。”婁之晏嗓音嘶啞地說道,“這是我的兵符,全天下的兵符都是兩個人一人一半,只有我的不是,這是陛下為了我一個人鑄造的,是給我一個人準備的,陛下說了的,這兵符只會賜給我一個,等到我死了,也會陪著我入土的!”

李玉扯著他的衣領把他拉起來,“你少胡說八道,他的那些鬼話——”

“你說的才是鬼話!”婁之晏吼了回去,“在京城的時候,你說給了別人,在駱邑的時候,你說你扔了,可你分明拿在手裡,我不想要了,你卻非要塞到我手裡,如今我想要了,你又要拿走,憑什麼?你問過我嗎?你說你跟陛下不一樣……你們哪裡不一樣?你分明就是陛下的親生兒子,連徵兒都——”

李玉一耳光打了下去,婁之晏當即就沒了聲響。

“一次抗命,”李玉的聲音平靜得過分,“是要拿什麼來還的,不要跟我說你不知道,你是怎麼長大的,你心知肚明。”

抗命是武將之大忌,開疆闢土,安邦興國,一個武將能做的無非是這些事情,婁之晏已經做到了功高震主。兒孫效忠,聯姻匡扶,一個臣子能獻上的也無非就是這些東西,婁之晏卻一個都拿不出來。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不受的軍令都是債,能還得了債的才是將,還不了的,那就是反賊。

婁之晏將臉深深地埋在沙子裡,手指握緊了留不住的沙,彷彿在忍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巨大痛苦一般。

“別的我什麼都給你,”婁之晏啞著嗓子,聲音氣若游絲得幾乎聽不見,卻絲毫沒有退一步的意思,“你再讓我選一千遍一萬遍……都一樣,除了兵符,別的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李玉低下頭問他,“你當真覺得自己能給的起麼?”

婁之晏默而不語。

“說話!”李玉斥道。

婁之晏終於是轉過頭來看向他,幾乎是挑釁一般一字一頓地篤定。

“我給得起。”

聞言,李玉緩緩地支起身子來,微微仰起脖子來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婁之晏甚至隔著一段距離都能感受到他在顫抖,片刻後一拳自上而下用盡全力地狠狠地砸到了婁之晏身下的沙盤上,震得整個桌子都一晃,那一盤散沙的山河又碎得更加七零八落,石盤當即就裂開一個口子,李玉的指縫間滲出了血,在那已然不堪入目的山河之上飛濺入觸目驚心的紅。

“胡說八道,”李玉咬牙切齒地罵,他用力地壓著沙石上的拳頭,彷彿不知道疼一般,“你給得起?你給得起你逃什麼?你給得起你為什麼不敢回王府?你怎麼不看看你自己如今的樣子!你無非就是看準了我——”

看準了我捨不得。

他說不下去,他沒再說下去。

其實那一耳光打下去他就已經後悔了,一時間他恨不得一口氣和盤托出跟婁之晏說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的,當眾給你難堪是為了給楚將一個交代,削你的兵權是為了你將來入京能少受詬病,這幾日對你不好也只是為了嚇唬你一下,想要你半邊虎符也不過是為了不再發生五溪鎮那般的慘劇,如若從今往後再會發生什麼,至少他們兩個可以名正言順地共同承擔。

可這些話在不肯信他的婁之晏聽來恐怕無非都是哄騙他的甜言蜜語,他根本一個字不會聽,不,婁之晏恐怕其實從來就沒有聽信過李玉的半句讚許,他寧願相信自己會李玉被敲骨吸髓都不覺得李玉會願意在收了虎符後保下他,也不覺得李玉能夠保下他。

枉費他當天晚上就跟聶雲飛咬死了是自己下令屠的城,早知如此,甚至還不如打一開始就讓婁之晏坦坦蕩蕩地去恨他。

但他又不甘心,他如何能甘心呢?婁之晏分明愛極了他,分明應該信他的,婁之晏分明就應該整個人都徹徹底底地屬於他,而不是他父皇,不是他大哥,更不是什麼蘇譽才對。

“如果我說,我能給你別的,給你更好的,”李玉啞著嗓子求道,“有朝一日你將用不著兵權保身,我也能護著你一輩子,你用不著兵符陪著,你活著一日,我就守著你一日,你死了,我也陪你入土,你不必要讓那死物陪著你……我能親自陪著你。”

“我要兵符。”婁之晏卻篤定道,“我要兵符,要兵權,我就要這個,也只要這個。”

李玉質問他,“那我呢?婁之晏,你不要我了嗎?”

婁之晏都讓他氣笑了,“我要不要你,能容得了我選嗎?你以為你是仗著什麼能這麼對我的?我有三十萬大軍在手,你在我營裡,在我帳子裡卻敢這麼對我,人若是當真能攔住自己的心該多好,如果我真能選,我寧願——”

李玉掐著他的下巴用力捂住了他的嘴,婁之晏睜圓了眼睛看著他。

“閉嘴,”李玉俯在他身上,幾乎要將鼻尖壓在他的臉上,一字一頓地命道,“從現在開始你什麼都不準說,你就是說了,你的話我也一個字都不信。你說你付得起代價,那就證明給我看,現在就證明給我看,我李玉從不稀罕奪來的東西,你既誇下海口能付得起代價,那就親自來送到我手裡來,你多讓我等一刻,我就不想要一分,你多讓我等一時,我就棄之如屣,你既然說你做得到,那就做到給我看。”

他說完,緩慢地抽開手來,看著手掌下的婁之晏壓抑著滔天怒火難耐地喘息,胸膛劇烈起伏著消化著他的話,他閉了閉眼,彷彿是在拼了命一般地將那些快要脫口而出的惡語吞到肚子裡,然後他抬起頭來看向李玉,花了很大的力氣把眼底的戾氣藏起來,露出溫順的內裡來,他鬆開了禁錮著李玉手腕的手,躺下在沙盤之中緩慢地舒展了身體,一如他及冠的那年那樣,引著那雙他熟悉的手掌,在一層薄薄的細沙中摩挲著,在那化為一盤散沙的萬頃河山和百萬大軍的戰場上,逐漸勾勒出自己的輪廓。

“都是阿玉的,”他顫抖著,獻祭一般地輕聲說道,“全都給阿玉。”

李玉到底是沒有從婁之晏的手中,拿到那象徵著皇權的半邊兵符,而婁之晏也到底是沒有再回王府。

春去秋來,秦哲替聶雲飛出城看了一場今年的收成,回來就再沒敢抬過頭看李玉,李玉知道他們的意思,於是白沙城徵兵了一次,沒有再徵糧。

一場秋雨一場寒,而九月的最後一天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秋雨,蘇譽是在秋雨下完的第二天回來的,整個人蓬頭垢面的還拄著跟木棍當拐,活像個乞丐。

婁之晏看了一眼就愣了,“你咋還活著呢?”

蘇譽聽了氣得要死,“我替你挨的打,你就這麼盼著我死?”

上下打量了他幾輪又道,“我怎麼感覺你瘦了呢,是不是吳王爺真打你了?”

婁之晏氣不打一處來,“別鬧了,就你那傷,這才幾天,肯定還沒好呢,哪來的回哪歇著去——”

蘇譽卻不依不饒地要往他帳子裡鑽,“說好了我做你副將的!你別說話不算話!”

婁之晏無奈,放他入了帳子來,又叫了人送水和傷藥,拿水擦乾淨了提著燈照著一看,刑鞭的傷痕真的好得七七八八了。

“衛沉給的金瘡藥,”蘇譽得意道,“你別說,還真挺管用的。”

婁之晏想起來衛沉被安榮華一刀捅得腸子都爛了的那回,自己拿最後半瓶金瘡藥救了他一命,那個悶聲不響的老好人,竟將這麼難得的東西又轉手送給了別人。

“你回頭得謝謝他。”婁之晏唏噓道,“這藥貴得你都想不到。”

蘇譽滿口答應,“那肯定的,不過他說不用我還錢,說我傷好快點能來幫襯你就行。”

頓了頓又問,“他人呢?咋營裡沒見呢?”

婁之晏左嘆右嘆,最後也只有無奈道,“旁人的事你少管,你能少給我惹點麻煩我就謝天謝地了。”

這事婁之晏沒敢瞞著李玉,當天就親自回王府實話實說了,李玉聽了以後面無表情地看著手裡的文書,片刻後放下來看向他,問道。

“你說過若知道人想要什麼,便能掌控,還說羅碧成的心思淺,聶雲飛欲求深,說尹刀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那蘇譽呢,你到底看中他什麼,又打算如何讓他為你所用。”

“蘇譽想要的東西……實則也不是難猜的東西,”婁之晏斟酌道,“瀟灑人生,暢快愛恨,換言之……都是這世上根本就沒有的東西。”

頓了頓輕聲道,“有些像過去的殿下。”

李玉不接話,只仍是看著他,“既所求的都是世間沒有的東西,又該如何能掌控。”

婁之晏聞言卻笑了一下,彷彿想到了什麼值得懷念的事情,“就算一心想要的不過是鏡花水月,是世間沒有的東西,然而只要那人還相信是真的,相信世間真的有,就和旁人一樣,一樣的決心,一樣的迷茫,一樣能夠掌控。”

然後望向了窗外的細雨,“但是一旦夢醒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李玉聞言,給嶺南齊家寫回信的手一頓,墨漬當即暈開來一大片。

齊家那邊在得知齊世傑尚在人世後開出的條件其實十分簡單,第一他們要齊世傑完好無損地回來,第二要李玉恢復他們齊家曾經的忠武侯的爵位。

得到此信時所有人都在場,李玉誰也沒瞞著,直接念給諸位聽,命座下謀臣武將各抒己見,應當如何應對。

鄭綺摸了摸鬍子道,“這……條件還是要的中規中矩的,沒什麼出格的,就是咱們要是答應了,他們答應的事情到底能不能做到……”

聶雲飛一直低眉順目地低著頭,“齊家效忠了大業王室這麼多代,素來以嶺南第一忠臣自居,縱使南郡王投靠了李瀧,齊家若跟著投靠過去,怕是日後三代之內也難逃一死,二者取其一,自然還是選殿下更為穩妥。”

丕部卻並不十分贊同,“然而從那齊世傑的說辭來看,齊家怕是自認為和王爺有殺父之仇,慣要將齊老將軍齊忠當年攻吳背信棄義一事算在吳王爺頭上,若是李瀧無意拉攏,興許我們也不難買通齊家,但若是李瀧許以好處,那是否能勸得服,齊家世代從軍,難免眾恩仇血性,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李玉突然出言問道,“此事婁將軍怎麼看?”

聞言眾人一併看向婁之晏,卻見婁之晏一直在看著窗外發呆,似是根本就沒聽他們在說什麼。

丕部用力地咳嗽了一聲,然後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婁之晏如夢初醒,回過頭來見大家都在看著自己,儼然是在等自己說話的,想了想,這才緩緩開口道。

“臣以為,當以大軍駐守襄陽,以防豫州軍南下,若其南下,走陸路,則出兵其攔道,若走水路,則造橋斷之於漢江。”

這話答非所問,丕部一臉的不贊同,聶雲飛別過臉去,李玉什麼也沒說,鄭綺只有笑得十分刻意地打圓場,“不知將軍對齊家的事情怎麼看,覺得他們到底可信不可信?咱是到底該不該用他們?”

婁之晏一愣,似乎這才覺出自己說錯了話,咬了咬下唇,斟酌後猶豫地說道。

“臣……也不清楚。”

李玉放下手中的信,“罷了,總歸擺在面前的也就兩條路,要麼不信齊家,即刻啟程打過去,要麼信齊家能替我們從內部取了潮州,那就不打過去。前者一個弄不好就是我們這邊一出兵入潮州,豫州當即就南下打過來,後者麼,拖到豫州大軍南下的時候,齊家再帶著潮州一塊起兵,兩面夾擊地打過來,手心手背都是麻煩。”

說完他又想問問婁之晏覺得孤軍奮戰對付豫州軍和被豫州和潮州兩面夾擊哪個更棘手些,不料旁邊的丕部當即就跪了。

“臣以為,齊家若虛與委蛇不肯投靠王爺,便是心中仍存了齊忠將軍早年遭斬首之恨,坊間所傳,此事乃婁將軍獻計誘使齊忠投靠秦王而獲罪遭斬,若殿下許諾婁將軍之性命與齊家,未嘗不能化敵為友,驅使他們為我所用。”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李玉當即就怒目圓睜地站了起來,冷冷地瞪著丕部,然而丕部不卑不亢地看著他,看得李玉心裡的火都堵到了嗓子眼裡,攥著手裡的筆當即就厲聲問道。

“婁將軍,你怎麼說。”

口中這麼說著,眼睛卻是看著丕部的。

被點到名字的婁之晏抬頭看了看他,仍是一副神栽栽的模樣,見李玉看著丕部,片刻後又低下頭去,恭敬地說道。

“臣自然是都聽殿下的。”

丕部仍是巋然不動,而李玉卻對著丕部戲謔地笑了笑,丟了手中的筆,甩了一手的墨。

“行了,都散了吧。”

人都走了以後李玉逮著婁之晏在沒人的地方仔細地親,他親得很細緻,虔誠得如同在朝聖,然而婁之晏卻總跟沒睡醒一樣,被他親在臉上,雖然不反抗,卻也沒什麼大的反應,過了一會,甚至有閒心去看牆上的畫。

李玉把他偏開的臉扳回來。

“怎麼了?”李玉問道,“走什麼神?”

婁之晏搖了搖頭,“春困秋乏。”

李玉板起臉來,“就你一個春困秋乏。”頓了頓又扳著他的臉問道,“這沒人了,你跟我說說,你到底怎麼想的?打還是不打潮州?信不信齊家?”

婁之晏仍是說,“我不知道。”

李玉有些不滿地又親了親他下巴,“說吧,只說給我一個,好不好?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保證好好聽你的,好不好?”

婁之晏抿著唇,又張開來,像是有些為難的。

“……是真的不知道。”

李玉便也不再問了,只是小聲地嘆氣。

“那為什麼要提襄陽和豫州?”

“最近多事之秋,那封聖旨……”婁之晏頓了頓,“既然有人能跨過半邊河山跟潮州的南郡王搭上線,會南下打過來也是遲早的事,秦州早就元氣大傷十年都難能緩過來,冀州的兵力又已都在南邊了,齊州……還隔著豫州,可豫州則緊挨著楚州,還把控著黃河津渡,京畿淪陷大半年沒有訊息露出來,想來豫州功不可沒,而豫州的臨安長公主素來和陛下不睦,當年大軍北上伐京借道豫州,都打到洛陽了,她都藉口駙馬豫景王不在而沒出兵討伐,李瀧若後來得了京城,那她怕是……”

大約是不想妄議長輩,婁之晏沒有把話說完,只是道,“若殿下東去潮州平亂,臣必將為殿下守住後方。”

李玉卻問他,“你就這麼篤定我要是去打潮州了會帶聶雲飛而不會帶你麼?”

婁之晏一怔。

李玉放開了他,“你到底是怎麼了?給我說實話,我都不收你兵符了,為什麼還這麼悶悶不樂?是不是還生我氣?還是又有什麼想要的不肯說?”

婁之晏被他這麼一問,抬起頭來看他的樣子彷彿透著幾分走投無路下的希冀,看得李玉一愣,卻聽婁之晏求道。

“殿下,倪叔……倪參將到底去哪裡了?我想他了,能不能……讓他回來?”

李玉這才想起這茬來,忙握起婁之晏的手解釋。

“倪叔只是被我派出去辦事了,之前不過是我故意嚇你,算算日子,這兩日就能回來了的。”

婁之晏愣愣地看著他彷彿有些厄措,“出去辦事了?”

“對,”李玉許諾道,“等他回來了,咱們一起給他接風好不好?”

婁之晏這才神情恍惚地露出半個笑容來,“好……咱們,咱們一起給他接風!”

而此時的李玉還不知道,倪駿的歸來,會是怎樣一根壓倒這一切岌岌可危的平衡的,最後的稻草。

鶴洲一變,李玉從王蠶口中得了信後即刻前往了五溪,而倪駿則被當場命令繼續追捕被救走的婁正宣。

“日夜兼程,速戰速決,不惜代價,”李玉上馬前命道,“此次乃是一場連環計,阿晏不會無緣無故下令屠村,背後之人必有後招!能引他出手,其中必和我的身世有關,然而此事不一定是衝著我來的,我不知道婁家嫡孫婁正宣到底藏了什麼秘密在手,但無論如何,萬不可讓婁正宣逃出生天!若捉不到,便就地殺了!給我把他碎屍萬段!”

言罷便策馬而去,七日後才收到了倪駿的急信,他在漢江渡口追到了婁正宣一行,似是要渡河前往豫州洛陽,交戰後對方雖未能渡河但仍再度逃竄,此時的他正追往江夏與楚州交界之處,不日便能將婁正宣擒獲而歸。

倪駿這一趟為追婁正宣一個人跑了足足五百里,從楚州一路跑到了江夏,才將人擒獲帶了回來,但是李玉沒想到的是,被從江夏帶回來的人,卻並不只有婁正宣一個。

江夏王,李衿。

迎去府外的李玉幾乎是一瞬間就拔了腰間的刀,婁之晏的警告像火一樣一下就燒到他嗓子裡,然而倪駿眼疾手快地衝上去一把就握住了他的手腕,急切地懇求道。

“殿下答應過微臣饒他一命!難道都不作數了嗎!”

李玉要掙,然而倪駿卻鐵了心要將他握刀的手摁回去,骨節分明的手掌握得他刀柄上的花紋都要嵌進肉裡,一雙眼睛血紅地抬頭看他。

“這是你我血親……”

李玉渾身一震,如夢初醒般地轉頭看向眼前囚車裡的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華袍男子,這個李玉小心提防了數年的人,婁之晏揚言要殺了的人,崇元帝到最後的最後都沒能等到來救駕的嫡親的弟弟,就這麼突然地,輕易地,孤身一人地,出現在了李玉的面前。

倪駿見他撤了力氣,把刀往刀柄裡用力一摁,然後整個人撲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飛快地說道。

“屬下一路追捕賊子婁正宣至江夏武寧城,遇見了前來巡視的江夏王大人……大人他一眼便看出了事情的原委,助屬下緝拿賊子,還拿出一封降書,執意要跟來楚州拜見殿下,屬下原本不肯答應,但他當即將所有隨從兵馬趕回了王都,自己駕車跟在後面,屬下看過了……確實只有他一人。”

倪駿訴說的時候江夏王李衿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站在那,他是崇元帝同母的親生弟弟,年過四十的他比崇元帝看著要白淨些,也要柔和些,和尚武的兄長不同,李衿幾乎不曾習過武,整個人透著幾分文人氣和弱不禁風來,風塵僕僕的他看著李玉,彷彿想要說些什麼,又一時想不出該說什麼。等了很久,才終於說道。

“玉兒……你長大了。”

只是這麼平常的一句話,不知為何卻讓李玉一下就有千萬種思緒湧上心頭,他的父皇崇元帝,他的母后婁皇后,他的大哥李徵,他的棲蘭殿,他的皇城,他的故鄉,他已經多少年不曾聽過的鄉音……

李玉急忙轉頭背過身來好讓他人看不出端倪,厲聲命道。

“帶下去關起來,此事……此二人的事萬不能讓婁將軍知道。”

彼時李玉已經決定攻打潮州,齊家在得了李玉的許諾後承諾會在李玉大軍前來後為李玉開啟衢州大關,放大軍入南郡,而大軍已經待發,因為糧草不足,只有八萬大軍,而婁之晏的西北軍和秦哲所率領的半邊楚軍,則並未啟用,隨軍的副將點的甚至也不是聶雲飛,而是程阿旺。

然而這一切彷彿都隨著江夏王的突然示好而徹底亂套了。

無他,皆因從楚州前往潮州南郡,要麼途徑江夏,要麼途徑廬州,本來李玉都選了廬州的遠路,為的就是躲開江夏王李衿,可李衿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也受到了李瀧的挑唆,前來試探他的?還是真心有投靠之意?亦或是打一開始潮州跳反一事就是他牽的線?

他到底為什麼會碰上倪駿的,為什麼就這麼巧?婁正宣到底是誰派來的細作?到底是豫州那邊,還是乾脆就是李衿自己的授意?為的就是搞出今天這一遭來。

可江夏王李衿到底想做什麼呢?他到底為什麼要一個人來楚州尋自己,他的父皇在金鑾殿裡苦等了他三年了,他為什麼……究竟為什麼沒有去救自己的親哥哥?

一場原本該歡天喜地的重逢使李玉心亂如麻,然而這一切,剛從軍中得信趕來的婁之晏一概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李玉追捕過婁正宣,只是聽說倪駿回來了就高興得像個孩子似的,多少天裡頭一回有了笑容,跟府中的廚子一樣一樣地吩咐要給倪駿接風準備的酒菜。

“倪叔愛吃辣的,但不愛吃甜的,所以魚湯還是做酸辣的吧。”

婁之晏數著手指。

“倪叔愛吃醬菜,但是不喜歡醬肉,不過醬鴨還是上一小碟,嚐嚐新鮮也好。”

“明天吧。”李玉突然說道。

婁之晏一愣。

“明天再請,”李玉抬起頭來,“今天……倪叔也累了,你說是不是?明天吧。”

婁之晏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又露出笑容來。

“好,都聽殿下的。”

婁之晏走後李玉叫了幾乎是所有能叫來的人,除了婁之晏,所有人他都叫來了,鄭琦,丕部,聶雲飛,秦哲,程阿旺,倪駿,王蠶,陳小寧……乃至曹問。

一方面他是覺得茲事甚大,他必須徵求所有人的意見才能做出決定,另一方面也是想壯膽,他覺得自己沒有勇氣一個人面對李衿這個盛名在外的叔父,尤其是在沒有婁之晏在場的時候。

於是當李衿被在眾人的注視下壓著進了書房後,李玉連抬頭都不願抬頭,只是閉著眼睛指了指。

“諸位,認識的不認識的,見過江夏王爺。”

一時間萬籟俱寂,人們的反應各不相同,驚詫的如王蠶秦哲,打量的如丕部鄭琦,喜上眉梢的如程阿旺,面無表情的如曹問,讓人看不出到底在想什麼的,如聶雲飛和倪駿。

“都不開口那我就先問了,”李玉到底是抬起頭來,“王叔何故謀反。”

李衿站得筆直,“本王未曾謀反。”

“蜀王上書父皇,稱六藩已聯,為清君側,王叔也在六藩其列。”

“本王不曾與之結盟,更不曾出兵,只是也並未出兵壓制。”

“爾乃大業藩王,當今聖上的親生弟弟,大軍有意犯上,父皇連下七道軍令命江夏兵北上救京,王叔為何不出兵?”

李玉本做好了聽江夏王狡辯的準備,不料李衿如同一隻白鶴般孤立在那裡,錦袖一揮,竟毫不避諱,大大方方地承認道。

“因為兄弟不睦,”江夏王道,“因為本王恨兄長入骨,不願救他。”

丕部一聽當即就站出來了,“那麼說王爺承認謀反了!”

“他先不仁我後不義,”李衿怒目圓睜,“要論謀反皇兄他才是我大業當今第一人!“

丕部忙道,“此話何意!”

李衿看向李玉,隨後復又看向曹問,“看來你收留的這位翰林大學士還沒跟你說實話。”

曹問默而不語。

李玉打心底裡也不想聽他的什麼實話,要是李衿覺得這點話就能唬住他,那他這些年真是白打了這麼些仗,也不等曹問做出什麼反應給他,即刻道。

“若你是想舊事重提原不歸原丞相當年通敵放北狄大軍入關燒殺搶掠一事,死無對證,隨便你怎麼說,王叔此時便是說當年放北狄人進大業其實的就是我父皇,為的就是趁機排除異己,扶婁家上去壓過我母族溫家,那我也能照樣說,這些大逆不道之事實則通通都是王叔自己做下,為的就是把自己的親哥哥拉下太子之位,好自己做皇帝!只可惜事情敗露被原丞相發現,才讓素來就偏疼自己的恩師咬牙頂了這個過,從此遺臭萬年。”

李衿大約是沒料到他看著是個講道理的實則什麼胡話都張口就來,當即就一愣,復又要開口,卻又讓李玉截了胡。

“還是說,王叔是想說,”李玉直言不諱道,“父皇乃是如傳言中所說那般,是太后與情郎張侍郎所生,本就不配天下正統?那也不必了,陵郡王安榮華死前便將此事攀咬了個底掉,親哥哥恨也就恨了,但生母總總歸是自己的,還望王叔積點口德,好歹也要給自己的親母后,本王的皇祖母,留個身後名。”

李衿又是一愣。

李玉見狀冷笑出聲來,“還是說王叔是想說本王並非父皇親生一說?沒事,您儘管說,在座的人人都聽過了,不是什麼稀奇話,父皇年紀大了,本王這個做兒子的,有些話早就左耳進右耳出了,倒不知王叔居然還能惦記著,晚輩實在感激——”

言至此,李玉抬起頭來,面上做出一副笑意來看向李衿。

“莫不是……王叔其實心裡有數,是要來認本王為親生兒子的?”

李衿徹底沒了話說,片刻後斟酌著開口道,“你果如安榮華所說,是個極聰慧的,藏木於林,聳人聽聞的話被人說多了,反而就變成了笑話,如今在你看來……大約本王便是那個笑話吧。”

江夏王這局退得太容易了,他越是退一步,李玉反而心裡越是揪得緊,面上笑得春風拂面,桌子底下攥著的手心裡已經全都是冷汗。

“只是玉兒也大可不必為了試探我而此番妄自菲薄,”李衿復又開口道,“不管皇兄他怎麼說怎麼想,溫姑娘當年……都是絕不曾背叛過他的,你……是他們二人的親生兒子無疑。”

李玉一愣,驚疑不定地抬起頭來。

“皇兄此人……在恩怨情仇上,多少有些糊塗,”李衿閉了閉眼,無奈道,“想來你雖然將我想說的話都否定得徹底,但是並不曾否定我對皇兄……對你的父皇他,心裡有怨吧。”

“而在接下來……想來你,你們都想問的便是,既然已經決定要反了,為什麼又一個人跑來了你這裡投誠?我這樣做,究竟是不是存了害人的心思。若你還肯認我這個叔叔,便求你許我個機會,讓我說幾句心裡話。”

李玉不動聲色地攥緊了手心。

“晚輩願聞其詳。”

如果您覺得《金戈鐵馬玉琵琶》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