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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第二天早上才漸漸停的。
彼時婁之晏正躺在行刑臺上望著天上的烏雲一點一點地收起它們的眼淚來，卻依然沒有要放晴的樣子。
細雨綿綿被一頂油紙傘擋下。
“還不打算起麼。”李玉低頭望著他，整個人已經沒有了昨夜的氣勢和冰冷，只是漠然得厲害，“鎖鏈早就撤了，西北軍的人也早就回了軍營，我已下了禁口令。”
婁之晏彷彿根本就沒有看見他，望著那頂紙傘的樣子彷彿仍在透過昏黃的油紙在望天。
“蘇譽死了嗎。”他啞著嗓子問道。
“快了。”李玉平淡地答道，“聶雲飛回來給你求了次情，人帶下去的時候還有口氣。”
“聶雲飛不可信。”婁之晏靜靜地說道。
李玉眨了眨眼，雨水從他的髮絲上落下來，像眼淚一樣朝著婁之晏落下去。
“你也懷疑了是不是。”婁之晏的聲音依然安靜而平淡，“隴南的事，他騙了我，還有他回來後是如何找到的越州軍，找到的你，到現在也不曾提及，入楚州後這些人這些事時間卡得剛剛好，自打回了楚州以後，你的一舉一動所作所為，未免都讓人看得太清楚了。”
李玉沒說話。
然而婁之晏卻明白了，他終於笑了起來，一雙眼睛裡燃起平日裡的那分火光來，亮晶晶地望著他。
“你懷疑我啊？”他笑道，“也是，我都還沒來得及問，你那時到底為什麼會在五溪鎮外面？為什麼王蠶都知道去找你，知道你離得不遠，可我卻不知道——”
李玉打斷了他，“我沒懷疑過你。”
這一回換做婁之晏冷冷地看著他，那一雙眼睛不像人，婁之晏打小就不像人，這雙眼睛太亮了，什麼都攪不渾它，崇元帝最寵著他的那幾年，甚至有宮妃說他是山中的精怪。
婁之晏用那對清亮得不像一雙眼睛的珠子看著他，彷彿也就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卻看得李玉遍體生寒。
“倪叔呢。”婁之晏終於問向他。
李玉一言不發。
婁之晏遮起了那雙眼睛，彷彿不願再看下去，“……這就是你說的不懷疑我。”
李玉皺起眉來，“此事跟你無關，你可知倪駿他藏在軍中這些年，真身卻是——”
然而婁之晏這一回卻幾乎是朝著他吼了回去，“倪叔就是倪叔！你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你分明就——”
“你還知道關心倪叔，知道維護他，”李玉怒不可遏，“你想沒想過五溪鎮上下萬口人，他們難道就沒有親人友人？連年征戰之下大業已經是筋疲力盡千瘡百孔，民眾何其無辜，你下手之前，可曾有一刻想過——”
然而婁之晏卻渾不在意。
“民眾無辜可以饒恕，那我手底下的將士難道就該死麼？怪只怪他們跟了趙文盛，殿下明知道若那封旨意傳出去後會發生什麼！想要少死些人就唯有儘快下手早日終結戰事！我婁之晏橫豎不過是個將軍，殺人放火天經地義，可我就算再有本事也護不住全天下的人，人總有親疏遠近！”
“好一個親疏遠近！”李玉死死地盯著他問道，“那我倒要問問你，那蘇譽是親是疏！”
婁之晏緊咬著牙關，“他是我副將。”
“副將，”李玉自嘲道，“為了這麼一個從降兵逆臣提上來的副將，你算計我——”
“你給我住口！”婁之晏像是終於忍無可忍了，他坐起來一把拉住李玉的領子逼迫他低頭，他抬起頭來看著李玉的雙眼如同困獸一般血紅，“你怎麼敢這麼說？你憑什麼跟他比？我給他求過情，他就知道替我擋鞭子，你呢！你嫌我心狠，你要給聶雲飛秦哲他們這些楚臣一個交代，我認，你要我低三下四地求你原諒以顯出你和我這等畜生不一樣，我也認，你要我說我自己做錯了，去連累下屬去捱打去受罪上刑大庭廣眾下丟那個人，我都能認，可你要我後悔……門都沒有！我婁之晏自打當年鑿了黃河壩就沒想過這輩子再有什麼好名聲，若不是黃河水捲了半個秦州，你如今焉有命在？大業都早就易主了！你有你要背的，我也有我的，我是殺人如麻，可不是殺人有癮，你當我殺那些人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誰？你分明心知肚明！你折磨我無所謂，我不在乎，習武一輩子打了這麼多年的仗我婁之晏什麼罪沒受過什麼苦沒吃過也不差這一回的，可你憑什麼瞧不起我，憑什麼！”
“我為了給楚臣交代所以要收你兵符？”李玉都被他氣笑了，“不必了，這英雄輪不到你來逞，佞幸也輪不到你來當，屠城的事我已經替你認下了，這會斥五溪勾結反賊山匪謀逆，殺之以儆效尤的檄文都已經貼到了鬧市上。”
婁之晏一怔。
“為了我，你總是這麼自以為是，什麼都是為了我……”李玉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變冷，他低頭看著婁之晏臉上難得一見的厄措，“究竟是為了我，還是為了我能榮登帝位，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你口中的江山社稷？你想要的到底是一個愛你的阿玉，還是一個愛你的皇帝？你自己能說得清嗎？”
婁之晏躺在雨水裡愣愣地看著他。
“你分得出來嗎？婁之晏？”李玉不依不饒地質問他，“我能分得出來我自己想要的和天下人想要的，哪怕此時此刻你躺在刑場上不肯起來，哪怕此時此刻我心裡恨極了你，可那是吳王，是那個想要稱帝也不得不稱帝的吳王，你給吳王李玉的名聲上抹了泥，你在仁君的大業路上捅了洞，你在吳王準備派人招降東楚的前一天鬧出了屠城的慘事來，這些都得吳王去補救都去解決，你只要認個錯讓下屬替你挨個軍法就完了，你是將軍，殺人是你分內之事，剩下的事跟你半點關係也沒有，你有錯，但是你無罪，好一個你無罪！可你的阿玉也在這裡，你知道嗎？就在這塊氣得發疼的骨頭底下，他想要擁抱你想要得發瘋，他看不得人綁著你在囚車裡，看不得人像狗一樣拴著你在刑場上，他想要原諒你，想要珍惜你，想要好好地待你，恨不得告訴全天下人你有多好，讓他們都能理解你，善待你，即便你無時無刻地都在把自己往更深的火坑裡推，他也仍在絞盡腦汁地想，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你好好的……可你呢，婁大將軍，你呢？你卻自己往法場上一站，然後跟我說，你要請罰以平眾怒……兵符兩葉，左賜將，右歸皇，說破了天都是你和父皇兩個人的事，只要你手裡握著兩葉兵符就能一人做事一人當，再怎麼落得個眾叛親離的惡名都無所謂，便是待到陛下宮車晏駕，你自能去做你那千夫所指的前朝罪臣，千錯萬錯，都賴不到我頭上來，你的主公吳王李玉清清白白兩袖清風，你為吳王李玉的天下大業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可你想沒想過，到那時候阿玉該怎麼辦？”
他握著婁之晏的手，咬緊牙關。
“告訴我，你讓阿玉該怎麼辦啊！”
最後一句李玉幾乎是吼出來的，婁之晏盯著他一言不發，兩個人一時間就這麼對峙著，誰也不肯鬆手，誰也不肯退。
片刻後，婁之晏終於是敗下陣來，那一雙野狼一樣的眼睛落下淚來，自從李徵死後婁家覆滅後他就經常會哭，他哭的時候很少說話，也極少當著旁人，彷彿所有的眼淚都是留給李玉一個人的，只是一開口，聲音又是穩的，然而這一回卻不是。
“倪叔到底在哪啊？”婁之晏低著頭問他，他的淚像滾燙的雨水一樣滴落在刑臺上，暈在那些置若罔聞的木紋的眼裡，他的聲音哽咽得不成調子，彷彿要山窮水盡一般。
李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油紙傘將兩個人困在一方天地裡。
“婁之晏，”李玉冷冷地問他，“兵符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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