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之晏一入永州城就直接上了軍法場。
“一人做事一人當,兵符我是說什麼都不會交出來的,”刑場上的婁之晏平靜得出奇,“要打還是要殺……悉聽尊便吧。”
被叫來接駕的程阿旺整個人都傻了,急忙嚇得挨個拉出來問到底是怎麼回事,然而跟著去跟著回的西北軍軍官要麼什麼都不肯說,要麼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問來問去就一句話——屠城了。
屠城了,屠了,埋了,一把火燒了,但是為什麼要屠?誰下令屠的?怎麼都問不出來。
程阿旺也沒轍了,撲通一聲就跪在李玉面前。
“王爺啊!不管婁將軍這是做了什麼,一定都是一心一意為了王爺您!”
李玉冷冷地看著刑場上的人,“他說你是為了我,你怎麼說?”
“自然不是,”婁之晏一口咬定,“臣生性暴虐草菅人命,五溪鎮之人謀反不成又出言不遜,觸了臣的黴頭,臣便當場治他們謀反之罪,將他們都殺了。”
程阿旺急得滿頭大汗,“將軍!您的忠心日月可鑑,這又是何苦來哉!”
“既如此,”李玉對程阿旺的求情置若罔聞,“你覺得本王該如何處置你?”
婁之晏言之鑿鑿,“殿下仁善,斷不會姑息此等暴行,臣人面獸心,初入楚州便犯下此等惡事,不加以懲戒,如何能給楚州子弟兵一個交代!”
“何為懲戒?”
“陣前抗命,笞三百,濫殺平民,鞭五百,不敬上級,刑三倍,動搖軍心者,刑從重。”
李玉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雙目中一片冰冷之色,“若我說,交出兵符,可換免刑呢?”
“臣不交。”婁之晏咬死了不放權,“殿下儘管下手罰,臣受得住。”
聞言,程阿旺直接把腦袋往地上一磕,當即就出了血。
“王爺不可!王爺不可啊!”
刑場下面的李玉一言不發,任由程阿旺不住地在地上一個血印子一個血印子地磕頭,半響也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他不說話,婁之晏也不說話,偌大的刑場上只剩下程阿旺磕頭的聲音。
“將軍敢作敢當,”沉默良久,李玉終於緩緩地說道,“然而西北軍非是你一人之軍,將軍可曾想過自己認了重罰,麾下的將士又會如何?”
聞言婁之晏一愣,四下望去,驚覺竟然哪裡都不見倪駿的身影,一步邁向前來急切道。
“殿下不可——”
話還沒說完,蘇譽就被幾個人架著拖了出來狠狠丟在了刑場上。
王蠶跑了,是蘇譽帶人屠的城,這一天一夜下來他殺的人比一輩子殺的都多,此時渾身的殺氣還沒散去,滿身髒汙,整個人彷彿是地獄裡血池中撈出來的惡鬼一樣,此時被人壓著踩在地上,一雙眼睛抬起來望著李玉,裡面彷彿有火在燒。
然而李玉卻根本不屑多看他一眼,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刑場上垂著頭不敢抬頭看他的婁之晏。
“出錦城的時候我就說過,昭武將軍和其部下駐留蜀州,一個都不準出城,”李玉冷冷質問道,“將軍好本事,本王的囑託,沒曾想在你心裡便是這般無用的東西。”
婁之晏聞言終於是悵然若失地抬頭望向他,片刻後輕聲辯駁,“非是臣欺瞞,只是錦城一戰後蘇譽便已不再是昭武將軍的人……”
“不是昭武將軍的人,那是誰的人?”
婁之晏不說話。
蘇譽不是個耐得住性子的,一口咬了刑官的手掙脫開來朝著李玉大喊道。
“是我自己出城前一天求了將軍讓我入親衛的,從今往後我就是將軍的人!並非是將軍欺瞞!請王爺明察!”
李玉聞言幾乎是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婁之晏,婁之晏大約是猜到了他所想,低著頭將額頭抵在刑柱上不肯說話。
“臨行前那天有人曾告訴過我,蘇譽今日會來找我,我猜測大約是想要隨軍離開錦城,隨侍我左右,以立軍功,好將來為家人求恩典。”李玉望著婁之晏,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可我在書房裡等了整整一天,他沒來。”
“他其實來過了的,我說的對不對?”李玉死死地盯著婁之晏,“你那天在我門外守了一天,為的就是這個,你提前把他收了,你不想讓他進我的屋門,你不想讓他落在我手裡。”
婁之晏依然低著頭。
李玉看著他這樣,突然就大笑出聲,彷彿見了什麼難得的趣事一般。
“我當你是我至親,原來你一天到晚就這麼防著我的!”
“我沒有罪。”婁之晏突然平靜地說道。
李玉一愣,回過頭來看他,“你說什麼?”
“我沒罪,”婁之晏抬起眼來,“五溪鎮包庇楚臣趙文盛,趙文盛為擁立藩王李堯行刺於殿下,更是在城中幽禁朝廷命官足足一年光景,城中人知情不報形同謀逆,而眾知州貪生忘死勾結漕幫擅離職守,江南刺史假傳聖意擾亂軍心,這一樣樣都是死罪,江山社稷在上,我婁之晏問心無愧,問法亦無愧,我沒罪,讓我認罰,我認,讓我認罪,我不認。”
底下的程阿旺一聽這話嚇得當即就又跪下來朝著李玉磕了兩個響頭,“殿下,王爺,將軍血氣方剛,這說的這是氣話,您可別聽——”
然而李玉握緊了手中的刑鞭,一鞭子抽在石階上,程阿旺當即噤聲。
李玉居高臨下地望著婁之晏眯起眼來,“繼續說,還有呢。”
“還有,”婁之晏不卑不亢地說了下去,“臣之虎符乃聖上欽賜,本該一分為二,然臣為當今聖上親封雙一品的大將軍,故虎符兩葉俱在,自可任意調遣兵力,除非聖上下旨,否則誰人要奪的,罪同謀逆!”
程阿旺一下就站起來了,“將軍啊!您真別說了啊!算我求您啊!”
李玉不依不饒,“還有什麼?”
婁之晏漠然地看著他,“沒了,就這些。”
李玉看著他,點了點頭,“好。”
然後又點了點頭,“說得好,說的都不錯,這些話,若是你早幾年跟我說,可能命都沒了,選了今天說,不錯,你選的都不錯,只是這大概就是命吧。”
婁之晏心裡生出一股不詳來。
“你說你不認罪,好,我不問你罪,你與我有知遇的大恩,我沒資格治你罪,全天下人都知道,沒什麼好藏著不說的。”李玉並不看他,背對著他站在高臺上,之前的山雨早已將他們二人砸得渾身溼透,而如今的城中小雨又淅淅瀝瀝地落下來,一場秋雨一場寒,連鞋底都是溼透的。
李玉回過頭來,一雙眼睛冷若冰霜地看過來,一時間竟讓婁之晏生出一種久違的恐懼。
“可你既說你認罰,”李玉緩慢地,用一種彷彿寒夜裡的雨聲一般的聲音看著他說道,“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這一句話太過冷冽,婁之晏聽得膽寒,本能地去掙身上的麻繩,那東西雖粗糲,可他若當真盡全力也未嘗不能掙脫,然而李玉似是早就防他這招,手一揮刑柱前的王蠶一下就帶著幾人侍衛向後用力一拉,碗口粗的鐵鏈當即就扣在了婁之晏的身上,扯著他整個人栽倒在刑場上,刑場上浸了雨水的木頭吸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冤魂和怨恨,一個又一個模糊的木孔如同百年前的亡靈留下的眼睛一樣望著他們,不斷地流著生滿青苔的髒淚。
婁之晏還想掙,然而沾了水的玄鐵實在是太滑了,他拉不住也站不住,剛抬起頭來,一個厚重的鐵環就被扣在了他脖上,後面拴著的鎖鏈連著刑臺下的軸,是讓罪人上枷跪著示眾用的束具,李玉踢了那軸柄一腳,鐵環上的鎖鏈驟然縮短,婁之晏當即就整個人都伏在了地上,一開始還死撐著不低頭,千斤鐵索拉著他,跟他回來的眾將士們在下面低頭望著他,程阿旺跪在地上心疼地抬頭望著他,蘇譽手腳並用地衝了上去,急切地爬起來要去扶他。
“將軍!”蘇譽沉痛道。
重重鎖鏈束縛下的婁之晏用盡全力撐著脊樑抬起頭來望向那一道又一道的石階高處,在雨聲的盡頭,泛著青石光芒的地方,李玉隔著一道雨幕低頭靜靜地望著他。
於是他到底是砰的一聲徹底地倒了下去,像一頭被馴服的狼一樣層層鎖鏈加身,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蘇譽一下就撲了上去擋在他身上,像一條護食的狗一樣朝著周圍威懾道,“別過來!憑什麼……你們今天誰都別想傷他!”
然而李玉那雙寒冰一般的眼睛卻終於是緩緩地從婁之晏身上抬起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傷他?蘇公子說笑了,我怎麼會捨得傷他呢?”李玉柔聲道,分明是那麼如沐春風的聲音,卻讓人聽著遍體生寒,“當年出冀州借兵南下時我就發過誓,本王這輩子做不到在戰場上把所有的刀都給他擋下來,但一定要做到這輩子都不能再傷他,所以我怎麼會捨得對他用刑呢?哪怕這刑是他自己請的也是絕無可能的,只是軍中無戲言,這刑他今日既然請了,就不能不見血。”
蘇譽彷彿被蛇盯上的獵物一般渾身僵硬地跪在雨裡。
李玉朝著他笑了一下。
“自古君臣二字,君之過,實為臣之罪,本王錯了,自有將軍來搶著替我擔罪責,口口聲聲的家國天下攔也攔不住,那將軍犯了錯,自然也是下屬的不是,你既自稱是阿晏的副將,那你今日……就替他去吧。”
言罷,李玉沉聲命道,“來人,給蘇副將上刑!”
刑官揚鞭而落,蘇譽當即皮開肉綻,血濺了婁之晏一身。
是夜,去往柳州徵糧的聶雲飛深夜裡馬不停蹄地趕回來,一進府門就撲到了李玉的腳下。
李玉一宿沒睡地坐在床邊看雨,見他來了,低頭看了他一眼,一開口嗓音嘶啞,“聽說了?”
聶雲飛沒抬頭,然而伏在地上的那雙手所有的骨節都在咯吱作響,“臣……”
緊接著叩首在地,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飛快地說道。
“臣愚鈍,但也知人言可畏,然而堵不如疏,縱使能屠戮一城,也難保不會有人倖存,設局者這般毒辣,誰知道他會不會早就將知情者在婁將軍打上門前就送出了城去!如此一來,城中一出事,豈不是即刻坐實了謠言?殿下糊塗啊!”
“逃出生天者或許有,”李玉卻道,“但也興許沒有,若沒有自然是皆大歡喜,若有,這般震懾一番,也無壞處。大戰在即,不能失了先機。”
聶雲飛睚眥欲裂,痛心至極,“殿下何出此言……我所認識的吳王李玉,是斷然不會為了抓這半分勝機就去殺人的!此話……說此等話的,分明另有人在!分明是!分明是……”
李玉不為所動,垂目望向窗稜上的雨水,“事出緊急,此事是我親自下的令,楚人無辜,是我對不住你,誠如你所言,人言可畏,堵不如疏,藏著掖著還不如開誠佈公,我已經命斥候將五溪鎮被屠一事傳出去,想來過不了明天早上,就能人盡皆知。”
聶雲飛聞言驚得一下就抬起頭來了,一雙眼睛裡寫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便是他聽聞了彼時婁之晏和李玉都在五溪鎮上,他也是死都不信這事是李玉親自下令做的。
“殿下何出此言!人各有志,婁將軍他——”
“人各有志,”李玉淡然重複道,“婁將軍的志是本王,而本王志在天下,他要是有千樁罪狀,便千樁都是本王。”
“為人臣子!此乃分內之事!”聶雲飛慌不擇言,“君如何能親自為臣子去背惡名!求殿下三思!”
然而他未能說完,就被李玉低頭捏住了下巴,那一對白皙的手指上生著常年握劍的繭,那一雙漆黑的眼居高臨下地看過來,燭火隨著窗外的風雨搖曳,映照著屋中二人的身影,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如同鬼魅。
“聶雲飛,在你面前,我是君,你是臣,”李玉望著他輕聲地說道,“在他面前,你一樣是臣,過去是,現在是,以後也一樣是。而他,他現在雖自稱是臣,但也只是在我這裡,也只是這一時的。他早晚會是君,是要和我平起平坐,是你們所有人都高攀不上的人物,莫說我替他擔幾句罵名,幾萬條人命,便是為了他我親自屠了整個楚州也沒什麼使不得的,你是個聰明人,不要讓我再說第二次。”
聶雲飛沉默地仰著脖子,被迫直視著眼前的吳王,從那一雙漆黑的眼眸之中他看不到一絲猶豫,他死死咬著下唇,百感交加之下一時間竟也不知自己到底該說些什麼,婁之晏草菅人命並不新鮮,但到底沒有人願意看到屠刀落到家鄉人的頭頂上,然而李玉言已至此,他竟也想不出還能再求些什麼。這便是所謂的真情嗎?為何真情會是這般殘酷的東西?這樣冰冷而霸道的東西……究竟是拿來保護人的衣傘,還是拿來折磨人的刑具?
見他馴服,李玉到底是鬆開了手,搖了搖頭道。
“本王的鎮楚大將軍,愛民如子的仁將聶雲飛啊……我知你心裡有恨,如此……仍當以天下為大,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你若想恨,便儘管來恨我吧,只是我欠的孽,今生便儘管欠著,若有來世,我再一一去還罷了。”
言至此,聶雲飛終於是渾身脫力地伏在了地上,他滿身都是冷汗,彷彿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從此被這重荷壓得再也難抬起頭來,片刻後李玉聽見他用哽咽的聲音說道。
“既如此……那殿下,臣斗膽來為婁將軍……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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