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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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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血池

婁之晏率領西北軍到達五溪鎮外時,已是未時過半,毒辣的太陽烤得刀柄都燙手。

趙文勝站在城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五溪鎮入口狹窄,數萬大軍君臨城下,黑壓壓的一片彷彿要將整座村鎮壓碎的巨石一般。

婁之晏謹記李玉的叮囑,並未出手,只是指示大軍列陣立旗,見趙文勝紋絲不動,兩側的城衛大約是他尋來的流匪,雖早就被眼前的情景嚇破了膽,卻也迫於他威嚴而不敢造次。

“打嗎?”王蠶問道。

婁之晏沒回頭看他,片刻後吩咐道,“唱歌吧。”

王蠶一愣,“唱歌?”

這回婁之晏回過頭來看他了,“你會唱軍歌嗎?”

王蠶愣愣地看著他。

婁之晏點了點頭,“嗯,我猜也不會。”

又說,“那就唱點雲州小調吧,這裡離雲州不遠,想來也是都聽過的。”

沒過多久外面歌聲四起,十萬大軍都在唱,將士們低沉而又嘶啞的聲音如同震天雷聲響。

“——太平年間唱太平,白糧梗上吹蘆荻,豆瓜架底話螟蛉。”

“——今朝只把荷包繡,郎君何時歸?此路何時平?”

就這麼一首,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唱到城牆上的流寇都一個個失了膽色也失了戰意,只是後悔自己為了錢財跟了這鶴州知州來著山中村鎮鬧事,誰料竟然真的被大軍逼來,思及家中親人,不知死後是否還能團聚。

趙文盛見先勢已去,似有憾色,卻仍氣勢十足,頗有官危,彷彿仍大局在握,一曲終了之時,終於對著下面開口道。

“將軍好心計,無怪乎秦王那般咄咄相逼的小人,西南郡守俞平貴那般說一不二的偉丈夫,乃至安榮華大人那般勢如破竹的猛將,都敗於你手。”

婁之晏騎著戰馬抬頭望著他,分明是從下往上看,卻生生讓他一眼望出一幅俯視般的模樣來。

“您怕是腦子和耳朵都不大好使,”婁之晏道,“西南郡守俞平貴乃是敗於吳王李玉之手,多行不義必自斃,駱邑那般與世無爭的地方,他偏要碰,有去無回了,和我有何干系?”

趙文盛聞言哈哈大笑,“吳王李玉,好一個吳王李玉,果然不同凡響!不知道的,怕是還要道此子是那溫貴妃獨一人感孕於天地靈氣所生,與金鑾殿上的陛下根本並無——”

話音未落,被婁之晏一箭射上城樓,趙文盛猝不及防險些被一箭穿喉嚨,因及時躲在汝牆後面而堪堪躲過,然而喉頭仍是被箭刺傷,瞬時血流如注,捂著脖子連連退後,口吐鮮血,踉蹌幾步後,又突然站得筆直,雙目如同要燃氣火來一般惡狠狠地望著城下的婁之晏。

“我此行乃是奉了聖意!爾等賊子——”

不料婁之晏卻先一步高聲斥道。

“爾等賊子竟敢妄議陛下!罪不容誅!今日奪此人首級者,無論出身,我賞黃金百兩!”

此話一出,守城的流寇山匪們先是一驚,互相看了一眼,當即心領神會,一下子就朝著那奄奄一息的趙文盛撲了上去,一通撕扯下來,趙文盛莫要說首級,連四肢身軀都在刀下四分五裂,幾聲咒罵和嘶吼過後,是如瀑般從城牆上撲灑而下的人血。

城門不費一兵一卒就自己開了,有匪首在城牆上高舉著趙文盛還掛著半根腸子的腦袋高呼。

“將軍可要說話算話!”

婁之晏不置一詞,揚鞭號令道,“入城。”

大軍入城,婁之晏騎著戰馬踩著趙文盛的血越過洞開的城門,然而城門方一開,入城才幾步路,卻已然被眼前的情景驚地勒了馬。

城牆下一字排開在他眼前的,竟是十二個身著大業官服的男子,此十二人不是別人,竟然是吳州江南十二城的十二位知州,此時正面色灰敗地看著入城的自己,而在這十二人身前又有四人被五花大綁地用重石壓著跪在地上,又是原楚王坐下的舊臣,荊州,申州,隨州,夷陵,四城城守,在這些人的背後的空地上站著的,乃是一鎮的平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近萬人被山匪們一早就帶人趕到了這裡,此時都戰戰兢兢地困站在道路兩側,儼然是已經在此等了多時,自婁之晏帶兵前來直至趙文盛口出狂言以至於慘死於城牆上的一幕,都被這些人看了個一清二楚,也聽了個一清二楚。

婁之晏幾乎是一瞬間就想清了其中關竅,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趙文盛死前說自己有聖意在身,難不成是真的?

好的不靈壞的靈,此念一出,只見在這群人之中突然冒出一身著三品官服的老者,見城門洞開大軍入城,起身高聲斥道。

“北郡王何在!”

婁之晏死死握住馬背上的韁繩勒馬,心跳如鼓,卻並沒有作答。

身側跟隨的王蠶見狀,上前高聲問道,“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來人言之鑿鑿,“本官乃新任江南刺史陶興邦。”

“既是江南刺史,如何會到了楚州!”

“本官原奉皇命南下江南征糧,不料吳州早已生了異心,鎮吳將軍田林假傳軍令調兵圍城,欲將我與江南十二城知州趕盡殺絕,我等歷經艱辛才得以保住性命,幸而得了漕運白家相助,借我等以水船,這才得以走水路逃出吳州,可不料半路又被楚賊所截,幸而得忠良之臣趙文盛趙大人出手相助,才得以藏匿在這五溪鎮中棲身至今。”

王蠶仍舊不信。

“趙文盛夥同流匪佔山為王,行刺南下平亂的吳王,談何忠良?你這般顛倒是非黑白,是何居心!”

陶興邦聞言冷笑,竟突然從懷裡拿出一樣明黃色的東西來,高舉過頭頂好讓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楚。

“我是何居心?我倒要問問你們是何居心!此乃本官受封南下的聖旨,陛下聖明,早已查明瞭二十多年前的溫貴妃溫若蘭混淆皇家血脈,以外姓野種充為皇子一案,遂下旨奪其子吳王李玉之王位,將其貶為庶民,特命本官領旨南下重掌吳州十二城以定民心,共議討伐偽吳王之大計,趙文盛趙大人得知陛下旨意後,即刻派人刺殺那竊國反賊,實乃替天行道,當為眾臣表率,封萬世忠良!念不知者無罪,陛下有命,命西北軍速擒反賊李玉上京!婁之晏是哪個?還不跪下前來接旨!”

後面的大軍還等著入城,然而婁之晏卻止步不前,後面不知是何事,有意催促,馬鳴聲響鼻聲不斷,有人問可是城中有埋伏,王蠶聽著心緒不寧,卻見婁之晏卻高舉起一隻手來,大軍徹底止步城門之外,不敢再前進一步。

“退出去。”婁之晏這才終於說了進城門後的第一句話。

王蠶一愣,“將軍?”

“不想死的就都給我退出去!馬上!”

王蠶急忙趕著身後的人往城門外退,然而那自稱江南刺史的陶興邦卻仍是用足了力氣高聲地喊,勢必要讓所有人都聽個真切。

“婁之晏!你一心擁一個來路不明的假王爺上位,究竟是何居心?趙大人只是出言諷刺一句,暗指了一句吳王李玉並非龍種,你便大開殺戒!江南十二城知州並東楚四城的罪賊,以及整個五溪鎮的人,裡裡外外上上下下都看得清清楚楚!你為什麼殺人!你敢做,莫不是不敢認了!”

“婁之晏!你婁家與太子妃通姦生下婁姓野種充入皇家血脈,逼陛下封之為皇太孫,事情敗露後,公然謀反逼宮,你婁家人此事分明就是做慣了的,你這亂臣賊子,當年得了聖上恩典撿回一條命來,如今竟也效仿為之!”

“婁之晏,你不敢認嗎!還有你背後這群反賊,皆不敢認嗎!”

這一句句地咄咄相逼,親衛裡血氣方剛的當即就有忍不住人罵了出來,是蘇譽。

“胡說八道一派胡言!有什麼不敢認的!那趙文盛分明是咎由自取,死於流寇之手!”

婁之晏即刻斥道,“住口,別回!”

然而已經晚了。

陶興邦道,“是誰引誘了那些流寇動手,難道不是你們!”

“分明是那趙文盛先對皇帝出言不敬!”

陶興邦又道,“他哪句話哪個字是對陛下不遜!”

“他,他罵皇帝被戴了綠帽子——”

陶興邦聞言高舉起手中聖旨,“聖旨在此,吳王混淆皇家血脈一事已是蓋棺定論,十二位知州四位罪臣和城中所有識字的百姓,都看得一清二楚,你告訴我,這如何是汙衊?難道你膽敢妄議聖意麼?”

蘇譽脫口而出,“誰知你那聖旨是真是假!”

婁之晏難耐地閉了閉眼。

陶興邦冷笑著看向婁之晏,“婁將軍,這聖旨究竟是真是假,不如將軍親自來看如何?”

蘇譽一愣,旋即看向了婁之晏,只見婁之晏面色凝重,渾身僵硬,卻半寸不動。

陶興邦仍還是笑,“將軍不肯來看,那本官就只好念給將軍聽了!”

婁之晏聞言彷彿這才回過神來,垂目看了一眼馬蹄上的血跡,片刻後,終於是抬起了頭,在一片寂靜之中,一個人下了馬,緩緩地走上前去。

城中百姓,被俘的諸位知州,自稱江南刺史的陶興邦,以及王蠶,蘇譽,城門下的西北軍,城牆上的流寇山匪的眾目睽睽之下,婁之晏接過了陶興邦手中的聖旨,一目十行地看到了底。

然後無奈地,無奈地閉了閉眼。

陶興邦哈哈大笑,“是不是假的,將軍倒是說啊?說啊!”

此時蘇譽還仍看不明白,王蠶也看不明白,被困於城牆下等待發落的城中百姓們也看不明白,然而那幾個江南知州卻已經看明白了,其中一個衝上去撲通一聲跪在了婁之晏的腳邊,是揚州知州王同慶,只見他抖著嗓子嘶啞地哭求道。

“將軍,將軍啊!我們是吳州之臣,生是吳王爺的人,死是吳王爺的鬼,我們……我們……”

“這是什麼意思……”蘇譽喃喃道,“難道說這聖旨……”

就是這一剎那的工夫,王蠶一下子就懂了,聖旨是真的,婁之晏打從第一眼就看出來了,所以他要他們趕快退出去,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聖旨是真,不僅婁之晏知道,在場的所有吳州知州乃至四位楚州罪臣,以至於死狀慘烈的趙文盛,其實都早就一清二楚,原本不信此事的村中之人,經此一遭,也會篤信不疑,畢竟這麼多人都看見了,這麼多人都聽見了,聖旨分明是真的,又到底如何能辯駁一二?彈丸小城出了十萬大軍來伐,趙文盛說錯了一句話當場斃命,陶興邦言之鑿鑿,還拿出了聖旨,然而大將軍卻態度古怪,反常的事一件挨著一件來,婁之晏是可以一口咬定這聖旨是假的,可這些村人還會肯信嗎?就算這些村人肯信,那這些個知州呢?他們都是見過聖旨,知道真假的人,就算吳州之臣能守口如瓶,那那幾個楚臣呢?五溪鎮坐落於鶴州腹地,西通雲州東入楚北入豫,人言可畏,如何能不防?

這麼多人,婁之晏一個人再怎麼力攬狂瀾,都是瞞不住的,這麼多雙眼睛,婁之晏一個人再怎麼巧舌如簧,都是騙不過去的,這麼多張嘴,婁之晏一個人再怎麼雷厲風行,也都是堵不上的,偏偏就是在李玉馬上就要一統南藩的這個節骨眼上,眾目睽睽之下,冒出來了這麼一封聖旨來?天時地利人和無一不全,怎麼可能就這麼巧?

這分明就是個局,趙文盛站在城樓上,說出那些大不敬的話來,卻絲毫不曾對大軍出手,他本來就是來求死的,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著他死,看著他是怎麼以死明志,好讓這位江南刺史陶興邦,能把這桶髒水潑在婁之晏身上。

潑在吳王李玉的身上。

婁之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清明一片。

“都殺了。”

王蠶木然地轉過頭來,“什麼?”

“我說,都殺了。”婁之晏說道,“今天在場的,看見這份聖旨的,聽了這席話的,見過這個人的,一個活口都不留。”

那陶興邦哪裡料到竟會是這樣的結局,一時間不可置信地踉蹌了兩步,指著婁之晏陡然罵道,“你,你說什麼?你這亂臣賊子,可知回頭是岸,陛下仁慈,事到如今,都還未曾革你職,心裡是還念你情的!而百姓何其無辜,若你膽敢——”

即刻被婁之晏擲出一箭來穿喉而過。

腳邊的揚州知州還在拼命磕頭,還要哭求,然而婁之晏一刀落下去,人當即就身首異處。

至此圍觀的鎮上人這才驚駭地嚎叫起來,拼了命地推搡著要逃命,那些個負責看守的流匪又哪裡還顧得上這個,紛紛急忙逃命。

“率人堵住出路。”婁之晏跨馬而上高聲命道,“鶴州知州趙文盛在五溪鎮密會四位楚州叛臣意欲自立為王,江南刺史陶興邦假傳聖意挾持江南十二城知州南下,五溪鎮中人知情不報,皆視為謀反,傳我命令,今日鎮中之人,無論男女,無論老少——”

“一個活口也不能留。”

身後的蘇譽即刻得令稱是,連忙率人去往偏門斷路。

王蠶見狀,卻驟然跨馬而上,衝開人群,不管不顧地逃出了城去。

當李玉和倪駿趕到鶴州時已是申時過半,越是靠近鶴州李玉就越是覺得心驚,總覺得有什麼詭厄之事要破空而出,這種預感在他看到王蠶迎面趕來時達到了頂峰,王蠶幾乎是從馬背上摔下來連滾帶爬地跪倒在李玉馬前的。

“求殿下速去五溪鎮救人!”

李玉二話不說一甩馬鞭即刻策馬趕往五溪鎮,山中天色晚得早,然而自遠處能望見五溪鎮上空煙霧繚繞,十分不詳,追至城門外,已見屍骸遍地,守門的兵士見是李玉,急忙低頭行禮。

“還愣著做什麼!”李玉罵道,“傳我之令,速去讓人停手!”

幾人紋絲不動。

李玉一鞭子抽了下去,“快去!”

那兵士捱了鞭子,臉上都讓他抽出血來了,卻仍紋絲不動,口中振振有詞,“將軍有令,誰來了也不能停,便是王爺親自來了——”

李玉急道,“將軍何在!”

“將軍在城中刑場。”

話音未落,李玉已策馬入城。

待到李玉追至刑場,只見婁之晏站在刑臺前面,堆積成山的屍骸鋪陳在他的腳下,他左手執刀,右手執劍,渾身浴血獨行於屍山血海之中,形同野獸,腳下的殘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還有不足十歲的總角孩童掙扎著從身首異處的母親懷裡往外爬,也被他一刀斬下頭顱,雙目大睜,死不瞑目地倒在血泊裡。

李玉跳下馬,一腳踢開擋路的屍骸爬上階梯去,咬著牙從牙縫裡喊出他的名字來。

“婁之晏!”

婁之晏回過頭來,一雙被血糊滿了的眼睛緩緩地聚焦,片刻後,竟朝著他笑了一下。

“阿玉。”

李玉一個耳光迎面就打了下來,婁之晏猝不及防一個沒站穩,讓他一耳光砸到地上,手裡的刀跌落在地,叮咣兩下落進血池裡沒了聲響。

“傳軍令,吹軍號,”李玉罵道,“讓西北軍馬上停手!”

婁之晏撐著剩下的那柄劍慢慢得在血泊裡坐起來,李玉這一耳光用了十二成的力氣,一時間打得他耳鳴不止,然而近處的聽不真切,遠方的哭喊聲卻彷彿還要更吵鬧些,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只憑著感覺回答李玉的話。

“停不了了,已經晚了。”

“不晚的,”李玉跪下來坐在他的面前,握住他的雙肩篤定道,“還來得及的!你快傳令!”

然而婁之晏卻只是笑,只是搖頭,一樣細長的東西被塞進李玉懷裡,李玉展開來那已經被血浸透了的帛書,一眼下去如墜冰窖。

婁之晏一字一頓地朝著他背那封聖旨。

“——‘其乃反賊,非皇室血脈,竊國者諸惡之首,故號天下萬民盡誅之,令八十萬藩軍皆伐之’。”

“是陛下的手諭,是陛下的字跡,是御造的帛鍛和松墨,當年在御書房侍奉,我全都認得的,我……”

“來不及了,”婁之晏搖頭道,“來不及了阿玉,我——”

李玉兩手發抖地握著那血染的一言不發,片刻後驟然丟下那帛書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肩,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他。

“無所謂……我不在乎,事到如今早就都無所謂了!阿晏,把兵符給我……我李玉得天下,用不著誰的血脈來給我撐腰!亂臣賊子又如何!別人當得,我也一樣當得!”

他說著就去撕扯婁之晏的衣服,摸索著他身上的兵符,“把兵符給我,如果今天你我的名聲一定要毀一個,這個逆賊我自己來當!來得及來不及,你說了不算!”

然而婁之晏卻爬起來猛地一把推開了他,將手中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不准他再上前一步。

誰知李玉根本就不信他真的會下手,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推開了他手中的刀,見狀,婁之晏轉而將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斬了我吧,”婁之晏說道,“都是我罪有應得!”

李玉當即楞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後退了半步,“你說什麼?”

婁之晏只覺得耳鳴不止,既聽不見自己在說什麼,也聽不見李玉的話,只是憑著一口氣本能地硬撐著,他看著李玉的臉,看著李玉急切著開合的唇,嗡鳴個不停的耳朵裡四處都是馬蹄聲,嘶鳴聲,求饒聲,刀劍砍斷甲冑,沒入肉體,切段骨頭的聲音,是一個又一個城池的覆滅,是開戰的號角和紫金殿下長鳴的鐘聲,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地獄裡的惡鬼全都伸出手來振臂高呼,黃泉之水漫了一地,把他整個人都澆灌透徹。

那一瞬間他彷彿又聽到了皇太子李徵的喪鐘,一下,兩下,三下,一共五下。

李玉聲嘶力竭地嘶吼著,勸說著,卻徒勞無功,他來晚了,五溪鎮已經留不得了,他最終如困獸般跪伏在他面前的血泊裡。

“為什麼!”李玉死死抓著他的領子質問道,“你到底是在執著什麼!告訴我!婁之晏!”

他低頭看到血泊中倒映出自己支離破碎的倒影,映照出漆黑的夜空中燃起的最後火光,很快又熄滅在了泥水的漣漪裡。

下雨了。

言至此,饒是多年聽慣了故事的阿煙,也禁不住捏緊了手中的琵琶。

“為什麼……”阿煙喃喃道,“崇元先帝,到底為何如此痛恨陛下,又究竟是誰設下這般毒計,擄走江南十二城吳州知州並東楚四臣,這不可能是趙文盛和幾個山匪流寇能做得了的事情,到底——”

“是漕幫,”如今的仁顯帝,已經可以坦然地面對這一段慘烈的過往,“此事,原乃是漕運之主白正春對仍是藩王時的朕所留下的最後一次威懾,原在田林謀反之時他就已佈下了此局,走水路劫走江南刺史和諸知州,手握吳臣人質和聖旨,我自然不得不受他擺佈,只是這一張底牌他卻根本沒能活到亮出來,就已經死在了自己從未多看過一眼的小女兒白穆青手中,於是被漕幫秘密護送南下的江南刺史和十二位知州竟就這樣被半路截胡落入了趙文盛之手,白正春聰明一世,死後反倒是為他人作了嫁衣裳。”

“白家縱使手眼通天,也不可能輕易做下此事,更何況白家人惟利是圖,又如何會——而那封聖上手諭——”

“那封手諭,到底是父皇死前在病中對我心懷怨恨而寫,亦或是被上京的蜀王世子李瀧逼迫而作,已經無法可考,”仁顯帝道,“算算日子,此事發生之時,彼時的他,已經駕崩了一月有餘。”

阿煙又是一驚,“您是說。”

“先帝入殮前,曾被李瀧陳屍於甘露殿足足一年光景,秘不發喪。”

阿煙一愣,“先帝竟然……在黃河之戰前便已不在人世?”

仁顯帝緩緩地點了點頭,“便就是在這裡……在這間大殿裡。”

阿煙啞口無言,片刻後,即興彈了一段《送別離》,聊以告慰樑上的亡靈。

“得知了安榮華的死訊後,李瀧怒不可遏,從此徹底放棄了名正言順即位的可能,做了個明明白白的亂臣賊子,”仁顯帝說了下去,“他對病亡的先帝秘不發喪,囚禁四皇子李蓮,自稱監國丞相安邦王,於京城攝政,先是靠勾結漕幫斷了吳州的水路,又暗中勾結了臨安長公主李淼,脅迫駙馬豫景王結盟,並扶植了新的齊王,正是四弟臨安長公主與豫景王之子瞿天爍,如此一來,大業黃河以北,從此便落入他手中,固若金湯。”

“冀秦齊豫吳,固若金湯的北五州,蜀楚雲越閔,即將一統的南地五州,越州的潰敗和南郡王的投降使得我一躍成為了李瀧一統河山道路上最大的阻礙,而李瀧對我,亦是大業國土上最後一個旗鼓相當的敵手。故國一分為二,南北各自為政,然而北地已定,南地卻還不穩,在這緊要關頭,誰佔先機,誰就佔了勝機,他只需一封南征討伐竊國賊子的聖旨,就能徹底將局勢逆轉,一躍成為監國正統,而將我,打為竊國的反賊,也無怪乎那時的婁之晏為了能助我佔得先機……無所不用其極。”

“然而李瀧沒能算到的是,父皇病重之中所書寫的那一封命天下人討伐吳王李玉的手諭,卻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在某個他想都不曾設想過的後宮之人的一場巧妙授意下,在幾個走投無路的東宮老臣的幫助下,陰差陽錯地被送出了宮,跟著新任江南刺史陶興邦入了吳,又跟著漕幫的官船南下入了楚,最終流落入了五溪鎮,落入趙文盛的手中,成為了壓斷我與鎮北將軍婁之晏之間那微妙而又岌岌可危的平衡的……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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