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
天氣沒有任何好轉的意思。
如果說二月的冷是那種直來直去的、一刀下去幹脆利落的冷,三月的冷就是一種更陰損的冷。溫度似乎升了一點,陽光似乎多了一點,但風一吹,那股子寒意反而比冬天還往骨頭縫裡鑽。
像一個假裝要走的冬天,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抽了你一巴掌。
學校裡唯一讓人覺得春天在靠近的證據,是石橋邊那幾棵柳樹。
它們的枝條已經不是純粹的枯灰色了。遠遠望去,能看到一層極淡的綠霧籠在枝頭上,像有人用最稀的墨在灰色的底子上罩了一筆。走近了才能看清是芽苞。米粒大的一點一點,鼓在最細的枝條上。
我每天中午路過走廊的時候,都會順便看一眼那幾棵柳樹。
它們發芽的進度比那個人走過橋的速度還要慢,但確實在一天一天地變化著。這讓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就好像那幾棵柳樹是某種計時器。等到它們長出真正的葉子、垂下柔軟的枝條的時候,什麼東西就會發生。
這當然是胡說八道。
但人在某些時候就是喜歡給無意義的事情賦予意義。大概是因為日子太平淡了,平淡到需要自己製造一些小小的儀式感,才不至於覺得每一天都是上一天的複製品。
三月的第一個週一,班主任周老師上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前站在講臺上宣佈了一件事。
“高三百日誓師大會定在下週三上午,全校參加。另外咱們班的橫幅,沈南舟你來寫。”
他說的時候連頭都沒抬,像是在唸一道不需要思考的判斷題。
班裡的橫幅每年都讓我寫,因為我毛筆字還湊合。其實也算不上多好,只是在一群連名字都寫不端正的學生裡,大都沒接觸過毛筆字,能拿得出手的就更少了。我這手字算是矮子裡面拔將軍。
“寫什麼內容?”我問。
“學校統一的,拼搏百日、決勝未來。字大一點,精神點。”
“行。”
放學以後我留在教室裡寫橫幅。
一條紅色的綢布鋪在課桌上,四角用課本壓著。我擰開墨汁的瓶蓋,那股子濃烈的墨香味瞬間瀰漫開來。這種味道我一直很喜歡,它有一種沉穩的、古舊的力量,聞著就讓人安靜下來。
教室裡沒什麼人了。只有盧曉寧還在座位上,不過她沒在畫畫,在寫週記。
“南舟,你說他們高三的人站在操場上喊口號的時候,心裡真的會熱血沸騰嗎?”她咬著筆桿問。
“不知道,大概有的人會吧。”我蘸了蘸墨,落下第一筆。
“我覺得不會。”她歪著頭看自己寫的字,似乎不太滿意,劃掉了一行重寫,“如果喊口號就能考上好大學,那清華北大早就擠爆了。”
“你這話讓周老師聽到會被訓一頓。”
“所以我只跟你說。”她笑了笑,“反正明年輪到我們的時候,我是肯定不喊的。在心裡默唸就行了。”
我沒接話,專心寫字。
毛筆字這東西,手上的功夫是一回事,心裡的感覺又是另一回事。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筆鋒特別聽話,每一筆下去都落在該落的位置,收筆的時候力度恰到好處。
寫到”百日”兩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
一百天。
如果從下週三開始算,那個每天走過石橋的人,還有不到一百天。
一百天以後他就要高考了。高考完了,他就會離開這個學校。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跟他連面都沒有正式見過一次。隔著四層樓看了不到三週,連名字都不知道,我憑什麼替一個陌生人倒計時?
我深吸一口氣,穩了穩手,把最後兩個字寫完。
“決勝未來”的“來”字捺筆收得乾脆利落。
我放下毛筆,後退一步看效果。
八個黑字端端正正地躺在紅綢上面,墨跡還沒幹透,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微微的溼潤的光。
“寫得真好看。”盧曉寧湊過來看了一眼,“你以後可以去擺攤寫春聯謀生。”
“謝謝你的職業規劃建議。”
她笑著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把週記本塞進書包。
“我先走了,明天見。”
“嗯,路上小心。”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轉回來說了一句:“你那首歌的過渡部分,我想了想,可以試試從大調轉小調——就是那種從明亮忽然變暗一下的感覺,然後再回來。你去網上搜搜看。”
我愣了一下。
她不懂樂理,但她的直覺常常出奇地準。
“好,我試試。”
她揮了揮手,推門出去了。教室門在她身後慢慢合上,走廊上傳來她腳步聲漸漸遠去的迴響。
我一個人站在空教室裡,看著那條橫幅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把它小心地捲起來,放在講臺上等明天晾乾。
走出教室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西邊的天空被落日染成了一片濃烈的橙紅色,像是打翻了的顏料。那種紅跟野罌粟的紅不一樣,它更熱烈,更肆無忌憚,帶著一種燃燒殆盡的壯烈感。
我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習慣性地往樓下看了一眼。
石橋上空空蕩蕩的。
這個時間點早就過了放學高峰。河面上的水在夕陽下泛著一層金色的光,柳樹的枝條在晚風裡輕輕擺動。
沒有人。
當然沒有人。
我嗤笑了一下自己,下樓回了宿舍。
百日誓師大會在下一個週三。
那天的天氣出奇地好。
真真切切的、藍天白雲萬里無雲。陽光打在操場的紅色塑膠跑道上,能看見細微的反光。那種光有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但同時又因為風的存在而保持著一絲清醒的涼。
全校三個年級的學生黑壓壓地站在操場上,按班級排成方陣。高三的在最前面,正對著主席臺;高二的在中間;高一的在最後面。
我們班的位置在高二方陣的右側偏後,視野不算好,也不算太差。至少能看清前面高三方陣的後腦勺。
申易程站在我旁邊,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又是這一套,”他小聲抱怨,“每年都是一樣的流程,領導講話,老師講話,學生代表講話,然後喊口號。我賭今天校長的發言不會少於四十分鐘。”
“你賭什麼?”
“賭中午食堂的紅燒肉。輸了請你吃。”
“成交。”
校長果然沒有讓我們失望。
他站在主席臺上,手裡捏著好幾頁稿紙,從“百年一中的光榮傳統”講到“新時代青年的使命與擔當”,中間穿插了三個感人至深的高考逆襲故事和五句出處可疑的名人名言。
講到第二十分鐘的時候,高一方陣裡已經有人開始晃了。
講到第三十分鐘的時候,我旁邊的申易程的腦袋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像一顆熟透了的蘋果。
講到第三十五分鐘的時候,我的注意力也徹底渙散了。
眼睛開始不受控制地在前面那片藍白色的人海里搜尋。
高三的方陣很大,好幾百號人。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全是清一色的藍白校服和黑色的後腦勺。
我知道那兩個人在裡面。但一千多個穿著同樣衣服的人站在一起,像把一千粒同色的沙子倒進沙盤裡,你要從中找出特定的兩粒——
幾乎不可能。
我只知道一個線索,他們是一對雙胞胎。兩個長得一模一樣、身高差不多的人並排站著,應該不難辨認。
但操場上未必只有他們一對雙胞胎。而且誰說雙胞胎就一定會站在一起?
“你在看什麼?”申易程不知什麼時候清醒了過來,戳了我一下胳膊。
“看校長。”
“你看校長至於踮腳嗎?”
我意識到自己確實下意識地踮了一下腳尖,默默放了下來。
校長的講話在九點五十一分結束。四十一分鐘。上天在此刻眷顧了想吃紅燒肉的人。
緊接著是教師代表發言,然後是學生代表,然後是宣誓。
高三的學生被要求舉起右拳,跟著學生代表齊聲喊出誓詞。
“我宣誓——”
一千多個聲音匯在一起,像一陣洪流從操場上衝出去,在圍牆外面的居民樓之間迴盪。
“百日拼搏,無悔青春——”
那個瞬間,我在那片齊刷刷高舉的手臂中,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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