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我眼神好。
是因為他沒有舉手。
在所有人都把右拳舉過頭頂的時候,他只是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嘴巴微微張合,好像在跟著念,又好像只是張了張嘴。
周圍的人像一片被風吹倒的稻田,齊刷刷地朝同一個方向傾斜。只有他是那根沒有彎的莖稈。
不是叛逆,不是故意。
就是不跟。
就像他走路的方式一樣,有自己的節奏,不緊不慢,不為任何外力改變。
就是這副與眾不同的安靜,讓我在幾百人的方陣裡一眼找到了他。
他的右邊站著另一個和他一樣高的身影,倒是舉著拳頭喊得起勁,嘴巴張得老大,聲音大概能傳出整個操場。
我找到他們了。
他們站在高三方陣的中間偏右的位置。再往上看便看到了方陣前面插著班級牌。
高三探一。
確認了。
我心裡某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不是激動,是一種很微妙的、近似於拼圖對上了一塊的滿足感。
就像你一直在遠處的山坡上看一棵樹,只能看見輪廓。終於有一天走近了一步,看清了它長在哪片林子裡。
這一步不會改變任何事。但知道了,就是比不知道好。
宣誓結束以後是合影。
全校按年級分批拍照,高三先拍,然後高二,最後高一。
拍高三合影的時候,高二的學生被臨時解散,三三兩兩地站在操場邊上等著。
申易程趁機溜去了小賣部買冰紅茶——二三月份接連不斷的喝,我真的懷疑他的胃壁是鐵鑄的。盧曉寧蹲在跑道邊上不知道在看什麼,可能是螞蟻,也可能是她掉在地上的橡皮。
我站在原地。
前方,高三的方陣正在重新列隊。攝影師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扛著一臺巨大的長焦相機,站在主席臺上朝下面喊:“來來來,看鏡頭——往中間靠一靠——笑一個——一、二、三——”
咔嚓。
閃光燈亮了一下。高三的幾百個人在那一瞬間被定格。
我的目光在那一瞬間精準地鎖定了那兩個身影。
他們站在方陣中間偏右的位置。活潑的那個正摟著旁邊同學的肩膀比剪刀手,笑得燦爛。安靜的那個則只是平視前方,表情淡淡的,連笑都沒有。
甚至沒有看鏡頭。
他好像在看別的方向。
拍完照,隊伍散開。人群流動起來。
我看見那兩個人從方陣裡走出來,一前一後地往教學樓的方向走。
這是我第一次在平地上看到他們。
距離一下子拉近了很多。
不到三十米。
在這個距離上,我終於看清了一些之前看不到的細節。
他們確實長得非常像。一樣的身高,一樣的臉型,一樣的輪廓。但差別也是有的。
前面那個皮膚稍微黑一點,笑起來嘴角咧得很開,有種不加修飾的爽朗。走路的時候肩膀晃得厲害,步子跨得大,好像永遠有使不完的勁。
後面那個,他的皮膚比前面那個白了一個色號,一種很乾淨的、像是被水洗過的白。鼻樑上那副金屬邊框眼鏡在陽光下反光,讓人還是看不太清他的眼睛。
他走路的姿勢跟我在樓上看到的一模一樣,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雙手插在口袋裡。
但在這個更近的距離上,我注意到了一個以前從未注意到的細節。
他走路的時候,肩膀很平。
倒不是刻意端著,更像一種天生的,骨架勻稱的平。一般人走路多多少少會有一點高低肩,但他幾乎沒有。
這讓他的背影看起來格外沉穩。
像是一棵被誰修剪過的樹,每一根枝杈都往該去的方向長,沒有一絲旁逸斜出。
他們從我前方大約二十米的地方走過。
我看著他的側臉,大概三秒鐘,然後把視線移開了。
倒不是因為害怕被發現。
因為在那三秒鐘裡,我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我一直以為安靜的那個是哥哥。從第一天起,就在心裡默認了。
但今天在操場上,我注意到了一個問題。
他們走路的時候,活潑的那個始終走在前面。他在引路,後面那個在跟著。
如果這個規律成立的話——
走在前面的、活潑的那個,才是哥哥。
而後面那個安靜的,是弟弟。
我看了他快三週,今天才發現自己可能從頭到尾搞反了。
但也只是“可能”。雙胞胎的事情說不準。
但不管怎麼樣,我更想知道的是他的名字。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被自己嚇了一跳。
知道名字有什麼用?知道了然後呢?沒有然後。不能有然後。
我是個男生,他也是。在這個小城市的這所不算好的高中裡,這種事連想一想都讓人脊背發涼。
但念頭這種東西,不是你告訴自己“別想了”就能滅掉的。它像一顆種子,一旦落了土,你拿石板壓著它,它就從石板的縫隙裡鑽出來。你用火去燒,它就在灰燼底下偷偷發芽。
午飯的時候我把紅燒肉端到申易程面前,兌現了賭約。他感動得差點把筷子掉到地上。
“沈南舟,你是我此生最好的兄弟。”
“行了,趕緊吃吧。”
他一邊扒飯一邊絮叨:“今天那個誓師大會你覺得怎麼樣?我感覺還是老一套,沒什麼新意。不過高三那幫人喊口號的時候確實挺有氣勢的,我前面有個女生喊著喊著哭了,給我整不會了。”
“嗯。”
“你說明年咱們站上去的時候,會不會也有人哭?”
“你可能會。”
“憑什麼?”
“你淚點低。”
他想反駁,但想了想去年看《忠犬八公》的時候自己確實哭了,而且哭得很慘,鼻涕都糊到了我的校服袖子上,於是閉嘴吃飯。
盧曉寧坐在對面,安靜地喝她的紫菜蛋花湯。
吃完飯回教室的路上,我經過了學校的宣傳欄。
上面新貼了幾張百日誓師大會的照片。有全年級的合影,不過被縮印成了巴掌大的照片貼在那裡,幾百個人的臉全糊成了一片。也有各班單獨拍的班級照,清晰度好很多。
我的腳步慢了下來。
目光在那些班級照片上掃過去,高三1班,高三2班,高三3班……
高三探一。
他們班的合影比全年級那張清楚多了,是班級單獨拍的。幾十個學生分三排站著,後排的站在凳子上。
我在後排偏右的位置找到了那兩個身影。
一個摟著旁邊同學的肩膀笑得燦爛,一個面無表情地平視鏡頭。
照片下面是班級名單。
我的眼睛飛快地掃過去——
不。
我在心裡叫停了自己。
在宣傳欄前面盯著別的班級的名單看,這行為太打眼了。萬一有認識的人路過——
“南舟,你在看什麼?”
盧曉寧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後退了一步,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控制得剛剛好。
“沒什麼,隨便看看百日誓師的照片。”
她走到我旁邊,也看了一眼宣傳欄。
“哦,百日誓師的。”她看了一會兒,指著某張合影說,“這個班的口號好搞笑,只要學不死,就往死裡學。”
我配合地笑了一下。
她沒有再說什麼。但在轉身離開之前,她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淡,很快,像一片葉子從眼前飄過。
但我知道她看到了什麼。
她就是這樣。什麼都看得見,但什麼都不說。
直到你自己想說的那一天。
我跟著盧曉寧走回了教室。
那天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我翻開了那個野罌粟本子。
翻過前面那棵孤零零的樹和那幾行字,到新的一頁。
筆懸在紙上方,猶豫了很久。
最後寫了幾行:
百日誓師。操場。天氣很好。
他沒有舉手。
全場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那裡不動。
不是叛逆,不是故意。
就是不跟。
我又加了一行:
我以為他是哥哥。但也許不是。
不確定。
寫完以後我盯著這幾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在最下面,很小很小地補了一句:
想知道他的名字。
寫完的那一刻,心跳快了半拍。
激動,也害怕。
把一個念頭寫下來跟只是在腦子裡想,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它變成了一個證據。
證明我對一個陌生的、同性的、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產生了某種不該產生的好奇。
我合上本子,把它塞回了抽屜最裡面。
窗外的太陽開始往西邊沉。光線變成了那種濃稠的橙黃色,照在教室的地面上,把每張課桌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黑板上的倒計時又少了一天。
粉筆灰在光柱裡飛舞,像是微型的雪。
我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那幾棵柳樹的枝條在夕陽裡微微擺動,芽苞比上週又大了一點。
再過不久就會發芽了。
再過不久就是春天了。
而春天來了以後會怎樣?
我不知道。
十七歲的人很少去想以後。
十七歲的人只想著下一個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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