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我幹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我請了跑操的長假。
學校規定每天早上六點四十全校集合跑操,繞操場跑三圈。這是一個在任何北方高中都不會缺席的傳統節目,冬天凍得鼻涕橫流也要跑,春天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也要跑。
我不討厭跑步,但我討厭六點四十。
請假的理由是膝蓋疼,去年冬天在冰上滑過一跤,磕過右膝蓋。雖然早就不疼了,但這個理由的保質期還沒過。
班主任周老師看了我一眼,簽了字。
文科班的男生本來就少,他也懶得跟我計較。
於是從三月第三週開始,每天早上六點四十到七點之間,我擁有了一段珍貴的自由時間。
別人在操場上哈著白氣繞圈的時候,我可以慢慢走出宿舍,去食堂買個包子,然後站在操場邊上吃。
或者去教學樓那邊轉一轉。
跑操的隊伍是按年級排列的。高一在最內圈,高二在中間,高三在最外圈。隊伍浩浩蕩蕩地繞著操場轉,幾百號人跑起來的時候,腳步聲和口號聲混在一起,整個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高三探一的隊伍在外圈的右側。
我站在操場邊上嚼著包子,假裝在曬太陽,實際上視線一直掛在那個方向。
隊伍跑過來的時候,一排排的藍白校服像是流水線上的產品一樣從我面前掠過。大多數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半睡半醒,面無表情,機械地邁著腿。
然後我看到了他們。
活潑的那個跑在隊伍靠前的位置,步伐很大,跑得輕鬆,還有餘力跟旁邊的人說話。安靜的那個落後了兩三個身位,不緊不慢地跟著,表情平淡,呼吸均勻。
他跑步的樣子跟走路一樣,穩,勻,不慌不忙。
別人是在跑操,他看上去像是在散步,只不過速度快了一些。
隊伍從我面前跑過去的時候,我跟他之間的距離大概只有五六米。
五六米。
這是我到目前為止離他最近的一次。
在這個距離上,我終於看清了他的眼睛。
在樓上俯瞰的時候,他的眼鏡總是反光,但清晨的陽光角度很低,光線從側面打過來,鏡片是透明的。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黑。那種黑不是深沉的黑,是安靜的黑。像是深夜裡沒有月光的湖面。
底下是有東西的,但表面上什麼波紋都沒有。
他跑過去了。
我嚼了嚼嘴裡已經涼掉的包子,發現自己忘了它是什麼餡的。
從那天起,早上的跑操時間也變成了我觀察他的視窗。
我很快發現了一些新的細節。
他的宿舍跟我在同一棟樓,至少是同一棟樓。跑操結束後隊伍解散,大部分學生往食堂或教學樓走,但他會先回宿舍。
我刻意放慢腳步,發現他進的是一樓。我住三樓,“323”宿舍。如果樓層編號的規律一致,那他住的應該是“123”附近的某間。
這個發現讓我的心跳加速了幾秒鐘。
同一棟宿舍樓。
也就是說,每天早上和晚上,我們走的是同一條樓梯,推的是同一扇鐵門,經過的是同一個貼滿了“禁止大聲喧譁”標語的走廊。
只不過我在三樓,他在一樓。隔著兩層水泥板和無數根鋼筋。
近在咫尺,又遠得要命。
但光是知道這件事,就已經讓我覺得這棟老舊的、暖氣不熱的、隔音奇差的宿舍樓順眼了許多。
三月下旬,我又發現了一件事。
週四下午最後一節體育課,高二的幾個班和高三的幾個班是同時段的。
我們在小操場活動,高三的在大操場和小操場之間那片空地上。
這意味著我能在體育課上看到他。
準確地說,我是開學快兩個月以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這件事。
那天下午體育課,我正被同桌拉著練羽毛球,餘光忽然掃到了那邊空地上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在打乒乓球。
小操場邊上有兩張水泥砌的乒乓球檯,漆皮剝了大半,球網是用磚頭和一根鐵絲代替的。他站在球檯的一側,手裡握著一隻破舊的球拍,正在跟人對打。
他打球的樣子跟他走路、跑步一樣,不急不躁,出手穩準。對面的人抽了一個大力球過來,他側身一讓,手腕一轉,球擦著桌邊彈了回去。動作很小,但很乾淨。
“沈南舟!球——”
同桌的羽毛球飛過來砸到了我的額頭。
“你幹嘛發呆?”同桌跑過來撿球,不滿地看著我。
“沒事。走神了。”
體育課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到四點四十五。
從那之後,每個週四下午,體育課變成了我一週裡最期待的課。因為那四十五分鐘裡,我能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看到他。
但實際操作起來並不容易。
體育課上總有人找我,要麼是同桌拉我打羽毛球,要麼是幾個關係還行的男生叫我去踢球。我沒辦法一個人站在那裡盯著別人看。
所以我只能在集合和解散的間隙裡,把目光投向那邊。
每一次集合前的等待,和解散後的幾分鐘,就成了我僅有的視窗。
這些碎片化的注視加在一起,也不過十幾分鍾。
但十幾分鍾夠了。
夠我知道他打乒乓球的時候喜歡站在球檯的左側,夠我知道他發球前會下意識地用拇指蹭一下球拍的膠皮,夠我知道他打完球會把球拍塞進書包的側袋裡而不是拎在手上。
這些細節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它們不會幫我考上好大學,不會讓我的數學成績提高哪怕一分,不會改變我的人生軌跡。
但我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關於他的一切。
哪怕只是他用哪隻手發球這麼微不足道的事。
四月初的一個晚上,我在宿舍洗完澡,裹著外套坐在床上,對著手機錄了一段旋律。
盧曉寧之前說的那個建議,“從大調轉小調,明亮忽然變暗一下再回來”,我試了好幾個版本,這次終於找到了一個感覺對的。
那段旋律不長,大概只有四個樂句。但轉調的那一下確實有一種奇妙的效果,像是走在陽光裡忽然經過了一棵大樹的陰影,涼了一瞬,然後又走回了光裡。
我反覆聽了幾遍,越聽越覺得這段旋律跟我本來寫的那首逢秋的詞不搭。
它不是逢秋。
它更像是在春天裡。
像是春天裡某個正午,站在高處,看著遠方一個人慢慢走過一座橋。風吹過來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走了。
就這麼簡單的一件事。
但旋律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不是悲傷,也不是快樂,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懸而未決的情緒。像是你知道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但你不知道它會走向哪裡。
我把錄音儲存了,文件名打了三個字:
“無題1”。
然後關掉手機,躺下來。
上鋪的申易程已經睡著了。他睡覺有個毛病,會說夢話。今晚說的是:“不對……答案是C……”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
閉上眼,黑暗裡那段旋律還在腦子裡轉。
我跟著它哼了幾個音,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連自己都聽不太清。
但那幾個音落在夜色裡,有一種真實的重量。
它們不再只是腦子裡的想法了,它們變成了聲音,變成了實實在在存在過的東西。
就像寫在紙上的字一樣,一旦發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人月圓》
輕寒尚淺春潮滿,極望曉雲西。
疏風影亂,千聲笑語,盡在重圍。
追香情亂,思君無寐,日映紅時。
音塵杳香,流螢縱滅,猶立斜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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