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一中發生了一件大事。
學校要迎接上級的教學檢查。
檢查本身跟我沒關係。但它帶來了一個連鎖反應:所有班級必須在教室門口張貼課表和座次表。
座次表。
當週老師在班會上唸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我已經想了很久怎麼才能知道那個人的名字。
想過的路子不少,真正可行的沒幾條。
最直接的辦法當然是去問人。但問誰?我跟高三探一沒有任何交集,不認識那個班的任何一個人。跑上去跟人家說“你們班那個安靜的雙胞胎叫什麼”,這個行為的詭異程度大約等同於當場社會性死亡。
第二條路是查宿舍。
他住在宿舍樓一樓,大機率是“123”號宿舍。學校的規定是每間宿舍門上要貼一張床位表,寫著住在裡面的人的名字和床號。如果我能找到他的宿舍,看一眼門上的名單自然就會知曉。
這個計劃聽起來簡單,但執行難度不小。
一個住三樓的人跑到一樓去晃悠,太打眼了。更何況我得在宿舍門口停下來、湊近了看那張名單。萬一被舍管大爺撞見……
“同學,你哪個宿舍的?”
“三樓323。”
“那你下來幹什麼?”
我總不能說“我來看看一樓住了哪些好看的男生”。
但我還是去了。
那天中午,上午的體育下課早,結束後我沒有直接去食堂,轉身回宿舍在樓梯間磨蹭了一會兒,等大部分人都走了以後,一個人下到了一樓。
一樓的走廊跟三樓的格局一模一樣,同樣的水泥地面,同樣的鐵皮宿舍門,同樣的“禁止大聲喧譁”標語。唯一的區別是一樓更潮溼一些,牆角有一小片發綠的黴斑。
我快步走過去,餘光掃著兩邊的門牌號。
——
到了。
123號宿舍的門關著。我停下腳步,心跳得厲害,假裝在繫鞋帶,同時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門上:
什麼都沒有。
門上光禿禿的。沒有床位表,沒有名單,連那種“宿舍文明公約”的貼紙都沒有。
我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看錯。
確實什麼都沒有。
我直起身,往旁邊幾間宿舍看了看。有的貼了,有的沒貼。貼了的那些也是歪歪斜斜的,紙都發黃了,上面的名字被水漬弄得模糊不清。
這一條路斷了。
我沒有在一樓多待。系完鞋帶站起來,快步走回樓梯間,上三樓,回323。
心臟還在砰砰跳。莫名有一種做賊般的羞恥感。
我一個大男生,大中午的跑到別人樓層去偷看門上的名單,就為了知道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這種事如果被申易程知道了,他能笑我一整年。
但名字的事還是放不下。
於是就有了第三條路——座次表。
學校檢查要求各班張貼座次表。高三探一的教室在他們教學樓的五樓,和我這邊相對,如果他們按要求把座次表貼在了教室外面的牆上,我就能在中午他們吃飯的時候過去看一眼。
這條路比去宿舍稍微體面一點。畢竟座次表貼在教室外面,走廊是公共區域,我從那裡經過並不算違規。只要不在人家教室門口站太久就行。
我等了好幾天。
周老師催了兩次,讓各班儘快把座次表貼出來。我們班的座次表是我幫忙列印的,在檢查前兩天就貼上了。但別的班,尤其是高三,進度參差不齊。
有些班很配合,貼得整整齊齊。有些班敷衍了事,隨便打了一張紙往牆上一拍就完了。
高三探一呢?
一天中午我趁午飯時間,一個人繞到了高三教學樓。
那棟樓比我們一號樓舊,樓梯間的牆皮脫落得更厲害,臺階上的水磨石被踩得坑坑窪窪。中午十二點半,大部分學生都在食堂或者已經回了宿舍,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日光燈管發出的嗡嗡聲。
我上到五樓,沿著走廊往裡走。
高三1班,高三2班……
每個班的教室門口都貼著或多或少的東西:課表、值日表、口號標語。有些班確實貼了座次表,但貼得位置不一,有的在門旁邊的牆上,有的貼在窗戶邊。
走到高三探一的教室門口時,我放慢了腳步。
教室門關著,裡面沒有人。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桌椅空著,黑板上還留著一道物理大題的解題板書。
我的目光移到門旁邊的牆上。
課表有。值日表有。口號標語“破釜沉舟,拼他個日出日落”也有。
座次表沒有。
我又看了看門的另一側,窗框上,走廊的牆壁上。
都沒有。
高三探一沒有貼座次表。
我站在那裡,感受到一種荒誕的挫敗感。
費了這麼大勁繞過來,結果兩條路全斷了。宿舍不貼名單,教室不貼座次表。這個班是跟我作對嗎?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可能是某個回來拿東西的學生。
我沒有繼續停留,轉身沿著樓梯下去,從另一個門出了教學樓。
回到自己教室的時候,自習已經開始了。我在座位上坐下來,翻開一本英語閱讀理解的練習冊,心不在焉地讀了兩段。
旁邊的盧曉寧低頭在寫什麼,沒有看我。
申易程趴在桌上睡覺,嘴角有一道口水的痕跡。
我盯著練習冊上的那段英文,一個字母都沒讀進去。
三條路都斷了。
我不認識他們班的人,不可能直接去問。宿舍和教室都查不到。
似乎只能等。等一個機會。
但等待這種東西,一旦有了目標,時間就會變得格外漫長。
那種“不知道”變成了一根刺,紮在心裡,時刻提醒著你,你連人家叫什麼都不知道,你算什麼?我什麼也不算。
我只是一個每天站在五樓走廊上,看著一個陌生人走過石橋的、有些奇怪的高二學生。
四月過了大半。
柳樹終於發了芽。很小很薄的一片片鵝黃色,掛在枝條上隨風晃悠。遠看的時候,整棵樹像是被罩上了一層淡綠色的薄紗。
春天總算來了。
遲到了很久,但來了。
操場上的風也變了。從那種刀刃的北風變成了一種鬆軟的、溼潤的風,吹在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空氣裡開始有了花的味道,是學校圍牆邊種的幾棵迎春花,黃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地開了,遠看像是有人在灰色的牆面上點了幾筆亮色。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查名字這件事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那天是週三。
上午最後一節課下課後,我去教導處交周老師讓我帶的一份材料。路過一樓大廳的時候,看到牆上新貼了幾張通知,其中一張寫著:
“關於落實教學常規檢查的補充通知”
各班級務必於本週五前完成以下事項:
1. 課表張貼於教室門口顯眼位置
2. 座次表張貼於教室門口或窗旁
3. ……
補充通知。
也就是說,上次檢查的時候有些班沒貼全,被通報了,現在要求補上。
本週五之前。
今天週三。
也就是說,最遲後天,高三探一的座次表就會出現在他們教室門口。
我把那張通知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理解錯。
然後轉身去了教導處,交完材料,回到教室。
那天下午的課我上得異常認真,認真到連數學課都聽進去了一道半題。
週四過得很慢。
週五中午,我又去了高三教學樓。
這次我走得比上次快,心跳也比上次猛。上樓梯的時候差點踩空一級臺階,扶著欄杆穩了一下才繼續往上走。
走廊裡比上次多了幾個人,有兩個女生拎著保溫杯往教室走,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我低著頭,裝作若無其事地往前走。
到了高三探一的教室門口。
門還是關著的,裡面同樣沒有人。
我的目光直接跳到了門旁邊的牆上——
有了。
一張A4紙,列印的表格,用透明膠帶貼在牆上。
座次表。
我走近了一步。
表格是按教室的行列排列的,每個格子裡寫著一個名字。字很小,是那種最普通的宋體列印字。
我的眼睛飛快地掃過去。
一個一個名字掠過視網膜。
陳,王,張,李……
太多了。高三探一有五十多個學生,座次表上密密麻麻的格子排成了六行八列,我不知道他坐在哪個位置。
而且我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有一個雙胞胎兄弟,也就是說,座次表上一定有兩個姓氏相同的人。
這個念頭讓我安定了一些。我重新從第一行第一列開始,一個一個名字往下看,同時在腦子裡比對有沒有重複的姓。
劉、張、王、陳、趙……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我的手指懸在半空中一縮,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是一個揹著書包的男生,從旁邊的班級教室出來,看都沒看我一眼就下樓去了。
我呼了一口氣,重新湊回去。
繼續看。
第三行,倒數第二列:
禮知恆。
第四行,第三列:
禮知遠。
兩個“禮”字。
同一個姓,不常見的姓。
是他們。
我的心跳聲在安靜的走廊裡響得好像全世界都能聽見。
禮知恆。禮知遠。
一個“恆”,一個“遠”。
但是?!哪個是哪個?!
座次表上只有名字,沒有照片。兩個名字分散在不同的位置,我沒辦法知道哪個是那個安靜的、哪個是那個活潑的。
我盯著那兩個名字看了好幾秒。
如果安靜的那個是弟弟,那他就是“遠”。知遠,這個名字聽著就很遠。遠方的遠。
但如果他是哥哥呢?那他就是“恆”。知恆,恆久的恆。
兩個都好聽。兩個都可能。
我站在那張座次表前面,做著這輩子做過的最荒唐的選擇題。
沒有答案。
至少今天沒有。
我最後又看了一眼那兩個名字,在心裡把它們唸了一遍。
然後轉身下樓,離開了高三教學樓。
走回自己教室的路上,春天的風吹過來,裹著迎春花的香氣。柳樹的新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嫩得好像用指甲掐一下就能出水。
我低著頭走路,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兩個名字。
禮知恆。禮知遠。
哪個是你?
那天晚上在宿舍裡,我翻開那個野罌粟本子,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了兩個名字。
並排放在那裡,中間隔了一點距離。
看了很久。
最後我在“禮知遠”三個字下面畫了一條很淺的線。
不是確認。只是直覺。
去很遠的地方,看很遠的風景,做一個離喧囂很遠的人。
這很像他。也可能只是我一廂情願。
我合上本子,塞回抽屜。
燈滅了。上鋪的申易程今晚安靜得出奇,沒有說夢話,只有均勻的呼吸聲。
窗外有風,吹得窗戶框發出咣噹咣噹的輕響。
我閉著眼睛,把那兩個名字又在心裡唸了一遍。
禮知遠。
嗯。
應該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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