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一個傍晚,我幹了一件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半是瘋狂半是幼稚的事。
我在乒乓球檯旁邊的牆上寫了詞。
事情得從三月底說起。我發現週四體育課跟高三探一是同一時段以後,那張靠牆的乒乓球檯就成了每週的必看節目。他幾乎每節體育課都會去打乒乓球,用的是同一張臺子,同一只舊球拍。
我在旁邊打羽毛球打了一個多月,水平倒是有了些許進步,起碼不會每球必飛了。但注意力始終沒有完全放在自己這邊。
五月初的那個週四,體育課結束後人都散了。申易程被幾個男生拉去打籃球,說什麼也不放他走。我跟體育老師說要回教室拿水杯,老師揮了揮手。
我沒回教室。
我繞到了小操場和大操場之間那兩張乒乓球檯旁邊。
那面牆我之前就注意過。水泥牆面,灰撲撲的,被日曬雨淋弄得斑斑駁駁。上面有些地方殘留著以前學生用粉筆寫的塗鴉,“某某某到此一遊”,“某某某是豬”之類的東西。還有一些看不清內容的圖案,不知道是誰畫的,大概是哪屆的學生無聊時候的傑作。
他每次打球都站在靠牆那張球檯的左側。他打球的時候,這面牆就在他的右手邊。
他大概從來沒看過。誰會在打球的時候盯著牆看?
但萬一呢?
這個“萬一”在我腦子裡盤旋了好幾天,終於在那個傍晚變成了行動。
我從筆袋裡翻出一支黑色的水性筆,蹲在牆前面。
手心全是汗。
我選了一個不太起眼的位置,牆面中段偏下,大約齊腰高,被一根生了鏽的下水管遮住了一半。
筆尖接觸到粗糙的水泥面時,發出了一聲很輕的沙沙聲。
我寫了第一首詞。字寫得很小,一筆一劃都壓得很緊。
寫完第一首,我換了個位置,在離球檯稍遠一點的地方寫了第二首。
寫到第三首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前兩首都用的水性筆,菏市的春天隔三差五就要下一場,水性筆的字跡大機率扛不住。我本來想換記號筆,但記號筆的筆跡太粗了,寫在牆上會很扎眼,跟旁邊那些“某某某是豬”的塗鴉混在一起,觀感實在不怎麼樣。
最後還是用了水性筆。
三首寫完,我把筆收起來,站起身,退後兩步看了看。
灰色的水泥牆面上,三小塊藍黑色的字跡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裡。跟周圍那些粗獷的塗鴉相比,這幾首詞安靜到幾乎不存在。
就像寫它的人一樣,想被看到,又怕被看到。
我快步離開了小操場。
那天晚上下了一場雨。不大,淅淅瀝瀝地下了大半夜,到凌晨才停。
第二天一早,我趁跑操的空檔繞到那面牆前面看了一眼。
第一首和第二首還在,字跡洇開了一點,但大體還能辨認。
第三首沒了。
被雨水沖掉了大半,只剩下幾個模糊的筆畫,像是誰在牆上隨手蹭了幾道灰痕。
水溶性的筆,果然靠不住。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但也沒有太沮喪。
反正他不會看到這面牆從有字變成沒字的過程。在他的認知裡,這裡從來都是灰撲撲的、什麼都沒有的。
後來我又找了兩個機會,在牆的另一面補上了被沖掉的那首,順便又多寫了兩首。加上之前倖存的兩首,一共五首。
五首詞,分佈在乒乓球檯旁邊那面牆的不同位置。有的在齊腰高的地方,有的在接近地面的牆角,有的被水管或灌木遮住了一部分。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任何指向性的標記。
路過的人如果看到了,大概只會覺得是某個無聊的文科生在練字。誰會把幾首古詞跟一場暗戀聯絡在一起呢?
但那些詞確實是寫給他的。
每一首都是。
雖然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
寫完最後一首以後,我站在那面牆前面待了一會兒。傍晚的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草地的氣味和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日光燈還沒亮,天光正在一點點暗下去,那面牆上的字在漸漸加深的暮色中變得越來越不清晰。
我想,這大概就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不能走過去跟他說話,不能告訴他我的存在,不能讓他知道有一個人每天站在五樓的走廊上,只為了看他走過一座橋。
這些事情說出來,不是浪漫。在2013年的菏市一中,在一個男生對另一個男生的語境裡,這些事情說出來,連“變態”兩個字都算客氣的。
所以只能用這種最迂迴的方式。
把詞寫在他可能看到的地方,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這些字就是證據。不是給他看的,是給我自己的。
證明這份東西是真實的,不只是腦子裡的幻覺,不只是深夜在枕頭上輾轉時的胡思亂想。它被寫下來了,被刻在了水泥上——哪怕字跡會被雨水沖淡,但在某一個瞬間,它確確實實地出現在了這個世界上。
進入五月以後,我養成了一個新習慣。
晚自習兩節課之間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以前我要麼趴在桌上補覺,要麼去廁所洗把臉清醒一下。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會在這十分鐘裡去五樓,到走廊盡頭去站一會兒。
五樓走廊的風到了晚上會大很多。白天是溫柔的春風,到了夜裡就變成了帶著涼意的穿堂風,呼呼地從走廊兩頭對灌,吹得人頭髮亂飛。
但我喜歡那種清醒的感覺。白天在教室裡坐了一整天,腦子裡塞滿了歷史事件的年份和英語語法的條目,到了晚上已經糊成了一團漿糊。這時候站在風裡吹一會兒,漿糊就會慢慢散開,腦子重新變得能用。
當然,我不只是來吹風的。
高三的教學樓就在對面。晚自習的時候,那棟樓的教室全都亮著燈。從五樓的角度看過去,一格一格的窗戶發著黃白色的光,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黑暗中。
高三探一的教室在五樓走廊盡頭。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他們教室的後半部分,最後兩排的桌椅,黑板的邊緣,以及幾個正在埋頭做題的模糊身影。
我看不清哪個是他。
隔著十幾米的黑暗和兩棟樓之間那條小河,人的輪廓已經被燈光消融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晃動的影子。
但我知道他在那裡面。在那些燈光中的某一盞下面,他正坐在課桌前,安安靜靜地寫著什麼。
也許他的嘴角微微抿著,那是他專注的時候的表情。也許他的右手食指在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也許他偶爾會抬頭看一眼窗外,看到的是黑漆漆的夜和對面樓裡同樣亮著燈的教室。
他不會知道,對面樓的五樓走廊上,有一個人正站在黑暗裡看著他那扇窗戶。
這種認知讓我同時感到安全和悲哀。
安全是因為他不知道。
悲哀也是因為他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我在走廊上站了比平時更久一些。大概是因為那天考了一場數學模擬考,我只考了七十幾分,心情不太好。站在風裡吹著吹著,不知不覺就過了上課鈴。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走廊裡的燈已經被值日生關掉了,只剩下樓梯口的應急燈發著昏黃的光。
我正準備下樓,在四樓拐角的地方遇到了盧曉寧。
她抱著一杯熱水,靠在牆上,好像在等人。
看到我從樓上下來,她抬了抬眉毛。
“又去五樓了?”
“嗯。吹吹風。”
“你最近可真愛吹風。”她喝了一口水,杯口冒出一團白氣,“數學沒考好?”
“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數學考砸了以後都會找地方待著不說話。初一的時候也這樣。”
我愣了一下。她居然記得初一的事。
“習慣了。”我說,“反正數學也不會因為我難過就變簡單。”
她點了點頭,沒有接這個話茬。我們並排往教室的方向走,走廊裡很安靜,只有腳步聲和遠處某個教室傳來的翻書聲。
走了幾步,她忽然說了一句話。
語氣很平,平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有沒有想過,直接去問?”
我的腳步頓住了。
走廊裡的應急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地面上,一動不動。
“問什麼?”我說。
“你想知道的東西。”她用杯子暖著手,目光看著前方走廊盡頭的黑暗,”與其自己在那兒猜來猜去的,不如找個機會直接問。總不能一直這樣吧。”
她說完就推門進了教室。
門在她身後關上的那一聲響,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傳出去很遠。
我一個人站在門外,盯著那扇關著的門看了好幾秒。
她知道。
她指的是那個名字。
那個我已經糾結了一個月的、懸在“禮知恆”和“禮知遠”之間的名字。
“直接去問。”
這四個字在我腦子裡轉了整整一晚上。
問誰?怎麼問?用什麼理由?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把被子蹬成了一團。上鋪的申易程被我的動靜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是不是在做噩夢?”
“沒有。睡你的。”
他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三十秒以後,他開始說夢話:“選B……不對,選D……”
高中宿舍的天花板上沒有裂縫,只有一盞不太亮的日光燈和燈管上面落了一冬天的灰。
直接去問。
我不是沒想過。但“去問”這兩個字中間隔著一道巨大的鴻溝,我不認識高三探一的任何一個人。
或者說,我以為我不認識。
直到第二天早上升旗的時候,我站在隊伍裡,看到了站在旗臺旁邊的陳一甜。
她是校團委的學生幹部,負責升旗儀式的主持。短頭髮,個子不高,說話聲音很亮。我跟她不算熟,但也不是完全不認識——高一的時候一起參加過學校的朗誦比賽,她朗誦的《將進酒》差點把話筒震飛。
而校團委的人,理論上來說,對各個班級的情況應該是比較瞭解的。
我看著她站在旗臺上念通知的樣子,一個計劃在腦子裡慢慢成形。
但今天還不行。
我還需要想想怎麼開口,怎麼把這件事問得自然一點,不讓人覺得奇怪。
畢竟,一個高二的男生去打聽一個高三男生的名字……這種事無論怎麼包裝,聽起來都不太尋常。
我在心裡排練了好幾遍可能的對話,又全部推翻了。
沒關係。不著急。
還有時間。
那天中午,正午十二點十分。
他照常走過了石橋。
柳樹的枝條已經長得很長了,垂下來輕輕拂過水麵。他走過橋的時候,有一條柳枝被風吹起來,在他頭頂劃過一道淺淺的弧線。
他沒有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我站在五樓,手裡端著已經涼透了的水,看著那條柳枝從他頭頂掠過。
他不知道我在看他。
但我知道,他的名字,就快知道了。
春天已經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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