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名字以後,我只想做一件事。
找機會跟他說上一句話。
就一句。什麼內容都行。問個路也好,借個東西也行,哪怕只是最無聊的“你好”兩個字。
因為到目前為止,我跟他之間的所有“互動”都是單方面的。我看他,他不知道。我寫詞給他,他沒看到。我存了他的號碼,他不知道我是誰。
我需要一個交集。哪怕只是一個最微小的交集也可以讓他的聲音落進我的耳朵,我的聲音落進他的耳朵。
這就夠了。
五月十七日,週五。
中午十二點十分,我照例站在一號樓五樓的走廊上。
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明亮但不刺眼,風也溫柔。柳樹的枝條已經很長了,垂下來在水面上畫弧線,嫩綠的葉子在光裡透著明亮的黃綠色。
人流從三號樓湧出來。藍白校服的海洋照常湧動。
我看到了他。
今天他的兄弟不在身邊,他一個人走出了教學樓。但他沒有往橋的方向走,他走的是另一條路,通往宿舍樓的那條小路。
回宿舍?
他平時中午很少回宿舍。大部分時候他都是直接去食堂,吃完飯再回教學樓。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樓的方向,心跳突然加速。
宿舍樓。同一棟樓。他在一樓,我在三樓。
如果我現在下樓……
我轉身就跑。
從五樓跑到一樓,我用了不到一分鐘。跑得太急了,在樓梯拐角處差點撞上一個端著飯盒往上走的女生。我側身躲過,悶頭繼續往下衝。
出了一號樓,穿過那條連線教學區和生活區的水泥路,到了宿舍樓門口。
然後我停住了。
我站在宿舍樓的門口,氣喘吁吁,腦子一片空白。
他已經進去了。一樓。123宿舍或者那附近的某間。他現在可能正在宿舍裡翻找什麼東西,也可能已經拿完了準備出來。
我要在門口等他出來嗎?然後說什麼?“嗨,你好,我是住三樓的,我們是同一棟樓的”?
太奇怪了。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大約三十秒。然後轉身,慢慢走回了教學樓。
那天下午的課,我上得渾渾噩噩。
數學課上,班主任點我回答問題,我站起來盯著黑板看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對不起老師我沒聽”。全班鬨笑。申易程在後面小聲替我解圍:“他今天身體不太舒服。”
周老師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讓我坐下了。
下課以後申易程戳了我一下:“你今天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沒事。昨晚沒睡好。”
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週五下午的最後一節是自習課。
我坐在座位上,盯著桌上那張數學試卷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
我在推演明天的計劃。
週六沒有課,但學校規定高三的學生週六上午要補課到十二點半。如果他週六也補課,那十二點半下課以後,他會走出三號樓,經過石橋,去食堂或者回宿舍。
那是一段大約五分鐘的路程。
如果我在那條路上“偶遇”他……
這個計劃的問題在於:週六我沒有理由出現在那條路上。
高二週六不補課。一個不補課的高二學生,週六中午出現在高三教學樓附近,這件事本身就需要解釋。
但如果我不在那條路上等他,而是在他必經的某個地方,比如樓梯間。
不行。在樓梯間堵人更奇怪。
我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張校園地圖,標出了三號樓、石橋、食堂、宿舍樓之間的路線關係。然後把所有可能的“偶遇”地點都標了出來。
分析來分析去,最自然的方案是:我週六中午來學校,在一號樓的一樓或者石橋附近等著。高二雖然週六不補課,但教學樓是開放的,偶爾有學生週末來教室自習。我出現在那裡完全合理。
就這麼定了。
第二天是週六。
五月十八日。
我早上八點就到了學校。
一號樓的教室幾乎全空著,只有零星幾個勤奮的學生在自習。我找了個一樓的空教室坐下來。這個教室的位置很好,窗戶正對著三號樓和石橋,只要我不拉窗簾,一抬頭就能看到外面的情況。
但我今天來不僅僅是為了等人。
我還帶了一樣東西,那個已經錄了好幾版旋律、但始終沒有定稿的MP3。
還有那張寫滿了歌詞草稿的紙。
那個廣播站的原創徵集截止日期就是下週五了。申易程催了我好幾次,盧曉寧也問過進度。我嘴上說快了,其實心裡一直沒底。
旋律大體成型了,之前那個“大調轉小調”的建議確實很好用,讓整首歌有了層次感。但歌詞一直是個問題。
最初我想寫秋雨,後來覺得旋律太暖了不合適。後來又想寫春遊看到的風景,又覺得太散。
我把MP3的耳機塞進耳朵裡,按下播放鍵。
那段旋律在空蕩蕩的教室裡迴響。
前奏是很輕的鋼琴音色,雖然只是我用手機軟體模擬出來的,但那種清脆的顆粒感還在。然後進主歌,節奏平穩,像是一個人在慢慢走路。
副歌部分轉了調,情緒起來了一點,像是風吹過樹梢,或者水面被石頭打破。
我聽著旋律,手裡轉著筆,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窗外。
窗外就是那座石橋。
五月的陽光很好,柳樹的影子投在橋面上,斑斑駁駁的。偶爾有風吹過,那些影子就跟著晃動。
我想起這三個月來看到的畫面。
二月的灰濛濛,他雙手插兜走過光禿禿的柳樹。
三月的芽苞初綻,他在百日誓師的人群裡沉默不語。
四月的嫩綠滿枝,他在體育課上打出一個漂亮的旋球。
五月的鬱鬱蔥蔥,他在風裡微微側頭。
每一個畫面都跟這座橋有關,跟風有關,跟柳樹有關。
我忽然意識到,我要寫的歌詞其實一直都在那裡。
根本不用去想什麼秋雨,也不用去編什麼故事。
就是這些畫面。
就是這些無數次正午疊加在一起的、平淡無奇卻又刻骨銘心的畫面。
我拿起筆,在那張已經塗塗改改了很多遍的紙上,寫下了新的第一句:
二月的風有點硬,吹過你剛系的圍巾。
你說這是冬最後一封信,還是春天最先的一聲音?
寫完這句,順著旋律往下走。
橋邊的柳還未醒,水面搖著雲的影。
你走過時腳步沒停,只有風記得你的名。
這就是主歌了。
然後是副歌,那個轉調的地方。
我站在高處看風景,看風景裡的人看遠方。
隔著百米的安靜,聽不見你心跳的聲音。
只看見——
寫到這裡,我卡住了。
只看見什麼?
看見他側臉的線條?看見他眼鏡的反光?看見他被風吹起的衣角?
好像都對,又好像都不夠。
我停下筆,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十一點半。
還有一個小時,他就要下課了。
這首歌的最後一句,我想等見到他以後再寫。
也許今天中午的這次“偶遇”,能給我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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