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點。
我合上歌詞本,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出了教室。
從一號樓出來以後,我沿著連廊慢慢往三號樓的方向走。
週六的校園很安靜。大部分學生都回家了,教學區只有高三補課的那幾棟樓還有人。操場上空蕩蕩的,跑道上有幾隻麻雀在跳來跳去地啄食。連平時那條臭水溝似乎都比往日干淨了一些,水面上沒有垃圾,只有柳枝的倒影。
我在石橋旁邊站了一會兒。
十二點二十。
三號樓那邊還是沒有動靜。高三補課到十二點半,還有十分鐘。
我沒有吃午飯,胃空落落的。但沒有食慾,只有那種混合著緊張和期待的飽脹感。
十二點二十五。
我往三號樓的方向走了幾步,站在了一號樓和三號樓之間的那段路上。這個位置剛好可以看到三號樓的正門,又不會顯得太突兀,畢竟這是一條公共通道。
十二點二十八。
三號樓的門開了,開始有學生往外走。
三三兩兩的,揹著書包,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聊天,有人邊走邊吃東西。
我的眼睛在那些人裡面搜尋。
十二點三十。
更多的人湧出來了。下課了。
人越來越多,我的心跳越來越快。
然後三號樓五樓的窗戶裡,有一個熟悉的身影經過了玻璃窗後面。
他還在樓上。還沒下來。
我就知道他會是最後幾個下來的。他做事不急不慢,下課了大概也不會像別人那樣衝出去搶飯。他會慢慢收拾桌面,然後慢慢背上書包,慢慢走出教室,慢慢下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人流漸漸稀了。
為了不顯得太刻意,我在一號樓和三號樓之間來回走了幾趟。先後碰見了幾個從三號樓出來的學生。有兩個男生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這個高二的面孔有點眼生,但也沒說什麼。
然後我碰到了一個認識的人。
準確地說,是半認識的。是高三探一的一個女生學姐,姓什麼我忘了,但她之前在學生會的活動上跟我打過照面。
她和同學拎著飯盒從三號樓出來,看到我站在這裡,有些意外。
“學姐好。”我先了招呼。
她也同我道了好,並繼續問,“你怎麼在這兒?”。
“等人。”我說。
這兩個字脫口而出的時候,我自己都沒想好該怎麼解釋。但幸好她沒有繼續追問,點了點頭就走了。
等人。我確實在等人。
聽學姐的話,他們上午應該安排了考試,或許我可以藉此問他。
就這麼辦。
十二點三十七。
三號樓的門再次開啟,走出來三個人。兩個走在前面,說說笑笑的。後面那個落後了幾步。
是他。
禮知遠。
他揹著一個深藍色的書包,校服拉鍊照例拉到鎖骨的位置,右手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本書,看起來像是習題集。
他從三號樓的門口出來以後,沿著那條路往這邊走。
他的前面已經沒什麼人了。大部分同學早就散了。
他一個人,慢慢地往這邊走。
我站在路中間。
我側了半個身子,假裝在看路邊的花壇,留出了足夠的空間讓他透過。
距離越來越近了。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他走路的樣子跟我在樓上看到的一模一樣,背挺得筆直,步子穩定,不急不慢。但在這個距離上,我能看到更多的細節:他睫毛不長但很濃密,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的線條很清晰。眼鏡的鏡腿上貼了一小塊創可貼,大概是斷了以後臨時粘上的,顯得有點滑稽,又有點可愛。
五米。
他注意到了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大約一秒。
那一秒裡我看清了他的眼睛。
在五樓走廊上俯瞰了三個月、在跑操時五六米外匆匆一瞥過的那雙眼睛,此刻正正地看著我。
黑色的瞳仁,安靜,沒什麼表情。
我開口了。
聲音比我預期的要穩。在心裡排練了一百遍的緊張,在真正開口的時候反而被某種奇怪的平靜替代了。
“同學,我問一下,你們剛才還在考試是嗎?”
他的腳步微微放慢了一點。不是停下來,只是慢了一點,像是意識到有人在跟自己說話。
“十二點半考完。”
他回答了。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低沉的,帶著一點沙,像是說了一上午的話以後嗓子有些疲倦。
但是好聽。非常好聽。
我在心裡把這個聲音錄了下來,反覆播放了三遍。
然後我接著問:“哦,綜合是嗎?”
他點了點頭。
“那這時候回去會不會出事情啊?”
其實我當時想問的應該是宿舍門還開著嗎,儘管這個問題也跟我毫無關係,純粹是為了多說一句話而硬湊出來的。
他沒有覺得這個問題奇怪,或者覺得了但沒表現出來,只是很平淡地回了一句:“宿舍門應該還開著。”
答非所問。
我點了點頭:“哦,好。”
他也點了一下頭,然後從我身邊走過去了。
整個對話大概持續了不到二十秒。
但當他從我身邊走過去的那一刻,有什麼東西落進了我心裡。
他的聲音。
我終於聽到了他的聲音。
低沉的,微微帶沙。
這就是他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他拎著那個塑膠袋,步子不疾不徐,走上了石橋。
柳枝在風裡擺動,有一條拂過了他的肩膀。他沒有躲,就那麼走了過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樓的方向以後,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腿也有點軟。
我靠在路邊的一棵樹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然後笑了。
站在空蕩蕩的校園裡,靠著一棵什麼品種都分不清的樹,對著空氣笑了。
幸好周圍沒人。不然肯定以為我有病。
我回到剛才自習的那個空教室,重新把耳機塞進耳朵裡。
“無題1”的旋律再次響起來。
這次不一樣了。現在有了聲音。
有了那個低沉的、帶點沙啞的嗓音。
“十二點半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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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門應該還開著。”
這兩句話像兩個音符,嵌進了這段旋律裡,填補了那些空白的間隙。
我拿起筆,在那張歌詞紙的最後,補上了空缺的那一句。
只看見——
只看見你眼裡的光,把正午燙傷。
而我把你的聲音,藏進了夏長的夢鄉。
寫完最後一句,我把筆一扔,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成了。
這就是我要的歌。
它不再是無題了。它有名字了。
我在紙的最頂端,鄭重地寫下了這首歌的名字:
《正午》
這就是我的正午。
屬於我和他的、雖然他並不知道、但確實發生過的正午。
那天下午,我把這首歌的小樣錄了出來。沒有伴奏,只有清唱。
我在空蕩蕩的教室裡,對著手機,一遍又一遍地唱。
週一的時候,我把錄好的小樣交給了廣播站的那個年輕老師。
方老師戴著耳機聽了一遍,然後摘下來看著我,表情有點意外。
“這是你自己寫的?”
“嗯。”
“詞曲都是?”
“嗯。”
“挺好聽的。”他笑了笑,“雖然編曲有點簡陋,但感情很到位。那種……那種少年的心事,藏不住的感覺。”
我愣了一下。
藏不住嗎?
我以為我藏得挺好的。
“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正午》。”
“正午?”他挑了挑眉,“聽起來不像是這種風格的歌名。正午應該是熱烈的、明亮的,這首歌聽起來有點……有點涼。”
“正午也有涼的時候。”我說,“比如二月的正午。”
方老師笑了:“行,很有想法。這週五我們會播出評選結果,如果入選了,下週就能在廣播裡聽到了。”
“謝謝老師。”
走出廣播站的時候,正好是中午十二點。
我沒有回教室,而是直接去了五樓走廊。
十二點十分。
他出現在石橋上。
今天他又恢復了那副安靜的樣子,雙手插兜,慢慢地走。那個活潑的兄弟跟在他後面,不知道在說什麼笑話,笑得前仰後合。
他沒有笑。
但我看著他的背影,腦子裡自動播放起了昨天聽到的那個聲音。
“十二點半考完。”
很奇怪。明明只是這麼一句毫無意義的話,為什麼會讓我覺得這麼……這麼安心呢?
大概是因為,在此之前,他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影子,一個符號,一個寫在紙上的名字。
但現在,他是活的。
他有聲音,有溫度,有即使在考試周也要拎著習題集回宿舍的疲憊。
他是一個真實的人。
而我剛剛,跟這個真實的人,完成了一次真實的對話。
隨後我回了教室,把書包收拾了一下,準備回宿舍。但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又折了回來,翻開那個野罌粟本子。
在那首《長相思》的下面,我寫了幾行字:
五月十八日。週六。晴。
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他說:十二點半考完。
他說:宿舍門應該還開著。
就這兩句。
但我覺得可以聽一輩子。
出了教學樓的時候,天上的太陽正好在頭頂。正午十二點四十幾分,陽光打在地面上,把我的影子縮成了腳下的一小團。
風從東邊吹來,暖的。
春天已經很走遠了。
不想那麼遠。
今天就夠了。
今天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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