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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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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將別

2013年的六月來得比任何一年都猛。

溫度在飆升。操場上的地面被曬得發白,跑道上的塑膠踩上去黏糊糊的。蟬叫了。成百上千只,聲音密集到幾乎變成了一面牆,從早到晚沒有間斷。

但真正讓六月變得不一樣的不是天氣。

是倒計時。

高三教學樓的樓梯口掛了一塊紅色橫幅,“距高考還有X天”。X每天減一,從個位數往下減。每一天少掉的那個數字,像是一把看不見的刀,一刀一刀地把時間切薄。

高三不再在三號樓上課了。

周老師那天隨口提過一句,高三最後兩週進入自主複習階段,學校騰出了幾間大教室做自習室,在綜合樓那邊。三號樓的教室騰出來給各年級做模擬考場。

這意味著他不再從三號樓走出來了。

不再經過石橋。

正午十二點十分的那個視窗,突然關上了。

我站在五樓走廊上,看著空蕩蕩的石橋。柳樹還是那幾棵柳樹,枝條已經完全長開了,碧綠碧綠的垂下來,垂到快要夠著水面。陽光把柳葉照得透亮,風一吹就翻出背面更淺的綠。

可是橋上沒有他。

沒有那個雙手插兜、背脊筆直、不疾不徐的身影。

也沒有他的兄弟。

沒有那對長得幾乎一模一樣、性格截然相反的雙胞胎前後腳地走過去。

橋上偶爾有別的人經過,高一高二的學生,還沒感受到高考壓力的、走路還帶著些鬆散和懶散的少年少女。他們三三兩兩地從橋上走過,踩著跟他完全不同的步子。

我以前不覺得一座橋可以因為少了某個人而變得不一樣。橋就是橋,石頭砌的,上面走誰都一樣。

但當你習慣了在固定的時間看到同一個人,當這個習慣突然被打斷,你才會發現,那座橋從來不只是一座橋。

它是一個座標系。

他是那個座標系裡唯一的點。

點不在了,座標系就只是兩根空蕩蕩的線。

週一的時候我還抱著一點僥倖,也許他只是今天換了路線,也許自習室出來走另一條路更近。週二我早到了五分鐘,在走廊上多站了一會兒。週三我把時間視窗擴大到了十二點到十二點半。

都沒有。

他從那條路上消失了。

像是有人把畫布上的那一筆擦掉了,只留下了底色。

柳樹還在,石橋還在,陽光還在。

但畫面空了。

到了週四,我不再去走廊了。

既然他不再走石橋,那我就去找他走的另一條路。

我需要重新找到他。

以前站在五樓往下俯瞰,是因為那個位置安全,安全到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個站在走廊上發呆的高二學生。

現在要在地面上找他,就意味著近距離。近距離意味著風險。萬一被老師看到,問一句“你來這邊幹什麼”,我總不能說“找一個高三的男生”。

但我還是去了。

六月三號。週一。距高考四天。

中午十二點,我繞了一條遠路到綜合樓那邊。假裝去圖書館還書。

綜合樓的走廊裡異常安靜。高三的自習室門關著,門上的玻璃窗被從裡面用報紙糊住了大半,只留了一小條縫。

我沒有去窗戶上偷看。

那太過了。

我把書還到了圖書館,然後出來,站在綜合樓門口。

從這裡能看到通往食堂的那條小徑。小徑兩旁種了冬青,修剪得很整齊,像兩道矮矮的綠牆。六月的冬青已經長得很密了,葉子油亮油亮的,有蜜蜂在上面飛來飛去。

十二點十分。

綜合樓的側門開了。學生陸陸續續走出來。

他們跟我之前看到的狀態完全不同。從前還有說有笑的,現在一個個面色灰白,眼圈發暗,走路的姿勢都帶著一種僵硬的疲態。有人邊走邊翻手裡的小卡片。有人戴著耳機閉著眼走路,差點撞上垃圾桶。

沒有人在笑。

整條小徑上瀰漫著一種低氣壓的沉默。

我在冬青叢後面站著,假裝在看手機。

然後我看到了他。

他從綜合樓的側門走出來。

一個人。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很舊的淺灰色T恤,領口洗得有些鬆了,露出一小段鎖骨。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右手拎著一個透明的礦泉水瓶,已經喝掉了大半。

他瘦了。

這是我第一個念頭。

從上次在宿舍樓梯間看到他到現在,大概過了一個多禮拜。但他明顯瘦了,下頜線比之前更鋒利了,顴骨也稍微凸了一點。

他走路的姿勢沒變。背還是那麼直,步子還是那麼穩。但速度慢了一點。

經過冬青叢的時候,距離我大概五米。

五米。

我能看到他鬢角有一小滴汗,正在沿著臉頰的輪廓往下滑。

他沒看到我。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微微向下。

跟三個月前在石橋上一樣的安靜。

他從我面前走過去了。

礦泉水瓶在他手裡微微晃盪,發出極輕的、水拍打塑膠的聲音。

我看著他的背影走遠。

舊灰色T恤。搭在胳膊上的校服。逐漸縮小的背影。

小徑的盡頭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樹。他走進那片陰涼裡,整個人暗了一下,然後拐過彎,消失了。

我站在冬青叢旁邊,手裡的手機螢幕已經暗了。

心跳很快。但這次沒有笑。

因為有一個念頭在那個瞬間清晰地擊中了我。

四天以後,他就要高考了。

高考完了,他就要走了。

不是從三號樓消失。不是從石橋上消失。

是從這個學校消失。從這座城市消失。

去哪裡?我不知道。他的成績能上什麼學校、會去什麼城市、選什麼專業,這些我一無所知。

我什麼都不知道。

一個我注視了三個月的人。一個我把名字藏進詞裡、把聲音寫進歌裡的人。

我連他要去哪裡都不知道。

四天。

一百個小時不到。

然後他就會從我的生活裡徹底消失。

像一陣風。來的時候你以為會停留很久,等你終於感受到它的溫度,它已經走了。

那天中午我沒去食堂。

一個人坐在小操場旁邊的臺階上,看著乒乓球檯旁那面牆。

牆上的字大部分還在。五月初寫的那幾首,有的已經模糊了,水性筆的字跡經不起太陽暴曬和偶爾的陣雨,筆畫洇開了,有幾個字已經認不出來了。

但還是能看到痕跡。

灰色的水泥面上,那些藍黑色的筆跡像是一種舊傷疤的顏色。

我在臺階上坐了很久。太陽曬得後頸發燙,汗從髮際線慢慢往下淌。

然後我站起來,走到那面牆前面。

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

不是水性筆。這次我帶的是記號筆。黑色的,防水的,粗頭的。

我在牆面上找了一塊乾淨的位置,被下水管和灌木遮住了一半的角落。

然後我寫了最後一首。

桂枝香

不是完整的詞,只是幾句殘章。

筆尖在水泥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音。記號筆比水性筆粗得多,每個字的筆畫都很重,像是在刻而不是在寫。

君行煙水吳淞尾,我棲書山斷雲處。

驀然抬首:亂蟬收羽,星眸暗度。

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筆尖幾乎已經頓禿了。

我退後兩步看了看。黑色的字跡在灰色水泥上異常醒目,比之前那些水性筆的字清晰十倍。即使下雨也不會被沖掉。

這幾行字可能會留在這面牆上很久。久到下一屆的學生來了,再下一屆的學生也來了,他們會看到這面牆上有一些奇怪的字。也許會有人好奇地讀一讀,然後搖搖頭,覺得是哪個文科生髮了瘋。

沒有人會知道這幾行字是寫給誰的。

但它在這裡。

跟他曾經打過球的那張乒乓球檯在一起。

跟他曾經走過的那段路在一起。

跟這個六月的陽光和蟬鳴在一起。

我把記號筆的蓋子蓋上,揣回口袋。

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

灰色的牆面在正午的陽光裡泛著一層白光。下水管上的鏽跡像一道暗紅色的淚痕。灌木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擺動,遮住了那幾行字的一角。

我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只是在腦子裡默默地念了一遍。

禮知遠。

考個好成績。

去一個好地方。

過一種配得上你的人生。

然後,

如果可以的話,

不要忘記這個正午。

雖然你根本不知道有這個正午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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