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號。距高考兩天。
那天晚自習下課以後我去了五樓走廊。
不是為了看對面的燈,那時高三已經不在三號樓上課了,五樓那兩扇窗戶黑著,冷冰冰的,像兩隻閉上的眼睛。
三個月前它們還亮著。那時候我站在這裡,可以看到光從窗戶裡漏出來,明晃晃的。
現在它滅了。像一盞被人吹熄的燈。
我只是想吹風。
六月的夜風是熱的、悶的,裹著水汽,像一塊浸了溫水的毛巾捂在臉上,讓人透不過氣。
蟬叫了一天了,到了夜裡還沒停。聲音從校園裡那些老樹上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密集得像一面看不見的幕布,把整個夜晚都裹在裡面。偶爾有一隻蟬突然叫得比其他的都響,尖銳地劃過空氣。
然後那聲音又被淹沒了,重新融進那片巨大的、沒有縫隙的噪音裡。
我靠在欄杆上,手裡拿著筆和那個野罌粟本子。
本子翻開著,風不停地吹動紙頁。我用手肘壓住,在最新的一頁上寫字。
但寫了三行就寫不下去了。
有太多東西要寫,多到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後天他就要高考了。
大後天他就要離開了。
這兩件事疊在一起,像兩堵牆從兩邊向我合攏過來。我站在中間,進退不得。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正在身體裡蔓延。鈍的、悶的,像有人把一間屋子的門窗都關上了。空氣還在,但你知道它會越來越少。
你不會立刻死去。
但你能感覺到呼吸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淺。
我低頭看著本子上那幾行沒寫完的字。
筆跡歪歪扭扭的。
六月四日。夜。
再過兩天——
第三行只寫了半個字就斷了。
我把筆夾在本子裡,合上了它。
樓下有腳步聲。幾個高二的男生打完籃球回來,笑聲在夜色裡散開。其中一個嗓門很大,隔著整棟樓都能聽清:
“明天體育課打不打?”
“打!老子今天那個三分球你看到沒有?”
“看到了看到了,三不沾是吧哈哈哈哈哈”
“滾犢子你說誰三不沾”
笑聲更大了。腳步聲也更響了。他們推推搡搡地從一樓過道里穿過去,動靜大得像一群橫衝直撞的野馬駒。
明天。他們的明天是體育課,是打籃球,是食堂的紅燒肉。
他的明天是最後的複習、提前踩考場、和那張決定一切的准考證。
而我的明天,我的明天什麼也不是。
三個多月了。從二月底到現在。我站在這根欄杆後面看了他三個多月,給他寫了詞,寫了歌,在牆上留了字,把他的名字藏進句子裡,甚至跟他說了一次話。
但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有一個叫沈南舟的高二學生,每天正午站在五樓走廊上,只為了看他走過一座橋。不知道那首《正午》是寫給他的。不知道那面牆上的字,是一個人一筆一劃刻出來的情書。
他不知道這些事情存在過。
兩天以後他就要走了。而他會帶著“不知道”離開這裡。
不是他會走。
是他會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走。
那些正午就真的變成了我一個人的獨角戲。沒有觀眾,沒有回應。我在臺上唱了三個月,謝幕的時候臺下空空蕩蕩。
連個鬼影都沒有。
我把拳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疼。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子情緒壓了下去。
不能這樣。
這種東西一旦開始蔓延就收不住。它會像藤蔓一樣纏上來,把你所有的理智和體面都絞碎。我見過那種被情緒吞掉的人,高一有個男生跟隔壁班的女生告白被拒了以後,在教室裡當著全班的面哭了半節課,從此成了年級笑柄。整整一年,走到哪兒都有人指指點點。
我不想變成那樣。
不管心裡怎麼翻攪,表面上必須是平的。
這是我在十七歲學會的最重要的技能。
我把本子合好,揣進校服口袋裡。最後看了一眼對面那兩扇黑洞洞的窗戶,轉身下了樓。
樓梯間裡的燈有一盞壞了,忽明忽暗地閃。我走在裡面,自己的腳步聲被空曠的樓道放大了好幾倍,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某種緩慢的倒計時。
在四樓拐角處碰到了盧曉寧。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外套,手裡沒拿水杯,只是靠在牆上,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黑洞洞的窗戶。頭髮紮了個低馬尾,幾縷碎髮被風吹到臉頰旁邊,她也沒管。
“你也沒回去?”我問。
“睡不著。”她說。
我走到她旁邊,肩並肩站著。走廊裡的應急燈嗡嗡地響,光線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地面上,像兩棵沒有葉子的樹。
沉默了一會兒。
遠處操場上的燈關了。整片視野忽然暗了下來,只剩教學樓零星的幾盞應急燈和更遠處路燈的微光。校園沉入了一種深藍色的黑暗裡,輪廓模糊。
“你說,”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 “如果一件事你想做但不敢做,後來那件事的機會沒了,你會後悔嗎?”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側臉被暗黃的燈光勾出了一道輪廓,表情看不太清。只有眼睛裡有一點微弱的光,像是映著走廊盡頭那盞快要滅掉的燈。
“看什麼事。”我說。
“什麼事都行。比如……比如想去某個地方但一直沒去,後來路斷了。”
“那就繞路。”
她笑了一下,很輕。“要是沒有別的路呢?”
“那就認了。”
我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它們硬邦邦的,像嚼了一口沙子。
沉默了幾秒。
樓下傳來關門聲。大概是最後一個回宿舍的人。走廊裡安靜了下來,只剩應急燈的嗡嗡聲和遠處的蟬鳴。兩種聲音疊在一起,像兩條頻率不同的波紋在同一片水面上交匯。
可是真能認嗎?
夜風從走廊的另一端吹過來,把她耳邊的碎髮吹到了另一邊。她伸手攏了一下,動作很輕,像在撥開一片葉子。
“你最近是不是在想這種事?”她問。
我沒有否認。在盧曉寧面前否認沒有意義。她不是那種會被敷衍騙過去的人。她的眼睛太安靜了,安靜到你會覺得在她面前撒謊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有一點。”
“跟那個人有關?”
那個人。
“嗯。”
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但她說了另一句話。
“南舟,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事不做,不一定是因為不敢。也可能是因為不該。”
我看著她。
“至少現在不該,”她輕聲說,“你才高二。有些東西急不來。”
她說的是實話。
但實話不等於好話。
我心裡明白她的意思,不要在人家高考前兩天跑去做什麼出格的事。不要讓自己的情緒變成別人的負擔。不要在一個不合適的時間、不合適的地點、不合適的身份下面,把那些藏了三個月的東西倒出來。
你以為是在表達勇氣?不,只是在製造麻煩。對他,對自己。
但還有一層意思她沒說。
不該。
在2013年的菏市一中,一個男生對另一個男生……
不該。
這兩個字比“不敢”沉重一百倍。
“不敢”是你自己的問題,你可以鼓起勇氣去克服。但“不該”是世界的問題,你沒法靠勇氣去改變世界。
不敢的反義詞是敢。你咬咬牙,把心一橫,也許就過了那道坎。
但不該的反義詞是什麼?
是該嗎?
誰來告訴你它是“該”的?
2013年。我身邊沒有任何一個人公開談論過這件事。學校裡沒有,家裡沒有,電視上沒有,課本里更沒有。它是一個不存在的話題。不是被禁止了,是壓根就不被承認存在。
就好像這種感情是空氣裡的灰塵到處都是,但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在呼吸它。
偶爾在論壇上看到過一些帖子。匿名的,小心翼翼的,字裡行間全是壓低了聲音的恐懼。有人問“我是不是不正常”,有人說“我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有人在深夜三點發了一句“我好累”然後再也沒有更新過。
我沒有發過帖。
但我在那些帖子下面停留過很久。像一個人站在河對岸,看著另一群跟自己一樣的人,隔著水,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知道他們在喊的東西跟自己心裡想的一樣。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從二月底第一次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這不是一個可以說出口的東西。
不是因為膽怯。是因為這個世界還沒有準備好聽這種話。
“我明白。”我說。跟上次在教室裡回她那句“小心”的時候一樣的兩個字。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裡有很多東西。心疼、理解、無能為力。我不確定我讀對了沒有。也許我只是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東西。
但最終她什麼也沒說了,只是輕輕拍了一下我的手臂。
力道很輕。
那隻手在我手臂上停了大概兩秒,然後收回去了。
“早點睡。”她說。
然後她走了。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盪了幾下,越來越遠,最後被一樓的關門聲截斷了。
我又在走廊裡站了幾分鐘。
手撐在欄杆上,指節發白。
靠著牆壁,後腦勺抵在冰涼的瓷磚上。瓷磚的溫度從後腦傳到整個頭皮,涼絲絲的,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低頭看著自己腳尖。校服褲子的褲腳有些皺了,邊緣沾了灰。右腳的鞋帶鬆了,我蹲下去繫好,然後就那樣蹲著,沒站起來。
走廊裡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嗡嗡響的應急燈、牆角隱約的蛛網、地面上一道拖得很長的影子。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野罌粟本子的硬角。
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本子的封面已經有些起毛邊了,被翻了太多次。
蹲了一會兒,膝蓋開始發酸。我站起來,望向天際。
遠處的操場黑漆漆的,只有跑道邊上的幾盞路燈亮著,把燈柱下面的一小圈地面照得雪白。操場中間是黑的,跑道的白線在黑暗裡若隱若現,像一條淺色的河流。
我忽然想,他有沒有獨自在這個操場上跑過步?
應該跑過吧。高三壓力大,跑步或許是一種解壓方式,他不跟著班級跑步的樣子是什麼樣的?步子大不大?會不會喘?他跑完步的時候會不會也像我一樣彎著腰撐著膝蓋喘半天?
不知道。
太多不知道了。
關於他的一切,我知道的不超過十件事。名字、班級、長相、雙胞胎、乒乓球、走路習慣、聲音、兩句話。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連他這個人的百分之一都拼不出來。
但我就是憑著這百分之一,在心裡造了一整座城。
可笑嗎?
可笑。
可笑到我自己都不想承認。
我鬆開欄杆,轉身下了樓。
回宿舍的路上經過那面牆。乒乓球檯旁邊的牆。
月光被雲層擋住了,看不清牆面上的字。但我知道它們在那裡,那些詞,那些句子,那些藏著他名字的、永遠不會有人讀懂的暗語。
它們會在這面牆上待多久?
一年?兩年?五年?
等到這面牆被重新粉刷的那天,工人會不會用砂紙把它們磨掉?會不會有一瞬間的疑惑,這寫的是什麼?誰在這裡寫的?
然後無所謂地刷上白漆,覆蓋一切。
我沒有停下腳步。走過那面牆的時候,伸手在牆面上輕輕摸了一下。
指尖觸到的是粗糙的水泥和微微凸起的筆痕。
涼的。
回到宿舍。
申易程已經睡著了。他今天晚自習幫隔壁班的一個男生修手機修到了將近十點,回來倒頭就睡,連鞋都沒脫利索,一隻腳還掛著襪子,另一隻腳的襪子團成一團落在床邊的地上。他睡覺的姿勢永遠是四仰八叉的,一隻手搭在床沿外面,另一隻手壓在臉底下,被子只蓋了半個身子。
我把他懸在床沿外面的那隻手輕輕推了回去,又把掛在腳上的襪子扯下來丟到床尾,拉上了他踢開的被子。
他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大概是夢話。
然後又安靜了。
我爬上自己的床,躺下來。
宿舍的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片灰白色,有幾道細小的裂紋從牆角的方向延伸過來,像乾涸的河床上的紋路。
把手機摸出來,翻出通訊錄裡那個名字。
知遠。
兩個字靜靜地發著光。手機螢幕的亮度在夜裡顯得格外刺眼,我把亮度調到了最低,但在黑暗的宿舍裡依然刺眼。我把手機舉到眼睛上方,兩隻手端著,像端著一件很輕但很珍貴的東西。
我盯著它看了大概三十秒。
字型是系統預設的宋體。黑色。很小。在通訊錄的列表裡毫不起眼,它的上面是“知秋”,我初中同桌的名字;下面是“周老師”,班主任。
夾在這兩個名字中間,“知遠”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聯絡人。
沒有人知道我存下這個名字的時候手指在抖。沒有人知道我把號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輸進去、核對了三遍才按下儲存。沒有人知道這個名字在過去二十多天裡被我看過多少次。
然後退出通訊錄,開啟簡訊編輯框。
收件人欄裡打了那串背得比自己身份證號還熟的號碼。
游標在正文框裡閃爍著。一下,一下。像一顆安靜的心臟在跳。
我打了幾個字。
“後天加油。”
看了兩秒。太短了。又加了一句。
“你不認識我,但我祝你一切順利。”
看了三秒。不對。這也太詭異了。半夜收到一個陌生人發的這種簡訊,還矯情的很,放誰身上都不自在。
刪了。
又打了幾個字。
“高考加油,菏市一中的學弟祝你……”
學弟?
奇怪。
刪了。
螢幕上又只剩下一個空白的正文框和一個閃爍的游標。
那個游標耐心極了。等你想好了它就在,等不到它也不走。
但我想不好。
我能寫詞,能寫歌,能在一首《畫堂春》裡藏進整個春天的心事。但我寫不出一條簡訊。
因為詞可以不署名。歌可以用筆名。那些東西是隔著面紗遞出去的,對方即使收到了也不知道是誰。
但簡訊不行。
簡訊有號碼。號碼背後是一個具體的人。
一旦按下發送鍵,那個號碼就會出現在他的手機上。他不一定會回,但他會知道,有一個尾號是這幾個數字的人,在高考前的深夜,給他發了一條訊息。
然後呢?他如果回了。我回不回?回的話說什麼?不回的話是不是更奇怪?
算了。
不是現在。
盧曉寧說得對。
現在不該。
我關了手機,塞到枕頭底下。手指碰到了本子的封面,那個硬硬的、方方正正的角。
閉上眼睛。
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但黑暗裡能聽見很多東西:申易程翻身的聲音,對面床室友的鼻息,水房裡的水龍頭沒擰緊、斷斷續續地滴著水,遠處有人在別的宿舍裡壓低了聲音說話,模糊得聽不清內容。
蟬還在叫。
在這些細碎的聲音之上,蟬聲像一層密不透風的穹頂,罩著整個夜晚。
我翻了個身。枕頭底下的手機硌著我的耳朵,隔著棉花和枕套,我能感覺到它的形狀。長方形的,硬的,角是圓的。
裡面存著一個名字。
知遠。
這個名字現在已經在我手機裡住了兩三個月了。它不佔記憶體,不耗電量,安安靜靜地待在通訊錄裡,從來不響,從來不亮。
它是一個沉默的存在。
就像我之於他一樣。
我是他世界裡一個沉默的存在。一個他從不知道的、站在五樓走廊上的影子。
明天他就要走了。
後天他就要上考場了。
而這個影子,
這個影子什麼也做不了。
整個夜晚,蟬都沒有停過。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是:
明天一定要早起。
然後我就掉進了一個沒有夢的黑色深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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