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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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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離場

六月五號。高考前最後一天。

學校裡的氣氛已經到了某種臨界點。

高三那邊徹底安靜了。自習室的門關著,走廊上貼了“請勿打擾”的紙條。有老師在綜合樓門口巡邏,防止有低年級的學生跑過去湊熱鬧。

高二這邊也不太平,我們的期末考試提前了,老師說是為了“給高考讓路”。實際上就是把考試擠到這一週集中考完,好騰出下週的教室做高考後緊跟著的中考備用考場。

週三上午考語文。

我坐在座位上,翻開卷子,第一道題是默寫填空。

“問君能有幾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填的時候我腦子裡冒出一個不相干的念頭,他明天考語文嗎?理科生也要考語文。他語文好不好?文言文閱讀對他來說會不會很痛苦?

我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你管人家語文好不好,先把你自己的卷子寫完。

後面的閱讀理解和作文倒寫得還算順暢。議論文給了一段材料,講的是“堅持與放棄”,我洋洋灑灑寫了八百多字,寫完以後回頭一看,滿篇都在說一個人應該如何堅持一件看起來沒有結果的事,讀起來像是在勸自己。

閱卷老師大概不會發現。

下午考數學。

意料之中的慘烈。最後兩道大題我連題目都沒完全看懂,草稿紙上畫滿了圖,最後還是交了白卷。

走出考場的時候申易程拎著筆袋等在門口,表情像是剛從墳地裡爬出來。

“沈南舟,我宣佈,最後那道導數題不是人做的。”

“同意。”

“那個什麼極值點偏移,我連偏移兩個字的含義都沒理解啊!”

“別說了。說多了傷身體。”

盧曉寧從我們身邊路過,面色平靜如水,手裡的筆袋拉鍊拉得整整齊齊。

“你怎麼樣?”我問她。

“還行。最後一題用了換元法,不確定對不對。”

申易程痛苦地看著她:“你連最後一題都寫了?”

“寫了。不一定對。”

“你不一定對等於我們一定不對……”他哀嚎了一聲,抱著腦袋蹲到了牆角。

我踢了他一腳讓他起來,三個人一起去了食堂。

食堂今天的菜比平時好了一點,糖醋排骨、紅燒魚塊、蒜蓉西蘭花。申易程端著餐盤的時候眼睛都亮了,數學的創傷瞬間被糖醋排骨治癒了大半。

吃飯的時候他一直在覆盤下午的選擇題。盧曉寧在旁邊糾正他的幾個錯誤答案,兩個人為一道機率題吵了五分鐘。

我坐在對面,嚼著一塊排骨,沒怎麼說話。

明天。

明天他就要走進考場了。123

今天下午,他就要離開一中了。不是短暫的離開。

是收拾好所有東西、把課本習題打包裝箱、把宿舍床鋪的被褥疊好、把借的圖書館的書還掉的離開。

是走了就不會再回來的離開。

“沈南舟,你排骨不吃了?”申易程盯著我盤子裡剩下的那塊排骨。

我把盤子推給了他。

他一點猶豫都沒有地叉了過去。

盧曉寧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

飯後我沒回教室。

說了句“去還個書”就拐向了綜合樓那邊。

其實沒有書要還。我只是想去看看。

綜合樓門口比前幾天熱鬧了一些。有幾個高三的學生正在往外搬東西,紙箱、行李袋、裝滿了試卷的編織袋。一個女生抱著一摞書從樓梯上下來,書摞得太高看不到路,旁邊的男生趕緊接了一半。

他們在清場。

明天考試,今天必須把個人物品全部搬走。

我站在路邊的梧桐樹下,看著那些學生進進出出。

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有的很輕鬆,有的很緊張,有的很安靜。

我在人群裡找他。一張一張臉掃過去。

五分鐘。十分鐘。他沒有出現。

也許他已經搬完了。也許他還沒開始搬。也許他根本不從這個門出來。

我等了一刻鐘。

梧桐樹上有蟬在叫,聲音大得震耳朵。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跳動的光斑。

又有幾個人從樓裡出來了。兩個男生扛著一個巨大的蛇皮袋,裡面塞滿了東西,鼓鼓囊囊的,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其中一個人嘴裡哼著歌,是周杰倫的《晴天》,“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他只哼了這一句,就被蛇皮袋的重量壓得改了調。

他們後面跟著一個人。

手裡拎著一個不大的黑色揹包,肩上搭著校服外套。

是禮知恆。

活潑的那個。哥哥。

他今天沒有笑。

也沒有跟旁邊的人說話。他拎著揹包低著頭往前走,步子比平時慢了很多。

我在樹蔭下看著他從面前走過去。他沒有注意到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

但就在他走過我右手邊大約三米遠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步。

回頭。

看向綜合樓的方向。

他在等人。

我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綜合樓的側門又開了。走出來一個人。

身高跟禮知恆幾乎一樣,但更白一些,更安靜一些。沒有揹包,只拎著一個半透明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幾本書和一隻球拍。

禮知遠。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袖口有些松,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右手拎著那個塑膠袋,左手空著,垂在身側。頭髮比三月份長了一些,劉海快要遮到眉毛了。

他走出來以後朝他哥哥的方向看了一眼。

禮知恆衝他揚了揚下巴,那個動作的意思大概是“走吧”。

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往校門口的方向走了。

還是那個順序。哥哥在前面,弟弟在後面。中間隔著三四步的距離。

跟三個月前在石橋上看到的畫面一模一樣。

但這次,他們不是在去食堂。

是在離開。

我看著那兩個身影沿著校園的主路慢慢走遠。禮知恆的校服外套從肩膀上滑下來了一點,他伸手扯了一下又搭好了。禮知遠拎著那個塑膠袋,袋子在他腿邊輕輕晃盪。

夕陽的光斜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兩條影子在地面上平行地延伸著,隨著腳步一前一後地移動。

路兩邊的法國梧桐把枝葉伸到了路中央,在他們頭頂搭起了一個斷斷續續的綠色棚子。光從葉子的間隙漏下來,打在他們身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禮知恆轉了個身,對著校園的方向比了個什麼手勢。大概是跟遠處某個認識的人在打招呼。

禮知遠沒有回頭。

他就那麼走出了校門。

一步,兩步。

他走出了菏市一中的鐵柵欄大門,那扇漆皮剝了一半的、我每天都要經過的大門。

門外是一條喧鬧的馬路,汽車喇叭聲、腳踏車鈴聲、路邊小攤販的吆喝聲混在一起。

他走進那些聲音裡,被它們吞掉了。就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

我站在梧桐樹下,看著那個方向。

校門口的鐵柵欄半開著,有人往裡走,有人往外走,沒有人注意到剛才有兩個人從這裡走出去。

也沒有人注意到有一個人站在遠處的樹蔭下,看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風吹了過來。

梧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像很多人在同時翻書。

我低下頭,看著腳下那些跳動的光斑。

它們在地面上不停地移動,像一群不安分的小動物,怎麼也抓不住。

走了。

他走了。

從今天起,正午的石橋上不會再出現他的身影。體育課的乒乓球檯旁邊不會再響起他擊球的聲音。宿舍樓一樓的123號房間會空出一張床,換上新的床單,等待下一屆的陌生面孔。

他帶走了他的球拍、他的習題集、他的藍色書包和那副鏡腿上貼著創可貼的金屬框眼鏡。

他沒有帶走的東西,那面牆上的字、廣播裡飄過的歌、我手機通訊錄裡的那個名字……那些都跟他沒有關係。

那些是我的。

從頭到尾都只是我的。

我在梧桐樹下站了多久,我不記得了。

直到旁邊路過的一個學妹小聲問了一句“學長你沒事吧”,我才發現自己的臉上有些東西。

是汗。

六月的陽光很毒。即使是傍晚,即使站在樹蔭下也會出汗。額頭上、鼻尖上、下巴上,全是汗。

“沒事。”我用校服袖口擦了擦臉,“太熱了。”

學妹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也走了。

回到教室的時候,晚自習已經上了十分鐘了。周老師在講臺上正說著什麼,看我推門進來,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大概是考慮到期末考試期間大家狀態都不好,多給了一點容忍度。

我在座位上坐下來。

桌面上放著一顆薄荷糖。

盧曉寧沒有回頭。

那顆糖的包裝紙是綠色的。很小,很安靜地擱在我的課本旁邊。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在桌上放了一顆糖。

我把糖剝開,含在嘴裡。

薄荷的涼意從舌尖蔓延到嗓子眼,冰冰的,帶著一點辛辣。

然後我翻開課本,低下頭。

眼睛盯著課本上的字,但視線是空的。那些印刷體的方塊字在我的視野裡變成了一片模糊的黑色痕跡,像是有人在白紙上潑了一層墨。

我在那片墨色裡坐了整個下午。

窗外的蟬一直在叫。叫得理直氣壯,叫得不知疲倦,彷彿它們是這個六月唯一沒有心事的生物。

晚自習下課的時候,申易程從後面拍了我一下。

“沈南舟,晚上食堂夜宵有炸雞腿,去不去?”

“不去。”

“你晚上怎麼了?臉色好差。”

“數學考太差了。心情不好。”

他信了。

數學考差是一個永遠不會被懷疑的理由。

那天回到宿舍,我翻開了枕頭下的那本畫著野罌粟的本子。

翻到最後一頁有字的地方。

拿起筆。

手很穩。比我以為的要穩。

寫了幾行字——

六月五日。

他走了。

從校門口出去的。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有幾本書和一隻球拍。

他沒有回頭。

停了一下。

又寫:

明天他要去考試了。

我幫不上任何忙。

只能祝他好運。

祝他考個好成績。

祝他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過一種很好很好的生活。

寫到“很遠”兩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兩秒。

知遠。

連他的名字裡都有一個“遠”。

像是一開始就註定了,他是要走遠的人。

而我是留在原地的那個。

我把最後一行寫完,

但如果可以的話。

以後。

以後再見面的時候,

筆停在紙面上。

以後再見面的時候,怎樣?

我不知道。

以後還會不會見面,我也不知道。

一個高二學生和一個即將上大學的高三畢業生,兩條完全不同的軌道。他去哪座城市、讀哪所學校、過哪種人生……這些都是我無法參與的變數。

我手機裡有他的號碼。

但一個從未聯絡過的號碼,跟沒有有什麼區別?

我要給他發簡訊嗎?

發什麼?

“你好,我是那個在宿舍樓梯間跟你大眼瞪小眼的高二學生,我看了你三個月”?

算了。

我合上了本子。

那行沒寫完的字就那樣留在了紙面上。

以後再見面的時候……

省略號後面是一片空白。

像一條路走到了盡頭,前面是霧。

什麼也看不清。

我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關了手機的光,在黑暗裡躺著。

上鋪的申易程今晚很安靜,沒說夢話,只有均勻的呼吸聲。

窗外的蟬還在叫。

這大概是它們一生中最用力的一段日子。在地下蟄伏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爬出來,只有一個夏天的時間。所以它們拼了命地叫,從天亮叫到天黑,從天黑叫到天亮,好像不叫就會死一樣。

其實叫完了也會死去。

但至少叫過了。

至少這個夏天的空氣裡,留下了它們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

明天他會坐在二中的某間教室裡,面前是一張語文卷子。

也許開頭也是默寫填空。

也許他也會遇到那句“問君能有幾多愁”。

如果他遇到了,他會怎麼填?

他會不會在填完“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以後,抬頭看一眼窗外?

窗外也許有風。

也許有樹。

也許有一隻灰撲撲的喇叭掛在電線杆上。

但不會有石橋。

不會有柳樹。

不會有一個站在五樓走廊上的、他不認識的人。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底下硌著那個野罌粟本子的硬角。

隔著枕套和棉花,我能感覺到它的形狀。

方方正正的。

像一顆被壓在石板下面、但還在跳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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