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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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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細線

六月七號。

高考第一天。

我是被鬧鐘吵醒的,六點整,平時早了十分鐘。前一晚設的,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覺得應該早一點醒來。

好像早醒十分鐘,就能替他多做點什麼似的。

申易程還在上鋪睡得昏天暗地,被子蒙著頭,只露出一撮翹起來的頭髮。他翻了個身,床板嘎吱響了一聲,然後繼續均勻地呼吸。對面床的室友已經出去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我坐在床沿上發了一會兒呆。

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已經很亮了。六月的天亮得早,五點多太陽就出來了,到現在這個時候,整個天空已經是一種刺目的白藍色。

今天會很熱。

手機螢幕上的日期跳了一下。六月七號,星期五。

我盯著那個“七”字看了兩秒。

六月七號。全國統一高考。九百餘萬考生同時走進考場的日子。新聞裡會反覆播報考場外家長的表情、交警疏導交通的畫面、各地的“愛心送考車隊”。

九百餘萬人裡面有一個禮知遠。

我不知道他的准考證號是多少,不知道他被分在哪個考場、哪間教室、哪個座位。不知道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他是那種心大睡得著的人,還是會失眠到凌晨三四點?不知道他早飯會吃什麼,他挑不挑食?他有沒有那種考前必須吃某樣東西的迷信習慣?

這些事情我一件也不知道。

高考是上午九點開始。語文。

他現在在幹什麼?在吃早飯?在檢查准考證和文具?在從家裡出發去二中的路上?

還是跟他哥哥並肩走著,前後腳,中間隔著三四步的距離?

他可能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不急不慢地走,揹著書包,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前面三步遠的地面上。

就像他走過石橋時那樣。

洗漱的時候水龍頭出的是溫水,菏市的六月,連自來水管道都被太陽烤熱了。我用溫吞吞的水拍了拍臉,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眼圈有點發青。

昨晚沒睡好。

翻來覆去地翻身,腦子裡一直在轉。想他明天考試的事,想自己為什麼這麼在意一個不認識自己的人的考試,想著想著就開始生氣,生自己的氣。

你憑什麼替人家緊張?你跟人家說過幾句話?總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個字。人家大概連你長什麼樣都記不住。

但氣完了還是在想。

下樓的時候校園裡已經有了些人。

今天是我們的期末考試第三天,上午考英語。但整個學校的注意力顯然不在期末考上,操場邊的宣傳欄上貼了一張巨大的紅紙,寫著“祝我校高三學子金榜題名”,紅紙是那種很俗的大紅色,被太陽一照,豔得有些刺眼。旁邊還貼了幾張往年高考的光榮榜,照片下面標著名字和錄取學校。

路過宣傳欄的時候,我下意識地往那些照片上掃了一眼。

全是陌生面孔。有的人在照片裡笑得很燦爛,露出一排白牙;有的人表情很嚴肅,像是在拍證件照。照片下面的學校名字很漂亮:北京大學、清華大學、華京大學……它們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一張張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票。

照片上的人,他們跟這所學校的關係,已經變成了一張貼在宣傳欄上的照片和幾行小字。

明年這個時候,這面牆上會出現新的照片。

也許會有他的。

禮知遠的照片。下面標著“禮知遠,菏市一中2013屆畢業生,錄取院校:XX大學”。

他會去哪所大學?

他成績應該不錯,但太多變量了。而所有的變數都跟我無關。

我走進食堂,買了一個雞蛋灌餅和一杯豆漿。

食堂阿姨今天的手抖得比平時厲害,雞蛋打進餅裡的時候灑出來一些,她用鏟子把灑出來的部分剷起來糊了回去。灌餅的表面因此變得坑坑窪窪。

食堂里人不多。幾個高一的男生在角落裡邊吃邊聊,聲音很響,聊的是昨晚的NBA總決賽,還有一個大媽在收餐盤,哐當哐當的。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咬了一口灌餅,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那種感覺就像有一隻手在你的喉嚨裡面輕輕捏著,不疼,但東西就是吞不下去。

強嚥下去以後灌了一大口豆漿。甜的,加了太多糖,齁得慌。豆漿的溫度剛好是溫的,不燙也不涼,就是那種讓人覺得有氣無力的溫度。

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我把剩下的灌餅用紙包好塞進口袋,端著豆漿出了食堂。

路過綜合樓的時候,我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

綜合樓的大門關著。昨天還有人進進出出搬東西的走廊,今天空無一人。樓上的窗戶全都關了,玻璃在陽光下反射著白光,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

高三整層樓都空了。

那些課桌、板凳、黑板上的倒計時、牆上貼的高考標語,它們還在那裡。但人已經走了。

教室變成了一具殼。裡面的靈魂在昨天下午就被抽走了。

我轉過頭,快步走向了自己的教學樓。

上午的英語考試考得一般。

聽力部分有兩道沒聽清。放錄音的時候我的腦子不知道飄到了哪裡。女聲在說“this weekend”,然後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問題,高考結束以後,他會幹什麼?

“Question 8.”

我回過神,發現第七題已經過了。

答題卡上空著一個橢圓形的格子,像一隻張著嘴的魚。

我隨便塗了一個B。

閱讀理解倒是做得很順。有一篇講的是一個人堅持每天寫日記的故事,說他從十六歲寫到七十歲,幾十本日記摞起來比他本人還高。文章寫得很樸實,沒有什麼高深的詞彙和句式,就是平平淡淡地講一個人如何用文字記錄自己的一生。

其中有一段我印象很深。他說,很多事情發生的時候你以為自己會記住一輩子,但其實不會。人的記憶是不可靠的,它會篡改、會刪減、會美化、會遺忘。只有寫下來的東西是不會變的。十年後你翻開日記,看到當年寫的那些字,你才會想起,哦,那天的太陽是什麼顏色的,空氣裡是什麼味道的,你站在哪裡,你在看誰。

問的問題是“作者透過這個故事想表達什麼”。

選項裡有一個是“Recording is a way of remembering”。

記錄是一種記憶的方式。

我選了這個。不知道對不對。但它看起來太對了。

我隔著牆似乎看到了放在教室外的書包,書包的最裡層,隔著課本和文具袋,有一個野罌粟花封面的本子。

那個本子就是我的記憶。

十年後我翻開它,我會記得年2月的一個正午,太陽是白色的。空氣裡是食堂的飯菜味和操場上的塑膠味。我站在五樓走廊上。我在看一個穿藍白校服的少年走過石橋。

考完英語已經十點半了。

我坐在座位上沒動。教室裡的人陸陸續續地走了,有的去食堂,有的回宿舍。椅子拖過地面的聲音、書本被塞進書包的聲音、三三兩兩的說話聲。這些聲音漸漸稀薄下去,像退潮的海水。

申易程照例站在我旁邊等我,見我不動,歪頭問了一句:“走不走?”

“你先去。”

“又不吃飯?”

“吃。一會兒去。”

他猶豫了一下,大概想說點什麼,但看了看我的表情,最終什麼也沒說,走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我讀不太懂的東西,像是一種隱約的瞭然。

教室裡只剩下我和後排那個永遠在睡覺的男生。

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開啟簡訊編輯框。

收件人:那串號碼。

游標在正文框裡閃。一下。兩下。三下。

我打了四個字。考試加油。

然後看著這四個字看了大概一分鐘。

這是世界上最普通的四個字。每年六月,幾百萬人在說它。同學對同學,老師對學生,家長對孩子,甚至陌生人之間。橫幅上印著它,計程車上貼著它。

它不包含任何特殊的含義。

不包含“我看了你三個月”。

不包含“我把你的名字藏在詞裡”。

不包含“你走的那天我站在梧桐樹下看著你的背影直到消失”。

就只是四個字。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對任何一個人說的四個字。

但是我按了刪除。

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考。試。加。油。

四下震動,四個字消失了。

正文框又變成了空白。游標繼續閃。一下。兩下。三下。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那片空白裡跳動。

我關掉手機,塞回口袋。

他不知道我是誰。

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一句“考試加油”,他會怎麼想?要麼當成詐騙簡訊刪了,要麼疑惑兩秒鐘然後忘了。無論哪種,都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我想要的結果是什麼?

我不知道。

或者說,我知道,但我不敢想。

那個念頭像一條很細的線,藏在意識的最底層。我知道它在那裡,但我不去碰它。因為一碰,它就會變成一條繩子,會纏住我的手腳,讓我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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