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裡。
後排的男生還在打鼾。教室裡有一種被抽空了的安靜,像一個放完了氣的氣球。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我的後背上,暖洋洋的,讓人昏昏欲睡。
但我睡不著。
因為我知道,在這座城市南邊的某個考場裡,有一個人正坐在課桌前,面前擺著一張鋪展開的語文試卷。
他正在答題。
也許此刻他正在寫作文,筆尖在稿紙的格子裡一筆一劃地走著,那些方塊字從他的手下流出來,整齊、安靜、一絲不茍。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那天下午沒有考試。我在教室裡待了一下午,把之前英語考試的錯題整理了一遍。
說是整理,其實效率很低。一道題改著改著就走神了,盯著某個單詞發呆五分鐘,然後才想起來自己在幹什麼。
整理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申易程發的簡訊。
“沈南舟你在教室吧?出來一下,我在小賣部。”
我下樓找到他。他站在小賣部門口,手裡拎著兩瓶冰紅茶——六月份了還在喝冰紅茶,可以得出結論,申姓男子和康姓紅茶是天賜良緣。小賣部的冰櫃嗡嗡地響著,裡面的飲料瓶子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幹嘛?”
他把其中一瓶塞給我,然後從褲兜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個隨身碟。
“給你的。”他說。
“什麼?”
“你那首歌《正午》,廣播站播的那個版本,我找方老師拷了一份。”他晃了晃隨身碟,銀色的金屬外殼在陽光下閃了一下,“方老師說他做了簡單的後期處理,比你原來的錄音好一些。混響調了,底噪也修掉了。我想著你自己肯定沒留,就幫你拷了。”
我接過隨身碟,在手裡轉了轉。
很小的一個東西。比我的拇指長不了多少。銀色的金屬外殼,上面貼了一張標籤,標籤上用圓珠筆寫著“正午-南岸”。
字跡是申易程的。他寫字很潦草,“正”字的最後一橫拖得很長,差點拖出標籤的邊緣。
“你什麼時候去找方老師的?”
“上週。”他喝了一口冰紅茶,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我跟他說我是你的好朋友,想留一份做紀念。他挺痛快的,直接拷給我了。還說你那首歌寫得不錯,讓你以後多寫,他原話是‘這孩子有點東西’。”
他學方老師說話的時候還特意壓低了嗓子,裝出一副成熟男人的樣子,看起來有幾分滑稽。
但我笑不出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就像在說“我幫你帶了份飯”一樣。但我知道這件事不隨意。
他不會無緣無故跑去找一個不熟的老師要東西。他做這件事,一定是因為他覺得這首歌對我很重要。雖然他可能並不完全理解它為什麼重要。
他只是憑著某種朋友之間的直覺,做了一件他覺得我會需要的事。
“謝了。”我把隨身碟揣進口袋。
“客氣啥。”他打了個嗝,冰紅茶的甜味瀰漫開來,“對了你那歌還挺火的,昨天隔壁班有個女生問我認不認識南岸,說想加你好友。”
“不加。”
“我就說你會這麼說。”他嘿嘿笑了兩聲,“你說你也是,好不容易有妹子主動找你,你……”
“申易程。”
“嗯?”
“謝謝你。”我看著他,很認真地說了一遍,“真的謝謝。”
他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認真搞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後腦勺。他的頭髮因為出汗貼在額頭上,被他一撓,翹起來幾根,像受驚的草。
“你今天怎麼了?一驚一乍的。”他往後退了半步,好像我的認真讓他有點不知所措,“就一個隨身碟的事。你要覺得不好意思,下次請我吃個飯就行了。黃燜雞,大份的。”
“行。”我說。
“真的?”
“真的。大份的。加雞翅。”
他的眼睛立刻亮了,從不自在切換到開心只用了零點三秒。這就是申易程,一個可以被一頓黃燜雞收買的、簡單的、讓人放心的人。
回教室的路上,他又開始絮叨隔壁班那個女生的事,說她長得挺好看的,馬尾辮,戴銀色的耳釘,笑起來有酒窩。說她是文學社的,喜歡寫詩,參加過省裡的作文比賽還拿了獎。“跟你應該很合得來,你們都是那種文藝青年嘛……”
我嗯嗯啊啊地應著,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隨身碟。
金屬外殼被我的體溫捂熱了,小小的,硬硬的,像一顆被握在手心裡的種子。
《正午》。
那首歌現在有了一個實體的載體。它不再只是手機錄音裡一段會被誤刪的音訊文件,也不再只是廣播裡播過一次就消散在空氣中的聲波。
它變成了一個可以被拿在手裡、可以被儲存、可以在很多年以後的某一天被重新播放的東西。
也許十年後的某個晚上,我會把這個隨身碟插進電腦,戴上耳機,聽到十七歲的自己用那把還沒完全變好的嗓子唱著:
“我站在高處看風景,看風景裡的人看遠方……”
那時候我會想起什麼?
會想起那個站在石橋上的人嗎?會想起這個悶熱的六月嗎?會想起自己此刻的心跳嗎?
我不知道。
但至少那首歌還在。
至少有什麼東西留下來了。
回到教室以後,我把隨身碟放進了書包最裡層的拉鍊口袋裡,跟野罌粟本子放在一起。一個裝著文字,一個裝著聲音。兩種不同形式的記錄,指向的是同一個人。
盧曉寧在前面的座位上畫畫。她攤開了速寫本,用鉛筆在上面畫一棵樹。樹的枝幹很細,葉子畫得很密,一片疊著一片,看起來像是一棵梧桐樹。
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落得很輕,鉛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
我看了一會兒,問她:“你畫的是哪棵樹?”
她沒回頭。
“綜合樓門口那棵。”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停了一下。
“為什麼是那棵?”
“我畫的時候看著它畫的。”她說,語氣很平,“前幾天放學的時候路過,覺得好看,就拍了一張照片。”
她從鉛筆盒底下抽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給我看。
照片裡是綜合樓側面的那棵梧桐樹。樹冠很大,遮住了半邊天。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光斑。
光斑旁邊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個人影穿著藍白校服,背靠著樹幹,低著頭。看不清臉。
“這個人是誰?”她問。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靜,鉛筆夾在手指之間,指尖上沾了一點石墨粉。她的眼睛看著我,目光裡沒有窺探的意味,她不是在逼我回答,她只是在給我一個開口的機會。
“不認識。”我說。
她看了我兩秒。然後點了一下頭,低下去繼續畫畫。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
申易程去網咖了,走之前他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說不去。他說“你一個人待宿舍別悶壞了啊”,然後就蹦蹦跳跳地出門了。
宿舍很安靜。
我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
知遠。
手指在那兩個字上面懸了一會兒。
然後我退出了通訊錄,打開了手機自帶的日曆。
翻到九月。
距離九月一號還有八十六天。他九月份就要去大學報到了。去哪座城市?哪所學校?讀什麼專業?
這些都是要等高考成績出來以後才能知道的事。而高考成績大概要到六月下旬才會公佈。
還有二十天。
二十天以後,他的分數會變成一個具體的數字,那個數字會決定他去向哪裡。
而我能做的只是等。
等著一個跟我毫無關係的人的命運,被一個跟我毫無關係的數字決定。
我關了燈,躺在床上。
天花板在黑暗中變成了一塊巨大的幕布。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上面投了一道淡黃色的線。
那道線很細,很直,像一根被拉緊的弦。
如果彈一下,它會發出什麼聲音?
大概是一個很低的音。
像大提琴的C弦。
悶悶的,深深的,在胸腔裡嗡嗡地震。
窗外的蟬還在叫。聲音比前幾天更密了,一層疊著一層,像一張聲音織成的網,把整個夜晚罩在裡面。
他現在在幹什麼?
考完了第一天,回家了嗎?還是住在考場附近的旅館裡?
他有沒有回想今天的題目?有沒有對著答案?老師都說不要對答案,但誰忍得住呢。
他有沒有……
算了。
別想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底下硌著那個本子的硬角。
隔著棉花和枕套,那個硬角抵著我的顴骨。
像一個提醒。
提醒我那些字還在。
它們沒有消失。
它們在等。
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到來的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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