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分那天晚上,我幾乎一夜沒睡好。
一直在淺睡和清醒之間打轉,腦子像在水裡沉沉浮浮,剛冒出來喘口氣,又被摁回去。
夢裡全是一些斷斷續續的畫面:紅底黑字的光榮榜、綜合樓的走廊、廣播站那隻灰撲撲的喇叭,還有他坐在公園亭子裡,手機螢幕在掌心一滅一亮。
早上醒來的時候,天已經熱得不講理了。陽光直直地從窗外劈進來,落在書桌上那堆暑假作業上,紙張反出一層刺目的白光。
我趴在桌上發了一會兒呆,忍不住把手機摸出來,翻簡訊記錄。
最後一條停在昨晚。
“謝了”
兩個字靜靜地躺在螢幕上。
很怪的一種感覺。明明只是幾個方塊字,隔著一塊螢幕、一段訊號、幾座基站,實際上什麼也沒發生:沒有肩膀,沒有擁抱,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實體。但我確實感覺到了什麼。在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有一條緊繃了很多年的弦鬆了一點點。
我想著要不要再給他發條訊息,又覺得自己有點得寸進尺。
他昨天能把那些話講出來,本身已經是很大的信任了。我要是今天一大早就跑去問東問西,未免有點像審訊。
糾結了半分鐘,我把簡訊介面關上了。
先過自己的日子。
結果剛過完早飯,我媽就替我想好了“自己的日子”。
“今天中午你舅舅他們來吃飯。”她一邊擇蔥一邊說,“順便商量商量你以後想考哪兒。”
“……”
我低頭喝粥。
舅舅家有個姐姐,今年大四,保研去了京州。親戚們逢年過節總愛拿她當模範案例,開口閉口就是:“人家誰誰誰家閨女,多爭氣,現在在京州讀研,將來就在那邊發展了。”
京州。
我下意識想起他昨天提到的“華大”。
華京大學。
我腦子裡很快畫出一張簡單的地圖:菏市在下方,京州在上方,兩點之間用一條彎彎曲曲的線連著,然後在京州那頭畫了兩個小圓圈,一個寫“華京大學”,一個寫“京州大學”。
這兩所學校離得並不遠。坐地鐵只有三站地。
我用筷子戳了戳碗裡最後一顆花生米。
“你愣什麼呢?”我媽瞅了我一眼,“聽見沒有?中午好好表現。”
“表現什麼?”
“就說你以後也想去好大學。”她理所當然,“你語文成績那麼好,念個好的中文系,不比誰差。”
我“哦”了一聲,把最後一口粥喝掉。
“哦”完了心裡卻有點亂。
以前別人問我“以後想考哪兒”,我可以很輕鬆地把“京州大學”掛在嘴邊。中文系好、城市大、機會多,教科書式回答。
現在這些理由還在。
但除此之外,多了一個連我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
如果我去京州,說不定能離他近一點。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自己都覺得臉燙。
我端著碗去廚房,藉著沖水的聲音把那點熱度壓下去。
上午我媽忙著準備飯菜,打發我去超市買東西。
去超市的路上,太陽曬得人眼皮發燙。路邊的梧桐葉被曬得發脆,葉脈全暴出來了。地面反光像一層水,我剛看一眼就被晃得頭疼。
手機放在褲兜裡,貼著大腿。有一瞬間我以為自己幻聽了,感覺它在震。
停下腳步,躲到一棵樹陰下,掏出來一看:沒有新簡訊。
只是錯覺。
我苦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等到真正震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正拎著兩袋柿子椒往公交車上擠。司機開得跟逃命似的,一腳油一腳剎,我另一隻手抓著扶手,差點沒一屁股坐地上。
手機在兜裡悶悶地震了兩下。
人太擠,連掏出來的餘地都沒有,只能先把它按了靜音。好不容易捱到下車,手裡提著菜,另一隻手還得扶帽簷擋太陽。回到家門口,汗從背上往下淌,一進門就被廚房裡的熱油味燻得腦袋發沉。
“你怎麼買這麼久?”我媽在灶臺後面喊,“快把蔥洗了!”
“知道了,”我把菜往桌上一放,先去洗蔥,手上全是水,手機就擱在一邊。
一直到幫完忙,舅舅舅媽和姐姐一行人到了,我才想起來那兩下震動。
趁著大人們在客廳寒暄的空檔,我回房間拿了手機。
簡訊列表裡跳著一條新訊息。
發件人那串數字我已經不用確認了。
“剛被我爸拉去小區門口吃飯 救命”
短短十來個字,腦子裡自動補齊了一整幅畫面:帳篷底下搭的長條桌,滿桌酒菜,他爸舉著杯笑呵呵地逢人就碰,他被按在座位上,一會兒被叫去敬酒,一會兒被親戚拍肩膀說些客套話。
而他大概表面乖乖點頭,眼睛裡卻一點光也沒有。
幾乎沒怎麼想,我就回了一個字:“跑。”
發完以後自己先笑出來。
大約三分鐘後,他回。
“跑不了 被我媽盯著”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句:“那就精神出竅。”
那邊回了個“……” 。
又過了一會兒,一條新簡訊跳出來。
“我爸跟他戰友炫耀了十五分鐘了”
我一邊應著廚房傳來我媽的催促,一邊飛快回了一句:“聽不下去就數數他們說了幾遍地名。”
“?”
“數到十就在心裡罵一句‘老頭真囉嗦’。”
“……”
過了很久,才來了一句:“你挺損。”
我看著這仨字,笑了一下。
廚房那邊一盤盤菜端上桌。紅燒肉、清蒸鱸魚、涼拌黃瓜……熱氣裹著油煙味往客廳裡湧。舅舅舅媽在沙發上跟我爸媽聊得熱火朝天:“這次考得好的都是軍工子弟啊,咱們小時候同學,姓禮那小子,聽說他兒子也……”
我坐到餐桌邊,手機調了靜音塞在屁股底下。整頓飯,屁股底下都是溫熱的。
但腦子裡一直惦著那邊的小區門口。那張搭起來的長桌,和桌邊被當作戰利品展示的他。
飯桌上舅舅問:“南舟,你們老師說你們這一屆形勢怎麼樣?”
“還行吧。”我喝了一口湯。
“以後想考哪兒?”舅媽笑眯眯地看著我,“你外甥女那會兒就說要去京州,結果真去了,多爭氣。”
我媽在旁邊順杆爬:“他也說想去京州。是不是?”
我捏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嗯,京州大學中文系。”
聲音出奇地平穩。
“不錯不錯,”舅舅點頭,“京州現在好啊,首都邊上,又是大城市,將來工作多方便。”
他們一邊聊著京州一邊夾菜。一句句“京州”“京州大學”“發展前景好”在飯桌上空彈來彈去,彈著彈著,不知怎麼就彈到了禮知遠那邊。
同樣被大人掛在嘴邊的“好地方”。同樣被替孩子想好了的專業和去向。
但這兩個“京州”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媽夾了一塊肉到我碗裡:“你要是數理化再好點,說不定也能上華大。對吧?”
那倆字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
“華大那分數線夠不著,”舅舅善意地笑,“京州大學也很不錯了。”
我端著碗,勉強笑了笑,嘴裡那塊肉越嚼越沒味。
等一桌人吃完,我爸跟舅舅他們去陽臺抽菸,我媽和舅媽在廚房洗碟子,我溜回自己房間。
關上門那刻,整個人像從一鍋熱湯裡被撈了出來。
手機靜靜地躺在書桌上。
兩條未讀。
第一條是一個陌生號碼的未接電話。
第二條,是他。
“剛偷跑回家 在廁所躲了五分鐘 被逮回去了”
我本來想先問那未接電話是誰,又怕是推銷,索性把聯絡歷史按掉了。先回他的。
“你怎麼跑的?”
“說要上廁所”
“然後呢?”
“我爸站在門口等我”
我看著那幾個字,忍不住打了一行過去:“你爸怎麼在家還當兵?”
“還當他在部隊唄”
“那你就慢慢上廁所,”我回,“把水龍頭開啟,讓他們以為你在裡面處理個人衛生。”
發完這句話,我自己先笑出聲來。
那邊遲疑了好久,才憋出一個詞。
“幼稚”
我剛想反駁,手機跳出了新提示。
“你有一個未接電話。”
系統又貼心地強調了一遍。我這才想起來剛才那條聯絡歷史。
號碼沒存過,十一位陌生數字。
盯了兩秒,心裡突然咯噔了一下。
不會是他吧?
剛這麼一想,螢幕就亮了。
還是那個號碼。
來電提示上跳著那一串數字,下面是“來自東省菏市”。
心臟差點跳到嗓子眼。
有那麼一瞬間,我很想結束通話。理由有一百個——上廁所、吃飯、寫作業、在外面不方便……
但最終還是按了接聽。
“喂?”
聲音剛從喉嚨裡擠出來,耳邊傳來一陣巨大的嘈雜聲。
像是同時有好幾臺電視和幾十個嗓門在一間屋子裡開足了馬力。
“喂。”
他在那邊叫了一聲。
夾在那片嘈雜之間,他的嗓音比簡訊裡那幾個字要真實得多。還是那種略帶一點沙的低音,但底色裡添了一層疲倦。
“……是你?”我愣了一下。
問了個很沒用的問題。
“嗯,”他那邊像是在往外走,腳步聲在地板上咚咚地響,“你忙嗎?”
“沒,”我下意識壓低了聲音,好像生怕吵到誰似的,“剛吃完飯。”
“我也是。”
背景音裡隱約傳來幾個大嗓門:
“老禮啊,這次真是給咱廠爭光了!”
“你看,這是我們小遠的分數,六百八十七!”
“嘖嘖,前幾十名啊,以後去京州我們老同學還要仰仰你呢!”
笑聲一陣蓋過一陣。有人拍桌子,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密集,間雜著筷子敲擊盤沿的聲響。
我甚至能想象那邊空氣混雜著白酒味、菜油味、香菸味和一整屋子人的體溫,悶得人喘不上氣。
“我出來透氣,”他在話筒那端低低地說了一句。
“你在哪兒?”我問。
“樓道,”他頓了頓,大概看了一眼四周,又笑了一聲,“電梯旁邊。訊號不好,你能聽清嗎?”
“能。挺清楚的。”
其實不太清楚,斷斷續續的雜音壓著他的聲音,像收音機調不準頻道。
但我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在打擾。
“他們吵得我頭疼,”他靠在什麼地方,衣服摩擦牆面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了過來,“剛才我媽讓我跟他一個戰友的兒子講學習經驗。”
“然後你說了什麼?”
“我說多做題。”
“……”
“那小孩看著我的眼神,好像我說的是廢話。”他笑了一下,笑意不重,更多的是自嘲,“我也覺得是廢話。但我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那你可以跟他說,少被大人拿去比較。”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那邊安靜了一會。
“要是有人這麼跟我說就好了。”
隔了幾秒,他才冒出這麼一句。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那頭的嘈雜吞掉。
那一刻,我幾乎能看到他那邊電梯口昏黃的燈光,和那張疲憊到有點發白的臉。
電話裡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近,很急促。
“知遠,你在這兒幹嘛呢?” 她的普通話裡帶著菏地方言,“快進來,劉叔叔他們都等著你敬酒呢。”
他那邊像是直起了身,腳步聲在地磚上響了兩下。
“馬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出來接個電話。”
“什麼電話啊?”女人聲音壓低了一點,卻沒完全壓住好奇,“同學?還是誰?”
他沒有回答我能聽清的內容。可能是用眼神或手勢打了個岔。女人的聲音遠了一些,大概退回屋裡去了。
“我得回去了。”他說。
我心裡有一瞬間的不捨,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好,”我說。
“回聊。”
沉默了一秒,他又補了一句。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那頭的喧鬧聲衝散:
“還有……謝謝你剛才說的那些。還有昨天的。”
“沒什麼,”我說,“就……聊天而已。”
“嗯。”他應了一聲。
然後很乾脆地掛了電話。
耳邊一下子空了出來。
剛才那一屋子的喧鬧像被人按了靜音鍵,瞬間蒸發。只剩窗外馬路上偶爾駛過的車,輪胎壓過路面發出的細微聲響。
我盯著手機黑下去的螢幕,半天沒動。
那是我第一次跟他通電話。
第一次聽到他的呼吸聲。
也是第一次,透過響亮到讓人頭疼的背景噪音,清楚地感受到他身處一個怎樣的環境。
吵鬧的。孤獨的。
晚上臨睡前,我翻開野罌粟本子。在那首《桂枝香》後面,添了幾行小字:
六月二十日夜。
他給我打電話了。
背景很吵,他說頭疼。
我說:那你出來透透氣。
他出來了。
寫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我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紙上。
把筆一橫,在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圓圈。
圈住那晚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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