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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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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在風中

出分之後的那幾天,整個菏市都在談論分數和志願。

菜市場裡買菜的大媽一邊挑豆角一邊問:“你家那誰多少分呀?”;理髮店裡小工推著後腦勺,嘴裡聊的是“隔壁小區有個孩子六百五”;樓下大爺們下棋,棋盤上黑白交鋒,嘴裡唸叨著“我們家孫子上不了重本,得上個二本將就”。

每個人都在測量年輕人的未來。

我和禮知遠的簡訊,也不可避免地聊到了志願。

那天中午,他先發了一條。

“今天被我爸拉去聽志願講座”

我回:“學校組織的那種?”

“不是 是教育局搞的 在電視臺有直播 他非得讓我跟他坐在電視機前看兩個小時”

“看完有什麼收穫?”

“知道了華大有多好”

這話一看就不是他的口吻。

“你爸原話?”

“嗯”

“你媽呢?”

“我媽說要看學校環境 好學校環境就好 我想說華大草坪挺大的 適合放風箏”

我在手機這端笑出聲來,打了句:“你以後可以教我怎麼放。”

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可以。”

我盯著手機上小小的兩個字,不知不覺又笑了起來。

“你填志願了嗎?”我問。

“還沒 這兩天一直在吵”

“吵什麼?”

“我哥想去南邊 我爸說京州好 我媽說離家近好 外公外婆說離他們近更好”

“你呢?”我還是那句老問題。

“我?”他那邊停了一下,“我說隨便”。

“真的隨便?”

“隨便也要被說成不懂事” 一條新簡訊跟上,“我說了一個專業 我爸說‘那個不行’ 我說另一個 他也說‘那個不行’ 後來我就不說了”。

停了一會兒,他又發了一句:“你以後千萬別學物理”。

“為什麼?”

“你學了就得被拿去修電視冰箱洗衣機”。

我看到這一句又憋不住笑了出來,手機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那你選了什麼?”

“物理系”

“……”

“那你告訴他們你想學什麼了嗎?”我還是問了一句,雖然知道大機率答案就是他說過的重複。

果然,很快回過來:“說了 被罵了 隨便也要被罵”

我下意識敲出一句:“你要是隨便,那他們就真的為所欲為了。”

可是誰站在旁觀者立場上都可以輕易說一句“你要爭取一下”,但真的擠在那個窄縫裡的,是他,不是我。

“那我該說什麼?”他那邊回,“說我不想報華京物理 我想去讀植物學?”

我看著“植物學”三個字,腦子裡突然閃過另一個名字。

王國維。

《人間詞話》裡,他寫過“有我之境,無我之境”。

他自己的一生,最後走向了頤和園的湖水裡。

人有很多種被逼到決絕處的路徑。有的是生活,有的是時代,有的是家庭。

而他也在被推著走,

我給他發:“你可以說‘我不確定 但想試試別的’。”

發完後刪了這條,換成另一句:“你可以先把不想要的說清楚。”

這樣顯得沒那麼衝。

他那邊隔了很久才回。

“我說不想要 他們會問那你想要什麼’”

“我說想要別的 他們會說這個更好”

“你不覺得很繞嗎”

其實不繞。

他們一直在用的是一句話,“我們替你想好了。”

只是換了各式各樣的表皮:鐵飯碗、前途、穩定。

“那你呢?”他突然問,“你除了中文 還想過別的嗎?”

這個問題對我的殺傷力,有點意外。

“小時候想當歌手。”我發,“後來發現自己唱歌不夠好。”

“現在呢?”

“現在覺得寫詞比唱歌更適合我。”

“所以中文系?”

“所以中文系。”

螢幕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挺幸運的。”他發,“至少你想要的東西和他們想要的 不完全衝突。”

“那你不也是?”我試圖扯回一點平衡,“你理科好,去華京對你來說也不是壞事。”

“從結果上講 是的。”他回,“從過程上講 不是。”

短短兩句,把“自由意志”和“既定命運”之間的那條線畫得很清楚。

我盯著那兩條簡訊,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那你現在……”我還沒想好要問什麼,手機螢幕就亮了一下。

來電顯示:那串熟悉的號碼。

我愣了兩秒,按下接聽。

“喂。”

這次背景安靜多了,偶爾傳來一兩聲電視機的聲音,還有碗筷輕輕碰撞的響聲。

“還吃飯?”我問。

“他們在吃,”他那頭的聲音低下來,“我溜出來了。”

“又廁所?”我條件反射。

他輕輕笑了一下:“陽臺。”

笑聲很短,但比之前幾次都自然一點。

“你哥志願填了嗎?”我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窗外,樓下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一抖一抖。

“還沒。”他那頭頓了一下,“他們今天又開了一下午家庭會議。”

“家庭會議”三個字在他嘴裡聽起來很好笑,但我笑不出來。

“就是說,我和我哥坐在那兒,聽他們討論。”

“你一句話都沒說?”

“後來說了兩句,”他有點無奈地笑,“被說成‘沒有大局觀’。”

“你說了什麼?”我忍不住問。

“我說可以考慮別的學校,不一定非得是華京。”

“我爸說 ‘你這種分數 不上華京是浪費’。”

“然後我說想看看別的專業,他問我‘比如’。”

“我隨便說了一個,他就說‘那個太冷門了’。”

“再說一個,就說‘那個太熱門了’。”

“最後我就閉嘴了。”

電話那頭有一陣風吹過陽臺的聲音,卷著一點遠處小孩玩鬧的笑聲傳進來,又被突然提高的電視音量蓋住。

“你現在在家的陽臺上嗎?”我問。

“嗯,”他說,“對面是廠裡的老宿舍樓。”

“有樹嗎?”我不知道為什麼問了這麼一句。

“有,兩棵槐樹。”他停了一下,“跟高中學校外頭的差不多。”

我腦子裡莫名其妙浮現起那天我一個人騎車到城南,看槐花像雨一樣落的畫面。

“那你看天吧。”我說。

“看了,一片白。”他笑了一下,“京州那片藍天估計也好不了哪裡去。”

“肯定。”我附和。

“嗯。”

“他們應該會填華京吧。”我試探著問。

“嗯。”他答得很平,“今天吵了半天 結果我媽還是在第一欄寫了華京大學物理專業。”

“我爸說 ‘這個沒問題’。”

“然後第二志願他們在糾結寫哪裡。”

電話這頭,我的手指悄悄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是把某個節奏落下來。

“那你簽了嗎?”我問。

“明天吧。”他那邊傳來一點椅子移動的聲音,“他們說等明天打印出來給我看,然後簽字。”

“那你要是……不籤呢?”我話一出口就覺得有點魯莽。

“我不籤,”他輕描淡寫地說,“他們會說我不懂事。”

“然後繼續勸,繼續講道理,繼續舉例子。”

“最後我會籤。”

這番對話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陽臺那邊短暫地安靜了幾秒,只有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你別太往心裡去。”我最後只能憋出這麼一句。

“我沒往心裡去。”他反駁,“我只是跟你說說。”

“哦。”我應了一聲,有點無奈地笑笑。

電話那頭突然有一個聲音遠遠地喊:“知遠——”

是個男人的嗓音,粗,帶一點命令的意味。

“我爸叫我。”他說。

“去吧。”我說。

“嗯。”他頓了一下。

“其實也不錯。”他說,“起碼城市選得還行。”

還行。

結束通話電話,我又開啟簡訊。

補了一句:“京州大學離你們學校也不遠。”

這句話尾巴甩出去的瞬間,我覺得自己像個衝出安全線的傻子。

刪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它被髮射到他的收件箱裡。

心臟又開始不爭氣地跳快。

過了一會兒,他回了一條。

“挺好”

兩個字,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後面又跟了一個:“京州冬天冷。”

我盯著這條訊息,反覆看了好幾遍。

“你怕冷嗎?”我問。

“還好 比較怕熱”

“那菏市夏天挺折磨你。”

“還行 有風”

有風。

我腦子裡自動浮現出無數個正午,石橋上、走廊上、他微微側頭的樣子。

那時的風吹亂了我的卷子,吹起了他的校服下襬,現在它又吹進了簡訊裡,把那些字吹得不那麼沉甸甸了。

“你?”他突然反問,“你怕冷還是怕熱?”

“怕數學。”

我老老實實地打了這麼一句。

這一次,他回了一整行“……” 。

我翻來覆去看那句“挺好”,居然覺得這已經是某種程度的認可了。

至少他沒有說“京州太遠了”之類的話。

那幾天,除了跟他簡訊往來,我還真的去了一趟教導處。

教導處門口貼著一張紙,紅筆寫了幾個名字——“校刊作者請來登記領取稿費”。我的名字在第三行。

老師翻了翻抽屜,拿出一個薄信封遞給我:“你這學期的稿費,小意思。”

回教室才拆開看。五元的,十元的,加起來一百出頭。

比想象中多一點,但離一部像樣的智慧機還差得遠。

我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再加上壓歲錢,如果兼職再掙點就差不多了。

離“網路時代”不遠了。

走出教導處,午後的陽光把樓道照得發白,空氣裡飄著一股老舊的粉筆灰味道。我掏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

“剛去領了點稿費。”

他過了兩分鐘回:“校刊那個?”

“嗯。”

“有多少?”

“一百一。”

“可以 請我吃一頓康師傅。”

“……”我回了一個省略號。

他又發了一條:“在京州等你。”

在京州等你。

很輕的一句話。

但卻很重的印在我的腦海裡。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我把手機摸出來,把那條簡訊翻出來看了一遍。

隨後把它抄進了野罌粟本子裡。

抄的時候,窗外傳來一陣遙遠的鞭炮聲,不知道是誰家在慶祝孩子填完志願還是搬新家。鞭炮聲在夏夜潮溼的空氣裡炸開,又迅速被蟬鳴吞沒。

抄完後,我把《人間詞話》往身前拽了拽。

又想起昨天那通電話,不自覺翻開了書。

書頁翻到中段,王國維那句被盧曉寧特意夾了書籤的“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正好映入眼簾。

他當年寫這幾句話的時候,大概不會想到,百年之後,會有兩個十七八歲的男生,一個在軍工院家屬區的陽臺上,一個在小城普通小區的臥室裡,用簡訊和電話討論“志願”這個詞。

對他們來說,那不是單純的未來選項。

那是被家庭、社會、時代共同編排出的劇本。

我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

“禮知遠,華京大學物理系。”

筆畫落在紙上,墨水滲開,一點一點暈出淺淺的邊緣。

像是我用那支走了很久的筆,終於在紙上給他按下了一個定點。

不知怎麼的,心裡忽然有一點酸,又有一點莫名的堅定。

至少,他沒有被困在原地。

至少,他要去的那座城,跟我想去的那座城,在同一張地圖上。

晚上睡覺前,我翻出那個畫著野罌粟的本子,翻到最新一頁。

寫了一首沒有牌名的小令,不成體統,卻是那一刻心裡最直白的東西。

寫完以後自己先嫌棄了一下,“隔窗漁火”這句太土。

可我沒有劃掉。

我合上本子,把它像往常一樣塞到枕頭底下。

燈滅之前,我給他發了一條簡訊。

“祝你在華大一切順利。”

很官方,很客氣,很安全。

幾乎是我能想到的所有“恭喜”的最淡版本。

隔了大約十分鐘,他回了一條。

“祝你在京大一切順利”

後面還加了個括號:“(京州大學)”。

我盯著那一對括號看了好久,然後在黑暗裡笑了一下。

手機螢幕熄滅,屋子裡徹底黑下來。

窗外有風吹過,捲起梧桐葉子的一陣細響。

我忽然覺得,這個世界雖然吵吵鬧鬧,但至少,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已經悄悄拉上了。

從菏市,到京州。

從華京,到京州大學。

從一個部隊家屬區的陽臺,到一棟普通居民樓的六樓臥室。

那條線很細,很長,很容易被人忽略。

但它存在著。

而我知道,這一次,我們不是一個人在往前走。

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夢。

夢見自己站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街口,頭頂是地鐵標誌,腳邊是一隻灰撲撲的喇叭。路邊有兩個牌子,一個寫著“華京大學”,一個寫著“京州大學”,箭頭方向相反。

我站在中間,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有人在身後叫我。

“沈南舟。”

我回頭,禮知遠站在不遠的地方,穿著那件領口有點舊的灰色T恤,手裡拎著一袋豆角。

他衝我揚了揚下巴,說:“去吃飯。”

我正要問去哪兒——

夢就斷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透亮。

枕頭底下的本子角硬硬的,頂著肩胛骨。我翻了個身,把那塊硬物往裡推了推。

心裡莫名其妙地安穩了一點。

去向這種事,現在想還太早。

但至少有一個方向,隱隱約約地出現在前面了。

那就是——

有一天,在一座叫京州的城市裡,正午的風從某條街口吹過來。

我們不再隔著一條河和兩棟樓,而是站在同一段人行道上。

走在同一陣風裡。

《鷓鴣天》

槐影垂簷蟬語收,素箋疊案計歸舟。

君擇九數星躔軌,自守三春墨縷柔。

風漸定,夜初稠。隔窗漁火各沉浮。

從今分取京州月,不照離樽照並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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