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願填完的第三天,菏市的天熱得像一塊剛從蒸籠裡掀開的布。
空氣裡都是溼的,站在窗臺前看下去,小區那條馬路的地面泛著一層白光,彷彿誰在地上潑了一整桶開水,蒸氣不斷往上拱。
梧桐樹的葉子被曬得打了蔫,蟬卻絲毫不客氣,趴在樹幹上放肆地叫,把整個夏天叫得支離破碎。
我趴在書桌前,本子攤開著,筆也握在手裡,腦子卻沒有一行字是給數學的。
手機在杯子旁邊平躺著,螢幕一亮一滅。
九點零五分,它震了一下。
“起了嗎”
三個字,熟悉的號碼。
我嘴角條件反射地往上翹了一下,伸手把手機拿過來,敲了一行:“早就起了。”
想了想,加了個句號,又覺得太正式,刪掉。又打了個句號,最後又加了回來。
發出去之後,盯著那行短短的字看了兩秒,只覺得自己像在跟老師回作業,拘謹得要命。
不到半分鐘,那邊回了:“假的 我八點半給你發過一條 你沒回”
我一愣,趕緊往上翻聊天記錄。
果然。八點三十二分,“在幹嘛”。
那會兒我媽正站在我床邊,把涼蓆掀開,嫌棄地搖頭:“你看你這床底下積了多少灰?打算住豬圈嗎?”我兩隻手忙著接涼蓆,手機躺在書架縫裡,震沒震過全靠緣分。
“被我媽抓去收拾床了,”我誠實交代,“沒看到。”
那頭“……”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行吧 原諒你了”。
“你呢?起那麼早幹嘛?”
“被我媽叫起來 吃早飯 說高考結束了也不能亂作息”
螢幕另一頭,他大概正坐在某個餐桌前,手裡捏著筷子,桌上擺著雞蛋豆漿和一個看起來很健康的饅頭。
他媽站在一旁,邊擦桌子邊囑咐:“以後上大學也要早睡早起,別跟你哥學。”
我閉上眼都能腦補出那個畫面。
“那你吃完幹嘛?”我問。
“躺著”
熟悉的答案。
“你最近的生活總結下來就一個字,”我回,“躺。”
“兩個字 吃躺”
我看著“吃躺”兩個字笑出聲來,鉛筆在手指間打了個轉,一頭敲到了練習冊上。
門外傳來我媽的聲音:“笑什麼呢?背單詞背得這麼開心?”
“看見個笑話,”我敷衍了一句,把本子往前推了推,讓桌面看起來更像在學習。
蟬叫得更響了。熱風從半開的窗戶縫裡鑽進來,裹著樓下炒菜的油煙味和遠處馬路上的汽油味,一股腦兒灌進來,讓人腦袋有點發脹。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發現一件事”
我直起身子.:“什麼事?”
“你回訊息的速度 跟你數學做題的速度成反比”
“……”
“我昨天問你一個立體幾何問題 你三分鐘沒回。”
“今天問你起了嗎 一分鐘不到就回了。”
他很認真地在總結規律,連標點都捨得用了。
“那說明我的優先順序很明確,”我回,“選擇題可以蒙,但你不行。”
發出去之後,自己又覺得有點奇怪。
但手機裡沒有風,臉紅了也沒人看得到。
那頭停了一會,又回了一句:“行 你就嘴硬吧”
我給他打了一行:“那你最近有沒有感受到自己越來越話癆?”
等了大概兩分鐘,他回過來:“沒有 我一向很有分寸。”
我正準備回一個“哦”,他又發了一條:“不像某人 一講起唐詩宋詞就停不下來。”
我被這句噎了個正著,想反駁,又沒什麼證據,這幾天我確實在各種話題裡拐著彎兒地塞過古詩詞、塞過《人間詞話》,連他都開始會用“第二境”來調侃我。
“別汙衊我,”我回,“我在你面前說得多,在別人面前一句話都不想講。”
這話發出去之後,我又發現自己嘴快了。
靠在椅背上,視線透過窗玻璃落在外面那棵梧桐樹上。陽光從葉子間隙裡漏下來,在地面上拼出一塊一塊斑駁的亮斑。幾隻麻雀在樹下跳,撲稜著翅膀,又飛到對面的電線杆上去了。
“挺好的。”他那邊過了一會兒,打了一句,“至少在我這兒你話多。”
我愣了一下。
“那在別人那兒呢?”又忍不住問。
“看人”他很誠實,“大部分時候懶得說”
“你覺得累嗎?”我問。
“累”他回得出奇乾脆,“但習慣了”
這兩個字,像是前面所有輕鬆打趣後的一下回擊。
“你呢?”他反問,“跟你朋友也這麼說話?”
我想了想。
“跟申易程,只說廢話。”我寫,“跟盧曉寧,只說有限的廢話。”
“有限的廢話?”這一句顯然讓他有點好奇。
“就是在她那裡,她一般都知道我要說什麼,真心話講的自然就少了。”
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我這兒呢?”他問。
看著這六個字,我突然有點緊張。
手指在按鍵上懸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打了句:“你這兒……真心話講得比我預想的多。”
發完,又加了一句,“比我預想的,配得上的多。”
蟬停了一下,像是為了給這個句子留白,又像是為了給我反悔的機會。
我考慮了一秒鐘要不要再補點什麼,把氣氛拉回去。
結果手機那頭先出聲了。
“誰配得上誰啊,”他回,“又不是淘寶評論。”
我被他這一句逗笑了。
“好歹五星好評。”我說。
“想多了 目前四星,”他回,“剩下一星得看高三表現。”
我們就這樣在這種看似輕飄飄的調侃裡,把原本有點沉的東西輕輕抬了起來。
這樣的日子,一天一天連著往後排。
七月,整個城市都在發燒。
中午的時候馬路被曬得發燙,地面上蒸起一層薄霧,遠處的樓都看起來有點晃。小區門口賣西瓜的人把西瓜堆成山,切開的半個瓜放在冰塊上,紅瓤冒著涼氣,吸引著小孩大人圍上去挑來挑去。
我家這邊的作息也慢慢進入一種有點詭異的平衡:
早上七點半,我媽準時敲門:“起來背單詞。”
九點以後,她就預設我可以和書桌纏鬥。午飯後她偶爾走進我房間,看到我趴在桌上睡著了,就會說一句:“看你這樣子,還考京大呢。”
手機就躺在我肘邊,螢幕合著,彷彿在裝死。
但每當它輕輕震一下,我知道,我這一天的重心會稍微偏移。
偏向它,偏向那串號碼。
“今天幾度?”有天上午十點,他發來這樣一句。
我看了眼手機桌面上的天氣預報:“三十六。”
“這還是你那邊。”他回,“我們這邊廠區外牆溫度四十。”
我愣了一下。
“你去廠裡了?”
“嗯 我媽說帶我去看看我爸辦公室 讓我有‘使命感’。”
最後三個字還特地加了引號。
“感覺怎麼樣?”我問。
“感覺我爸辦公室沒空調。”他很認真的吐槽,“只有一個老吊扇,轉得像隨時要掉下來。”
“然後呢?”
“然後她在路上跟我講‘你以後要接你爸的班’,我在心裡想‘那先給我裝個空調’。”
我忍不住在桌上笑出聲來,結果手一抖,水杯叩在本子上,灑出一圈水漬。
“別笑那麼大聲 嚇到我了。”他那邊緊接著發來一句。
“你又聽見了?”我有點驚訝。
“你剛才笑得地板都在震。”他寫。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心裡有一點微妙的悸動。
“那你聽得到這個嗎?”我猶豫了一秒,咬咬牙,把手機貼近嘴邊,對著話筒很輕地吹了一口氣。
那口氣細得幾乎不存在,連我自己都懷疑它能不能穿過這部老舊的諾基亞的麥克風。
過了兩分鐘,他回了一句:“你在幹嘛?”
“吹風。”我解釋。
“……”
“你當你手機是風洞嗎?”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反問了一句:“吹得到你那兒?“
他那邊停了停。
“那你下次吹個高數公式過來,“他補了一句,“你數學可能就不及格變及格了。”
“那我不如吹點歌詞過去,”我回,“你寫作文可以用。”
“別,”他回得很快,“我可不想因為抄襲被取消考試資格。”
我們就這麼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著,像兩個躲在各自房間裡的少年,拿著一根看不見的線在空中不停地打結。
這個夏天,話費總在悄悄見底。
好在他們都化作了另一種形式長久存在。
有一天晚上,蟬叫得格外兇。
窗外悶雷悶了三聲,一直沒下雨,彷彿老天爺也在為這場高溫煩躁。
我趴在窗臺前,看著遠處一幢幢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樓下馬路上的車流像一條細細的光帶,緩緩地移動。
手機亮了一下。
“你有沒有覺得 現在一天不跟人說話 心裡就不太舒服?”
我盯著這句話,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被戳中。
“你說的‘人’是誰?”我故意問,“你哥?”
那邊沒急著回。
大概過了五分鐘,他發了一條:“你。”
很短的一個字。
我愣了好一會兒。
那種被點名的感覺,有點像在百日誓師的方陣裡,所有人都在喊口號,只有一個人沒有舉手,而你站在人群后面,一眼就看見了他。
有點突兀,有點明顯,有點危險。
但你沒辦法不看。
“同感。”我最後回了兩個字。
又覺得太短了,不夠表達那種心跳加快的程度。於是又打了一句:“你不在簡訊裡說話,我就會覺得今天缺了點什麼。”
想了想,覺得這句直白到有點嚇人。
猶豫兩秒,還是按了傳送。
手機螢幕亮著,反光在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五官被壓扁,眼睛像兩塊搞不清情緒的墨色。
那邊遲遲沒有回。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剛才那句話說得太過,嚇到他了。
正當我打算自己發一句“剛才那句當我沒說”的時候,簡訊終於來了。
“你高三可能會很忙”
看完這第一句,我心臟往下一沉。
“每天時間很緊 沒空想太多東西”
他承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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