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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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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寫夏天

換了手機的那幾天,我總覺得心裡空了一塊什麼。

倒不是因為舊手機退休,讓我不安的是另外一件事。

簡訊。

老諾基亞的簡訊介面裡,有個隱蔽的小提示,我以前從來沒注意過。

“最多保留最近六個月資訊,超出部分將自動刪除。”

那句話靜靜躺在設定裡的某一欄裡,平時沒人翻它,它也就安分守己地躺著。

直到有一晚,我握著已經關機的舊手機,開啟機後鬼使神差點進去翻了翻簡訊。

系統自動按時間排序,從六月十三號那條“在幹嘛”往後,一條一條往下翻。

“在幹嘛。”

“看書。你呢?”

“躺著。”

“……”

那一條條字看起來跟別的簡訊沒有任何不同,都是寡淡的黑字白底。

但我知道,從那一條開始,後面接上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夏天。

要是再過幾個月,那條“在幹嘛”就會被系統默默刪掉。

不止那一條。所有早一點的,都會被悄無聲息地扔進垃圾桶。

想一想就有點窒息。

我把舊手機翻了個面,又翻回來。

拿著它的手心出了點汗,金屬外殼被捂得微微發熱。

得想辦法把它們留下來。

我從書桌抽屜裡翻出那本本子。

封面上的野罌粟還是那麼紅,從深綠色的背景裡衝出來,帶著一點危險的張揚。

我深吸一口氣,翻到新的一頁。

舊手機放在左手邊,新手機先放到一邊。

左手大拇指按著翻頁鍵,把簡訊一條條調出來;右手握著筆,把那些字一模一樣地抄到紙上。

“六月十三日

他:在幹嘛。

我:看書。你呢。

他:躺著。”

“六月十三日

他:睡了 明天聊。”

“六月十四日

他:吃了嗎。”

寫到這裡,我忽然停了一下。

本來可以只抄對話內容的,但不知怎的,手自己加上了日期和時間。

好像那些時間點本身,也是某種見證。

窗外的蟬不知道是被夜裡的涼氣勸退了,還是終於叫累了,安靜得出奇。

只有我房間裡的檯燈,在桌面上打出一小片溫黃的光。光圈之外,四周都陷在暗裡。

我就坐在這小小的光圈裡,一筆一劃地,把一個月來累積起來的簡訊抄進本子。

有時候寫到一條特別普通的,也會被自己逗笑。

比如那次他被他媽喊去超市買醬油:

他:我拎著兩瓶醬油在收銀臺排隊 覺得自己像醬油廣告代言人。

我:要不要我給你寫個廣告配樂。

他:可以啊 到時候作曲費別太貴。

寫那條的時候,我在紙上停了很久。

“作曲費”三個字,很不經意地從他簡訊裡飄出來。

當時我隨口回了一句“我又不會作曲”,他在那邊回了個“那你就學”。

寫到這裡,我忽然有點恍惚。

以前,我只是喜歡聽歌,喜歡寫詞。

“作曲”這個詞對我來說,是一種遙遠的、站在舞臺遠處的光。

現在,他用一種玩笑的語氣,把這個詞扔到了我腳邊。

像把一塊石子丟進池塘。

筆在紙上輕輕滑過。

“寫下來的東西不會被刪。”我一邊抄一邊在心裡說。

“寫下來的東西,在紙上有重量。”

“就算手機壞了,訊號沒了,系統把它們都清空了,這幾頁紙也還在。”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跟未來的某個自己說話。

那個未來的人,可能已經把這些頁翻得起毛邊了。

也可能從來沒再翻開。

但至少現在的我,在這個七月份的某個晚上,確實認真地做了這件事。

抄完最後一條簡訊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手腕酸得厲害,指尖也有點發麻。

我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把那幾頁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紙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連續著,又被日期分隔,像是一條被拆成很多小段的河。

每一小段都淺淺的,單獨拿出來看,好像沒什麼。

但把它們接起來,就是這個夏天。

我合上本子,把它照例塞回枕頭底下。

舊手機被我擦了一遍,放進鐵皮盒子旁邊。

那是它的榮休之地。

我關了燈,躺下。枕頭底下那一塊硬硬的,本該讓我睡得不舒服,但那一刻我卻覺得安心。

有些東西,已經不再只存在於訊號塔和運營商的伺服器裡了。

它們被寫在紙上,夾在一本普通的本子裡,壓在一顆十七歲的心下面。

微信上的文字有時候來得比簡訊快。

比如第二天一早,我剛翻過身,還迷迷糊糊的時候,手機就在枕邊震了一下。

指尖碰到螢幕,眼前一片白光,勉強聚焦之後,彈出的是那顆小綠頭像。

“早”

一個字。

我看著這一個字,先在枕頭上笑了笑,才打字回去:“早。”

“昨晚幹嘛了”他那邊問。

“當文員。”我回。

“?”

“抄簡訊。”

過了一會兒,他發一個“……”。

“你還記得諾基亞那個提示嗎?”我說,“只保留六個月簡訊那個。”

“記得。”他回,“之前我媽看新聞說有人手機壞了簡訊全沒了,還說好在我們家都沒什麼要留的東西。”

我頓了一下。

“那我有。”我打字,“我不想它們就這樣沒了。”

“你真的把所有的都抄下來了”他問。

“主要是有你的那部分。”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風扇在頭頂“嘩啦啦”轉。

魚席湍堆

隔著那樣的安靜,半天沒有收到回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用棉布隔掉一點熱氣。

快兩分鐘過去,他終於發了一條。

“你還挺閒”

我差點笑出聲來,趕緊捂住嘴。

“你可以理解為我把你說的話當成好東西。”我補了一句。

那邊很久沒回。

我收了心,爬起來洗漱,刷牙的時候嘴裡全是泡沫,腦子裡全是那句你還挺閒。

等我刷完牙出來,手機上多了一條新訊息。

“那我以後多說一些好東西”

我愣了一下,隨即在螢幕上敲了一行字。

“期待好東西。”

這一次,他遲遲沒有回。

我卻在那種不回的空檔裡,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滿足感。

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悄悄在某個人周圍繫了一圈很淡的線。

到了七月中旬,我媽終於意識到光靠在家自覺學習是不太靠譜的。

某天中午,她一邊洗菜一邊說:“你表姐讓我給你買幾本高三輔導書,說讓你提前看起來。”

我正低頭寫著英語完形填空,腦子裡還在糾結那句however的用法,聽見這話下意識抬頭。

“哪兒買?”我問。

“市裡新華書店啊,”她說,“順便給你買本字典,你那個破字典用了好幾年了。”

“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停了一下筆。

“去。”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因為前一天晚上,他在微信裡發了一句:“後天要去市裡一趟 辦手續”

“哪兒?”我問。

“教育局那邊”他回,“順便買點東西”

“要不要順便來新華給我選兩本書?”我在螢幕這邊半真半假地打了一句。

“看你表現”他回。

現在,老天爺很給面子地提供了一個表現的機會。

從家到市中心要先擠公交。

正午時候的公交車,是一個行走的大蒸籠。

車門一開,一股混合著汗味、空調殘喘和塑膠皮座椅味道的熱浪撲面而來。

我站在車門附近,一手扶著扶手,一手把手機緊緊攥在手裡,指節有點發白。

微信上最後一條訊息停在早上九點。

“幾點到市裡?”我問。

“九點多一點”他回。

“我大概十點到新華。”我說。

“那可能正好辦完”他發,“看緣分”。

車到市區的時候,已經接近十點。從車窗往外看,整條街都是晃眼的白,地面反著光,人行道上的樹影被拉得稀稀拉拉。

新華書店外牆上那幾個大字在陽光下閃著光,玻璃門裡映出路邊來來往往的行人影子。

我在門口站了一下,掏出手機,略有點緊張地發了一句:“到了。”

過了十幾秒,他回。

“我在你右手邊”

我愣了一下,條件反射地偏過頭去。

書店門口不遠處的路牌下,站著一個男生。

白色T 恤,深色休閒褲,一雙乾淨的板鞋。頭髮比高考前看他那次又長了一點,額前的碎髮被風吹起來一點,露出一截乾淨的額頭。

一隻手插在兜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低頭敲著什麼。

旁邊是一個紅色的垃圾桶,垃圾桶上貼著請勿亂扔的貼紙。

他忽然抬眼。

四目相對的剎那,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臟撞在肋骨上的聲音,悶得發響。

那些隔著人群、隔著數月時光的張望,在這一眼裡,忽然都有了落點。

很多次,我在五樓走廊上看他從石橋經過,從高處往下俯瞰,只看得到一個安靜的輪廓,被樹影剪得細碎。

很多次,在體育課的乒乓球檯旁邊,我站在遠處看他揮拍,球擦著桌邊劃一條漂亮的弧線,球擦著桌邊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卻連走近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還有一次在宿舍樓梯間,我們隔著兩層樓梯對視一秒,便慌忙移開視線。

但今天,是第一次。

在這樣一個日常的地方,在書店門口。

我們終於站在了同一平面,彼此走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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