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天氣像一塊快要蒸乾的海綿,人站在街上,能感覺到熱從地面往上反彈。
路邊手機店的門口擺著幾塊立式展板,上面印著各色手機的照片,背景是一片誇張的藍天白雲。
我揣著鐵皮盒子裡的錢,跟在我媽後面,進了離家最近的那家手機城。
店裡開著空調,一進去就有一種從蒸籠跳進冰箱的錯覺。
幾個穿著POLO衫的店員一見人進來,立刻迎上來:“看手機嗎?現在有活動,小米的699,聯想的899,都是智慧機。”
我媽被那些幾位數的價格吸引過去,跟店員聊得熱火朝天:“這款怎麼樣?有沒有摔了不容易壞的?電池不鼓包的那種。”
我默默走到展示臺前,目光在那些長得差不多的機械長方形之間來回遊移。
“看中哪款了?”一個年輕的男店員走過來,笑得很職業,“學生吧?用來做什麼多一點?玩遊戲還是上網?”
“查資料,記單詞,”我說,“偶爾聽歌。”
“還有發簡訊。”我在心裡補了一句。
“那這個不錯,”他指著一款千元左右的,螢幕不算大,但比我的諾基亞那塊小磚頭好看太多,“四英寸屏,雙卡雙待,能上網,能裝微信QQ,也不太貴。”
“可以插耳機。”他又晃了晃,“適合聽歌。”
“能錄音嗎?”我問。
“能啊。”他有點驚訝,“現在智慧機都有錄音功能。”
我摸了摸那個手機的邊緣,冰涼的塑膠外殼在掌心裡留下一點極淺的觸感。
“多少錢?”我問。
“標價一千一百九,最近活動價一千零九。”
我掂了掂口袋裡的鐵皮盒子。裡面的錢,加上前幾天的補課費,大概剛剛好。
“這麼貴啊,”我媽忍不住插了一句,“這孩子又不打遊戲,買個便宜點的就行了。”
“便宜的也有,”店員立刻接上,“比如這個七百多,這個八百多,功能也夠。”
“螢幕小一點,記憶體少一點,微信QQ都能裝。”
我媽眉梢微微鬆弛:“那不就行。”
我看著那幾部便宜的,總覺得它們的殼子看起來有點脆,像是摔一下就會碎的那種。
“我自己有錢。”我終於開口。
我媽愣了愣。
“稿費,再加上幫人補課的錢。”我說。
那一瞬間,站在那家明亮得有點刺眼的手機店裡,被一堆科技產品包圍著,我突然很想把這件小事說清楚。
就像昨晚,我在晚飯後和他們說了這件事。
“我想用我自己掙的錢,買一部自己的手機。”
話說出來的時候,能感覺到自己聲音裡那點不易察覺的顫。
我媽看著我,眼裡閃過一絲複雜。
“你掙的那些錢,不就是給你自己用的嗎?”她嘴上還是這麼說,“誰讓你給人補課來著,又不是我們逼你的。”
“那就當我提前練習理財。”我說。
我爸在一旁看了半天,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買吧。”
他把菸頭在垃圾桶邊緣摁滅,“反正以後上大學也要用。”
“你要是用來玩遊戲,我就把它沒收。”他又補了一句。
“不會。”我說。
他說不會的時候,我心裡悄悄補了一句:“至少不會只用來玩遊戲。”
我媽最終還是同意了,至少花的不是她的錢。
付款的時候,店員把手機裝進一個白色的紙盒子裡,連同充電器、說明書一起遞給我。
我掏出那幾個疊得整整齊齊的信封,把裡面的錢一張一張抽出來,放到櫃檯上。
每放一張,心裡就有一點微妙的戰慄。
這跟以前拿爸媽給的錢去買文具完全不一樣。
從店裡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有一點暗了。
日落的光從對面樓的縫隙裡擠出來,照在手機店的玻璃門上,反了一大片橙紅色。
我拎著那個紙袋,手心有點出汗。
回到家,我把門關上,坐到書桌前,小心翼翼地拆開紙盒。
裡面靜靜躺著那部還沒沾上指紋的新手機。
我伸手摸了一下螢幕表面,光滑得像一面剛擦過的鏡子。
按下側邊的開關,螢幕亮了。
廠商logo一閃,跳到開機介面。
一個綠色的小人站在螢幕中央,對我眨眨眼:“歡迎使用。”
我忽然有一點想笑。
歡迎使用四個字,像是為這整件事做了一個很官方的總結。
我開始笨手笨腳地設定時間、日期,選擇語言,連上家裡的網路。
一切都被引導得有條不紊,像是一場早被設計好的入場儀式。
做完了這些,手機靜靜地躺在桌面上,螢幕上只有幾個系統自帶的圖示。
我在應用商店裡搜尋“微信”。
綠色的圓角方形圖示彈出來,上面是一個白色的對話方塊和一個小尾巴。
我按下下載。
進度條緩緩往前走,百分比一點一點跳。
每跳一下,我心裡就跟著跳一下。
“你玩微信嗎?”
“你該換機了。”
“你這諾基亞快退休了。”
這些句子像彈幕一樣在腦子裡來回飄。
下載完成,安裝,開啟。
註冊介面彈出來,要手機號、驗證碼、暱稱。
我輸入自己的號碼,收到一條驗證碼簡訊。
登入成功。
系統自動給了我一個對勾頭像,灰不溜秋的,看起來像一個刻板印象裡的路人甲。
我想了想,點進更換頭像。
相簿裡一張照片都沒有。
我翻了翻,從以前存在電腦裡的照片裡挑了一張。
是在學校小操場邊的一棵樹下,陽光從葉間漏下來,鋪在操場空地上。我當時不知道為什麼拍了它,只覺得那一片光很乾淨。
沒把自己放進去,只留了一片光。
頭像更新完成,灰色的小人變成了一小塊模糊卻明亮的日光。
暱稱欄裡,我打了兩個字:“南岸”。
像是在某條河岸上剛剛停靠的一隻小船。
系統自動給了幾個推薦好友,大多是通訊錄裡的號碼。
我一眼掃過去,看到裡面有兩個很熟悉的名字:
“申易程。”
“盧曉寧。”
先點了申易程,發了個好友申請過去。
那邊幾乎是秒透過,馬上彈出一條訊息:“喲喲喲,終於捨得上來了?”
一個黃臉笑哭的表情包跟在後面。
“剛下的。”我回。
“頭像挺文藝啊,”他發,“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
他立刻給我發來一個大群二維碼:“進群進群,高三備戰抱團取暖群。”
我掃了一眼,名字叫“高三文科某狗自救互助會”。
我點了“加入”。
這是一種熱鬧的、集體的訊號。
隨後我退出群聊介面,開啟簡訊,想了想,給他發了一條簡訊。
“我換手機了。”
這四個字發出去之後,我突然覺得有點像在給人彙報一件大事。
事實上,對我來說,這的確不算小事。
過了兩分鐘,他回:“智慧機?”
“嗯。”
“有微信了嗎”
我看著這一句,忽然有點想笑。
“有了。”我回。
“號是什麼?”他問。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微訊號。
“手機號。”我發過去,“就是你發簡訊這個。”
那邊停了大概十來秒,微信介面就彈出了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我按下“透過”。
對話方塊裡空空的,只有一條系統提示,“你已添加了禮知遠,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我盯著空白的對話方塊,不知道該怎麼開頭。
這時候,對話方塊上方突然彈出了幾個字,“對方正在輸入”。
那幾個小灰點像蟬的叫聲,在寂靜的聊天介面裡一下一下跳。
然後那頭髮來一句:“測試”
我笑了一下,在下面打了一個“嗯”。
又補了三個字:“收到。”
“語音試試?”他那邊很快發了一條過來。
“好。”我回。
其實心裡有一點緊張。
幾秒鐘後,一個綠色的小方塊出現在螢幕上,上面寫著5。”
我戴上耳機,點開。
“喂,”耳機裡傳來他有一點壓低的聲音,“能聽到嗎?”
背景有點雜音,像是電扇轉動的呼呼聲。
但那句“喂”的發音我太熟悉了,低沉,帶一點點沙,尾音輕輕往下墜。
他故意把音量壓低,像是怕被別人聽到。
但那種壓抑反而讓這段語音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親暱,像他只敢在一個人面前說話。
我把這五秒聽了不止一遍。
每聽一遍,耳朵旁邊就跟著起一點細密的雞皮疙瘩。
“可以。”我打字過去,“挺清楚的。”
發完,又後悔自己沒有回語音。
好像他發的是親手煮的一碗麵,我回的是速溶泡麵。
我猶豫了兩秒,深吸一口氣,點了麥克風的按鈕。
綠圈一圈一圈擴散,計時開始。
“能。”我說。
聲音出口的時候比我想象的要啞一些。
平時說話沒覺得,高中男生的嗓子還沒完全“定型”,偶爾會有點破音。
我儘量讓自己聽起來正常一點。
“還有點好聽。”我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你那邊。”
說完又感覺有些不自在,想撤回卻已經因不熟悉操作發了出去。
我把自己那幾秒鐘那段尷尬的語音又點開聽了一遍,恨不得給過去的自己打一個馬賽克。
那頭卻很快回了一句:“你這自誇得挺含蓄。”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大概只聽見了“能,還有點好聽。”
我臉一下子有點燙,慶幸微信的語音不能像簡訊那樣自由刪改。
“說的是你。”我趕緊打字解釋。
“怪不得我沒聽見後半句。”他發,“你說話比你寫字快一點。”
“那以後你別寫了,多說。”我回。
“我媽會以為我談戀愛。”他又幽幽補了一句。
這句“談戀愛”,落在窗口裡,看上去很隨意,像是一個十七歲的男生掛在嘴邊嚇大人的玩笑。
但我感覺耳朵旁邊那點發燙的溫度,又往裡滲了一點。
“那就當我們在談《人間詞話》。”我盡力把語氣往輕處抬了一下。
“誰跟你談書。”他回,“我數學都還沒跟你談過。”
“你要是真想談數學,”我說,“那可能是我們關係破裂的開始。”
對話到這裡,他那邊笑出了聲。
“行,那我們多發語音,少談數學。”
那天晚上,我枕頭邊放著兩部手機。
舊的諾基亞關了機,像一個退役的老兵,安安靜靜躺在那裡;新的智慧機螢幕朝下,背面露出那個小小的日光頭像,發著微弱的熱。
我在野罌粟本子的某一頁寫了一行字,“2013年7月28日,買了第一部智慧機。用自己的錢。為了自己。也為了他。”
燈滅之後,屋子裡一片黑。
窗外有車從遠處開過來,又開遠去。樓下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亮線。
我閉上眼睛,耳邊卻好像還在迴盪著那五秒鐘的語音。
“喂,能聽到嗎?”
嗯。
我在心裡回了一遍。
能。
而且聽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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