攢錢這件事,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
我正式下定決心是那天晚上。
準確點說,是被兩個人輪番“教育”之後。
先是申易程。
他暑假幾乎住在網咖裡,哪天不冒個泡我都覺得天地失常。那晚我剛做完一套英語卷子,準備洗漱睡覺,他給我連發了三條訊息:
“你玩微信嗎?”
“我姐說現在都用微信,我落伍了”
“她給我下了一個,還能發語音,好玩爆了!!!!!”
我看著那個“好玩爆了”,嘴角抽了抽。
“沒。”我回了一個字,“諾基亞。我連QQ都登入困難。”
他那邊秒回:“你該換機了。”
我本來想打一句“謝謝你的消費建議”,還沒打完,他又丟過來一串:
“你想啊,微信可以拉群”
“語音,聊天,發圖,表情包”
“以後高三我們建個群罵數學老師多方便”
“簡訊還得一條一條發,多費錢”
“簡訊又不貴。”我努力給自己的老年機辯護,“包月。”
“關鍵你打字慢呀。”他毫不留情,“九宮格那幾塊小磚頭咔咔咔按半天,你打完一條,人家都畢業了。”
我盯著那句“打字慢”,心裡有一點點被說中的心虛。
有時候我想給禮知遠回個長點的,打到第三行,就會接到運營商提示:“本條簡訊字數較多,將按兩條計費。”
然後我就開始刪,刪到心疼。
“你倒是給我贊助一個。”我回。
“滾。我還指望你以後考去京州給我帶特產呢。”
被他這麼一鬧,我剛剛要湧起來一點“要不要換機”的念頭又被壓下去了一點。
直到半小時後,手機簡訊震了一下。
“你這諾基亞快退休吧”
是他。
我愣了一下,趕緊翻前文。
原來半小時前,我給他發了一段關於某篇閱讀理解的牢騷,講到一半被七十字的限制硬生生截成了上下兩截,上半截飛出去,過了半天,下半截才跟上。
“怎麼?”我回,“看不完?”
“不是 看得完,”他回,“但是得等”
“有時候你打一條長的,我手機會震兩次。”
“我爸媽以為誰在跟我談戀愛。”
最後一句後面還加了個括號:“(他們想多了)。”
看到那個括號,我笑了一下。
心裡那點剛才被申易程撲稜出來的水,又被他這一句輕輕推了一把。
“那你也可以換機。”我嘴硬了一下,“我看你回得挺快的。”
“有智慧機。”他回,“但在家不能總拿著。”
“那你在陽臺發簡訊算偷偷摸摸嗎?”我問。
“算。”他很老實,“所以我剛才才說你諾基亞快退休,你退休了,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用微信了。”
我對著這句看了足足半分鐘。
“你媽管的是你,又沒管我。”我回。
“你這邏輯挺危險的。”他發來一句,“你想讓我在家庭會議上被剝奪合法話筒嗎。”
“那你就悄悄用。”我回,“反正你也習慣了偷跑出來打電話。”
這一來一回之間,我其實已經在為自己的換機找理由了。
一半是為了自己。
另一半,是為了這串每天震上好幾次的號碼。
半夜躺在床上,我把枕頭底下那個鐵皮盒子翻出來。
盒子裡有幾張折成四折的紙幣,大都是壓歲錢剩下的零頭。五塊、十塊,夾雜著幾枚硬幣。
我一張一張攤開,平鋪在床上,數了兩趟。
六十。八十。一百二。
再加上前幾天從教導處領的校刊稿費,一共一百一十。
合在一起,兩百三。
對一部智慧機來說,這點錢連零頭都不算。
我把錢重新疊好放回盒子裡,又翻到下面一層,那裡還夾著一張有點發黃的紙條。
“校刊作者署名費請到教導處領取。”
紙條上方是教導處的紅章,被摺痕壓得有點糊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給別人寫東西是有稿費的。
給別人寫東西能換錢。
給別人補作文,應該也能換一點錢。
我合上鐵皮盒子,心裡那個要不要換機的念頭像一個剛被點燃的火星,被落在了比之前更實在的土地上。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媽提了給人補課的事。
“給誰?”她愣了一下。
“不知道,”我說,“看看有沒有親戚家小孩要寫作文。”
“你還不夠忙?”她皺眉,“高三前的暑假就想幫別人補課?你不怕把自己搞亂了?”
我想了想:“順帶複習作文。”
她被這個理由噎了一下,想要反駁,又覺得好像也不是完全站不住腳。
“而且也算一筆收入。”我添了一句,“以後買書買資料,我可以自己掏。”
這句話比前面那句更有效。
我媽猶豫了一會兒,說:“那你舅媽那邊不是有個表弟要中考嗎?他語文總考不好。”
“你要不幫他看看?”
第一次上門給人補課,是在一個悶熱到連水泥地面都黏腳的下午。
舅媽家在城西一個老小區,沒電梯,樓道里有一股潮溼的黴味。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樓梯扶手上刷的油漆被一代代小孩的手摸得發亮。
我揹著個小包,裡面塞著兩本作文選、一支筆和一個練習本。
舅媽一開門,笑得合不攏嘴:“南舟來了?快進快進,熱死了吧?”
她家客廳不大,地磚是那種九十年代常見的淺白色小方磚,茶几上攤著一堆練習冊。表弟窩在沙發裡打遊戲機,見我進來,眼神從螢幕上挪開一兩秒,又很快黏回去。
“別玩了,”舅媽拍了一下他大腿,“你南舟哥過來給你補課呢。”
“哦。”他應了一聲,把遊戲機關了,丟到一旁。
我在餐桌旁坐下,把帶來的書拿出來。
“你作文平時什麼情況?”我問。
“經常扣分。”他撇撇嘴,“老師說我‘不夠立意深刻’。”
“題目一般是什麼?”我翻開他的一本作文字,看了看題目,《那一次,我懂得了感恩》《人生需要微笑》《堅持,就是勝利》……
每一個題目都像一條被無數人踩過的泥路,早已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老師講過套路嗎?”我問。
“講過,”他說,“開頭要有名人名言或者小故事,中間要有事例,結尾要昇華。”
他說得很熟練,連老師的板書語氣都學了個神似。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你覺得,你寫出來的東西怎麼樣?”我換個問法。
“沒意思。”他倒是很誠實,“我寫的都是假的。”
這句“假的”讓我突然有點鼻酸。
“你要不要試試寫一篇你覺得有意思的?”我隨口說。
“老師會扣分。”他搖頭,“上次我寫了我媽罵我的事,被說成沒有陽光積極的態度。”
舅媽剛好端著一盤果盤進來,聽見這句,笑著嗔他:“你就知道寫你媽,那我以後還怎麼出去見人?”
她說著,莞爾一笑,自帶一種小城主婦的豁達和敏感。
“那我們先從老師愛看的寫起,”我妥協了一步,“等你訓練好了,再寫你想寫的。”
兩個小時,很快過去了。
走的時候,舅媽把我送到門口,手裡捏著一個厚一點的信封,硬塞到我手裡。
“這點錢你拿著,”她說,“算是你這兩節課的辛苦費。”
“不是親戚幫忙就什麼都不講。”她補了一句。
我低頭看了一眼,大概是兩張五十,一張二十。
“太多了,”我下意識說,“我也就隨便講講。”
“以後再說,”她把信封往我手裡一按,“你要是覺得多,就多上幾次。”
說完笑著把門關上了。
老樓下來的時候,太陽還掛在西邊,但是光線比午後柔和了些。
小區院子裡的小孩拿著水槍互相亂噴,幾個婆婆坐在樹蔭下扇扇子,聊著誰誰家孩子幾分、報了哪所高中。
我把信封拉開一個小口,看到裡面露出的綠色邊緣。
這些紙,跟我鐵皮盒子裡的那些不一樣。
它們是我坐在那裡,拿著一支筆,陪著一個初三學生在那些毫無趣味的作文題裡繞了一圈,換來的。
我把信封塞進褲兜裡,覺得兜那一側都沉了一點。
晚上回到家,我在野罌粟本子裡夾了一頁,把這些錢壓在那頁紙下面。
手一抬,本子封面上那朵紅色的野罌粟衝著我笑,有點危險,又有點張揚。
我在旁邊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第一筆收入。”
然後又劃掉了“收入”兩個字,改成了“第一筆自己掙來的錢。”
補課這件事一旦開了頭,就像打開了某個家族內部的連鎖反應。
舅媽很快就把“沈南舟給表弟補作文”的訊息在親戚群裡簡單吹捧了一下:“孩子寫東西好,講得條理清晰。”
於是過了沒幾天,隔壁姨媽打電話來問:“你有空幫你表妹看看英語嗎?”再過幾天,樓上鄰居敲門,說聽說我語文好,想讓我幫她家小孩批批作文。
我媽一開始有點擔心我精力不夠,後來發現我補完課回來反而更安靜、更願意自己做事了,便也只是在旁邊偶爾唸叨一句“別太累”。
我在野罌粟本子的封二頁上畫了一個表格。
第一列寫日期,第二列寫物件,第三列寫內容,第四列寫報酬。
每填完一行,就覺得那一頁紙多了一點點重量。
那些名字大多隻是某某家的孩子,跟我沒有太深的聯絡。
但在給他們講題、改作文的時候,我時不時會想到另一個人。
他曾經對我說過一句“你挺幸運的”。
而我現在,坐在某個餐桌邊,陪著一個為中考作文愁眉苦臉的小孩,告訴他“你可以先寫老師想看的,再慢慢寫你自己想寫的”。
就這樣攢到第三個信封的時候,我決定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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