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新華書店回來後的幾天,我整個人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輕飄感。
有點像剛從水裡上來,皮膚上還帶著一點溼意,風一吹就涼,但那個涼是舒服的。
很多原本只存在於想象裡的細節突然豐富了起來,白T恤、深色褲子、路牌下的影子、綠豆冰沙杯壁上滑下來的那一串水珠。
以前我提起禮知遠三個字的時候,腦子裡浮現的是一個遠遠的輪廓:石橋那頭、乒乓球檯邊、宿舍樓口。
現在這些畫面全被他站在書店門口抬頭那一刻壓了過去。
那天晚上,他發來一句:“今天綠豆冰沙太甜了 回去喝了好多水”
我回:“那下次不喝了。”
“下次你選吧”
“不怕我選的更甜嗎?”
“甜也喝”
於是我們都默認了有下次這回事。
換了手機以後,微信的綠點總是很勤快。
早上八九點,他會發一個“在嗎”或者乾脆一個“起”,有時候是文字,有時候是一條只有一兩秒的語音。
像在確認線路還通著。
而我也漸漸習慣了醒來先看一眼螢幕,確認有沒有他的訊息。有時候明明知道這個動作很幼稚,像某種上癮前兆,但手還是會比腦子先一步去摸枕頭邊的手機。
那幾天我被我媽拖著整理書桌。
她把我所有的卷子一股腦從抽屜裡倒出來,攤在床上,指著那一堆紙問我:“這些到底要留哪些?”
我抱著一摞語文卷子,心不在焉:“都留著吧。”
“還留著幹嘛?你打算用錯題本墊床嗎?”
“那你給我個箱子。”
“你以為家裡是倉庫啊?”
她說歸說,最後還是翻出一箇舊紙箱,幫我把卷子大致按科目分了一下。
數學的最少,語文和文綜把箱子撐得鼓鼓的。
“你高三就靠這些了。”她拍了拍箱子,“手機少玩點。”
說完,她順手把我的新手機拿在手裡,翻了兩下。
我心裡咯噔一下。
“你這上頭怎麼沒裝QQ?”她疑惑。
“用的微信。”我說。
“哦。”她語氣裡帶出一點聽說過的樣子,“你別老跟人瞎聊八道。”
“聊正事,”我說,“比如和申易程聊高三怎麼熬。”
她笑了一聲:“你現在還沒熬呢,就學會嚇唬自己了。”
話是這麼說,她還是把手機還給了我。
等她一關門,微信就震了一下。
“你媽查崗了”他問。
“嗯。”我回,“她說別老跟人瞎聊八道。”
“那你就跟我聊正事”
後面跟了句,“聊數學”
“……”
“那是她拿走手機的另一個理由。”
“我們家也一樣。”他發來語音。
我戴上耳機,聽到他那邊有水聲,像是在洗碗槽旁邊或者陽臺水龍頭底下。聲音壓得很低:“我媽現在每次看見我拿手機,都要說一句大學生啊,現在都被手機帶壞了。”
“還說以後上了大學更危險。”
“你危險什麼?”
“我也想問她。”他笑了一下,“大概在她心裡,我一拿起手機就會掉進一個無底洞,裡面全是遊戲和不良男男女女。”
“你在洞底下戴耳機聽貝多芬。”我說。
他那邊安靜了一下。
“那你呢?”他問,“掉進去幹嘛?”
“掉進去給你發微信。”
“……”
“那你少掉一點。”
見過一次面之後,原來看著都要揣摩半天的字好像在腦子裡有了具體的發音和表情。
我甚至能想象他打下這些話時,嘴角是怎樣往上抬一下,語氣是怎樣壓得平平淡淡,好像只是在很正常地接一句玩笑。
“我以後在宿舍要是被室友嫌吵,”他忽然說,“就只能跑陽臺了。”
“你們宿舍有陽臺?”
“有。”
“沒空調。”
“我爸說鍛鍊意志。”
“那你以後陽臺上得多備一條毯子。”我說。
“幹嘛?”
“免得冬天在陽臺上凍成寒帶植物。”
他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發來一句:“你這人太記仇。”
我看著這行字,莫名覺得有點好笑。
整理房間的那天下午,我媽翻出床底一箇舊鞋盒,要扔。
我一把拽過來。裡面躺著幾本舊校刊、一盤早年的盜版CD和一個已經開裂的耳機。
“這些也要留著?”她無奈。
“將來可以賣錢。”
“你寫的東西要是能賣錢,我就燒高香了。”她嘴上這麼說,最後還是把東西塞了回去。
出門的時候丟下一句:“手機別玩太晚。明天早起幫我去菜市場,你姨媽要過來。”
我像機關槍一樣點頭應下。
那天上午學校發來了高三報到和軍訓的大致時間表。
年級主任很有儀式感地給每個班主任發了一份列印好的通知,讓他們轉發到各個群裡。
“高三年級全體同學請於8月25日報到,8月28日至9月3日軍訓。
“軍訓期間請準備水杯、防曬霜、藿香正氣水等防暑物品。”
我媽在群裡看到這條,第一反應不是感慨時間快,而是:“25號之前必須把你房間收拾乾淨。軍訓完回來你就直接埋在卷子裡了,沒工夫再騰。”
騰是肯定夠嗆。
“我幫你扔點。”她挽起袖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你敢扔我的詞本,我就敢離家出走。”我嚴肅宣告。
她“嗤”了一聲:“你也就嘴上說得響。”
等門關上,抽屜裡那部手機震了一下。
我關上燈,爬上床,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摸出來,點開微信。
他發了一條語音。
“你們高三軍訓什麼時候開始?”
聲音有點悶,背景裡有輕微的電視聲,聽不出是什麼節目。
“28號。”我回,“要訓一週。”
“那你要被曬黑”
他打了一句,“你現在好歹還能靠臉吃一點飯”
“是靠嗓子,臉頂多當個封面。
“那封面也不能曬壞”
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語音冒出來:“高三軍訓的時候,多喝水。”
那一瞬間,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你這是提前餵養養生博主?”我回。
“大學生對高三生的忠告”他打。
“等你熬過這一遭,就可以換我練實驗室徹夜不歸。”
那會話的氛圍說不上輕鬆,但也挺穩的。
我們都心裡有數,前面一年會很苦,誰都不好過。
但至少有人在前頭說一句:“我等你。”
哪怕只是打趣似的。
第二天去菜市場的路上,太陽大得要命。熱浪一波一波從柏油路面往上頂,人走在路上像一塊肉被翻來翻去。我一手揹著購物袋一手找鑰匙,褲兜裡的手機連震了三下。
拿出來看:
“救命!!!”
“我要死了!!!”
“南舟!!!”
全是申易程。
我發了個問號過去。
他那邊秒回:“我媽把家裡網線剪了!”
後面跟著三個骷髏頭。
我愣了一會兒:“你幹了什麼?”
“昨晚打遊戲打到一點。”他承認得倒也爽快,“然後被我媽抓包。”
“然後你媽為你的人生做了一個果斷干預。”
“她說要讓我適應‘沒有網路也能活’的高三生活。”
“我說那你也把電視拆了。”
“於是我被打了一巴掌。”
看著這條,雖然有點好笑,我還是心疼了一秒。
“那你現在在哪兒?”我問。
“網咖。”他很有自知之明,“現在靠手機流量撐著。”
“你流量夠嗎?”
“快沒了。”
“你在家嗎?”
“準備去菜市場。”
“你順路不順路?”
“藍天網咖。”
“幫我充二十塊錢,我欠著,高考完請你吃燒烤。”
他把話說到這份上,我再裝看不見就有點不像人。
“你等著。”
藍天網咖在小區後門那條街上,一個拐角處,門口掛著長著毛邊的藍色門簾,玻璃上貼著“文明上網,禁止未成年人入內”的勸導貼紙。
我推門進去,一股混雜著煙味和油漬的熱氣撲面而來,空調開著,風基本被電腦主機的散熱給抵消乾淨了。
裡面的燈昏黃,螢幕一個挨一個亮著,五顏六色的遊戲畫面閃得眼睛疼。
我在靠牆的位置找到了他。他戴著耳機,臉緊緊貼著螢幕,手指飛快在鍵盤上敲。
“申易程。”我拍了拍他。
他摘下耳機,一見是我,瞬間滿血復活:“南舟!你是我親哥!”
“你少貧。”我把事先從口袋裡掏好的二十塊拍在他桌上,“快點充,完事回家寫卷子。”
“卷子可以明天寫。”他嬉皮笑臉,“遊戲機會錯過可就——”
“你再說一遍試試。”
他咳了一聲,坐端正:“是是是,高三以你為榜樣。”
嘴上這麼說,手還是一邊和網管打招呼充值,一邊眼角餘光瞟著遊戲介面。
我拿著手機,耳邊傳來他的聲音,“你最近怎麼天天捧著手機笑?”
“誰天天笑了。”
“上次群裡發訊息你都沒回,盧曉寧問你是不是手機壞了。”他歪著頭看我,“你要是談戀愛了你得告訴我,我幫你打掩護。”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網線。”我轉身往外走。
“行行行。”他聳了聳肩,“總之謝謝你這杯救命水,以後考上京州大學中文的某人,請你吃一頓烤腰子。”
“謝謝,你吃就行。”我冷靜拒絕。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別啊,我說真的啊,你要有啥事別瞞著我。”
我沒回頭,擺了擺手。
從網咖出來,太陽還是那麼毒。街對面的樹影被曬得稀稀拉拉的,一點遮擋都談不上。
我站在門口,拎著還沒去買的菜的空購物袋,忽然覺得這種嘈雜的、黏糊糊的日常,才是大多數人的夏天。跟書店和冷飲和古典音樂一點關係都沒有。
給死黨充二十塊網費,轉頭去菜市場和大媽們擠黃瓜,晚上回家做卷子。
這才是高三前夕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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