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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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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還想聽

到了菜市場,我一邊挑西紅柿一邊給他發了條微信:“剛去網咖撈了一個溺水的。”

“你朋友”他回。

“嗯。他媽把網線剪了,他跑去網咖續命。”

那頭過了一會兒,發了句:“你人還挺好”

“那當然,”我回,“我可是未來京州大學中文系的棟樑之材。”

“先把數學及格了再說”

我單手拎著一袋西紅柿,另一隻手打字,差點撞上賣豆腐的攤子。

“你這一邊還在謝師宴戰場呢?”

“剛剛休戰”他回,“我媽在廚房洗碗 我在陽臺晾腦袋”

“今天又幾點開始的宴會?”我問。

“十點”

“現在快兩點了。”

他緊接著發了一條語音。

“你那邊是不是很吵?”我問。

“你聽”

我把耳機戴好,點開。

一時間各種聲音混在一起湧進來:碗筷碰撞、電視裡某個主持人笑得很誇張、大人們夾著方言的普通話:“你家老二真爭氣啊”“華京啊,將來可不得了”……

還有遠一點的孩子笑鬧聲,與窗外樹上還沒完全歇下來的蟬鳴。

這些聲音被一扇陽臺門隔開,傳到這頭有種被壓扁了的感覺。

中間,是他壓低的那句:“你看看。”

是展示,也是自嘲。

“你需要我給你發首歌平衡一下。”我說。

“別,”他發,“他們現在對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別睡著。”

“你要是在謝師宴上睡著,”我說,“你以後一輩子都得揹著這個笑話。”

“你要是在軍訓場上暈倒,”他回,“以後也到處都是你黑的照片。”

我們就這樣,在各自的不安環境裡,拿對方出氣順便自救。

那幾天他偶爾會發一些家裡的小片段給我。

比如客廳茶几上堆成山的瓜子殼、菸蒂和果盤殘骸。比如禮知恆趴在沙發扶手上刷手機,被他媽一巴掌拍過去:“別整天低頭。”比如親戚家的小孩拿著什麼東西追著他跑。

都是些碎片。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但我看著那些畫面,總能從那些嘈雜的背景裡把他單獨摘出來。

有一天晚上他發來一條:“我哥下週去報到了”

“他去哪兒?”

“南邊”

“他走了你是不是更無聊?”

他那邊停了一下。

“也不是無聊,”他回,“就是家裡會更安靜 安靜了以後我爸媽的注意力就全在我身上了。”

“你怎麼看”

“挺像動物園。”我回。

“我爸是園長。”

“我哥是飼養員。”

“我是一隻被展覽的熊貓。”

然後他補充了一句:“你是坐在熊貓館門口寫生的那個人”

我笑了一下。

“我還挺榮幸。”我說,“起碼有個棚子,不曬。”

他那邊沒再說什麼,只發了個“:)”。

“那你以後就多去陽臺。”我說。

“陽臺也不行,”他回,“我媽說你站在陽臺上發什麼呆,別人看見還以為你想不開。”

我看著這句話,笑了一下,又沒完全笑得出來。

那天傍晚,窗外突然悶雷滾了一聲,遲遲不下雨。

空氣裡全是曬過頭的水汽,風扇怎麼轉都是熱風。

我丟了筆,仰倒在椅子上,整個人攤成一灘。

微信彈出一條訊息。

“在幹嘛”

他的老問題。

“假裝學數學。”我回。

“假裝到寫兩道題了嗎”

“寫了。全錯。”

他發來一個捂臉的表情。

“你下午幹嘛了?”我問。

“被我媽拉去見了一個不認識的阿姨”

“說是她同事”

“又被展覽了?”

“嗯。”

“大概二十句不容易和十句這麼高的分”

“我差點背成課文”

我看著這條,手指停了一會兒。

“你會不會煩?”我問。

過了挺久他才回:“習慣了”

又是這個詞。

好像很多事情,只要一旦被歸進“習慣”,就會自動顯得沒那麼難熬。

可我知道不是。

習慣只是把不舒服磨平一點,不代表它真的不疼。

“那你今天有沒有做點你自己想做的事?”我又問。

“有啊,”他回得倒挺快,“聽歌”

“你聽什麼?”

“你”

我愣了一下。

“《正午》,”他補了一句,“剛翻出來又聽了一遍”

“廣播錄音版?”

“我自己錄的那個。之前你唱給我聽的。”

“你又聽。”我說。

“挺好聽的”

我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好幾遍。

“以後你寫新的,”他忽然發了一句,“可以先發給我。”

“鑑定一下”

“你憑什麼做這個工作。”我問。

“理科生對詞有天然免疫。”他回,“我一看就知道哪句太多。”

“……”

“你可以憑良心說新人不好寫歌嗎。”

“我可以憑耳朵”

後面加了個笑哭的表情。

停了幾秒,他又發了一條語音。

“你現在唱一句試試。”他在語音裡說,“就一句。”

我靠在椅背上,聽到這句,心跳忽然快了一點。

“現在?”我確認。

“嗯。”

“當哄我從客廳謝師宴生還的小獎勵。”

“……”

我猶豫了大概十秒鐘,還是按下了語音鍵。

屋子裡太安靜了,我一張嘴,就覺得所有傢俱都在聽。

我挑了最普通的一句,哼得很輕。

唱完趕緊鬆手,十幾秒的語音發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他回了一條:“沒跑調”

又過了一會兒,補了一句。

“還想聽”

窗外的悶雷又滾了一聲。這一次近了些。

風扇還在轉,吹得桌上的卷子角翹起來又落下去。

我沒有再唱。但那三個字在螢幕上亮著,亮了很久。

後來雨終於下下來了。

一開始只是很稀的幾點,打在窗臺和防盜網上,像有人拿指節輕輕敲。沒多久就變成連成片的水,刷地一下把對面樓都衝得模糊了。

我起身去關窗,風裹著潮氣撲進來,吹得桌上的卷子亂飛。我按住紙頁,再坐回椅子上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下雨了”他說。

“嗯。”我回,“這邊也下了。”

“終於”

“你那邊不熱了?”

“陽臺涼快多了”

隔了一會兒,他又發:“你剛剛那句是什麼歌”

“不是歌。”我說,“亂哼的。”

“那也挺好聽”

“你今天怎麼老誇我。”

“因為今天適合誇”

我看著這句話,想問為什麼,又覺得問出口會把什麼東西嚇跑,最後只回了個“哦”。

可心裡那點東西還是在悄悄發脹。

像潮溼的土裡有顆種子,本來只埋著,不聲不響,忽然就被這場雨拱了一下,冒出一點不太明顯的芽。

那晚我難得沒立刻去寫卷子,而是把他發的那份古典音樂入門歌單又翻出來,從頭聽。

《月光》我之前當然聽過,可那時只是聽個名字,像很多被說爛了的名篇一樣,知道,卻沒有真正進去。

現在戴上耳機,在雷雨的底噪裡重聽,忽然覺得它像某種深夜裡開著燈的房間。安靜,不耀眼,卻一直在那裡。

我聽著聽著,點開和他的聊天框,想發句什麼,刪了又刪,最後只發了一句:“你發的歌單還行。”

他回得很快:“謝謝誇獎”

“尤其月光。”

“我就猜你會喜歡這個”

“為什麼?”

“名字像你會先挑的那種”

“你把我說得很膚淺。”

“不是膚淺,是有文學傾向。”

我笑了下,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雨聲越來越大,偶爾有車從樓下駛過,碾起一片水。

我忽然意識到,我們現在的聯絡已經變成一種很奇怪的日常了。

不需要特別重大的理由,也不需要每次都有明確話題。只是看到什麼,說一句;想起什麼,問一句;無聊的時候互相拿對方打趣;煩的時候發一條語音,讓另一個人聽聽自己所處的世界有多吵。

這種事以前在我看來,只有關係很近的人才做得出來。

而“很近”這個詞,原來不是一下子砸下來的,是一條條訊息、一句句廢話、一點點互相試探出來的。

第二天雨停後,天氣反而更悶。

地面蒸騰起一股溼熱,蟬又不知死活地叫起來,好像昨晚那場雨只是給它們洗了個澡。

我坐在書桌前做題,腦子卻總往別處跑。

一會兒想到書店裡那本《和聲學入門》,一會兒想到他發來的“還想聽”,一會兒又想到高三報到的日期已經越來越近。

我媽在廚房裡切菜,案板聲一下一下傳過來,像在幫我倒數。

我只好把手機塞進抽屜最裡層,強迫自己盯著數學題。

可人要是真想分心,什麼辦法都攔不住。

中午休息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摸出來看了一眼。

他沒發新訊息。

我盯著空白對話方塊,忽然覺得有點失落,又覺得自己簡直有病。

明明人家也有自己的事,哪能像自動回覆一樣隨叫隨到。

結果剛這麼想完,螢幕就亮了。

“中午吃什麼”

我差點笑出來。

“西紅柿炒蛋,豆角,排骨湯。”我回。

“不錯”

“你呢?”

“剩菜”

“哪家的?”

“昨天謝師宴沒吃完打包回來的

“那你家這幾天都不用開火了。

“差不多”

“我覺得你以後看見圓桌和轉盤都會有心理陰影。”

“還有果盤裡的聖女果”

“為什麼聖女果?”

“每家都有”

“每家都沒人吃”

“最後都皺了”

我抱著手機笑得不行。

這種無聊對話如果被別人看見,大概只會覺得我們兩個閒得慌。可只有我知道,這些瑣碎的來回,本身就已經夠讓我高興很久。

下午他又發了一張照片過來。

是一小片溼漉漉的天空,電線杆和樓頂切出很窄的角度,邊上還有半截晾衣杆。

“陽臺視角”他說。

我回了一張我這邊的窗戶。玻璃上還殘留著昨夜的雨痕,外頭是對面樓灰撲撲的牆。

“書桌視角”

“高三生確實比較慘”他評價。

“大學生也沒好到哪兒去。”

“我現在還沒開學,還能裝一裝幸福。”

“那你多裝幾天。”

“你也是”

“高三開始之前,能裝一天是一天”

我看著這句,心裡忽然輕了一下。

是啊,離真正被卷子和排名淹沒還有一點點時間。

這一點點時間裡,天還會下雨,手機還會發燙,耳機裡還能放著並不完全懂的《月光》,而我還可以坐在書桌前,和一個剛剛告別高中的人聊聖女果、陽臺、軍訓和剩菜。

這已經很好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本野罌粟本子從抽屜最底下翻出來。

封面邊角有點捲了,紙頁也比剛買時軟,像被手心反覆摸過很多遍。我翻到空白的一頁,想寫點什麼,筆尖懸了半天,最後只落下兩句:

“雨後天青,風過窗欞。”

“有人在陽臺上,替我聽完一場悶雷。”

寫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兩句其實不算多好,甚至有點太直白。但我沒劃掉,只把日期寫在旁邊。

有些東西未必要寫得多漂亮,能留下來就行。

就像那個下午書店門口的冰沙、那個傍晚耳機裡壓低的一句“你看看”、還有那條隔了很久才發來的“還想聽”。

我不知道以後高三會把我磨成什麼樣,也不知道他去了華京之後,我們這樣的聊天還能持續多久。

人和人的距離,有時候不是靠喜歡就能一直維持的。課業、環境、新認識的人、越來越忙的生活,隨便哪一樣都可能把現在這點剛剛搭起來的聯絡衝散。

可我現在不太想去算那麼遠。

至少這個夏天裡,我們還在彼此的螢幕上亮著。

而我也第一次真正明白,原來“喜歡”這件事,不一定非得轟轟烈烈,不一定非得立刻要一個答案。

它也可以只是這樣。

是在一堆高三將至的焦慮裡,忽然有一個人發來一句“中午吃什麼”;

是在悶熱、雷雨和家長嘮叨之間,有一個對話方塊始終開著;

是在未來還模糊不清的時候,已經有人先替你把某個小小的可能,說出了口。

比如作曲,比如和聲,比如新的歌。

比如下次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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