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菏市熱得不講道理。
空氣像被人用熨斗反覆壓過,貼在皮膚上,黏得人喘不動氣。小區門口的梧桐樹葉子耷拉著,連風都懶得吹,偶爾來一陣,也是從地面蒸上來的熱浪,裹著柏油路的焦味,讓人越吹越煩。
我趴在書桌上,臉貼著玻璃墊板,涼了大概三秒,然後玻璃也被我的臉捂熱了。
桌上攤著一張數學卷子。選擇題做了一半,填空題空著,大題連看都沒看。
不是因為不會,雖然確實大部分不會,主要原因是今天我根本沒有心思做題。
今天是八月十八號。
早上剛剛睜眼的時候,我盯著天花板發呆,大概發了有三分鐘,才慢吞吞伸手去夠床頭的手機。
螢幕一亮,時間是7:42。
日期下面那一行小字早就被我在心裡劃過一百遍。手機日曆裡沒有設提醒,因為比鬧鐘準的,是這幾天每隔一會兒就冒出來晃一圈的念頭:
今天他十八了,今天他過生日。
這個日期我記了很久。七月初一次聊天,他隨口提了一句“我和我哥生日同一天”。
廢話,雙胞胎能不同一天嗎,後面跟了一個日期。
我當時正躺在床上翻《人間詞話》,看到那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翻到野罌粟本子的最後一頁,在角落裡寫了一行小字:。
沒有標註是誰的,也沒有畫圈。就那麼三個數字,縮在紙頁的邊緣,像一顆被塞進牆縫裡的種子。
之後的每一天,那個日期都在倒計時。
現在它到了。
我從桌上撐起身子,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一點十七分。
微信裡最新一條是昨晚十一點多他發的:“困了 睡了”。
我回的是:“晚安。”
然後就沒有了。
今天早上他沒有發“起了嗎”,也沒有發“在幹嘛”。
我知道他今天沒空。所以也沒打算一大早就蹦出來說什麼“生日快樂”。
之前他就提過,說家裡從上週就開始張羅他和禮知恆的生日,但準確說不是“生日”,而是一場以生日為名義的、實質上是慶功和展示的聚會。
“我媽訂了個酒店包間,”他前天晚上說的,語氣淡得像在唸通知,“請了她那邊的親戚、我爸單位幾個人、還有我們高中班主任。”
“你班主任也來?”我有點意外。
“嗯,我媽的意思是感謝栽培。
“然後肯定讓我給老師敬茶。”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中考的時候我哥也被安排敬過。我哥當時端茶端到一半打了個嗝,把茶濺了老師一褲子。”
我笑出聲來。
“你呢?”
“我不會打嗝。”他說,“我只會想尷尬的從窗戶跳出去。”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像在開玩笑。但我聽著,笑容就慢慢收了一點。
“生日嘛。”他繼續說,“只是今年這個生日跟往年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打了幾個字,又好像刪了。最後發過來一句:“多了點東西。”
我沒有追問那“多了點東西”是什麼。那天晚上我們就這樣結束了對話。
多了點東西。
他沒說是什麼。但我知道那個多出來的東西里面,有我的名字。
我想在一堆生日快樂裡,把我那一點點不一樣的東西悄悄塞進去。
只是做點什麼呢?我沒有頭緒。
客廳裡已經有油煙味了。我媽繫著圍裙在炒菜,灶臺上兩個爐子一起開火,熱浪撲面。
“學完了?”她看我一眼,“快洗手吃飯,早上沒刷牙吧,把牙也刷了,對了吃完你把你那堆卷子收拾收拾,下午你姨媽可能來。”
我“哦”了一聲,去洗手間對著鏡子擰水龍頭。冷水一潑上臉,人稍微清醒了點。
鏡子裡那個人頭髮亂七八糟,眼睛有點腫。要是現在就開影片,對面大機率以為我是夜裡鬥毆回來沒睡好的。
刷牙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我嘴裡含著一嘴泡沫,一邊漱一邊伸手去摸,差點把它掉洗手池裡。
“在嗎”
兩個字,發信人備註:禮知遠。
我嘴裡的牙膏差點嚥下去。
草草漱完吐掉,擦了擦嘴,手指有點打滑地回了一個:“在。”
那邊幾乎是秒回。
“先說一聲 謝謝”
我愣在那兒。
“謝什麼?”
“謝謝你提前幫我練習了軍訓防曬”
後面還跟了個笑到抽筋的表情。
我才反應過來,昨天他說他媽帶他去戶外軍訓基地開會,他在烈日下站了兩個小時,回來發了一張自己手臂的照片給我看,膚色從冷白皮成功晉升到健康小麥,嘴裡還說“你軍訓的時候應該會更慘”。
“沒事,”我敲,“到時候我跟你分享高三軍訓的心得。”
“比如”
“比如怎麼在不暈倒的情況下儘可能裝成太陽能板以提升發電效率。”
他那邊沉默了兩秒,回了個“……”過來,緊接著發了一條:“一會兒可能會很吵 不一定回得上”
“今天開始戰鬥了?”我問。
“已經集合 在酒店”
“你現在心情如何?”
“想逃”
他話說得很平靜。看起來甚至有點好笑。
可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笑不太出來。
“那你儘量多往窗戶邊坐。”我回,“至少可以看見外面。”
“我媽把我安排在C位”,他打字的速度照舊不快不慢,“說方便大家看見”。
好,我努力憋住沒發出一個”哇”。
“那你吃好喝好。”我說,“有事就給我發訊號。”
“發什麼”
“比如用救這個字開頭。”
他那邊發了個哈哈的表情。
“行”
“那我先去吃午飯了。”我補了一句,“畢竟我也要為高三儲備能量。”
“好好吃”,他回,“別老拿手機”。
看完這句,我偷偷看了眼門口。
我媽正端著饅頭,從廚房往外走。
“跟誰說話呢?”她問。
“同學。”我乖乖地把手機放到一邊,端起碗。
“你別一天到晚捧著手機,”她照例唸叨,“再過幾天就該報名了,高三你要是真還這樣,我就把你手機收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扒拉兩筷子炒雞蛋,嘴裡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句,“媽,你還記得我生日是哪天嗎?”
她愣了一下,隨口答:“三月二十。”
“你今年那天干嘛來著?”
“那天?給你煮了面啊,有點忙,晚上加的班,“她眉頭一皺,“你今天問這個幹嘛?”
“沒幹嘛。”我低頭,笑了一下,“就是隨口問。”
“你啊,”她把一塊煎好的饃夾給我,“你要是能把背單詞的勁頭放到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上,說不定早就考上北大清華了。”
“我已經是亂七八糟專業預備役了。”我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
“什麼?”
“沒什麼。”我埋頭把那塊饃解決掉,心裡默默想著詞牌。
吃完飯,我把自己關回房間。
風扇扇葉轉得飛快,吹出來的全是熱風。窗戶開了一半,外面蟬叫得拼了命似的,有點像高音喇叭裡嘎吱作響的電流。
我把數學卷子往旁邊一推,抽出那個被翻得有些舊的野罌粟本子,翻到最後幾頁。上面是七月的時候記的一些碎詞和聊天記錄。
空白的那頁像一小片等著被填滿的地方。
十八歲。生日。禮知遠。
我手心出了點汗,筆握上去有點打滑。
這是我唯一會的東西。也是他說過挺好的東西。
筆尖落在紙上,我想了想,選了個短的詞牌。
不要太長。太長了他看著累,也顯得我像在交作業。就一闕小令,幾十個字,剛好能在一條微信裡發完的那種,又或者我可以當面給他。
寫什麼內容?
寫他?
我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石橋上的背影、乒乓球檯邊的旋球、書店裡他拿起那本小冊子翻了翻又放下的側臉。這些都可以寫,但寫出來未免太像暗戀日記回顧展,而且他看了大機率能猜出一些我不打算讓他猜到的東西。
那寫什麼?
寫……往後的路?
我盯著白紙看了一會兒,腦子裡忽然浮現出前天他跟我講的那些:謝師宴上的應酬、親戚嘴裡的不容易和了不起、被安排好的華京物理系、在陽臺上晾腦袋的十分鐘沉默。
還有那句多了點東西。
我落筆了。寫得很慢。
怕一不小心把心裡那些不該出現在紙面上的情緒帶出來。
一首小令就那麼幾個字的空間。每個字的重量都不一樣。
我改了三遍。剋制但誠懇。
隱著一層意思,但不至於看不懂。
寫完以後我把筆放下,看了一遍。
它很短,很剋制。沒有一個你字,也沒有一個我字。
只有一句且行遠。
遠。
幾行文字輕輕落在紙上,沒有言語。
但在我眼裡,它顯得吵鬧得要命。
我把那頁輕輕撕下,折了一下邊角,夾回本子裡。
紙上的墨跡還沒完全乾,蹭了一點在對面那頁的邊沿上,像一個細小的吻痕。
我看著那個本子,腦海中閃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為什麼不去見他?
為什麼不在他人生最重要的成年刻度上,添上屬於沈南舟的一筆?
心裡想著,行動卻先走一步,等回過神時已經翻出一張賀卡,上面畫著遠黛青山。
隨後提筆,工工整整,寫他,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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