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快一點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一張圖片。
我點開,是一桌子菜,大圓桌,中間一個大旋轉盤,上頭放著冷盤、啤酒和一個大大的紅色蛋糕,蛋糕上用奶油寫了一個“18”,歪歪扭扭。
圖片拍得有點斜,角落裡露出一點桌邊的手臂:壓著袖口的骨節,熟悉的。
緊接著一條語音彈出來。
我把耳機插上,點了播放。
“你看。”他的聲音有點悶,背景是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和電視裡的主持人,“桌子轉了三圈,他們已經說了五次成績。”
遠處隱隱有人笑著喊:“小禮,來,幹一個!十八歲啦。”
杯子碰在一起的清脆聲從手機那頭傳到這邊,隔著一點延遲,別有一種怪異的荒誕感。
“你現在在哪兒?”我問。
他回得很快:“不在包間。”
“我剛說我要去廁所。”
“這麼快就解決完了?”
“廁所在走廊那頭。”他解釋,“訊號不好。現在是回來路上,站走廊縫裡。”
我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畫面:走廊盡頭一個半開著的窗,陽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白襯衫的一角。包間門虛掩,縫裡透出酒桌上的笑鬧。他一個人靠在牆上,手裡捏著手機,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吸著外面的空氣。
我突然有點想笑。
“你這是偷跑出來透氣。”我說。
“對。”他回,“多吸兩口自由的氧氣。”
那邊有人在喊:“知遠!人都到齊了!”
“我先回去了,一會兒再說。”
最後跟了個小小的嘆氣表情。
訊息停在那兒,陷進一片吵鬧裡。
我放下手機,心裡也跟著嘆了一口氣。
這麼熱的天,他得穿著那件被他媽精心熨好的襯衫,在一群大人中間端來敬去,聽他們把他的分數和學校嚼爛了說。十八歲,對他們來說,是一個成功起點的符號,對他來說,大概就是在一張紅桌布上一整圈繞不開的酒杯。
我把目光從手機上挪開,落在桌上那張賀卡和夾在本子裡的詞紙上。
然後拿起手機,給申易程發了條訊息。
“在嗎?”
“在!怎麼了?” 秒回。果然,這個人只要不在打遊戲,回訊息的速度堪比光年。
“你之前特意複製好《正午》送我的那個 U 盤,”是申易程前兩個月特意從方老師那複製好錄音,塞給我的,現在我想把他實實在在的送給禮知遠。
“我想給它寫個標籤,家裡沒電腦,陪我去趟網咖?就十分鐘。”
那頭停了一會兒,發來一個無語的表情:“沈南舟,你瘋了?你媽要是知道你去網咖,能把你所有書都給燒了。”
“就十分鐘,速戰速決,” 我又發了一句,補充道,“給你帶冰紅茶,外加一包你愛吃的辣條。”
“成交!” 秒速妥協,後面跟了個蹦跳的表情,“兩點,小區東門網咖門口見,我可不等你,遲到一秒冰紅茶加倍。”
“不會遲到。”
掛了跟申易程的對話,我從桌子裡掏出那個白色 U 盤,放在手心攥了一會兒。
很輕的一個東西。
可它即將裝進去的,是正午十二點十分的風,是二月的石橋,是柳樹和水面,是我站在五樓走廊上看了三個月都說不出口的所有話。
我把隨身碟和賀卡放在一起,連同那張詞紙,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裡。
然後我站起來,目光掃過桌面,心裡忽然空了一塊,還差一樣東西,一樣能跳出分數和期望,只屬於禮知遠本身的東西。
花。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送花。給一個男生送花。
在菏市這種地方,一個十七歲的男生抱著一束花出現在另一個男生面前,這畫面光是想想就夠讓全小區的大媽們議論三天。
但我不是要當著全小區的面送。
我只是想他今天收到的所有東西,都是因為高分和高中。紅包是,敬酒是,那些誇獎是。沒有一樣東西是因為禮知遠本身。
我想給他一樣跟分數無關的東西。
花跟分數無關。
而且他喜歡植物。
他喜歡就足夠了。
我抓起錢包,跟客廳裡摘菜的媽媽打了聲招呼:“媽,我找申易程拿點東西,很快回來。”
“早點啊,別瞎跑!” 她的聲音被風扇的轟鳴蓋了一半,我應了一聲,推門衝進漸漸柔和的熱浪裡。
八月中旬的午後,太陽已經往西沉了些,光線從刺眼的白亮變成了暖黃,熱氣慢慢從地面消退,風也染上了一絲微涼。
走到小區東門時,申易程已經在網咖門口的梧桐樹下等著了,穿著藍色大背心,趿拉著拖鞋,嘴裡叼著一根冰棒,看見我,揚了揚下巴:“U 盤帶來了?冰紅茶呢?”
我把冰紅茶和辣條遞給他,又掏出兜裡的白色 U 盤晃了晃:“帶來了,進去吧,速戰速決。”
學校附近的這家網咖,傍晚人不多,大多是放暑假的學生,空調風很足,混著淡淡的可樂味和鍵盤敲擊聲。我們找了個最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我把 U 盤插進電腦 USB 介面,申易程靠在椅子上,一邊嚼辣條一邊吐槽:“合著我就是個陪你上網咖的工具人?就為了給一個 U 盤寫標籤?”
“不然呢?” 我點開電腦記事本,指尖在鍵盤上頓了頓,心裡盤算著標籤的內容,不能太張揚,要藏著我的心意,又不能太刻意。
沉默了幾秒,我敲下一行小字:《正午》南岸 2013.8,又添了一個 “遠” 字,就像我藏在心底的心意,就像那首詞一樣。
敲完標籤,我點開 U 盤裡的錄音,確認《正午》能正常播放,熟悉的旋律從耳機裡飄出來,混著網咖的嘈雜,卻依舊清晰,那是我站在廣播站,對著麥克風,唱給二月的石橋、唱給心底的人聽的聲音。
“好了,走了。” 我拔下 U 盤,小心翼翼地放進信封裡,合上電腦。
申易程撇了撇嘴,收起手機,跟在我身後往外走:“你可真行,折騰我一趟,就為了寫幾個破字。對了,你這 U 盤裡的歌,到底要送誰啊?”
“朋友,過生日。” 我避開了他的追問,腳步輕快地往花店方向走。
“又是你那個天天發微信的朋友?” 他在我身後喊,聲音裡帶著調侃,“沈南舟,你不對勁啊!”
我沒回頭,只揮了揮手,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大概是騎車回家了。
此時,太陽已經沉到了遠處的樓頂上,只剩下半個輪廓,把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粉色,晚風拂過梧桐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帶著草木的清香,熱氣徹底退去,身上的燥熱也消散殆盡。
小區東門出去,過兩個紅綠燈,有一條街。街上有一家賣文具的,一家賣早點的,一家修電瓶車的,還有一家花店。
花店很小,不到十平方,門口擺了幾桶廉價的包裝花。康乃馨、百合、玫瑰、雛菊,顏色鬧哄哄地擠在一起。裡面有個阿姨坐在櫃檯後面看手機,風扇對著她吹,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一飄一飄的。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才推門走進去。
這是我第一次走進花店。
以前路過的時候偶爾瞄一眼,也僅限於確認它還在營業。十七歲的男生,在菏市,走進花店,這件事本身就需要一點勇氣,就像我鼓起勇氣,想給禮知遠的十八歲,添一筆不一樣的色彩。
阿姨抬頭看了我一眼:“買花?”
“嗯。”我說,“送人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送什麼人?男朋友還是女朋友?”她笑了一下,大概是開玩笑。
“朋友。”我面不改色,“過生日。”
“男的女的?”
“男生。”
她“哦”了一聲,倒也沒覺得奇怪,站起來往那幾桶花裡比劃:“男的啊,送向日葵最合適,大氣、乾淨,男生收了也不尷尬。要不要配點尤加利和情人草?尤加利的銀綠顯清爽,情人草的細碎顯溫柔,襯著向日葵,不喧鬧,還好看。”
我看了看那桶向日葵。黃燦燦的,花盤很大,確實不太像那種會讓收的人會多想的花。
“向日葵,多少錢?”
“單枝五塊,一捧的話……你要幾枝?”
我想了想。
“大的。”我說,“能包多大包多大。”
阿姨笑了:“行,有魄力。”
她挑了十幾枝狀態最好的向日葵,花盤飽滿,花瓣鮮亮,金黃的顏色在暮色裡泛著暖光,又隨手抓了一把尤加利,銀綠色的枝葉舒展,襯在花束外圍,再插幾枝細碎的情人草,淡粉色的小花點綴其間,金黃、銀綠、淡粉交織在一起,不張揚,卻格外鮮活,像禮知遠眼底偶爾閃過的溫柔,也像我藏在心底的情意。
她用牛皮紙仔細包好,再用深棕色麻繩繫緊,遞到我手裡的時候,那一捧花幾乎擋住了我半張臉,尤加利的淡香混著向日葵的青澀氣息,輕輕飄進鼻腔,微涼又清新。
“六十。”她說。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零錢,買手機後剩的一些零碎,勉強湊夠。
抱著花從花店出來的時候,天色又暗了些,橘粉色的天空漸漸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墨色,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線,把整條街都籠罩在溫柔的光暈裡。我一手抱著花,一手拎著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裡的 U 盤隔著紙張,傳來微涼的觸感。
我站在路邊,掏出手機,等著禮知遠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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