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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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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生辰日

不久,手機震了。

“活”

我秒懂,回了個“命”。

過了一會兒,他發了一條稍長的語音,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第一輪結束,現在換一桌親戚,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你在幾層?”

“二樓。”

“你不是應該在一樓前臺擺著?”我打趣。

“放心,”他說,“我媽已經幫我在一樓門口放了照片。”

這句話看得我笑了一聲。笑完又覺得自己笑得不是時候。

那邊緊接著來了一條語音。

這次背景安靜了很多,大概是又走到了一個沒人注意到的角落。

“南舟。”

他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只是兩個音節,對我來說卻像是被人從密不透風的悶熱裡捏住了肩膀,輕輕提了一下。

“嗯。”我說。

“你今天干嘛了?”他問。

“假裝做題,” 我老實交代,指尖蹭過懷裡尤加利的葉子,“然後找申易程陪我去了趟網咖,給一個 U 盤寫了標籤,還買了點東西。”

“網咖?你媽不管你?” 他的語氣裡帶了一絲驚訝,還有一絲淡淡的笑意。

“偷偷去的,就十分鐘,沒被我媽發現。”

“你倒是膽大。” 他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帶著一點鼻音,透過手機傳過來,混著晚風,讓我覺得心裡暖暖的。

“沒有你膽大,敢在宴會上偷跑透氣。” 我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今天辛苦嗎?”

對方靜了一會兒。

“有點。”他很淡地說,“就是一直有人在說關於我的事情。”

“但那些都不是我自己說的。”

“你可以下次先準備一份自己的稿子。”我說,“別人誇之前,你先上去講話。”

“講什麼?”

“講我覺得這事兒沒你們說得那麼了不起。”

“你想看我被我媽揍死?”

“……”

他那邊笑了一下,那種笑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沙啞,透過耳機傳過來,我覺得自己房間的風扇都安靜了一秒。

“宴會幾點能結束?”我問。

“不知道,”他說,“我媽說五點左右,但上次說五點最後弄到七點。”

“那你結束以後有空嗎?”

這句話說出去的時候,我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抱著花的手緊了緊,尤加利的葉子硌了指尖一下,微涼的觸感,讓我稍微冷靜了一點。

那邊停了兩三秒。

“應該有。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就是想見你一下。”

又是一陣安靜。

我能聽見他那邊遠處有大人在喊什麼,隱隱約約的。

“行。”他回了一個字。

然後補了一句:“我結束了跟你說。”

我掛了微信,把手機揣回兜裡。

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是天熱的還是緊張的。

懷裡那捧向日葵被太陽曬了一下午,花瓣邊緣有一點點發蔫。我把它們抱到陰涼處靠著,自己也蹲在旁邊,背靠著牆,等。

從四點等到五點半。

五點半的時候太陽開始往下沉了。光線從白亮變成暖黃,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鋪在地面上像一大片暗色的水漬。熱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地面上消退,風也變得不那麼燙了,偶爾有路過的行人,朝我懷裡的花看一眼,眼裡沒有異樣,只有溫和的笑意。

手機響了。

“結束了”

三個字。

“在哪兒?”我問。

“酒店門口。你呢?”

“你把定位發給我。”

他發了一個位置。在市中心那邊,離我大概兩站公交的距離。

“你別動,我過去。”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抱起那捧向日葵。

去公交站的路上,我經過了一面落地的櫥窗玻璃。餘光掃過去,看見玻璃裡映著一個抱著一大捧黃色花的男生,穿著白T恤和深色短褲,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那個倒影看起來有點傻。

但傻得很堅定。

公交車來的時候,車上的人不算多。我抱著花擠上去,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置坐下來。花太大了,擱在膝蓋上擋著前面的座椅靠背,尤加利的葉子偶爾蹭到旁邊乘客的胳膊,我連忙小聲道歉,對方笑著擺了擺手,目光在花上停了一會兒,輕聲說:“這花真好看,送人的吧?”

“嗯,送朋友,過生日。” 我點點頭,心裡暖暖的。

車窗外的街景在慢慢後退。路燈還沒亮,但天色已經開始暗了,遠處的樓群輪廓變得柔和起來。

我低頭看了看信封。它被我壓在花束底下,有點皺了。

裡面裝著一張賀卡,一首詞,一個隨身碟。

賀卡上畫著遠黛青山,我在右半邊工工整整地寫了幾行字。

詞是今天中午寫的,那首短短的小令,藏了一個遠字。

U盤裡是《正午》。

是二月的風,三月的柳,四月的旋球,五月的聲音。

是我對著一座空石橋寫下的所有不敢出口的話。

現在它們被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裡,跟著我一起,晃晃悠悠地向他開去,向他的十八歲,悄悄靠近。

公交到站的時候,天已經徹底暗了。路燈的光更亮了,暖黃色的光線,把酒店門口照得清清楚楚。酒店門口的燈也亮著,比路燈更暖,照著幾棵修剪整齊的矮冬青,門廊下面停了幾輛車,有司機在車裡抽菸,菸頭的紅點在暮色裡一閃一閃,偶爾有大人說說笑笑地從酒店裡走出來,帶著酒氣和客套的寒暄。

我下了車,站在馬路對面,先看了一眼酒店大堂。

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裡面有人在走動,大概是宴會散場後的尾聲。有幾個穿著體面的大人在門口寒暄,互相遞名片,說著“以後常聯絡”“有空再聚”之類的話。

我沒看見他。

我站在路燈底下,抱著那捧花,信封夾在腋下。

路燈的光打在向日葵上面,那些花盤在暮色裡變成了一種深沉的金色,不再是白天那種刺目的亮黃。

來來往往的人偶爾朝我看一眼。一個抱著一大捧花站在酒店對面的男生確實不太常見。

我沒管那些目光。

手機震了。

“你到了?”

“嗯,對面。”

“我出來。”

我站在原地,眼睛盯著酒店的玻璃門。

大概過了一分鐘,雖說是一分鐘,但感覺像是過了很長的時間。

玻璃門從裡面推開了。

他走出來。

白襯衫。深色西裝褲。頭髮好像被打理過,比平時要整齊,但額前還是有兩根不太聽話的垂下來,擋著一點眉毛。

他走出門廊的那一刻,路燈的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像什麼呢。

像正午的石橋上那道側臉,只不過換了一種光。

從冷白日光變成了暖黃路燈。從遠遠的俯瞰變成了平視的、近在咫尺的距離。

他看見了我。

或者說,他先看見了花。

然後他的視線從那一大捧向日葵上移開,落在我臉上。

他的表情,

不是驚訝。他的腳步在地面上輕輕頓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磚。然後整個人停在那裡,用了大概兩三秒的時間來確認他看到的東西是真實的。

他過了馬路。

路不寬,但他走得不快。

他越走越近的過程中,我注意到他襯衫的第二顆釦子沒扣好,歪了一點。他的手指間夾著手機,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我們剛才的對話。

走到我面前的時候,他站住了。

我們之間的距離大概一步。

近到我能看見他鼻樑上那副眼鏡的鏡片邊緣有一個極小的磕痕,能看見他領口歪了的那顆釦子,能看見他因為一整天的疲憊而微微發紅的眼角,能看見他眼底,那個小小的、抱著花的我。

他看著花,又看著我。

路燈在他眼鏡片上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像藏在眼睛裡的星星,溫柔又明亮。

“這什麼?”他問。

聲音比手機裡聽到的更近,更實。帶著一點剛喝過橙汁的甜味。

“花。”我說,聲音很穩,只有我自己知道手心的汗已經浸溼了信封的邊緣,心跳也快要衝出胸腔。

“我看見了。”他說, “我問的是為什麼。”

“因為你今天十八歲了。”

他低頭看著那捧花,目光先落在尤加利的葉子上,隨後又移到情人草的碎瓣上,最後落在向日葵的花盤裡。花盤很大,在夜色裡一朵一朵排列著,像一群沉默的小太陽。

他沒有馬上伸手接。

他就那麼看了一會兒,指尖無意識地動了動,像是想碰,又有點猶豫,眼底的歡喜,一點點漫開來,像晚風拂過湖面,泛起一圈圈漣漪。

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你從哪弄的?”

“花店。”

“你專門去買的?”

“嗯。”我點點頭,抱著花的手,又緊了緊。

他又看了一眼花。我注意到他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因為路燈的角度剛好,那個弧度的陰影落在他下巴上,變得清晰了一點。

“你怎麼想到送花的?”他問。

“因為你喜歡植物。”我說,“雖然你沒正式說過,但我猜的,你說你小時候想當植物學家。”

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就像是有人在一間被佈置得很擁擠的房間裡,忽然推開了一扇他都不知道存在的窗。

風從那扇窗裡吹進來,他還沒來得及反應。

“還有這個。”我把腋下的信封遞過去。

他接過信封,沒有馬上開啟。

“裡面有什麼?”

“賀卡,一首詞,還有一個隨身碟。”

“隨身碟?”

“裡面有一首歌。”我說,“廣播站放過的那首。申易程幫我從方老師那裡拷的。”

他低頭看著那個牛皮紙信封,手指在封口的摺痕上輕輕摸了一下。

“《正午》?”他問。

“嗯。”

他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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