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封小心地夾在手臂和身體之間,然後空出兩隻手,把那一大捧向日葵從我手裡接了過去。
花從我的手轉移到他手裡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輕了不少。不是因為花的重量,十幾枝向日葵其實沒多沉,更像是某種一直壓在胸口的、說不清楚的東西,跟著花一起被交出去了。
那是我藏了六個月的心意,是我小心翼翼的靠近,是我想給他的,不一樣的十八歲祝福。
他抱著花,低頭聞了一下。
向日葵其實沒什麼香味。但他聞的那個動作很認真,好像在確認什麼一樣。
“謝謝。”他說。
很輕的兩個字。
不是酒桌上對著親戚們的客套寒暄,也不是敷衍的禮貌。
是一個人站在路燈底下,抱著一捧黃色的花,對著另一個人低聲說出的兩個字。
輕得如晚風,卻重得像暴雨,清晰地拂過我的耳邊,落進我的心裡。
我看著他的樣子,心臟在胸腔裡擂得極響。
“生日快樂。”我說。
終於說出來了。
從今天早上七點四十二分開始,這四個字在我嗓子裡堵了一整天,現在終於落在了它該落的地方。
他抬起頭,路燈的光穿過他的鏡片,落在他眼睛裡。
那雙眼睛看著我,安靜了一會兒。
“你要陪我走走嗎?”他問。
酒店前面那條街不算熱鬧,夜市還沒開,路上零星走著幾個散步的人。法國梧桐的樹冠在路燈下連成一片暗綠色的頂棚,偶爾有風從葉子間穿過去,帶著一點被白天蒸發了一整天之後終於冷凝下來的水汽。
他抱著花走在我左邊。信封換到了另一隻手上,小心地拎著,沒有壓到花。
我們並肩走著,步子都不快。
誰也沒先開口。
沉默的讓人安心。
像是兩個人同時坐在一條河邊,什麼也不用說,光是一起聽水流的聲音就夠了。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先開了口。
“今天那個宴,”他說,聲音很平,“我媽讓我在飯桌上說感言。”
“說了什麼?”
“感謝爸媽和老師的培養,以後會好好學物理,不辜負大家的期望。”
“然後呢?”
“然後所有人都鼓掌。”
他看著前方的路面,過了一會兒,又說:“我端著茶站在那裡,覺得自己像一臺自動販賣機。投進去一個問題,彈出來一個正確答案。”
我沒有馬上接話。
路燈的光一盞一盞地從我們頭頂滑過,明暗交替。
“那你自己想說什麼?”我問。
他想了想。
“說我不太確定我是不是真的想學物理。”
“那句話如果說出來……”
“我媽大概會當場把蛋糕扣我臉上。”
我笑了一聲。
他也笑了一下。
這一笑之後,空氣變得鬆了一些。
“你那個隨身碟,”他忽然說,“我今晚回去聽。”
“嗯。”
“賀卡也看。”
“嗯。”
“詞也看。”
“嗯。”
“你就只會說嗯?”
“嗯。”
他拿花輕輕敲了一下我的胳膊。
“那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他看著前面,走了兩步,才把那個問題說出來。
“你那首詞裡面,是不是藏了我名字?”
我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回看我。臉朝前,側臉被路燈勾出一道很乾淨的輪廓。
“你還沒看呢。”我說。
“我猜的。”
“憑什麼猜?”
“憑你以前在校刊裡也藏過。”他說,“雖然當時我不知道是你。”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倒是替我接了下去:“不過你不是什麼都藏得很深,不然我可能到現在也不知道你是誰。”
這句話讓我在路燈底下愣了好幾秒。
風從梧桐的葉縫裡漏下來,涼涼地拂在臉上。
“所以,”我說,“你覺得我藏得不好是好事?”
“我覺得剛剛好。”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終於偏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長,大概只有一兩秒。但在路燈暖黃色的光線裡,我把那一眼看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裡沒有酒桌上的那種空白和疲倦。
有點亮。
像那些向日葵的花心裡藏著的、小小的、密密的光。
我們走到了街的盡頭。那裡有一個小廣場,不大,中間是一個乾涸的噴水池,周圍幾張石椅子。梧桐的影子在地面上鋪了一層,像誰潑了一桶深色的水。
他在一張石椅旁邊站住了。
“你幾點回去?”他問。
“看你幾點趕我走。”
“那你自己估個時間。”
“八點半之前得到家。”我想了想,“我媽知道我出門了,說我去見同學。”
他點了點頭。
我們沒有坐石椅,他靠著旁邊一棵梧桐樹的樹幹站著,花抱在懷裡,信封擱在石椅上。
“你回去以後先聽歌還是先看詞?”我問。
“先聽歌。”他說,“因為你的詞我猜也猜得出來。”
“猜不出來。”
“賭嗎?”
“不賭。輸了沒什麼好給你的。”
“你已經給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向日葵。
這句話掉下來的時候,整個小廣場都好像安靜了一拍。
連遠處那幾只在噴水池邊緣跳來跳去的麻雀都消停了。
我站在他對面,看著他抱著花的樣子,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忽然安靜下來了。
不用再想什麼其他的了。
該說的已經寫在紙上了,該唱的已經錄在U盤裡了,該買的花也已經抱到他手裡了。
剩下的,就是這個傍晚。
路燈,梧桐,乾涸的噴水池,一個剛從十八歲的酒宴上逃出來的人,和一個抱著小心翼翼的心意,走到這裡的人。
七點四十五的時候,我的手機鬧鐘響了。
“我該走了。”我說。
他“嗯”了一聲,從樹幹上直起身子。
“花你拿好。”我囑咐了一句廢話。
“嗯。”
“信封別弄丟。”
“嗯。”
“隨身碟插電腦上別忘了安全彈出。”
“……你是賣電腦的嗎?”
我笑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路燈在他身後投下一個長長的影子。他抱著那捧花,花從牛皮紙的包裝裡探出頭來,在夜風裡微微晃著。
“謝謝你來。”他說。
“不用謝。”我往後退了兩步,準備轉身。
“南舟。”
他叫住了我。
我停下來。
他看著我。那個看的角度跟高二的時候在石橋上遠遠對視完全不同。這一次很近,近到我能看見他鼻樑上那副眼鏡的鏡片邊緣有一個極小的磕痕,能看見他領口歪了的那顆釦子,能看見他因為一整天的疲憊而微微發紅的眼角。
“你剛才說,”他的聲音很輕,“你想在我十八歲上添一筆。”
“我沒說這句話。”
“你的意思是這個。”
我沒有否認。
他低頭看了看花,又抬起頭。
“添上了。”他說。
然後他笑了一下。
不是酒桌上那種對著親戚的笑,也不是微信裡那種對著螢幕的笑。
是他一個人站在路燈底下,抱著一捧黃色的花,對著一個抱著空手走回去的人笑的那種。
嘴角彎起來,眼睛也跟著彎了一點。
雖然不大,但合我心意。
我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因為如果回頭,我大概就走不了了。
公交車上,我靠著窗戶,看著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路燈在車窗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痕,像被誰用手指劃過的水面。
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出來看。
是他發的一條微信。
沒有文字。
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那捧向日葵,被放在一張白色的桌面上。旁邊是那個牛皮紙信封,封口已經被打開了。賀卡露出半個角。
花被拍得很好。每一朵的花盤都正對著鏡頭,黃色的花瓣在臺燈的光裡顯得柔和而飽滿。
照片的角落裡有一小片窗戶的倒影,映著夜色和遠處零星的燈火。
他沒有配任何文字。
但照片本身就是一句完整的話。
我把這張照片存了下來。
然後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飛。
三月二十號那天晚上,我媽給我煮了一碗麵。面裡臥了兩個荷包蛋,蛋黃煎得金黃,她說“一個蛋代表一歲,你現在十七了,不過蛋不好切半個,就算了”。
那時候我覺得這個說法蠢得可愛。
現在想起來,覺得也許不是蠢。是她能給的,就那麼多了。
而我今天能給的,一捧花,一張賀卡,一首詞,一個隨身碟,也就這麼多了。
不算多。
但剛好,是我的全部。
到家以後,我洗了澡,回到房間,把燈關上。
躺在床上,黑暗裡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他發的。
“歌很好聽,標籤上的遠,我找到了。”
不經意間,我的嘴角勾了上來。
我沒有回覆,只是讓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保持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窗外的夜色正一寸寸漫進來,稀釋著白天的暑氣。遠處橋上的車流變成了一條緩慢移動的光河,朝著城市的不同方向散去。我們此刻大概正望著同一片逐漸轉深的天空,他在那頭,我在這頭。
風從窗隙溜進來,帶著白日陽光的餘溫。
想著今夜夢中必定有你,身在梧桐下,背後是驕陽。
嘴角掛著笑,惹人心扉。
《臨江仙》
沈園驚見春雲影、梅邊各認茶煙。垂楊分綠到吟箋。
十年舟在水,一月鏡當軒。
聞道秋辰逢桂露,星槎遙接霜天。且行遠浦向琅玕。
千江澄夜白,何必託雲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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