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裡的對話又持續了一陣,聊志願、聊學校、聊暑假幹什麼。申易程說他要把小說的坑填完,讀者已經催更催到私信罵人了。盧曉寧說她要去畫室集訓,美院九月開學前還有一個暑期課程。
聊著聊著,話漸漸疏了。
是那種忽然意識到什麼東西正在結束的沉默。
高三結束了。成績出來了。三個人要去三個不同的地方了。
以後這個群還會在,訊息還會發,但頻率會變的,從一天幾十條變成一週幾條,再變成一個月冒一次泡。
這些事不用說大家也知道。
申易程最後發了一條:“不管去哪,我們的地獄行者群永不解散。”
盧曉寧回了一個“嗯”。
我回了一個“嗯”。
三個“嗯”,三個不同的城市,三條分岔的路。
但那個群名還掛在微信列表裡,排在所有對話方塊的中間某個位置。每次刷過的時候瞟一眼,就知道我們依然都在。
關掉三人群以後,我點開了他的對話方塊。
上一條訊息還是考完那天他說的“應該的”。
我把分數截圖發過去。
沒有配字。跟他當初從京州站臺發來那張照片一樣。
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端著杯子回來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
不是訊息。
是來電。
我看著螢幕上跳動的那個名字,端著水杯站了一秒,然後接起來。
“六百零九?”
他的聲音跟平時不一樣。
說不上具體哪裡不一樣。還是那種平平的、不急不慢的調子,還是那種從鼻腔和喉嚨之間擠出來的低沉。但底下有一層什麼東西在動。
“嗯。”
“數學一百零六。”
“嗯。”
“全省排多少?”
“三百四十七。”
那邊安靜了。
像一個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沒有撥出來。
“京大中文系去年錄取線五百八十七。”他說。這句話他說得很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確認。
“嗯。”
“那沒問題了。”
“應該沒問題。”
“不是應該。”他說,“是沒問題。”
我靠在椅背上,手裡的水杯擱在膝蓋上,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涼涼的滲進褲子布料裡。
“數學一百零六。”他又說了一遍。
“你說了兩遍了。”
“因為我記得你上次跟我說,你高二數學最高分是七十六。”
他記得。
高二的數學最高分。這個數字我自己都快忘了。
“你從七十六考到一百零六。”
“嗯。”
“提了三十分整。”
“你在做算術嗎?”
他在那邊笑了。
這一次的笑比之前那些都要長一點。不是那種從鼻腔裡漏出來的一聲,是帶著氣息的、真正的笑。持續了大概兩三秒,像什麼東西從他胸口的某個地方鬆開了。
笑完以後他說了一句話。
“那我們可以經常見面了。”
十個字。
他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從枝頭鬆開。
窗外蟬叫得正凶。六月底的太陽把窗臺曬得發燙,光線從窗簾的縫隙裡斜進來,照在書桌上那本野罌粟本子的封面上。封面上的那朵紅花被光線照出了一層暗暗的絨。
我握著手機,看著那朵花。
“嗯。”我說。“可以經常見面了。”
電話那頭隱約有什麼聲音,像是風吹過視窗的那種嗚嗚聲。他大概在陽臺上,或者在寢室開著窗。
“你那邊熱嗎?”我問。
“三十四度。”
“菏市三十七。”
“那你比我熱。”
“你又算。”
“習慣了。”他說,“物理系的人看到數字就想算。”
“那你幫我算算,從菏市到京州坐高鐵要多久?”
“不用算。五個半小時。”
“我忘了。”
“你沒忘。”
我確實沒忘。
沉默了幾秒。
“志願什麼時候填?”他先說了。
“七月初。”
“填京大中文系?”
“嗯。第一志願。”
“那就行了。”
又安靜了一會兒。
“南舟。”
“嗯。”
“你那首歌還記得嗎?”
“哪首?”
“《正午》。”
我愣了一下。
《正午》。高二下學期寫的那首歌。在廣播站裡播過一次,後來被我當做生日禮物送給了他。
“當然記得。”
“那首歌的旋律,”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我相信你還能寫出其他的。”
“正午是我哼出來的,不專業。”
“你以後想繼續做這個嗎?寫歌。”
窗外有一陣風過來,把窗簾吹得鼓了一下。蟬聲在那一瞬間小了,又馬上回來了。
這個問題以前沒有人問過我。
周老師問過我想考什麼學校,我媽問過我想學什麼專業,申易程問過我將來想幹什麼。但沒有人問過我想不想繼續寫歌。
去年暑假,禮知遠和我說過類似的事,現在高考結束了,我有大把的時間去做這件事了。
不過寫歌這件事,在我目前的人生裡還只是一顆種子,連發芽都算不上。我會寫詞,會哼旋律,知道詞牌的格律,在手機的錄音軟體裡存了十幾段亂七八糟的哼唱。但樂理不懂,樂器不會,編曲更是一竅不通。
去年暑假在書店裡,他翻貝多芬那本小冊子的時候,我瞥到旁邊書架上有一本《和聲學入門》,當時翻了幾頁,覺得像天書,又放回去了。
但那本書的藍色封面一直記在腦子裡。
“不知道。”我老實說。“想是想,但我什麼都不會,只會哼。”
“京大應該有音樂類的選修課。”他說。
“你怎麼知道?”
“我查過。”
這三個字我在心裡轉了兩圈。
他查了京大的選修課。查了一所跟他沒有關係的學校的課程。查的時候是什麼時候?在我還沒有考完的時候?還是更早?
“有一門叫音樂理論基礎。”他繼續說,“還有一門中國古典詩詞與音樂。”
“你連課程名字都查了?”
“順手的事。”
我握著手機,嘴角彎了一下。
“那你物理系有什麼有意思的選修?”
“薛定諤的貓:量子力學導論。”
“這什麼玩意。”
“選修課。”他說,“據說很火。”
“你選了嗎?”
“沒有,我本專業分流後是量子力學,不需要選導論。”
“那你有沒有什麼課是跟音樂有關的?”
“華大有一門西方音樂史,通識課。”
“你選了嗎?”
“下學期想選。”
我在房間裡笑了一聲。
“你一個物理系的去選西方音樂史。”
“怎麼了。”
“你不覺得畫風有點奇怪?”
“不覺得。”他說,“物理跟音樂的關係比你想的要近。”
“怎麼近?”
“聲音是波,和絃是頻率的整數比,十二平均律是對數運算。”
“停停停!你現在在給我上物理課嗎?”
“我在告訴你,你以後學樂理的時候,遇到那些頻率和音程的東西不用怕,底層就是數學。”
“你又在拐彎鼓勵我學數學。”
他笑了。
這通電話打了多久我後來看了一下聯絡歷史,二十七分鐘。
比高三那些個週六晚上的大部分通話都短。但不知道為什麼,掛掉以後心裡的感覺比那些長電話更滿。
大概是因為以前打電話的時候,“見面”這件事還隔著一整年、一場高考和五百八十七分的距離。
現在那個距離只剩下五個半小時的高鐵了。
掛了電話以後,我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
下午的陽光已經從窗戶那邊移開了,房間裡暗了一點。
我翻開野罌粟本子,找到昨天寫的那首詞。
墨跡已經幹了。
我看了一遍,覺得中間有兩句不太好,拿筆在旁邊改了幾個字。
改完以後又看了一遍。
還是不太滿意,又改了回去。
我在那首詞的下面空了一行,寫了一行小字。
“2014年6月25日,609分,京大中文系。”
然後又空了一行。
寫了另一行更小的字。
“到京州以後,試試選那門音樂理論基礎。”
寫完以後我把筆放下,合上本子。
封面上的野罌粟在昏暗的光線裡紅得發沉。
我把本子放回書包的夾層裡,拉上拉鍊。
窗外的蟬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小了。
可能是太陽偏西了,氣溫降了一點。也可能是它們叫累了,歇一歇。
我走到陽臺上站了一會兒。
樓下的路上沒什麼人。遠處有幾個小孩在小區的空地上追著跑,光著膀子,曬得黑黑的。冬青的影子已經歪到了路的另一邊。
風從西邊來,帶著一點被太陽烤過的柏油路的味道,還有一絲很淡的、不知道從哪棵樹上飄來的花香。
六月底了。
再過兩個月,我就要去京州了。
去一座新的城市,進一間新的教室,坐在一張新的桌子前面。
桌子上不會有倒計時牌,不會有堆到天花板的卷子。
但會有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我還不知道。
只知道在那座城市裡,坐三站地鐵,就能到另一所學校的門口。
那所學校的物理系教學樓前面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秋天的時候葉子會變成金黃色。
那棵樹底下,大概會有一個人在等我。
雙手插在兜裡,背脊挺得筆直。
跟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又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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