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完志願那天,菏市下了雨。
細細悶悶的雨,從早上一直落到傍晚,把整個城市泡在一層灰濛濛的水汽裡。窗玻璃上爬滿了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
志願表是下午交的。
京大中文系,第一欄。第二欄是備選,填了一個我連校門朝哪開都不知道的學校,純粹是為了不讓表格空著。
周老師收走最後一張表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這件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從去年九月到現在,兩百多天,每天早讀抬頭就能看到的那塊倒計時牌,每天晚自習結束後走廊裡灌進來的冷風,每天堆在桌角、隔幾天就要換一批的卷子,所有這些,都在這一刻,被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和周老師手裡的那疊表格一起,從我的生活裡移走了。
空出來一大片地方。
我站在教室門口,看著窗外的雨,不知道自己應該想什麼。
然後腦子裡就冒出了那件事。
其實那件事一直就在那裡。從一年半以前就開始了。從我第一次站在五樓走廊上,看到石橋上那個背影的時候就開始了。它一直擱在我心裡,像一封寫好了的信,封口粘了,地址寫了,郵票貼了,但一直沒有投進郵筒。
高二的時候,我告訴自己:等高考完。
高考完了,我告訴自己:等出分。
出分了,我又告訴自己:等填完志願。
現在志願也填完了。
所有擋在前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搬走了。
那封信還在我手裡。
雨停的時候已經七點多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我側過頭,拿起來看。
是他發的,一張照片,實驗臺的一角,檯燈開著,旁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配字:“今天的資料終於跑通了”
我看了幾秒,把手機扣回去。
又拿起來,打了幾個字:“挺好的。”
發出去以後,覺得太短了,又補了一句:“你們什麼時候放暑假?”
“下週末”
“哦。”
“你呢 志願填完了?”
“填完了。”
“京大”
“嗯。”
那邊隔了一會兒,發來一個笑臉。
我看著那個笑臉。
手指壓在輸入框上。
輸入框最底下,有一句話。
那句話從考完那天就在那裡,被我打出來,又刪掉,打出來,又刪掉。反反覆覆幾十遍,輸入法都記住了。每次我打出“我”字,它就會自動聯想出後半句。
我從來沒讓它發出去。
一千多公里的距離,一塊六寸的螢幕,文字發出去以後變成一行灰色的氣泡,漂在對話方塊裡,被上面不斷重新整理的訊息推下去,最後沉到底。
我不想讓那句話沉到底。
七月三號晚上,我翻了一個小時的身,最後爬起來,開了檯燈。
野罌粟本子攤在桌上。
封面上的花比兩年前暗了一些,紅色褪成了鏽色,邊角磨得發白。本子也比剛買的時候厚了一截。
我翻到後面的空白頁。
拿起筆。
寫了幾個字,劃掉。
又寫幾個字,又劃掉。
筆尖在紙上戳了好幾個黑點,墨滲到紙背,洇開一小片深藍。反反覆覆塗了半頁紙,墨疙瘩和線條糾纏在一起,像一團理不開的毛線。
寫不出來。
話太多了,擠在一起,堵在筆尖前面,一個字都出不來。
我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檯燈照著桌面,光圈以外全是暗的。窗外沒有風,蟬也停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像被按了靜音。
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十四分。
開啟微信。
沒有新訊息。
我退出和他的聊天框,開啟通訊錄,翻到申易程的名字。
猶豫了幾秒。
凌晨一點給人打電話,不是有急事就是有病。
但我現在確實想找個人說話。
我發了一條微信。
“你睡了沒有?”
等了大概兩分鐘。
正準備把手機扣下去,螢幕亮了。
“沒有。在更新。”
他還是那個24小時線上的網路達人。
“你的小說?”
“嗯。讀者催更,我媽都知道了。她說我要是寫小說有寫作業一半認真,她就不用操心了。”
“你讀者多少了?”
“三十一。”
“恭喜。”
“你凌晨一點給我發訊息,不是為了恭喜我的吧。”
我看著這句話。
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
“我想做一件事。”我打了這麼一句。
“什麼事?”
“說了你別笑。”
“我什麼時候笑過你?”
“你一直在笑我。”
“好吧,我保證這次不笑。說。”
我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把那幾個字發出去。
“我想去京州一趟。”
那邊安靜了。
他收到了,看到了,在打字。
“去京州?去幹嘛?”
“見一個人。”
又安靜了。
“禮知遠?”
“嗯。”
再安靜。
“你去見他幹嘛?”
我盯著螢幕上那個游標。它在輸入框裡一閃一閃,像心臟跳動的節奏。
“我要跟他說一件事。”
“什麼事不能打電話說?”
“有些話,打電話說不了。”
這次安靜得最久。
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或者覺得我有病不想理我了。
然後他發了一條語音。
我按下去。
他的聲音悶悶的,大概是趴在床上說的。
“沈南舟。”
“你是不是要跟他表白?”
語音到這裡就結束了,四秒。
我看著那個“4”。
然後打了一個字。
“嗯。”
他那邊又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條一條地發過來——
“我就知道。”
“我他媽就知道。”
“從高二你天天站在走廊上看人家的時候我就知道。”
“行吧。”
“去吧。”
“南舟。”
“嗯?”
“加油!!”
我在臺燈底下笑了一下。
凌晨一點多,一個人坐在書桌前,對著手機螢幕笑。
“還有。”他又發了一條。
“你說。”
“你們要是在一起了,我以後當面見他的時候,會審他的。”
“你審他什麼?”
“審他配不配得上我兄弟。”
“你先審審自己語文為什麼考八十一。”
“滾啊!!我宣佈沈南舟不是我兄弟了!!”
我放下手機,靠著椅背。
窗外的蟬又叫了一聲,很短,像在試音。
我又拿起手機,開啟盧曉寧的對話方塊。
措辭比給申易程的簡短得多。她不需要那麼多鋪墊。
“寧寧,我要去京州一趟。”
她過了大約十分鐘才回。
“去見他?”
我甚至沒說見誰。她就已經知道了。
“嗯。”
“去做什麼?”
我想了想。
“一件既平凡又偉大的事。”
她那邊沒有立刻回。
過了大概一分鐘。
“懂了。”
又過了幾秒。
“注意安全。”
再過了幾秒。
“等你好訊息。”
我看著這三條訊息。每條之間都隔了幾秒,像她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
最後我回了一句:“謝謝你。”
她發了一個笑臉。
就是那個笑臉。跟出分那天發的同一個。
跟禮知遠提這件事是七月四號晚上。
我說的是“在家太無聊了,想去京州玩兩天”。
“你一個人來?”他問。
“嗯,反正放假了沒事幹。”
“你來過京州嗎”
“沒有。”
“那你怎麼找路”
“有地鐵。”
“京州的地鐵線比省會複雜一百倍”
“我又不傻。”
他沒接這句話。
過了一會兒,發來一條很長的訊息。
“你坐高鐵的話從菏市東站出發,到京州站大概五個半小時,到了以後從南出口出來,不要走北出口,北出口那邊在修路,出了站往左走大概兩百米有地鐵入口,坐3號線到華清路站,B口出來就是華大東門。”
我看著這條訊息。
他把路線寫得這麼詳細,連哪個出口在修路都知道。
“你怎麼連北出口修路都知道?”我問。
“上週去接老師的時候看到的”
“那我到了以後直接去華大找你?”
“你幾號來?”
“七號。”
“七號我上午有一節課,下午實驗室,你到的時候我可能還沒下課”
“那我自己在附近轉轉。”
“你不要亂轉 京州站附近不太好找路”
“我說了我不傻。”
他沒有再反駁。
但過了大約十分鐘,又發來一條。
“我讓師兄去接你”
“什麼?”
“我師兄,林敘白,他那天沒課”
“你讓你師兄去火車站接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我跟他說了,他說沒問題”
我盯著螢幕上“林敘白”這三個字。
就是他經常提到的那個師兄。養仙人掌的那個,請他們吃燒烤的那個,幫他調裝置引數的那個。
“不用了吧。”我打了這幾個字。
“他說了沒問題”他又發了一遍。
我認識禮知遠這麼久,知道他重複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件事他已經決定了,就不跟他爭了。
“好吧”我妥協了,“那他怎麼認出我?”
“我給他看了你的照片。”
“什麼照片?”
“你微信頭像。”
我的微信頭像是一張高二拍的側臉,逆光,臉黑乎乎的都看不清。
“他能認出來才怪。”
“那你到時候舉個牌子”
“我舉什麼牌子?”
“寫你名字”
“禮知遠!!我又不是來相親的!”
他發了一個笑臉表情。
“那你穿白色的衣服,他說他也穿白的,到時候你們倆在南出口對上就行了”
我無話可說了。
這個人連我下了高鐵以後在出站口怎麼跟他師兄碰面都安排好了。
後來我知道,他那時大概就已經猜到了我去的目的,只是近人情怯,躊躇不定。
又突生歡喜,同我一樣輾轉反側,日夜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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