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遠春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60章 日夜相見

兩點零五分。

有腳步聲從小路那頭傳過來。

不急不慢的,節奏很穩。

我睜開眼。

他從小路的拐角處走出。

深灰色的短袖T恤,黑色長褲,那副金屬邊框眼鏡。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有兩瓶水和一些零食。

走路的姿勢跟一年半以前一模一樣。背脊挺得很直,步子不大。

他看到了我。

腳步微微快了一點。

然後他走到長椅前面,站住了。

低頭看著我。

我仰頭看著他。

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碎成了一片金色的斑點。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裡,眼鏡片上映著樹葉的綠。

“找到了?”我問。

“你說的那棵槐樹。”他看了一眼頭頂,“確實挺大。”

他在我旁邊坐下來。

長椅不寬,兩個人坐上去,中間隔了大概一個巴掌的距離。

他把塑膠袋放在腳邊,從裡面拿出一瓶水遞給我。

“林敘白給了我一瓶。”我晃了晃手裡那瓶還沒開的礦泉水。

“那瓶是常溫的,這瓶是冰的。”他說。

我接過來。

瓶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碰到手指的時候涼得一激。

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冰水順著喉嚨往下走,涼意從胸口一直蔓延到胃裡。

他也擰開自己那瓶,喝了一口。

然後我們就這麼坐著。

陽光,樹蔭,蟬聲,兩瓶水。

他的胳膊擱在椅背上,手指搭著扶手的邊緣。

“你下午不用回實驗室?”我問。

“跟導師請了半天假。”

“你能請到假?”

“說有朋友從外地來。”

“你導師準了?”

“他說‘去吧,注意安全’。”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

“你導師跟我媽說的話一樣。”

他也笑了。很輕,嘴角彎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風來了一陣。

槐樹的葉子嘩嘩地響了一陣,光斑在地上跳個不停。

“這就是你以後要上學的地方。”他看著面前那條空蕩蕩的小路。

“嗯。”

“感覺怎麼樣?”

“這裡樹很多。”

“京大的樹確實挺多。華大的銀杏更好看。秋天的時候整條路都是金色的。”

“你又替華大打廣告。”

“實話。”

又安靜了一會兒。

蟬叫了幾聲,又停了。

我把水瓶放在腳邊,手掌摁在膝蓋上。

指尖還在抖。

他好像察覺到了什麼,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你怎麼了?”

“沒怎麼。”

“你臉有點紅。”

“熱的。”

“樹蔭下面不是很熱。”

我沒接他這句話。

心跳已經快到能感覺到血管在手腕內側跳了。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我就要把這股勁熬過去了。一旦熬過去,我又會把那句話壓回去,像過去一年半里的每一天一樣,想說,又不說,不說,又想說,如此反覆,一直說不出口。

我轉過身,面對著他。

他被我這個動作弄得愣了一下,身體往後靠了一點,肩膀碰到了椅背。

我看著他的眼睛。

黑色的瞳仁,安靜的,沒什麼表情。

跟一年以前在樓梯轉角邊第一次對視時一模一樣。

“禮知遠。”

我叫了他的名字。

聲音比我預想的要輕。

他看著我。

眼神裡多了一點若有若無的東西。

“我來京州不是來玩的。”

他沒說話。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我從書包的夾層裡抽出了那個本子。

翻到最後一頁和封底之間。

那張折了四折的紙。

我把它抽出來。

紙在我手指之間有一點抖。

我沒有展開它。

隨後把它遞到他面前。

“你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

然後低下頭,接過那張紙。

他的手指碰到紙的邊緣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指尖也是涼的。

他展開那張紙。

一折,兩折,三折,四折。

紙面上是我的字。

寫得不算好看,因為昨天晚上寫的時候手也在抖。但每一個字都是清楚的。

很短。

不是一首詞。

不是一封信。

不是什麼華麗的文章。

就是一句話。

他看著那句話。

看了很久。

久到蟬又叫了,又停了。久到一片葉子從頭頂飄下來,落在他的膝蓋上。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

眼睛裡有一層東西。

像清晨的露水掛在玻璃上,還沒來得及滑下去。

他張了一下嘴。

又閉上了。

再張開。

“你……”

他的聲音有一點啞。

“從什麼時候?”

“高二。”我說。“二月。正午。石橋上。”

他看著我。

我看著他。

陽光從槐樹的葉縫裡漏下來,在我們之間的空氣裡畫出了一道道金色的線。光線裡有細小的塵埃在飄,慢慢地轉著,像時間本身被放慢了。

遠處那棟紅磚樓上的爬山虎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草坪上那塊石頭安靜地立著。

沒有別人。

整條小路,整片樹蔭,只有我們兩個人。

他把那張紙折了回去。

很慢,沿著原來的摺痕,一折一折地摺好。

然後把紙放在了長椅上。

放在我們兩個人之間的那塊空隙裡。

他的手放在紙上面。

手指慢慢地往旁邊挪了一點。

碰到了我的手。

只有小指的側面碰到了。

涼涼的。

輕輕的。

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他沒有握住。

只是碰著。

我感覺到他的小指在微微地抖。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風吹散。

“我等這句話等了一年。”

風吹過來,槐樹的葉子嘩啦響了一片。

光斑肆意張狂。

蟬叫了起來,比剛才更響,像整棵樹都在共振。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輕輕的,幾乎察覺不到。

然後他抬起頭,飛快地掃了一眼我們身後那條小路。

只有一瞬間。

不到半秒。

像鳥的影子掠過水麵。

然後他的目光又回到我臉上。

小指還貼著我的。

我沒有動。

也許他剛才只是剛好轉過頭,看風把什麼吹過來了。

也許。

那一眼過去得太快,快到我甚至不確定自己真的看到了。

我不敢再往下想。

只是低頭看著他的手。

他的小指還貼著我的。

掌心朝下,手指微微蜷著,骨節分明。

我看著那隻手。

慢慢地,我把自己的手翻過來。

掌心朝上。

他看了一眼。

然後把手放進了我的掌心裡。

他的手比我的大一點,手指比我的長一點。掌心有一層薄薄的汗,跟我的一樣。

我合上了手指。

他也合上了。

兩隻手握在長椅上,握在那張折了四折的紙旁邊。

沒有人看到。

七月的京大校園,下午兩點的陽光,一棵很大的槐樹下面,一條沒有人走的小路。

只有蟬聲,和槐葉的沙沙響。

他的手在我的手心裡。

終於暖了。

後來我明白了,他那句話不只是說給我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他小心翼翼的試探,從一次不經意看到五樓那個少年開始,再到後來發的第一條簡訊。

他不止一次同我提起過,自己永遠忘不了十八歲生日那天看到那個抱著一大捧向日葵,在街對面,在路燈下等他的那個人。

他當時想衝動一些,想在以後每個四季都能獨佔那抹微笑。

只是最後是我先邁出一步,先告訴他。

我想與他在未來遙遠的春天依然日夜相見。

很久以後,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五分鐘,他開口了。

“那首歌。”

“嗯?”

“《正午》。”

我看著他。

他沒有看我。

他看著前面那條空蕩蕩的小路,看著遠處那棟爬滿爬山虎的紅磚樓,看著光斑在地上一跳一跳。

“我第一次聽的時候,那個正午,”他說,“我就被歌吸引住了。”

風又來了。

槐葉嘩嘩地響。

他沒有轉過頭來。

但他握著我的手,收緊了一點。

“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你寫的。”

“現在我只覺得我很幸運。”

蟬叫得很響。

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我們握在一起的手上。

我看著他的側臉。

他還是沒有看我。

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很小。

像一片葉子落進水面,漣漪盪開,又很快平復。

我也笑了一下。

沒有出聲。

然後我轉過頭,跟他一起看著前面那條小路。

遠處有個人騎著腳踏車經過,鏈條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慢慢消失在路的盡頭。

風停了。

蟬還在叫。

我的手心出了一層汗,和他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我沒有擦。

就讓它那麼溼著。

槐樹的影子慢慢往東移了一點。

他看了一眼手機。

“四點二十了。”

“嗯。”

“你今晚住哪?”

“訂了酒店。”

“在哪?”

“京大旁邊。”

他點了點頭。

然後站起來。

他的手從我的手心裡滑出去。

我沒有抬頭看他。

他把那張折了四折的紙從長椅上拿起來,很小心地放進了自己胸口的襯衫口袋裡。

那顆釦子,扣上了。

然後他說:“走吧。”

我抬起頭。

他站在陽光裡,揹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送你回酒店。”

我站起來。

書包背在肩上,野罌粟本子放回了夾層。

他走在我左邊,還是那個步速,不急不慢。

槐樹被我們落在身後。

蟬聲也遠了。

走到西門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下來。

我看著他。

他看著門外的街道。

“以後,”他說,“你不用一個人來了。”

我沒有接話。

他也沒有再說。

我們並肩走出了校門。

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地面反著白光,刺得人眯眼睛。

他的手垂在身側。

我的手也垂在身側。

中間隔著大概一拳的距離。

走完那條長長的香樟路,走到路口,等紅燈的時候。

他的手指動了動。

很輕。

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麼。

然後他的手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紅燈跳成了綠燈。

他鬆開手,先往前邁了一步。

我跟上去。

風吹過來,卷著七月的熱浪和遠處隱隱的槐花香。

他沒有回頭。

但我知道他走在我旁邊。

一直。

如果您覺得《遠春》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