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點零五分。
有腳步聲從小路那頭傳過來。
不急不慢的,節奏很穩。
我睜開眼。
他從小路的拐角處走出。
深灰色的短袖T恤,黑色長褲,那副金屬邊框眼鏡。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有兩瓶水和一些零食。
走路的姿勢跟一年半以前一模一樣。背脊挺得很直,步子不大。
他看到了我。
腳步微微快了一點。
然後他走到長椅前面,站住了。
低頭看著我。
我仰頭看著他。
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碎成了一片金色的斑點。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裡,眼鏡片上映著樹葉的綠。
“找到了?”我問。
“你說的那棵槐樹。”他看了一眼頭頂,“確實挺大。”
他在我旁邊坐下來。
長椅不寬,兩個人坐上去,中間隔了大概一個巴掌的距離。
他把塑膠袋放在腳邊,從裡面拿出一瓶水遞給我。
“林敘白給了我一瓶。”我晃了晃手裡那瓶還沒開的礦泉水。
“那瓶是常溫的,這瓶是冰的。”他說。
我接過來。
瓶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碰到手指的時候涼得一激。
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冰水順著喉嚨往下走,涼意從胸口一直蔓延到胃裡。
他也擰開自己那瓶,喝了一口。
然後我們就這麼坐著。
陽光,樹蔭,蟬聲,兩瓶水。
他的胳膊擱在椅背上,手指搭著扶手的邊緣。
“你下午不用回實驗室?”我問。
“跟導師請了半天假。”
“你能請到假?”
“說有朋友從外地來。”
“你導師準了?”
“他說‘去吧,注意安全’。”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
“你導師跟我媽說的話一樣。”
他也笑了。很輕,嘴角彎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風來了一陣。
槐樹的葉子嘩嘩地響了一陣,光斑在地上跳個不停。
“這就是你以後要上學的地方。”他看著面前那條空蕩蕩的小路。
“嗯。”
“感覺怎麼樣?”
“這裡樹很多。”
“京大的樹確實挺多。華大的銀杏更好看。秋天的時候整條路都是金色的。”
“你又替華大打廣告。”
“實話。”
又安靜了一會兒。
蟬叫了幾聲,又停了。
我把水瓶放在腳邊,手掌摁在膝蓋上。
指尖還在抖。
他好像察覺到了什麼,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你怎麼了?”
“沒怎麼。”
“你臉有點紅。”
“熱的。”
“樹蔭下面不是很熱。”
我沒接他這句話。
心跳已經快到能感覺到血管在手腕內側跳了。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我就要把這股勁熬過去了。一旦熬過去,我又會把那句話壓回去,像過去一年半里的每一天一樣,想說,又不說,不說,又想說,如此反覆,一直說不出口。
我轉過身,面對著他。
他被我這個動作弄得愣了一下,身體往後靠了一點,肩膀碰到了椅背。
我看著他的眼睛。
黑色的瞳仁,安靜的,沒什麼表情。
跟一年以前在樓梯轉角邊第一次對視時一模一樣。
“禮知遠。”
我叫了他的名字。
聲音比我預想的要輕。
他看著我。
眼神裡多了一點若有若無的東西。
“我來京州不是來玩的。”
他沒說話。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我從書包的夾層裡抽出了那個本子。
翻到最後一頁和封底之間。
那張折了四折的紙。
我把它抽出來。
紙在我手指之間有一點抖。
我沒有展開它。
隨後把它遞到他面前。
“你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
然後低下頭,接過那張紙。
他的手指碰到紙的邊緣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指尖也是涼的。
他展開那張紙。
一折,兩折,三折,四折。
紙面上是我的字。
寫得不算好看,因為昨天晚上寫的時候手也在抖。但每一個字都是清楚的。
很短。
不是一首詞。
不是一封信。
不是什麼華麗的文章。
就是一句話。
他看著那句話。
看了很久。
久到蟬又叫了,又停了。久到一片葉子從頭頂飄下來,落在他的膝蓋上。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
眼睛裡有一層東西。
像清晨的露水掛在玻璃上,還沒來得及滑下去。
他張了一下嘴。
又閉上了。
再張開。
“你……”
他的聲音有一點啞。
“從什麼時候?”
“高二。”我說。“二月。正午。石橋上。”
他看著我。
我看著他。
陽光從槐樹的葉縫裡漏下來,在我們之間的空氣裡畫出了一道道金色的線。光線裡有細小的塵埃在飄,慢慢地轉著,像時間本身被放慢了。
遠處那棟紅磚樓上的爬山虎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草坪上那塊石頭安靜地立著。
沒有別人。
整條小路,整片樹蔭,只有我們兩個人。
他把那張紙折了回去。
很慢,沿著原來的摺痕,一折一折地摺好。
然後把紙放在了長椅上。
放在我們兩個人之間的那塊空隙裡。
他的手放在紙上面。
手指慢慢地往旁邊挪了一點。
碰到了我的手。
只有小指的側面碰到了。
涼涼的。
輕輕的。
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他沒有握住。
只是碰著。
我感覺到他的小指在微微地抖。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風吹散。
“我等這句話等了一年。”
風吹過來,槐樹的葉子嘩啦響了一片。
光斑肆意張狂。
蟬叫了起來,比剛才更響,像整棵樹都在共振。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輕輕的,幾乎察覺不到。
然後他抬起頭,飛快地掃了一眼我們身後那條小路。
只有一瞬間。
不到半秒。
像鳥的影子掠過水麵。
然後他的目光又回到我臉上。
小指還貼著我的。
我沒有動。
也許他剛才只是剛好轉過頭,看風把什麼吹過來了。
也許。
那一眼過去得太快,快到我甚至不確定自己真的看到了。
我不敢再往下想。
只是低頭看著他的手。
他的小指還貼著我的。
掌心朝下,手指微微蜷著,骨節分明。
我看著那隻手。
慢慢地,我把自己的手翻過來。
掌心朝上。
他看了一眼。
然後把手放進了我的掌心裡。
他的手比我的大一點,手指比我的長一點。掌心有一層薄薄的汗,跟我的一樣。
我合上了手指。
他也合上了。
兩隻手握在長椅上,握在那張折了四折的紙旁邊。
沒有人看到。
七月的京大校園,下午兩點的陽光,一棵很大的槐樹下面,一條沒有人走的小路。
只有蟬聲,和槐葉的沙沙響。
他的手在我的手心裡。
終於暖了。
後來我明白了,他那句話不只是說給我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他小心翼翼的試探,從一次不經意看到五樓那個少年開始,再到後來發的第一條簡訊。
他不止一次同我提起過,自己永遠忘不了十八歲生日那天看到那個抱著一大捧向日葵,在街對面,在路燈下等他的那個人。
他當時想衝動一些,想在以後每個四季都能獨佔那抹微笑。
只是最後是我先邁出一步,先告訴他。
我想與他在未來遙遠的春天依然日夜相見。
很久以後,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五分鐘,他開口了。
“那首歌。”
“嗯?”
“《正午》。”
我看著他。
他沒有看我。
他看著前面那條空蕩蕩的小路,看著遠處那棟爬滿爬山虎的紅磚樓,看著光斑在地上一跳一跳。
“我第一次聽的時候,那個正午,”他說,“我就被歌吸引住了。”
風又來了。
槐葉嘩嘩地響。
他沒有轉過頭來。
但他握著我的手,收緊了一點。
“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你寫的。”
“現在我只覺得我很幸運。”
蟬叫得很響。
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我們握在一起的手上。
我看著他的側臉。
他還是沒有看我。
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很小。
像一片葉子落進水面,漣漪盪開,又很快平復。
我也笑了一下。
沒有出聲。
然後我轉過頭,跟他一起看著前面那條小路。
遠處有個人騎著腳踏車經過,鏈條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慢慢消失在路的盡頭。
風停了。
蟬還在叫。
我的手心出了一層汗,和他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我沒有擦。
就讓它那麼溼著。
槐樹的影子慢慢往東移了一點。
他看了一眼手機。
“四點二十了。”
“嗯。”
“你今晚住哪?”
“訂了酒店。”
“在哪?”
“京大旁邊。”
他點了點頭。
然後站起來。
他的手從我的手心裡滑出去。
我沒有抬頭看他。
他把那張折了四折的紙從長椅上拿起來,很小心地放進了自己胸口的襯衫口袋裡。
那顆釦子,扣上了。
然後他說:“走吧。”
我抬起頭。
他站在陽光裡,揹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送你回酒店。”
我站起來。
書包背在肩上,野罌粟本子放回了夾層。
他走在我左邊,還是那個步速,不急不慢。
槐樹被我們落在身後。
蟬聲也遠了。
走到西門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下來。
我看著他。
他看著門外的街道。
“以後,”他說,“你不用一個人來了。”
我沒有接話。
他也沒有再說。
我們並肩走出了校門。
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地面反著白光,刺得人眯眼睛。
他的手垂在身側。
我的手也垂在身側。
中間隔著大概一拳的距離。
走完那條長長的香樟路,走到路口,等紅燈的時候。
他的手指動了動。
很輕。
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麼。
然後他的手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紅燈跳成了綠燈。
他鬆開手,先往前邁了一步。
我跟上去。
風吹過來,卷著七月的熱浪和遠處隱隱的槐花香。
他沒有回頭。
但我知道他走在我旁邊。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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