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遠春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61章 神秘之地

酒店在一條安靜的小街上。

他把我送到大堂門口,沒有進去。

“明天沒課,我來接你?”

“我也可以去找你。”

“你再迷路。”

“我說了我不是傻子。”

他看著我。

“不行,我來接你,早上九點,多睡一會。”

我沒有再堅持。

“到了學校給我發訊息。”

“嗯。”

他站在那裡。

大堂裡的冷氣從玻璃門縫裡鑽出來,碰到他後背的時候,把他T恤的一角輕輕吹起來一點。

他好像還想說什麼。

但最後只說了一句。

“那……我先回去了。”

“嗯。”

他轉身。

走了幾步。

又停下來。

回頭。

“那封信,”他說,“我收好了。”

“再見,我親愛的南舟。”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我思緒完全放空,只看著他的背影變小,拐過街角,被一棵香樟樹的陰影吞沒。

京州七月的傍晚,陽光還是很烈。

我站在酒店大堂門口,書包還背在肩上,手裡握著那瓶下午沒喝完的礦泉水。

水已經不冰了。

瓶壁上凝著的水珠已經幹了,只剩下幾道白色的水漬。

我低頭看著那瓶水。站了很久。

親愛的。

親愛的南舟。

進了房間。關上門。我把書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邊。

窗外是京州的天空。七月初的天黑得慢,六點多了還是亮的,雲被夕陽染成淡橘色,一層一層鋪開。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我拿出來。是他的訊息。一張照片。

酒店門口那棵香樟樹,從樹蔭底下往天空拍的。葉子的縫隙裡透出碎金一樣的光。

沒有配字。

我看著這張照片。

放大。

葉子的紋路,光斑的形狀,遠處一小塊灰藍色的天。

然後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起身去洗了一把臉。

水龍頭的水是涼的,衝在臉上,從下巴滴下來,落進白色的洗手池。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被風吹亂了。臉上有一點紅。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水。

沒有擦乾。

鏡子裡的那個人看著我。

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

窗外有蟬叫了一聲。

很短。

像是在問:到了嗎?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但我知道:

那封信,已經不在我手裡了。

第二天醒得比鬧鐘早。

窗簾沒拉嚴,天光從縫裡擠進來,在對面那把椅背上畫了一道細細的亮線。

我翻了個身,摸到手機。八點四十五分。

微信上有一條十分鐘前發的訊息。

“醒了嗎”

“醒了。”

“下來吧,我在大堂”

我從床上彈起來,衝進衛生間洗漱。鏡子裡的那個人頭髮亂得像雞窩,但眼睛是亮的,眼底那點沒睡夠的青色都被蓋住了。

九點整,我走出電梯。

他坐在大堂的沙發上,低頭看著手機。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裡面疊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袖口捲了一道邊。

聽到電梯聲,他抬起頭。

目光對上的那一秒,我感覺心跳漏了一拍。

“早。”他站起來。

“早。”

“睡得好嗎?”

“還行。”

“那就是沒睡好。”他笑了笑,把手裡拎著的一個紙袋遞給我,“先吃點東西,今天要走一天路。”

紙袋裡是兩個蛋撻和一杯熱豆漿。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

“你高二的時候,有次晚自習課間,我看見你讓申易程去小賣部買蛋撻。”

我咬了一口蛋撻,酥皮掉在手心裡。

“你那時候就在觀察我?”

“嗯。”他很坦然,“那時候就在想,這個人吃東西的時候怎麼跟倉鼠似的。”

我瞪了他一眼,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

上午去了京州博物館。

博物館很大,冷氣開得很足。因為是工作日,人不算多。

我們並排走在展廳裡。玻璃展櫃裡放著那些幾千年前的陶罐、玉器、青銅鼎,燈光打在上面,靜謐得像另一個世界。

他的手垂在身側。我的手也垂在身側。

走過一個轉角的時候,因為避讓人群,我們的肩膀撞了一下。

然後他的手就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昨天在長椅上那種試探性的小指勾小指。是整個手掌包過來,手指插進指縫裡,扣住了。

我轉頭看他。

眼前的人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的一個展櫃,彷彿那裡面放著什麼絕世珍寶。

但我感覺到他的掌心有一層薄薄的汗。

於是我也握緊了他。

我們就這麼牽著手,走過了商周,走過了秦漢,一直走到唐宋元明清。

在一個放著宋代瓷器的展櫃前,我們停了下來。

那是一個天青色的汝窯盤子,釉面上有細細的開片,像冰裂紋。

“好看嗎?”他問。

“好看。”

“像雨過天青雲破處。”

“這句詞你也知道?”

“為了追愛寫詞的人,補了點課。”

我輕輕笑了一下。

博物館裡很安靜,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低語。

我們的手在兩個人身體中間的空隙裡晃盪。有時候會被他的褲縫蹭到,有時候會被我的衣襬蓋住。

那種感覺很奇妙。

周圍是幾千年的歷史,沉甸甸的,舊舊的。而我們是新的。

新得像剛燒出來的瓷,釉面還沒涼透。

中午從博物館出來,外面的熱浪一下子把冷氣衝散了。

我們在附近的一條巷子裡找了家麵館。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張桌子,風扇在頭頂呼呼地轉。

兩個人要了兩碗炸醬麵。

面端上來的時候,他把我的碗拿過去,拿起筷子把面拌勻了,又推回來。

“這家的醬有點鹹,少拌點。”他說。

我看著那碗拌好的面。麵條裹著深色的醬汁,頂上碼著黃瓜絲和豆芽。

“你以前常來?”

“跟師兄來過幾次。”

提到師兄,我想起他之前說的那個林敘白。

“林師兄知道了嗎?”我問。

“知道什麼?”

“知道我們……”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在一起的事。”

“知道了。”他夾了一筷子面,“昨晚送你回去以後他就發訊息問我了。”

“你怎麼說的?”

“我說以後不用你去接站了,我家南舟我去接。”

“……你這回答真夠欠揍的。”

“他說恭喜,下次請吃飯。”

“那就請。”我說,“他昨天接我挺辛苦的,還給我買了水。”

“行。等開學了請他。”

吃完麵,我們在巷子裡慢慢走。

巷子很老,兩邊是青磚牆,牆頭上爬著凌霄花。正午的陽光從花架縫隙裡漏下來,灑了一地。

他看了一眼手機。

“該走了。”

“去哪?”

“一個神秘的地方。”

京州音樂廳在市中心。

玻璃幕牆把夏日的陽光照得晃眼,遠遠看過去像一塊巨大的冰塊立在那裡。

門口的廣場上是一個圓形的噴泉池,水柱一股股往上衝,在空中彎成一圈,落下來,濺起一片細碎的水霧。

我們從側門進去。

大廳裡鋪著淺色的大理石地面,腳步聲在空空的空間裡迴響。天花板很高,一圈圈的燈像簇在一起的星星,亮著冷白的光。

他在售票處旁邊的機器上取了兩張票,遞給我一張。

“上週買的。”他說。

“你那時候就打算來聽?”

“嗯,你告訴我你要來的時候我就把票買了。”

“這算是驚喜嗎?”

“算,但是這樣的驚喜未來還有很多。”

“我怕我聽不懂哎。”

“我一開始也聽不懂,後來就慢慢理解以一些,何況……”

他把聲音拉的很長,似乎在琢磨什麼壞點子。

“何況你現在有了一個略懂的男朋友,還怕不懂嘛?”

我瞬間紅了臉,不再言語。

接過一張設計精緻的門票,票面背部上印著曲目單:上半場,柴可夫斯基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下半場,第六交響曲“悲愴”。

我們找到二樓側面的座位坐下。

“買票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沒什麼好位置了。”

他給我解釋,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不過他好像不打算作罷,“第一次帶男朋友聽音樂會還坐了側邊位置,說來有些過意不去。”

我笑道:“沒事啦,我們……”

還沒等說完,他先接了我的後半句。

“我們未來還會有很多機會,下次帶你坐一樓中間。”

我沒回答,只是用手勾了勾他的指尖。

然後彼此纏繞,越來越緊。

廳內人慢慢多起來,黑色的禮服、顏色淡雅的裙子、短袖牛仔褲,一層層填滿了觀眾席。

燈慢慢暗下去。

舞臺上亮起燈光。

樂隊調音的聲音此起彼伏,各種樂器交纏成一片雜亂的和聲。過了一會兒,指揮走上臺,大家停下,掌聲響起。

我第一次在現場聽這麼大陣仗。

手機被我關機塞進了口袋裡。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一塊亮光和耳邊這片尚未開始的靜。

他坐在我右邊,背挺得很直,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指揮舉起了手。

第一個音落下的那一瞬間,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小提琴協奏曲的開頭是明亮的,像誰在很高的地方潑下一桶水,砸在湖面,把陽光都砸進水裡。

獨奏的聲音從眾多絃樂器中脫穎而出,細細的一條,在整個大廳里拉出了一根發亮的線。

我當時不懂樂理,聽不出什麼主部副部、再現發展,只覺得那條線時而向上,時而向下,繞來繞去,繞過所有人的耳朵,又繞回我心臟附近。

他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

上半場結束的時候,燈光兩期。

人們鼓掌,謝幕。然後有人站起來活動屁股,有人起身去外面喝水。我們兩個都沒動,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怎麼樣?”他問。

“厲害。”我想了半天,只擠出這兩個字。

“厲害。”他重複了一遍,笑了。

如果您覺得《遠春》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