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在一條安靜的小街上。
他把我送到大堂門口,沒有進去。
“明天沒課,我來接你?”
“我也可以去找你。”
“你再迷路。”
“我說了我不是傻子。”
他看著我。
“不行,我來接你,早上九點,多睡一會。”
我沒有再堅持。
“到了學校給我發訊息。”
“嗯。”
他站在那裡。
大堂裡的冷氣從玻璃門縫裡鑽出來,碰到他後背的時候,把他T恤的一角輕輕吹起來一點。
他好像還想說什麼。
但最後只說了一句。
“那……我先回去了。”
“嗯。”
他轉身。
走了幾步。
又停下來。
回頭。
“那封信,”他說,“我收好了。”
“再見,我親愛的南舟。”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我思緒完全放空,只看著他的背影變小,拐過街角,被一棵香樟樹的陰影吞沒。
京州七月的傍晚,陽光還是很烈。
我站在酒店大堂門口,書包還背在肩上,手裡握著那瓶下午沒喝完的礦泉水。
水已經不冰了。
瓶壁上凝著的水珠已經幹了,只剩下幾道白色的水漬。
我低頭看著那瓶水。站了很久。
親愛的。
親愛的南舟。
進了房間。關上門。我把書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邊。
窗外是京州的天空。七月初的天黑得慢,六點多了還是亮的,雲被夕陽染成淡橘色,一層一層鋪開。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我拿出來。是他的訊息。一張照片。
酒店門口那棵香樟樹,從樹蔭底下往天空拍的。葉子的縫隙裡透出碎金一樣的光。
沒有配字。
我看著這張照片。
放大。
葉子的紋路,光斑的形狀,遠處一小塊灰藍色的天。
然後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起身去洗了一把臉。
水龍頭的水是涼的,衝在臉上,從下巴滴下來,落進白色的洗手池。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被風吹亂了。臉上有一點紅。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水。
沒有擦乾。
鏡子裡的那個人看著我。
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
窗外有蟬叫了一聲。
很短。
像是在問:到了嗎?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但我知道:
那封信,已經不在我手裡了。
第二天醒得比鬧鐘早。
窗簾沒拉嚴,天光從縫裡擠進來,在對面那把椅背上畫了一道細細的亮線。
我翻了個身,摸到手機。八點四十五分。
微信上有一條十分鐘前發的訊息。
“醒了嗎”
“醒了。”
“下來吧,我在大堂”
我從床上彈起來,衝進衛生間洗漱。鏡子裡的那個人頭髮亂得像雞窩,但眼睛是亮的,眼底那點沒睡夠的青色都被蓋住了。
九點整,我走出電梯。
他坐在大堂的沙發上,低頭看著手機。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裡面疊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袖口捲了一道邊。
聽到電梯聲,他抬起頭。
目光對上的那一秒,我感覺心跳漏了一拍。
“早。”他站起來。
“早。”
“睡得好嗎?”
“還行。”
“那就是沒睡好。”他笑了笑,把手裡拎著的一個紙袋遞給我,“先吃點東西,今天要走一天路。”
紙袋裡是兩個蛋撻和一杯熱豆漿。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
“你高二的時候,有次晚自習課間,我看見你讓申易程去小賣部買蛋撻。”
我咬了一口蛋撻,酥皮掉在手心裡。
“你那時候就在觀察我?”
“嗯。”他很坦然,“那時候就在想,這個人吃東西的時候怎麼跟倉鼠似的。”
我瞪了他一眼,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
上午去了京州博物館。
博物館很大,冷氣開得很足。因為是工作日,人不算多。
我們並排走在展廳裡。玻璃展櫃裡放著那些幾千年前的陶罐、玉器、青銅鼎,燈光打在上面,靜謐得像另一個世界。
他的手垂在身側。我的手也垂在身側。
走過一個轉角的時候,因為避讓人群,我們的肩膀撞了一下。
然後他的手就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昨天在長椅上那種試探性的小指勾小指。是整個手掌包過來,手指插進指縫裡,扣住了。
我轉頭看他。
眼前的人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的一個展櫃,彷彿那裡面放著什麼絕世珍寶。
但我感覺到他的掌心有一層薄薄的汗。
於是我也握緊了他。
我們就這麼牽著手,走過了商周,走過了秦漢,一直走到唐宋元明清。
在一個放著宋代瓷器的展櫃前,我們停了下來。
那是一個天青色的汝窯盤子,釉面上有細細的開片,像冰裂紋。
“好看嗎?”他問。
“好看。”
“像雨過天青雲破處。”
“這句詞你也知道?”
“為了追愛寫詞的人,補了點課。”
我輕輕笑了一下。
博物館裡很安靜,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低語。
我們的手在兩個人身體中間的空隙裡晃盪。有時候會被他的褲縫蹭到,有時候會被我的衣襬蓋住。
那種感覺很奇妙。
周圍是幾千年的歷史,沉甸甸的,舊舊的。而我們是新的。
新得像剛燒出來的瓷,釉面還沒涼透。
中午從博物館出來,外面的熱浪一下子把冷氣衝散了。
我們在附近的一條巷子裡找了家麵館。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張桌子,風扇在頭頂呼呼地轉。
兩個人要了兩碗炸醬麵。
面端上來的時候,他把我的碗拿過去,拿起筷子把面拌勻了,又推回來。
“這家的醬有點鹹,少拌點。”他說。
我看著那碗拌好的面。麵條裹著深色的醬汁,頂上碼著黃瓜絲和豆芽。
“你以前常來?”
“跟師兄來過幾次。”
提到師兄,我想起他之前說的那個林敘白。
“林師兄知道了嗎?”我問。
“知道什麼?”
“知道我們……”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在一起的事。”
“知道了。”他夾了一筷子面,“昨晚送你回去以後他就發訊息問我了。”
“你怎麼說的?”
“我說以後不用你去接站了,我家南舟我去接。”
“……你這回答真夠欠揍的。”
“他說恭喜,下次請吃飯。”
“那就請。”我說,“他昨天接我挺辛苦的,還給我買了水。”
“行。等開學了請他。”
吃完麵,我們在巷子裡慢慢走。
巷子很老,兩邊是青磚牆,牆頭上爬著凌霄花。正午的陽光從花架縫隙裡漏下來,灑了一地。
他看了一眼手機。
“該走了。”
“去哪?”
“一個神秘的地方。”
京州音樂廳在市中心。
玻璃幕牆把夏日的陽光照得晃眼,遠遠看過去像一塊巨大的冰塊立在那裡。
門口的廣場上是一個圓形的噴泉池,水柱一股股往上衝,在空中彎成一圈,落下來,濺起一片細碎的水霧。
我們從側門進去。
大廳裡鋪著淺色的大理石地面,腳步聲在空空的空間裡迴響。天花板很高,一圈圈的燈像簇在一起的星星,亮著冷白的光。
他在售票處旁邊的機器上取了兩張票,遞給我一張。
“上週買的。”他說。
“你那時候就打算來聽?”
“嗯,你告訴我你要來的時候我就把票買了。”
“這算是驚喜嗎?”
“算,但是這樣的驚喜未來還有很多。”
“我怕我聽不懂哎。”
“我一開始也聽不懂,後來就慢慢理解以一些,何況……”
他把聲音拉的很長,似乎在琢磨什麼壞點子。
“何況你現在有了一個略懂的男朋友,還怕不懂嘛?”
我瞬間紅了臉,不再言語。
接過一張設計精緻的門票,票面背部上印著曲目單:上半場,柴可夫斯基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下半場,第六交響曲“悲愴”。
我們找到二樓側面的座位坐下。
“買票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沒什麼好位置了。”
他給我解釋,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不過他好像不打算作罷,“第一次帶男朋友聽音樂會還坐了側邊位置,說來有些過意不去。”
我笑道:“沒事啦,我們……”
還沒等說完,他先接了我的後半句。
“我們未來還會有很多機會,下次帶你坐一樓中間。”
我沒回答,只是用手勾了勾他的指尖。
然後彼此纏繞,越來越緊。
廳內人慢慢多起來,黑色的禮服、顏色淡雅的裙子、短袖牛仔褲,一層層填滿了觀眾席。
燈慢慢暗下去。
舞臺上亮起燈光。
樂隊調音的聲音此起彼伏,各種樂器交纏成一片雜亂的和聲。過了一會兒,指揮走上臺,大家停下,掌聲響起。
我第一次在現場聽這麼大陣仗。
手機被我關機塞進了口袋裡。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一塊亮光和耳邊這片尚未開始的靜。
他坐在我右邊,背挺得很直,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指揮舉起了手。
第一個音落下的那一瞬間,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小提琴協奏曲的開頭是明亮的,像誰在很高的地方潑下一桶水,砸在湖面,把陽光都砸進水裡。
獨奏的聲音從眾多絃樂器中脫穎而出,細細的一條,在整個大廳里拉出了一根發亮的線。
我當時不懂樂理,聽不出什麼主部副部、再現發展,只覺得那條線時而向上,時而向下,繞來繞去,繞過所有人的耳朵,又繞回我心臟附近。
他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
上半場結束的時候,燈光兩期。
人們鼓掌,謝幕。然後有人站起來活動屁股,有人起身去外面喝水。我們兩個都沒動,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怎麼樣?”他問。
“厲害。”我想了半天,只擠出這兩個字。
“厲害。”他重複了一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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