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休息十分鐘。
我翻了翻節目冊,柴可夫斯基那一欄有一段不長的簡介。生卒,作品列表,最後一句寫著年秋,作曲家在第六交響曲首演之後不久去世,具體原因至今眾說紛紜。
我眼睛在那一行上停了兩秒,又略過去了。
“他在寫這首曲子的時候,好像過得不太好。”我隨口說了一句。
“為什麼?”
“你看這名字,‘悲愴’。”
“也許吧。”他說,“但我記得上課的時候老師說,他在寫這首曲子的時候其實很高興,他說這是他寫過的最好的東西。”
“那是為什麼悲愴?”
“可能有些人,越是在痛苦裡,寫出來的東西越亮。”
我看了他一眼。
燈再次暗下去的時候,整個大廳像是被緩緩蓋上一層黑色的布。
那個旋律從所有的弦上同時淌下來,像一面牆在緩緩地倒塌。不是轟然倒下,是一塊磚一塊磚地鬆動,一層一層地剝落。
很慢。
很安靜。
安靜到你能聽見旁邊座位上有人在吸鼻子。
我沒有動。他也沒有動。
我們的手放在扶手上。
他的手碰了碰我的。
我鬆開扶手,讓他的手指插進來。
黑暗裡,他握著我的手。
握得很緊。
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全場靜默,所有人都在這場無聲的死寂中貢獻了自己真摯的感情。
約莫半分鐘後,指揮轉身,瞬間掌聲響起,經久不絕。
我仍沉浸在這位音樂家構築的死亡悲歌中,思緒很空。
“還好嗎?”他問。
“……嗯。”
“你的手出汗了。”
“你的也是。”
他把手鬆開了。我看到他的掌心裡有一道紅色的印子,是我攥太緊了,指甲掐出來的。
“疼嗎?”我問。
“不疼。”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然後攥了一下拳頭,把那道印子藏了起來。
從音樂廳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光從白色變成了橘色。
太陽靠近地平線,把整個城市籠在一種發紅的亮裡。馬路上的車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尾燈拖出一條條紅線。
音樂廳外面的噴泉還在開。七點多的風吹過水霧,把熱氣裹出一層薄涼。
我們坐在噴泉旁邊的石階上,手裡拿著剛買的瓶裝水。
“怎麼樣?”他又問了一遍。
“這回是被敲了一頓。”我說,“上半場是敲腦袋,下半場是敲心口。”
“被敲疼了嗎?”
“挺疼。”我想了想,“但好像又不是壞事。”
他笑了。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噴泉邊圍了一圈泛黃的光,水柱往上衝,在燈光裡變成一束一束的白線。
“南舟。”
“嗯。”
“你以後有想過想做什麼嗎?”
“你是說上大學以後?”
“嗯。”
“寫詞。寫歌。”這句話從嘴裡出來,比我想象的要輕鬆。
他轉過頭看著我。
“你之前寫的那首歌,每次聽都有新的感覺。”他說,“這次聽完音樂會,我又想聽一次。”
我低頭把節目冊捲了一卷又放平。
“你覺得我有希望嗎?”
“你已經在寫了。”他說,“剩下的就是多寫,再學點東西。”
“學什麼?”
“樂理,和聲,配器,這些京大都有人教。”
他看著我膝蓋上的那本節目冊,眼神落在上面某個空白處。
“我查了一下。”他說,“京大有個音樂社團,會辦原創音樂會,大一大二招新。”
“你連這個都查了。”
“順便的。”他輕描淡寫。
“你一個華大的人,查別校音樂社的招新。”我說,“你導師知道不得把你關進冰箱裡。”
“導師只關心我的論文。”
“那你當我的音樂導師。”
說完我自己先笑了。
他沒反駁,只是看著我笑的樣子,嘴角也勾了一下。
“走吧。”他站起來。
“去哪?”
“帶你去吃點東西。”
晚飯是在一條夜市街上吃的。
路邊擺滿了小攤,賣炒粉的、賣冰粉的、賣烤串的,煙火氣把整條街燻得熱騰騰的。
我們找了個燒烤攤坐下。
他點了羊肉串、雞翅、烤茄子、烤饅頭片,還有兩瓶啤酒。
“你喝酒?”我看著那兩瓶綠色的玻璃瓶。
“偶爾。”他擰開一瓶遞給我,“你呢?”
“沒喝過。”
“那嚐嚐。”
我接過來抿了一口。苦的,還有一股很衝的氣泡味,嗆得我鼻子發酸。
“怎麼樣?”他問。
“像喝了一口帶氣的苦藥水。”
“你這評價夠狠的。”
“實話。”
他喝了一口,沒什麼表情。
羊肉串端上來了。滋滋冒油的,撒了一層孜然和辣椒麵。我咬了一串,肉很嫩,烤得剛好,表面微焦,裡面還有汁。
“好吃。”我說。
“這家的羊肉是真的。”他也咬了一串,“學校旁邊那家不行,吃不出來是什麼肉。”
“那你還去?”
“便宜。”
我笑了。
燒烤攤旁邊的路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照在藍色遮陽棚上,把整個小攤罩在一層昏昏的暖色裡。
我們吃完燒烤,沿著那條街慢慢往回走。
他走在我左邊,我走在右邊。
肩膀偶爾碰一下,又分開。
走到一個路口的時候,紅燈。
我們停下來等。
旁邊有幾個人也在等,低頭看手機的,聊天的,抱著孩子的。
他的手垂在身側。
我感覺到他的小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輕,像不小心蹭到的。
但我知道不是。
綠燈亮了。他先邁了一步。
我跟上去。
過完馬路以後,他的手又垂回了身側,小指沒有再碰過來。
走了兩步,我主動伸過手去,用小指勾了一下他的小指。
他低頭看了一眼我們的手。
然後勾住了。
就這樣走了一小段路,兩個人的小指勾著,像兩根枝條纏在一起。
到了下一個路口的時候,人多了,他鬆開了。
我沒說什麼。他也沒說什麼。
從地鐵站走到酒店大概十分鐘的路。
他堅持送我到大堂。
“明天來接你。”他說。
“幾點?”
“還是九點?”
“好。”
他站在大堂門口,玻璃門把外面的熱氣和裡面的冷氣隔開了。
“那我走了。”他說。
“嗯。”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了。
回頭看著我。
大堂裡的光照在他的臉上,半明半暗。
“南舟。”
“嗯?”
他往前走了一步。
離我很近。
“你臉上有東西。”
“什麼?”
我下意識地抬手去摸臉。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然後他低下頭,很快地在我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輕。
軟軟的,帶著一點啤酒的苦味。
我愣住了。
他鬆開我的手腕,往後退了一步。
“好了。”他說,“沒了。”
他的眼睛裡全是笑意。
“……你騙人。”
“嗯。騙你的。”
他承認得很乾脆。
留我一個人久久沒有回神。
那種感覺,癢癢的,又有點甜。
心臟跳的飛快,回過神時,已經看不到他的背影了。
回到房間,我把燈關了一盞,只留床頭那盞開著。
手機在床上一拋,翻身躺下。
過了大概五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一看,是三人群。
我先發了一條。
“在一起了。”
申易程秒回了一個語音。
我點開,他在那頭嚎叫:“牛逼!!!我就知道!!!”
後面跟了一連串不知道是什麼的怪叫。
盧曉寧回了三個字:“好訊息。”
申易程著急得很,“快說快說,怎麼成的?誰先說的?”
“無可奉告。”
“別啊!細節呢?細節才是精華!”
“細節就是他帶我去聽了一場音樂會,然後送我回來了。”
“就這?”
“就這。”
盧曉寧回了一句挺好的。
“……行吧。既然寧寧都說挺好的,那我就不追問了。不過你回來必須請吃飯。”
果然申易程還是那個老樣子。
關掉群聊,我點開他的對話方塊。
上一張圖片訊息還是昨晚那張香樟樹的照片。
我舉起手機,對著天花板拍了一張。
白的。只有一點路燈的光印在上面。
發過去。
“天花板?”他秒回。
“嗯。”
“怎麼了?”
“就是想告訴你,我現在在看天花板。”
“我也在看。”
他也發了一張。也是白的。不過角落裡有一隻蚊子。
“你那兒有蚊子?”
“嗯。剛飛進來。”
“那你還不打?”
“打不到。飛太高了。”
我笑了一下。
“早點睡吧。”他說。
“嗯。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閉上眼。
嘴唇上好像還有一點點涼涼的感覺。
那是他的味道。
洗衣液,陽光,還有一點點啤酒的苦。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的蟬還在叫。
但今晚的聲音聽起來沒那麼吵了。
像是在唱一首很長的歌。
關於夏天,關於京州,關於一個白襯衫的人在路燈下那個很輕的吻。
如果您覺得《遠春》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