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遠春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62章 很輕的吻

中場休息十分鐘。

我翻了翻節目冊,柴可夫斯基那一欄有一段不長的簡介。生卒,作品列表,最後一句寫著年秋,作曲家在第六交響曲首演之後不久去世,具體原因至今眾說紛紜。

我眼睛在那一行上停了兩秒,又略過去了。

“他在寫這首曲子的時候,好像過得不太好。”我隨口說了一句。

“為什麼?”

“你看這名字,‘悲愴’。”

“也許吧。”他說,“但我記得上課的時候老師說,他在寫這首曲子的時候其實很高興,他說這是他寫過的最好的東西。”

“那是為什麼悲愴?”

“可能有些人,越是在痛苦裡,寫出來的東西越亮。”

我看了他一眼。

燈再次暗下去的時候,整個大廳像是被緩緩蓋上一層黑色的布。

那個旋律從所有的弦上同時淌下來,像一面牆在緩緩地倒塌。不是轟然倒下,是一塊磚一塊磚地鬆動,一層一層地剝落。

很慢。

很安靜。

安靜到你能聽見旁邊座位上有人在吸鼻子。

我沒有動。他也沒有動。

我們的手放在扶手上。

他的手碰了碰我的。

我鬆開扶手,讓他的手指插進來。

黑暗裡,他握著我的手。

握得很緊。

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全場靜默,所有人都在這場無聲的死寂中貢獻了自己真摯的感情。

約莫半分鐘後,指揮轉身,瞬間掌聲響起,經久不絕。

我仍沉浸在這位音樂家構築的死亡悲歌中,思緒很空。

“還好嗎?”他問。

“……嗯。”

“你的手出汗了。”

“你的也是。”

他把手鬆開了。我看到他的掌心裡有一道紅色的印子,是我攥太緊了,指甲掐出來的。

“疼嗎?”我問。

“不疼。”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然後攥了一下拳頭,把那道印子藏了起來。

從音樂廳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光從白色變成了橘色。

太陽靠近地平線,把整個城市籠在一種發紅的亮裡。馬路上的車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尾燈拖出一條條紅線。

音樂廳外面的噴泉還在開。七點多的風吹過水霧,把熱氣裹出一層薄涼。

我們坐在噴泉旁邊的石階上,手裡拿著剛買的瓶裝水。

“怎麼樣?”他又問了一遍。

“這回是被敲了一頓。”我說,“上半場是敲腦袋,下半場是敲心口。”

“被敲疼了嗎?”

“挺疼。”我想了想,“但好像又不是壞事。”

他笑了。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噴泉邊圍了一圈泛黃的光,水柱往上衝,在燈光裡變成一束一束的白線。

“南舟。”

“嗯。”

“你以後有想過想做什麼嗎?”

“你是說上大學以後?”

“嗯。”

“寫詞。寫歌。”這句話從嘴裡出來,比我想象的要輕鬆。

他轉過頭看著我。

“你之前寫的那首歌,每次聽都有新的感覺。”他說,“這次聽完音樂會,我又想聽一次。”

我低頭把節目冊捲了一卷又放平。

“你覺得我有希望嗎?”

“你已經在寫了。”他說,“剩下的就是多寫,再學點東西。”

“學什麼?”

“樂理,和聲,配器,這些京大都有人教。”

他看著我膝蓋上的那本節目冊,眼神落在上面某個空白處。

“我查了一下。”他說,“京大有個音樂社團,會辦原創音樂會,大一大二招新。”

“你連這個都查了。”

“順便的。”他輕描淡寫。

“你一個華大的人,查別校音樂社的招新。”我說,“你導師知道不得把你關進冰箱裡。”

“導師只關心我的論文。”

“那你當我的音樂導師。”

說完我自己先笑了。

他沒反駁,只是看著我笑的樣子,嘴角也勾了一下。

“走吧。”他站起來。

“去哪?”

“帶你去吃點東西。”

晚飯是在一條夜市街上吃的。

路邊擺滿了小攤,賣炒粉的、賣冰粉的、賣烤串的,煙火氣把整條街燻得熱騰騰的。

我們找了個燒烤攤坐下。

他點了羊肉串、雞翅、烤茄子、烤饅頭片,還有兩瓶啤酒。

“你喝酒?”我看著那兩瓶綠色的玻璃瓶。

“偶爾。”他擰開一瓶遞給我,“你呢?”

“沒喝過。”

“那嚐嚐。”

我接過來抿了一口。苦的,還有一股很衝的氣泡味,嗆得我鼻子發酸。

“怎麼樣?”他問。

“像喝了一口帶氣的苦藥水。”

“你這評價夠狠的。”

“實話。”

他喝了一口,沒什麼表情。

羊肉串端上來了。滋滋冒油的,撒了一層孜然和辣椒麵。我咬了一串,肉很嫩,烤得剛好,表面微焦,裡面還有汁。

“好吃。”我說。

“這家的羊肉是真的。”他也咬了一串,“學校旁邊那家不行,吃不出來是什麼肉。”

“那你還去?”

“便宜。”

我笑了。

燒烤攤旁邊的路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照在藍色遮陽棚上,把整個小攤罩在一層昏昏的暖色裡。

我們吃完燒烤,沿著那條街慢慢往回走。

他走在我左邊,我走在右邊。

肩膀偶爾碰一下,又分開。

走到一個路口的時候,紅燈。

我們停下來等。

旁邊有幾個人也在等,低頭看手機的,聊天的,抱著孩子的。

他的手垂在身側。

我感覺到他的小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輕,像不小心蹭到的。

但我知道不是。

綠燈亮了。他先邁了一步。

我跟上去。

過完馬路以後,他的手又垂回了身側,小指沒有再碰過來。

走了兩步,我主動伸過手去,用小指勾了一下他的小指。

他低頭看了一眼我們的手。

然後勾住了。

就這樣走了一小段路,兩個人的小指勾著,像兩根枝條纏在一起。

到了下一個路口的時候,人多了,他鬆開了。

我沒說什麼。他也沒說什麼。

從地鐵站走到酒店大概十分鐘的路。

他堅持送我到大堂。

“明天來接你。”他說。

“幾點?”

“還是九點?”

“好。”

他站在大堂門口,玻璃門把外面的熱氣和裡面的冷氣隔開了。

“那我走了。”他說。

“嗯。”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了。

回頭看著我。

大堂裡的光照在他的臉上,半明半暗。

“南舟。”

“嗯?”

他往前走了一步。

離我很近。

“你臉上有東西。”

“什麼?”

我下意識地抬手去摸臉。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然後他低下頭,很快地在我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輕。

軟軟的,帶著一點啤酒的苦味。

我愣住了。

他鬆開我的手腕,往後退了一步。

“好了。”他說,“沒了。”

他的眼睛裡全是笑意。

“……你騙人。”

“嗯。騙你的。”

他承認得很乾脆。

留我一個人久久沒有回神。

那種感覺,癢癢的,又有點甜。

心臟跳的飛快,回過神時,已經看不到他的背影了。

回到房間,我把燈關了一盞,只留床頭那盞開著。

手機在床上一拋,翻身躺下。

過了大概五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一看,是三人群。

我先發了一條。

“在一起了。”

申易程秒回了一個語音。

我點開,他在那頭嚎叫:“牛逼!!!我就知道!!!”

後面跟了一連串不知道是什麼的怪叫。

盧曉寧回了三個字:“好訊息。”

申易程著急得很,“快說快說,怎麼成的?誰先說的?”

“無可奉告。”

“別啊!細節呢?細節才是精華!”

“細節就是他帶我去聽了一場音樂會,然後送我回來了。”

“就這?”

“就這。”

盧曉寧回了一句挺好的。

“……行吧。既然寧寧都說挺好的,那我就不追問了。不過你回來必須請吃飯。”

果然申易程還是那個老樣子。

關掉群聊,我點開他的對話方塊。

上一張圖片訊息還是昨晚那張香樟樹的照片。

我舉起手機,對著天花板拍了一張。

白的。只有一點路燈的光印在上面。

發過去。

“天花板?”他秒回。

“嗯。”

“怎麼了?”

“就是想告訴你,我現在在看天花板。”

“我也在看。”

他也發了一張。也是白的。不過角落裡有一隻蚊子。

“你那兒有蚊子?”

“嗯。剛飛進來。”

“那你還不打?”

“打不到。飛太高了。”

我笑了一下。

“早點睡吧。”他說。

“嗯。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閉上眼。

嘴唇上好像還有一點點涼涼的感覺。

那是他的味道。

洗衣液,陽光,還有一點點啤酒的苦。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的蟬還在叫。

但今晚的聲音聽起來沒那麼吵了。

像是在唱一首很長的歌。

關於夏天,關於京州,關於一個白襯衫的人在路燈下那個很輕的吻。

如果您覺得《遠春》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