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京州的天氣一直很好。
好到讓人懷疑是不是那個叫柴可夫斯基的人在天上看著,覺得那天下午的“悲愴”聽得我們太沉重,特意給了一點補償。
再之後我們在京州待了三天。
第一天去了遊樂園。
是一個小型的主題樂園,有些設施已經掉了漆,旋轉木馬轉起來的時候還會發出那種咯吱咯吱的聲音。
我們一起坐了摩天輪。
那天沒什麼人,整個摩天輪上就只有兩個轎廂有人。我們在最高點的時候,他指著遠處的一片建築群說那就是華大。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灰色的樓群在陽光下有些反光,看不清具體的窗戶。
“你能看到物理樓嗎?”我問。
“看不到。太遠了。”
摩天輪慢慢往下轉。轎廂晃了一下,
他攥著我的手,力氣加大,平穩後又慢慢收力。
然後放在兩個人座椅中間。
下來以後我們去吃了棉花糖。
那種很大的一團,粉紅色的,像一朵雲。
“你要不要?”我問他。
“太甜了。”
“嘗一口。”
我把棉花糖遞到他嘴邊。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咬了一口。
“怎麼樣?”
“像吃了口空氣,還是甜味的空氣。”
“這就是棉花糖的精髓。”
第二天我們去了華大。
華大的校園確實比京大要開闊一些。路很寬,兩邊的梧桐樹葉子大得能蓋住臉。
我們沿著那條主路一直走。路過物理樓的時候,他指了指三樓那個視窗。
“那就是昨天晚上看到的那個視窗。”
“林師兄還在裡面嗎?”
“應該在。他這幾天都在趕資料。”
我們沒有上去打擾。就在樓下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正好是下課時間,有些學生從樓裡走出來,抱著書,揹著包。有幾個人經過的時候跟他打招呼,叫了一聲“師兄”。
他也點頭回應。
“你在學校還挺有名的?”我問。
“沒有。雖然我們都是大一的,但我在鄧稼先班,算是一種實驗班吧,原來和你講過,我們開學時候就開始接觸實驗了,下半學期就帶著他們做實驗,久而久之都亂叫我師兄,我呦不過他們,只好隨他們了。”
聽完我又起了捉弄他的意思。
“那師兄什麼時候帶我做實驗呀?”
他明顯愣了一下,耳尖迅速紅了起來。
可說出來的話一點也不讓人覺得他在害羞。
“現在就可以,不過師弟需要給一些酬勞。”
“什麼酬勞?”
“例如……”他語氣神秘,然後趁我不注意嘴唇在我臉頰上輕點了一下,
“這個。”
這下換做我紅了整張臉,活像個熟透了的柿子。
“那你以後會不會也變成那種整天待在實驗室不出來的師兄?”
“可能會。”他看著那棟樓,“做物理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跟資料死磕。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天,忘了吃飯也是常事。”
“那你記得吃飯。”我說,“別學那個林師兄。”
“好。”
那天下午我們在華大的食堂吃了飯。
他帶我去了二食堂,點了那個傳說中麵條粗得像繩子的拉麵。
確實很粗,咬起來很有嚼勁。湯頭倒是很鮮,上面飄著幾片白蘿蔔。
“怎麼樣?”他問。
“還行。就是太考驗牙口了。”
吃完飯我們在校園裡散步。
路過一個小樹林的時候,看到有一對情侶坐在長椅上,靠得很近。
我們目不斜視地走過去。
走過以後,他的手悄悄地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大白天的,周圍還有人。
我有點緊張,想把手抽回來。
他沒松,反而握得更緊了一點。
“別動。”他低聲說,“沒人看。”
我看了看四周。確實沒人注意我們。大家都在忙著趕路,或者低頭看手機。
我們就這麼牽著手,走過了大半個校園。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偷偷藏起一份歡喜,又坦蕩得理所當然。
像在做一件壞事,又像在做一件全世界最自然的事。
之後他兌現了去年的承諾,買了兩個風箏,在華大的操場上教我放風箏。
高高的小貓和小狗飛向藍藍的天空,倒也是體驗了一次童趣。
七月十一號,他放暑假了。
那天中午我去酒店退房。他來接我,手裡推著他的行李箱。
“你東西都收好了?”
“嗯。除了那本參考書,其他的都扔在寢室了。”
“那你回家打算做什麼?”
“看書。和我哥打打鬧鬧。順便……”他看了我一眼,“見見某人。”
我們一起坐地鐵去火車站。
正是午高峰,地鐵上人很多。我們擠在角落裡,他用身體幫我擋住了一部分人群。
“累嗎?”他在我耳邊問。
“不累。”
“要是累了就靠著我。”
我靠在欄杆上,看著他的側臉。
地鐵隧道里的燈光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
我突然想起那個時候,他在電話裡說“我在京州等你”。
現在我來了。
我們也一起回去了。
到了火車站,檢票,進站。
還是那趟車。
我們買的連座。
車開了以後,窗外的京州一點點後退。高樓,立交橋,然後是郊區的廠房,最後變成了一片一片的農田。
“下次來是什麼時候?”他問。
“八月底吧,開學報到。”
“那我提前幾天來,幫你收拾宿舍。”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但我就是想幫。”
我沒再拒絕。
他在看那本茨威格的書,我在旁邊看窗外的風景。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的書頁上。
他看得很認真。有時候會停下來,想一會兒,再繼續看。
我看著他的側臉。
這一年半的時間,像一條很長的線,終於在此刻打了一個結。
以後還會很長。
還會有很多個正午,很多個夏天。
但這個夏天,是特別的。
特別到我想把它裝進一個瓶子裡,封好口,埋在心裡最深的地方。
等到很久以後,再挖出來看。
那時候,也許我們已經老了。
也許頭髮白了,背也不直了。
但只要開啟那個瓶子,就能聞到那種味道。
洗衣液的味道,陽光的味道,啤酒的苦味,還有那一點點槐花的香氣。
那是屬於京州的夏天的味道。
車過徐州的時候,他把書合上了。
“困嗎?”
“有一點。”
“睡會兒吧。”
他把肩膀稍微往我這邊偏了一點。
我靠上去。
他的肩膀很硬,但靠著卻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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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
火車的哐當聲很有節奏,像一支催眠曲。
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車已經快到菏市了。
窗外是我們熟悉的那個平原。
太陽開始西斜了,光線變得金黃。
“醒了?”他問。
“嗯。”
“快到了。”
“嗯。”
我坐直身子,活動了一下脖子。
“你剛才睡著的時候流口水了。”
“……真的假的?”我趕緊去摸嘴角。
乾的。
“騙你的。”他笑了。
我瞪了他一眼。
車進站了。
我們拖著箱子下了車。
菏市的空氣比京州要溼潤一些,沒有那麼幹。
出了站,我媽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媽。”
“回來了?”她接過我的書包,看了一眼旁邊的禮知遠。
“阿姨好。”禮知遠很有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你好你好。”我媽笑眯眯的,“你們是一起回來的?”
“嗯,正好碰上了。”我撒了個謊。
“那挺好,有個照應。”
禮知遠把他那個箱子提起來,“那我先走了,我爸在停車場等我。”
“行,慢走啊。”我媽說。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我看懂了。
“回去發訊息。”
然後他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這孩子挺懂事的。”我媽在旁邊說,“就是看著有點太規矩。”
“倒也不很規矩……”我說。
“你怎麼知道?”
“……感覺。”
回家的路上,車窗開著,風吹進來。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到家了嗎”
“在路上。”
“我也在路上”
“明天出來嗎?”
“明天不行,我要在家倒時差”
“從京州回菏市有什麼時差?”
“心理時差 不逗你了 明天家裡有事”
他發了一個笑臉。
回到家,把行李放下。
房間裡還是走之前的樣子。那個野罌粟本子被我從書包裡拿出來,放在桌上。
我翻到最後一頁。
“2014年7月8日。京州,晴,鴨子船,合影,吻。”
我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2014年7月11日。回家,我們在同一趟車上。”
合上本子。
窗外的蟬還在叫。
夏天還很長。
之後的幾天,我們沒怎麼見面。
他在家陪父母,我也在家陪我媽走親戚。
不過微信沒停過。
“今天去哪了”
“大姑家,吃了一頓比石頭還硬的饅頭。”
“牙沒事吧”
“還在。”
“那就好”
有時候他會發一些他在家看書的照片,那本七百頁的參考書已經看了三分之二了。
“你看這麼快?”
“因為沒什麼別的娛樂活動”
“你哥呢?不帶你玩?”
“他帶我去打遊戲但我沒興趣”
“那你除了看書還幹嘛?”
“想你”
這兩個字發過來的時候,我正躺在床上吃西瓜。
差點嗆著。
這人現在說情話越來越順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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