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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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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朝朝暮暮

七月二十號那天,申易程終於把我們幾個叫出來了。

“老地方,藍天網咖旁邊的燒烤攤。”

“你還去網咖?”

“不去,當個地標。”

晚上七點,我們三個碰了頭。

申易程還是老樣子,穿著那件印著動漫人物的T恤,頭髮有點長了。盧曉寧剪短了頭髮,看起來更利落了。

“來來來,坐。”申易程招呼我們。

我們坐下,點了菜。

“說吧。”申易程盯著我,“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你倆啊,怎麼成的?”

“就那樣成的。”

“哪樣?”

“就是我說了一句,他回了一句,然後就成了。”

“你說什麼了?”

“我說……”我頓了一下,有點難為情,“我想與他在未來遙遠的春天依然日夜相見。”

“嘖嘖嘖,搞不懂你們文青,”

盧曉寧也跟著打趣,“嘖嘖嘖,搞不懂你們文青。”

我臉有些紅,沒接話茬。

“他怎麼回的?”

“他說他也等很久了。”

申易程又嘖嘖兩聲,搖了搖頭。

“這劇情太俗套了,一點都不像我的小說。”

“你的小說是什麼劇情?”

“我的小說裡,主角得先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打敗魔王,拯救世界,最後才能抱得美人歸。”

“那是你。”盧曉寧在旁邊插了一句,“人家南舟不用拯救世界。”

“為什麼?”

“因為人家的世界就是那個人。”

我愣了一下,看著盧曉寧。

她正低頭剝毛豆,一臉平靜。

“精闢。”申易程豎起大拇指。

吃完飯,我們沿著馬路散步。

“對了,”申易程說,“我報了本地的一個二本,師範。”

“師範?”我有點意外,“你想當老師?”

“不想,但我媽逼的,她說當老師穩定。”

“那你小說呢?”

“接著寫唄,反正大學時間多。”

“盧曉寧你呢,還順利嗎?”

“順利。”她說,“通知書已經到了。”

“厲害。”

我們三個並排走著。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高三結束了。

我們真的要分開了。

雖然還在一個群裡,雖然還會聯絡,但那種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日子,那種一起在走廊上吹風的日子,那種在卷子堆裡掙扎的日子,都過去了。

以後各有各的路。

走到路口的時候,申易程停下了。

“行了,就送到這兒吧。我往那邊走。”

“嗯。”

“開學前再聚一次。”

“好。”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衝我們揮了揮手。

“地獄行者永不解散!”

他喊了一嗓子。

我和盧曉寧都笑了。

“永不解散。”

八月初,錄取通知書到了。

那個紅色的信封送到家裡的時候,我媽手都在抖。

“快拆開看看。”

我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紅色的卡紙,上面印著金色的字。

“沈南舟同學,恭喜你被錄取到京州大學中文系。”

我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他。

“到了。”

沒過幾秒,他也回了一張照片。

一張學生證。

上面寫著“華京大學物理系,禮知遠”。

“歡迎來到京州,”他說。

那一刻,我覺得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所有的卷子,所有的熬夜,所有的不安和焦慮,都在這一刻變得輕飄飄的。

像一陣風吹過,把灰塵都吹走了。

只剩下那個紅色的信封,和那張學生證。

這就是我們的通行證。

通往未來的證件。

八月十八號。

他的生日。

那天上午他發訊息給我。

“今天我有空”

“我知道你有空,你想幹嘛?”

“我請你吃飯”

“行。”

晚上我們去了那家新開的火鍋店。

我很遠就看到他站在街口,懷裡抱著一大捧的向日葵。

我走進,他把花遞給我,“今年換我送你,祝南舟同學從今往後,朝朝暮暮,向陽而生。”

我笑著接過,向日葵裡仍是尤加利和情人草的配葉,如同舊歲今日我送他那捧一般。

“到底是你過生日還是我過生日?”

他笑著,嘴角揚起依舊惹人,“我們的愛情過生日。”

走進店裡,我們點了一個鴛鴦鍋。

熱氣騰騰的,把兩個人的臉都燻得紅撲撲的。

“生日快樂。”我舉起杯子。

“謝謝。”

“那生日禮物呢?”他伸出手,嘴角掛著笑。

“吃完飯給你。”

吃完飯,我們在街上走了一會兒,他替我抱著那捧花,一步一步,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的很長,彷彿一生一樣。

不知不覺便走到一個公園的長椅上坐下。

我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

“給。”

他接過去,開啟。

裡面是一個隨身聽。MP3,索尼的,黑色的。

“這是什麼?”

“裡面有一首歌。”

他按了一下播放鍵。

耳機裡傳來一陣吉他聲。

然後是我的聲音。

“二月的風有點硬,吹過你剛系的圍巾……”

這是我重新錄的《正午》。

這次加了吉他伴奏。是我這幾天在家練的,雖然彈得不怎麼好,但比清唱要強一點。

他靜靜地聽著。

一首歌聽完。

他摘下耳機,看著我。

“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他說。

“真的?”

“真的。”

他把MP3放回盒子裡,小心地收好。

然後他看著我。

“南舟。”

“嗯?”

“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裡。”

我看著他的眼睛。

路燈的光映在他的瞳孔裡,像兩顆小小的星星。

“我也是。”我說。

“謝謝你在橋上等我。”

他笑了。

然後他湊過來,輕輕地吻了我一下。

風中不知道為什麼又傳來了熟悉的花香,沾染了四周空氣。

那捧向日葵在路燈照耀下,似乎依然在追著太陽野蠻生長。

於是,在這個夏天的尾聲。

在這個公園的長椅上。

在這個十八歲的生日夜裡。

我們接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吻。

長到蟬聲都停了。

長到月亮都躲進了雲裡。

長到我覺得,這個夏天永遠不會結束。

八月三十號。

京大的梧桐樹還綁著迎新的紅色橫幅,風一吹,橫幅底下的字就皺成一團,看不清寫的什麼。但大意無非是歡迎新同學之類的話,每所大學都一樣。

我拎著兩個編織袋站在宿舍樓門口,左邊那個裝被褥,右邊那個塞滿了書。編織袋是我媽前一天晚上專門從雜物間翻出來的,藍白格子的,有個角磨破了,她用針線縫了幾道,縫得歪歪扭扭但結實。

“你站這兒幹嘛?進去吧,外面太熱。”

禮知遠從後面走上來,他幫我拎著一個行李箱,箱子輪子在水泥臺階上磕了一下,咣地響了一聲。

“在看。”

“看什麼?”

“看這樓長什麼樣。”

他抬頭掃了一眼。六層,灰牆,陽臺上晾著不知道誰的床單。樓道口貼著一張A4紙,列印的,上面是各樓層的房間分佈圖。

“跟華大的差不多。”他說,“就是舊一點。”

“華大的也不新。”

“比你這個新。”

我懶得跟他爭,拎起編織袋往裡走。

樓道里很熱鬧。到處都是拖著箱子的新生和跟在後面幫忙的家長。有個媽媽正蹲在走廊裡幫兒子疊被子,嘴裡唸叨著“你看你這被角,怎麼折的”。一個男生抱著一臺電風扇從樓梯口擠過來,差點撞翻旁邊一個正在打電話的人。

我的宿舍在四樓,407。

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有兩個人了。一個在鋪床,一個坐在椅子上看手機。他們看到我進來,都抬頭打了個招呼。

“你好,哪個床位?”

“右邊靠窗。”

我把編織袋扔到床上,開始拆包。禮知遠把行李箱拎到桌邊,蹲下來幫我開啟。

室友看了他一眼,大概以為是我哥或者我爸來幫忙的什麼人。

禮知遠沒解釋。他很自然地幫我把書一摞一摞碼到桌上,中間還按科目分了類。

“你怎麼知道這些書的分類?”我小聲問。

“封面上寫著。”

“……哦。”

他把最後一本塞進書架的時候,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下,是那本《唐宋詞鑑賞辭典》。去年在菏市新華書店買的那本,書角已經卷了。

他沒說什麼,把它立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鋪床的時候遇到了一點麻煩。床板上的灰比我想象的要厚,擦了兩遍還是澀澀的。我媽給我帶的抹布太小,根本不夠用。

禮知遠下樓去小賣部買了一包溼巾回來,遞給我。

“你怎麼這麼快?”

“跑步。”

他確實出了點汗。九月初的京州還很熱,他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領口被汗洇出了一圈深色。

我接過溼巾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手指。

然後彼此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收拾完已經快中午了。

室友們結伴去食堂了,宿舍裡只剩我和他。

他坐在我的椅子上,我坐在床沿。上鋪有點高,坐著的時候腿懸在半空,夠不到地面。

“餓了嗎?”他問。

“有一點。”

“去吃飯?”

“嗯。”

我從床上跳下來的時候,鞋底在地磚上滑了一下,身體往前栽了半步。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手搭在我手臂上,很快又放開了。

“小心。”

“地磚太滑了。”

“你鞋底也太平了。”

出了宿舍樓,陽光砸下來,把整個校園曬得白花花的。梧桐樹的陰影投在路面上,一塊一塊的。

我們沿著那條主路往食堂走。路上全是新生和家長,拎著被褥、臉盆、暖水瓶,還有人推著裝滿零食的小推車。

他走在我左邊。

我們中間隔著大概半臂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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