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號那天,申易程終於把我們幾個叫出來了。
“老地方,藍天網咖旁邊的燒烤攤。”
“你還去網咖?”
“不去,當個地標。”
晚上七點,我們三個碰了頭。
申易程還是老樣子,穿著那件印著動漫人物的T恤,頭髮有點長了。盧曉寧剪短了頭髮,看起來更利落了。
“來來來,坐。”申易程招呼我們。
我們坐下,點了菜。
“說吧。”申易程盯著我,“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你倆啊,怎麼成的?”
“就那樣成的。”
“哪樣?”
“就是我說了一句,他回了一句,然後就成了。”
“你說什麼了?”
“我說……”我頓了一下,有點難為情,“我想與他在未來遙遠的春天依然日夜相見。”
“嘖嘖嘖,搞不懂你們文青,”
盧曉寧也跟著打趣,“嘖嘖嘖,搞不懂你們文青。”
我臉有些紅,沒接話茬。
“他怎麼回的?”
“他說他也等很久了。”
申易程又嘖嘖兩聲,搖了搖頭。
“這劇情太俗套了,一點都不像我的小說。”
“你的小說是什麼劇情?”
“我的小說裡,主角得先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打敗魔王,拯救世界,最後才能抱得美人歸。”
“那是你。”盧曉寧在旁邊插了一句,“人家南舟不用拯救世界。”
“為什麼?”
“因為人家的世界就是那個人。”
我愣了一下,看著盧曉寧。
她正低頭剝毛豆,一臉平靜。
“精闢。”申易程豎起大拇指。
吃完飯,我們沿著馬路散步。
“對了,”申易程說,“我報了本地的一個二本,師範。”
“師範?”我有點意外,“你想當老師?”
“不想,但我媽逼的,她說當老師穩定。”
“那你小說呢?”
“接著寫唄,反正大學時間多。”
“盧曉寧你呢,還順利嗎?”
“順利。”她說,“通知書已經到了。”
“厲害。”
我們三個並排走著。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高三結束了。
我們真的要分開了。
雖然還在一個群裡,雖然還會聯絡,但那種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日子,那種一起在走廊上吹風的日子,那種在卷子堆裡掙扎的日子,都過去了。
以後各有各的路。
走到路口的時候,申易程停下了。
“行了,就送到這兒吧。我往那邊走。”
“嗯。”
“開學前再聚一次。”
“好。”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衝我們揮了揮手。
“地獄行者永不解散!”
他喊了一嗓子。
我和盧曉寧都笑了。
“永不解散。”
八月初,錄取通知書到了。
那個紅色的信封送到家裡的時候,我媽手都在抖。
“快拆開看看。”
我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紅色的卡紙,上面印著金色的字。
“沈南舟同學,恭喜你被錄取到京州大學中文系。”
我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他。
“到了。”
沒過幾秒,他也回了一張照片。
一張學生證。
上面寫著“華京大學物理系,禮知遠”。
“歡迎來到京州,”他說。
那一刻,我覺得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所有的卷子,所有的熬夜,所有的不安和焦慮,都在這一刻變得輕飄飄的。
像一陣風吹過,把灰塵都吹走了。
只剩下那個紅色的信封,和那張學生證。
這就是我們的通行證。
通往未來的證件。
八月十八號。
他的生日。
那天上午他發訊息給我。
“今天我有空”
“我知道你有空,你想幹嘛?”
“我請你吃飯”
“行。”
晚上我們去了那家新開的火鍋店。
我很遠就看到他站在街口,懷裡抱著一大捧的向日葵。
我走進,他把花遞給我,“今年換我送你,祝南舟同學從今往後,朝朝暮暮,向陽而生。”
我笑著接過,向日葵裡仍是尤加利和情人草的配葉,如同舊歲今日我送他那捧一般。
“到底是你過生日還是我過生日?”
他笑著,嘴角揚起依舊惹人,“我們的愛情過生日。”
走進店裡,我們點了一個鴛鴦鍋。
熱氣騰騰的,把兩個人的臉都燻得紅撲撲的。
“生日快樂。”我舉起杯子。
“謝謝。”
“那生日禮物呢?”他伸出手,嘴角掛著笑。
“吃完飯給你。”
吃完飯,我們在街上走了一會兒,他替我抱著那捧花,一步一步,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的很長,彷彿一生一樣。
不知不覺便走到一個公園的長椅上坐下。
我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
“給。”
他接過去,開啟。
裡面是一個隨身聽。MP3,索尼的,黑色的。
“這是什麼?”
“裡面有一首歌。”
他按了一下播放鍵。
耳機裡傳來一陣吉他聲。
然後是我的聲音。
“二月的風有點硬,吹過你剛系的圍巾……”
這是我重新錄的《正午》。
這次加了吉他伴奏。是我這幾天在家練的,雖然彈得不怎麼好,但比清唱要強一點。
他靜靜地聽著。
一首歌聽完。
他摘下耳機,看著我。
“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他說。
“真的?”
“真的。”
他把MP3放回盒子裡,小心地收好。
然後他看著我。
“南舟。”
“嗯?”
“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裡。”
我看著他的眼睛。
路燈的光映在他的瞳孔裡,像兩顆小小的星星。
“我也是。”我說。
“謝謝你在橋上等我。”
他笑了。
然後他湊過來,輕輕地吻了我一下。
風中不知道為什麼又傳來了熟悉的花香,沾染了四周空氣。
那捧向日葵在路燈照耀下,似乎依然在追著太陽野蠻生長。
於是,在這個夏天的尾聲。
在這個公園的長椅上。
在這個十八歲的生日夜裡。
我們接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吻。
長到蟬聲都停了。
長到月亮都躲進了雲裡。
長到我覺得,這個夏天永遠不會結束。
八月三十號。
京大的梧桐樹還綁著迎新的紅色橫幅,風一吹,橫幅底下的字就皺成一團,看不清寫的什麼。但大意無非是歡迎新同學之類的話,每所大學都一樣。
我拎著兩個編織袋站在宿舍樓門口,左邊那個裝被褥,右邊那個塞滿了書。編織袋是我媽前一天晚上專門從雜物間翻出來的,藍白格子的,有個角磨破了,她用針線縫了幾道,縫得歪歪扭扭但結實。
“你站這兒幹嘛?進去吧,外面太熱。”
禮知遠從後面走上來,他幫我拎著一個行李箱,箱子輪子在水泥臺階上磕了一下,咣地響了一聲。
“在看。”
“看什麼?”
“看這樓長什麼樣。”
他抬頭掃了一眼。六層,灰牆,陽臺上晾著不知道誰的床單。樓道口貼著一張A4紙,列印的,上面是各樓層的房間分佈圖。
“跟華大的差不多。”他說,“就是舊一點。”
“華大的也不新。”
“比你這個新。”
我懶得跟他爭,拎起編織袋往裡走。
樓道里很熱鬧。到處都是拖著箱子的新生和跟在後面幫忙的家長。有個媽媽正蹲在走廊裡幫兒子疊被子,嘴裡唸叨著“你看你這被角,怎麼折的”。一個男生抱著一臺電風扇從樓梯口擠過來,差點撞翻旁邊一個正在打電話的人。
我的宿舍在四樓,407。
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有兩個人了。一個在鋪床,一個坐在椅子上看手機。他們看到我進來,都抬頭打了個招呼。
“你好,哪個床位?”
“右邊靠窗。”
我把編織袋扔到床上,開始拆包。禮知遠把行李箱拎到桌邊,蹲下來幫我開啟。
室友看了他一眼,大概以為是我哥或者我爸來幫忙的什麼人。
禮知遠沒解釋。他很自然地幫我把書一摞一摞碼到桌上,中間還按科目分了類。
“你怎麼知道這些書的分類?”我小聲問。
“封面上寫著。”
“……哦。”
他把最後一本塞進書架的時候,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下,是那本《唐宋詞鑑賞辭典》。去年在菏市新華書店買的那本,書角已經卷了。
他沒說什麼,把它立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鋪床的時候遇到了一點麻煩。床板上的灰比我想象的要厚,擦了兩遍還是澀澀的。我媽給我帶的抹布太小,根本不夠用。
禮知遠下樓去小賣部買了一包溼巾回來,遞給我。
“你怎麼這麼快?”
“跑步。”
他確實出了點汗。九月初的京州還很熱,他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領口被汗洇出了一圈深色。
我接過溼巾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手指。
然後彼此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收拾完已經快中午了。
室友們結伴去食堂了,宿舍裡只剩我和他。
他坐在我的椅子上,我坐在床沿。上鋪有點高,坐著的時候腿懸在半空,夠不到地面。
“餓了嗎?”他問。
“有一點。”
“去吃飯?”
“嗯。”
我從床上跳下來的時候,鞋底在地磚上滑了一下,身體往前栽了半步。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手搭在我手臂上,很快又放開了。
“小心。”
“地磚太滑了。”
“你鞋底也太平了。”
出了宿舍樓,陽光砸下來,把整個校園曬得白花花的。梧桐樹的陰影投在路面上,一塊一塊的。
我們沿著那條主路往食堂走。路上全是新生和家長,拎著被褥、臉盆、暖水瓶,還有人推著裝滿零食的小推車。
他走在我左邊。
我們中間隔著大概半臂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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