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大的食堂比菏市一中的大了不止一倍。一樓是普通視窗,二樓有小炒和麵食。我們在一樓要了兩份蓋澆飯,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你下午還有事嗎?”我問。
“三點實驗室有個會。”
“那你一會兒就得走了。”
“嗯。”他夾了一筷子豆角,“你下午幹嘛?”
“繼續收拾,晚上有個新生見面會。”
“那你別忘了吃晚飯。”
“我又不是你,會忘吃飯。”
他沒反駁,把碗裡的肉挑出來兩塊放到我碗裡。
“你幹嘛?”
“你瘦了。”
“我沒瘦。”
“阿姨說的。”
“……我媽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早上送你們到車站的時候。”他喝了一口湯,表情很平靜,“她說讓我督促你多吃點。”
我媽。
我媽居然跟他說這個。
我媽不知道我們在一起,她只知道禮知遠是我的高中校友,考上了華大,正好順路一起去京州。今天早上在車站,她拉著他囑咐了好幾句,什麼“到了京州互相照應”、“你們學校離得近常來常往”。
禮知遠一一點頭,態度比面對自己父母乖多了。
我當時站在旁邊,拎著編織袋,心情複雜得像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
吃完飯他送我回宿舍樓下。
樓門口人來人往,他站在臺階底下,我站在臺階上面,正好差不多平視。
“那我走了。”他說。
“嗯。”
“缺什麼跟我說,我明天再過來。”
“不用了吧,你明天不是有課?”
“下午的課,上午空著。”
他看了我一眼。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逆光裡有點暗,但眼睛是亮的。
“到了給我發訊息。”
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了。從暑假到現在,每次分開的時候都會說。
“我就在樓上,不用到了。”
“那就上去了給我發。”
我轉身往樓道里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裡。
手插在褲兜裡,背挺得筆直。
太陽曬著他的肩膀。
立在風中,像極了向陽花。
九月的頭兩個禮拜,我們見了四次面。
第一次是開學第三天,他來京大找我。
說是來找我,其實是來辦臨時圖書卡。京大的圖書館對外校學生有限時開放,憑本校學生擔保可以辦一張三個月的臨時卡。他拿著我的學生證和他自己準備好的申請表,在圖書館一樓的服務檯排了二十分鐘的隊。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跟工作人員解釋“我是他同學,華大物理系的”,心裡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我們確實是同學。曾經是,某種意義上現在也是。
但我知道那個詞底下壓著的是什麼。
臨時卡辦好以後,我們在圖書館三樓待了一個下午。他看他的固體物理,我看我的文學史。中間去接了一次水,經過他座位的時候,他的手從桌子底下伸過來,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很快。
快到我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第二次見面是那個週六。
我坐地鐵去華大找他。
三站,換乘一次。華清路站B口出來,過一條馬路就是華大東門。他在門口等我,手裡拿著一瓶水,冰的,跟暑假那次一樣。
那天我們去了華大食堂。又是那碗粗得像繩子的拉麵。
“你就不能換個花樣?”
“二食堂就這個最好吃。”
“那你帶我去別的食堂啊。”
“三食堂在裝修。一食堂的菜……”他停了一下,“你不會想吃的。”
“你怎麼知道我不想吃?”
“因為上週林敘白在一食堂吃了個炒飯,拉了兩天肚子。”
“……那還是拉麵吧。”
吃完飯在校園裡走了一會兒。路過物理樓的時候他指了指三樓:“敘白師兄這兩天都在那兒待著,在調一個實驗的引數,昨天又待到凌晨了。”
“他不回宿舍嗎?”
“有時候不回。實驗室有張行軍床。”
“那也太拼了。”
“他就是這樣的人。”禮知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評價的事實,“對誰都好,對自己最差。”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物理樓三樓那個亮著燈的視窗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後面兩次見面也無非是吃飯、散步、在圖書館各看各的書。偶爾他幫我講一道我死活搞不明白的機率論習題,中文系也要學數學,這件事是我入學以後遭受的第一個暴擊。
“你們中文系學機率論?”申易程在群裡發了一連串問號。
“學。還學高數。”
“你不是為了躲數學才考中文系的嗎???”
“我也以為是,但好在只有一學期。”
盧曉寧發了一個拍肩的表情。
這就是我們的日常。
安靜的,平穩的,甚至有一點過於平穩。
平穩到有時候我會忘記,我們其實是在偷偷地談戀愛。
在這件事上,我們沒有討論過任何規則,但規則已經自動生成了。
不在公開場合牽手。不在有人的地方靠太近。不在社交媒體上發任何能被聯想到的內容。
我的朋友圈裡沒有他。他的朋友圈裡也沒有我。
我們像兩條平行線,在所有人看得見的維度上互不交叉。只有在看不見的那個維度——那個只屬於我們的、暗暗的、窄窄的縫隙裡才偶爾碰一碰。
就像呼吸一樣自然的預設。
我們彼此都清楚在如今這個環境下,需要保持距離。
九月中旬,京大原創音樂社招新。
海報貼在食堂門口的公告欄上,設計得還挺用心的。上面畫了一把吉他和一架鋼琴的剪影,底下寫著你的旋律值得被聽見。
我第一次看到這張海報是跟室友去吃早飯的路上。當時匆匆掃了一眼,記住了報名截止日期和麵試時間。
其實這個社團,禮知遠早就幫我查過了。
七月份在京州音樂廳聽完那場音樂會以後,他就跟我說過京大有個原創音樂社,大一大二招新。當時我以為他只是隨口一提,後來發現他不僅查了招新時間,還查了社團負責人的名字和往年的活動記錄。
一個華大物理系的人。
查別校的音樂社團。
查得比我還細。
報名那天我在宿舍糾結了很久,反覆看那張海報的照片。面試要求寫得很簡單:帶一首原創作品,現場展示,風格不限。
一首原創作品。
我有。
《正午》。
但問題是那首歌是寫給一個人的。在所有人面前唱一首寫給一個人的歌,總覺得像是在公開什麼不該公開的東西。
雖然歌詞裡沒有名字,沒有性別,什麼都沒有明說。
我拿著手機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那張海報。最後點開了禮知遠的對話方塊。
“你之前說的那個音樂社團,我打算去試試。”
他回得很快。
“好”
“面試要唱原創,我打算唱《正午》。”
“嗯”
“你覺得行嗎?”
“你寫的歌,相信自己南舟。”
“我也不是覺得不行,我是……”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重新打了一遍,又刪掉。
最後發過去的是:“算了,沒什麼,我去試試。”
他過了一會兒回了一條:“別緊張,就當唱給我聽。”
面試是在學生活動中心的一間排練室裡。
不大,擺了幾把椅子和一架電子琴。評委是三個人,社長是個大三的女生,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說話很溫和,副社長是個彈吉他的男生,頭髮染成了深棕色,還有一個大二的學姐,負責記錄。
前面幾個人唱的都是吉他彈唱,有民謠風的,有流行的,水平參差不齊。有一個男生彈唱了一首朴樹的改編,唱得不錯,評委點了好幾下頭。
輪到我的時候,我走到話筒前面,把那張歌詞紙展開放在譜架上。
“大家好,我叫沈南舟,中文系大一。今天唱一首自己寫的歌,叫《正午》。”
“詞曲都是你自己的?”社長問。
“嗯。”
她點了一下頭,示意我開始。
我深吸了一口氣。
排練室沒有什麼好的音響裝置,話筒的增益調得偏高,我能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被放大了。
“二月的風有點硬,吹過你剛系的圍巾……”
開口的那一瞬間,排練室裡安靜下來了。
我沒有吉他,沒有伴奏,就是清唱。
以前在菏市一中廣播站播出過這首歌的錄音版,有簡陋的鋼琴音色做底。但今天什麼都沒有,只有我的聲音和話筒的電流底噪。
唱到副歌的時候,我的聲音穩了。
“我站在高處看風景,看風景裡的人看風景。隔著百米的安靜,聽不見你心跳的聲音——”
那個彈吉他的副社長抬起了頭。
“只看見你眼裡的光,把正午燙傷。而我把你的聲音,藏進了夏長的夢鄉。”
唱完最後一個字,排練室又安靜了兩秒。
然後社長鼓了掌。
“詞是你寫的?”她又問了一遍。
“嗯。”
“寫得很好。”她推了推眼鏡,“旋律也好聽,就是編曲上……清唱的時候感染力其實夠了,但如果要做成完整的作品,需要加一些東西。”
“我知道,我還不太懂編曲。”
“沒關係,”旁邊那個副社長插了一句,“我們社團有人專門做編曲的,你要是進來,可以合作。”
“你學過樂理嗎?”社長問。
“沒系統學過,自己看過一點樂理的書。”
“那正好,我們這學期週三晚上有樂理基礎課,社團內部的,免費,你可以來聽。”
“好。謝謝。”
出了排練室,九月的傍晚正在把天空染成一種很淡的橘色。梧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鋪在路面上,踩上去好像踩在什麼柔軟的東西上。
我掏出手機。
“過了。”
他回得依然很快。
“嗯”
我站在學生活動中心門口,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嗯”字,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手機又震了。
“晚上吃飯了嗎”
“還沒。”
“食堂幾點關門”
“好像七點?”
“那你快去,別又忘了”
“你比我媽還囉嗦。”
他發了一個句號。
就一個句號。
我看著那個句號笑了一下。
彷彿看到他就在面前。然後假裝疾言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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