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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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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五度關係

樂理基礎課是每週三晚上七點到九點,在學生活動中心二樓的一間小教室裡。

教課的是社團裡一個大三的學長,學的是音樂學專業,兼修作曲。他姓陳,大家叫他陳哥,戴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說話慢吞吞的,但講起音樂的時候眼睛裡都是光。

第一節課講的是音程。

大二度、小三度……這些名詞我以前在那本《和聲學入門》裡見過,但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它們之間的關係。

陳哥在黑板上畫了一個五線譜,寫了兩個音,然後用粉筆在中間畫了一條弧線。

“這兩個音之間的距離,就是音程,你們可以把它理解成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他推了推眼鏡,“近了是二度,遠了是八度,太近了會打架,太遠了聽不見對方說話。”

教室裡幾個人笑了。

我在筆記本上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記了下來。

旁邊坐著一個女生,是新聞系的,叫什麼我沒記住。她看了一眼我的筆記本,大概是發現我連這句玩笑都記了,有點忍不住笑。

“你記這個幹嘛?”

“覺得說得好。”

她沒再說什麼,繼續聽課。

陳哥又講了和絃的基本構成,他彈了幾個例子,讓我們聽區別。

大調的和絃聽起來亮,像晴天。小調的和絃聽起來暗,像陰天。

“但這不是絕對的,”他說,“有時候大調裡的一個小和絃,比整首小調曲子都更讓人難受。就像你在一個很開心的場合裡突然想起了一件不開心的事,周圍越熱鬧,你就越孤獨。”

我在筆記本上又記了一句。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翻開那本去年在菏市新華書店買的《和聲學入門》。

以前看這本書的時候,覺得裡面的東西跟天書一樣。什麼主和絃、屬和絃、下屬和絃,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麼。

但今天聽完陳哥的課以後,再看這些,忽然覺得有那麼一點能摸到門檻了。

我給禮知遠發了一條訊息。

“我今天學了一個東西。”

“什麼”

“音程,就是兩個音之間的距離。”

“嗯,怎麼樣”

“老師說,太近了會打架,太遠了聽不見對方說話。”

他那邊停了幾秒。

“那我們是幾度?”

我想了想。

“大概是……純五度吧。不遠不近,聽起來很穩。”

“純五度是什麼感覺”

“就是那種……不需要刻意去聽,它就在那裡,很舒服,不刺耳,也不會消失。”

他又停了幾秒。

“行那就純五度”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翻了一頁書。

窗外有風。九月底的風已經不那麼熱了,穿過紗窗的時候帶著一點乾燥的涼。操場上的燈還亮著,有幾個人在跑步,腳步聲隱隱約約地傳上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週六去華大找他,在物理樓下面坐著的時候,他接了一個電話。

電話只響了兩聲他就接了,但接起來以後一直沒怎麼說話。我坐在旁邊,能聽到電話那頭有個女人的聲音在說什麼,語速不快,語氣也不算兇,但有一種不容反駁的質地。

他“嗯”了幾聲,說了一句“不回”,又“嗯”了幾聲。

掛了以後,他把手機揣回兜裡。

“怎麼了?”我問。

“沒事。”他說,“我媽問我國慶回不回家。”

“你不回去?”

“不回。實驗室有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前面的路,表情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但我注意到他把手機揣回兜裡的時候,手指攥了一下。

很快就鬆開了。

快到我差點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我沒有追問。

有些事情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問。或者說,我不確定他想不想被問。

國慶的事後來沒有再提。

他沒提,我也沒提。

那個電話像一陣穿堂風,吹過就散了。

但風過的時候,桌上的紙翻了一頁。

只是我當時沒低頭去看翻到的那一頁寫了什麼。

十月初,申易程在群裡發了一張照片。

是他的大學宿舍。八人間,上下鋪,被褥從鐵架床上垂下來,花花綠綠的。窗臺上放著一排泡麵,各種口味的,擺得整整齊齊,像一個小型超市的貨架。

“我的新巢。”他配了這麼一句。

盧曉寧回了一個字:“亂。”

“這叫有煙火氣!”他反駁,“你們美院的人就知道講究。”

“我只是說了一個字。”

“一個字也能看出嫌棄。”

我在底下回了一句:“你窗臺上那排泡麵是按顏色排的?”

“你看出來了?紅燒牛肉、酸菜牛肉、番茄牛腩、香辣牛肉,是不是很有美感?”

“你就不能吃點別的?”

“別的沒有牛肉麵好吃,而且便宜。”

盧曉寧發了一張她的畫室照片。跟申易程的宿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木質畫架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窗戶很大,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打在地面上一片一片的。一個角落裡放著幾罐顏料,瓶身上沾著各種顏色的指紋。

“開學一個月了。”她配了這麼一句。

“怎麼樣?”我問。

“還行,老師很嚴,但教得好。

“有沒有交到新朋友?”

她過了一會兒才回。

“有幾個。”

申易程繼續在群裡發他的大學生活,軍訓曬黑了三個度、食堂的紅燒排骨骨頭比肉多、室友打呼嚕跟拖拉機似的。他描述這些事情的時候用的都是那種大驚小怪的語氣,好像每一件事都值得發一百個感嘆號。

但我知道他其實過得不錯。

至少比高中的時候自由了。沒有人催他做卷子,沒有倒計時牌在教室前面瞪著他。他可以熬夜打遊戲亦或是寫小說直到凌晨三點然後第二天翹掉早八的課,雖然這件事他後來付出了代價,但那是後話了。

“對了,”他忽然發了一句,“你倆最近怎麼樣?”

這個“你倆”說的是我和禮知遠。

“挺好的。”我回。

“挺好的是什麼意思?給點細節啊。”

“就是每週見面,吃吃飯,看看書。”

“這也太平淡了吧。你不是寫詞寫歌的嗎?就不能浪漫一點?”

“浪漫不浪漫關你什麼事。”

“關我事,我是你的首席八卦官。”

盧曉寧在底下發了一句:“讓人家自己過。”

申易程被噎了一下,過了兩秒回了一個“行吧”。

我退出群聊,看了一眼和禮知遠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是他一個小時前發的:“今天實驗做到了九點多,剛回宿舍”

我回了一句:“吃飯了嗎?”

“吃了食堂打包的”

“什麼菜?”

“不知道綠色的”

“……你連自己吃的什麼都不知道?”

“在實驗室吃的,沒注意看”

“禮知遠。”

“嗯?”

“別太累了,就當為我著想。”

他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好”。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

宿舍的燈已經關了。室友們有的在刷手機,有的已經翻身睡了。走廊裡偶爾傳來腳步聲,有人去洗漱間,拖鞋在地磚上拍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我閉上眼睛。

今天週三,剛上完樂理課,筆記本上記了滿滿三頁,關於音程和絃調式的東西。

腦子裡還轉著陳哥說的那句話,“有時候大調裡的一個小和絃,比整首小調曲子都更讓人難受。”

我不太確定他說的是音樂,還是別的什麼。

十月中旬的一個週六下午。

我從京大西門出來,沿著那條連線兩校的窄路往華大走。路兩邊種著白蠟樹,葉子開始變黃了,有幾片已經掉下來,落在路面上,被來往的腳踏車碾得碎碎的。

這條路我已經走了很多遍了。二十分鐘,一千四百步左右。

走到華大東門的時候,他沒有在門口等我。

以前每次我過來,他都會提前五分鐘到東門口,他總是比約定的時間早一點到。

今天他沒來。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有一條訊息,二十分鐘前發的。

“在實驗室,你直接過來吧,我打過招呼了,物理樓三樓西頭。”

我穿過華大的校園。週六下午人不多,偶爾有幾個學生騎車經過。銀杏的葉子開始轉黃,風一吹就飄下來幾片,落在肩膀上,輕得像什麼都沒有。

物理樓的門是開著的。

樓道里很安靜,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響。我沿著樓梯走到三樓,往西頭拐。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半開著。

我走過去,往裡看。

實驗室比我想象的大。幾張長桌上擺著各種儀器,我一個都認不出來。有臺電腦開著,螢幕上是一堆密密麻麻的資料。

禮知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很厚的筆記本,正在寫什麼。檯燈開著,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白牆上。

旁邊還坐著一個人。

是林敘白。

他比上次在火車站見到的時候瘦了一些,頭髮也長了,搭在額頭上,遮住了一隻眼睛。他正對著電腦螢幕皺眉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什麼。

我敲了兩下門框。

兩個人同時抬頭。

“來了。”禮知遠站起來。

“嗯。”

林敘白也站了起來,衝我笑了一下。

“南舟來了。”

“師兄好。”

“別客氣。”他推了推眼鏡,“知遠說你今天過來,我泡了茶。”

他指了指桌角一個白色的馬克杯。杯子裡是淡黃色的液體,已經涼了。

“謝謝師兄。”

“你們先聊,”林敘白坐回去,目光又落到螢幕上,“我這個資料還得跑一會兒。”

我在禮知遠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他把筆記本合上,推到一邊。

“等多久了?”他問。

“沒等,走過來就到了。”

“路上堵嗎?”

“走路有什麼堵的。”

他笑了一下,嘴角動了動,眼睛彎了一點。

“你今天在忙什麼?”我問。

“整理資料,敘白師兄的一組實驗結果有點問題,我幫他核一下。

“那弄完了嗎?”

“還差一點。”

“那你先忙,我等你。”

我從書包裡掏出那本文學史,翻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頁。

實驗室裡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和林敘白偶爾喝水的聲音。

日光燈嗡嗡地響著。窗外的天開始慢慢暗下來。

我看了大約半個小時的書。中間偶爾抬頭看一眼禮知遠。他寫字的時候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有一次他停下來,揉了揉後頸。

我看到他脖子後面有一條紅色的印子,大概是彎腰太久,椅背硌的。

想伸手幫他揉一下。

但林敘白就在旁邊,雖然他知道我們的關係,但我還是有點不自在。

於是我把手縮了回去。

繼續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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