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六點的時候,林敘白關了電腦,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我先走了,約了人吃飯。”
“好,敘白師兄再見。”
“再見,你們倆也去吃點東西。
他收拾了一下桌面,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們一眼。
他的目光在我和禮知遠之間掃了一下。
很快。
然後他笑了笑,什麼也沒說,出去了。
門被輕輕帶上。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實驗室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禮知遠把筆放下來,靠在椅背上。
“累了?”我問。
“還好。”
“你脖子後面紅了一道。”
他伸手摸了摸。
“椅子太矮了。”
“你換把椅子不就行了。”
“實驗室就這幾把。”
我猶豫了一秒。
然後伸出手,把他的手從後頸上移開,換成了自己的。
他的皮膚有點涼。後頸那條紅印子摸上去微微發燙。
他沒動。
我用拇指輕輕按了兩下。
他閉上了眼睛。
實驗室的日光燈嗡嗡地響著。窗外的天已經完全暗了,只有路燈的光從窗戶裡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個淡黃色的長方形。
過了大概一分鐘,他睜開眼。
“走吧。”他說,“去吃飯。”
我把手收回來。
站起來的時候,他抓住了我的手。
握了一下。
然後鬆開了。
我們一前一後走出實驗室。走廊裡的日光燈有一盞壞了,一閃一閃的,把影子切成了碎片。
下樓的時候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
隔了三級臺階的距離。
到了樓門口,他推開門,外面的冷空氣一下子灌進來。
十月中旬的京州已經有了秋意。白蠟樹的葉子黃了大半,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落葉,踩上去發出很輕的脆響。
他站在門口等我。
路燈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跟兩年前的正午不一樣。那時候是陽光,是白的,是熱的。現在是路燈,是黃的,是涼的。
但他站在那裡的樣子沒變。
手插在兜裡。背挺得很直。
我走到他旁邊。
“去哪吃?”
“東門外面新開了一家麵館,試試?”
“又吃麵?”
“不想吃麵?”
“我想吃米飯。”
“那就找一家有米飯的。”
我們並排往東門的方向走。
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風從梧桐樹的方向吹過來。有幾片葉子在風裡打著旋飄下來,落在我們中間的路面上。
我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著前面的路。表情很淡,像在想什麼事情。
我沒有問。
有些夜晚,不說話也挺好的。
走著走著,他的手從兜裡伸出來,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沒人的路上。
路燈和路燈之間的那段暗裡。
我伸出小指,勾住了他的。
他沒鬆開。
我們就這麼走了一小段。
然後前面出現了人影,他的手指很自然地滑開了。
重新插回了兜裡。
我把手也放回了口袋。
東門外面的麵館已經亮了燈。暖黃色的光從玻璃窗裡透出來,映在人行道上。
我們推門進去。
點了一碗麵,一碗米飯。
坐在角落裡,面對面。
他低頭吃麵的時候,我看著他頭頂的旋。
忽然想起陳哥說的那句話。
“有時候大調裡的一個小和絃,比整首小調曲子都更讓人難受。”
麵館的暖氣把玻璃窗蒙上了一層霧。外面的路燈和樹影都變得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水看世界。
我用筷子戳了兩下米飯。
沒什麼胃口。
但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我就繼續吃了。
吃完飯出來,已經快八點了。
他送我到地鐵站。
站口的燈很亮,把周圍的樹影都推遠了。
“回去了發訊息。”他說。
“嗯。”
“早點睡。”
“你也是。”
我走進地鐵站的閘機。
過了閘機以後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站口。
手插在兜裡。
路燈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馬路中間。
那個影子看起來很瘦。
像一棵剛落完葉的樹。
地鐵來了,我上了車,找了個靠門的位置站著。
車門關上的一瞬間,我看到站臺對面的廣告牌上有一行字,大概是什麼樓盤的廣告,寫著“家,不止是一個地方”。
列車啟動。
站臺往後退去。
手機震了一下。
“到了告訴我。”
我打了一個字。
“好。”
列車鑽進隧道,窗外一片漆黑。
車窗變成了一面鏡子,裡面映著我自己的臉。
和車廂裡昏黃的燈光。
和我看不見的、三站地鐵以外的那個人。
風從車門的縫隙裡擠進來,涼颼颼的。
深秋了。
銀杏葉快要變黃了。
一切看起來都很好。
一切。
十月二十三號下午,我在音樂社團的排練室裡待了三個小時。
陳哥教了一種新的和絃編配方式:掛留和絃。
“聽到了吧?”他推了推眼鏡,“掛留和絃的意義就是製造一種還沒到的感覺。不是緊張,不是不安,只是一種懸著的感覺。等它解決的時候,你會覺得鬆了一口氣。但如果它一直不解決呢?”
他又彈了一遍,這次沒有彈完。那個懸著的音就掛在空氣裡,嗡嗡地振著,像一隻停在半空的鳥。
“那就是折磨。”旁邊的一個男生說。
陳哥笑了一下,沒接這個話。
我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和絃圖,標註了指法。旁邊空白處寫了兩個字:“Csus4懸著。”
排練結束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天暗得越來越早,五點半太陽就沉到樓後面去了,只在西邊的天際線上留一條橙紅色的縫。
京大的路燈亮了,槐樹的葉子掉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杈在燈光裡像線條畫。踩在落葉上沙沙的,走幾步就會踩碎一片。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給他發的訊息是一個半小時前的:“排練完了去找你?”
沒有回。
又等了五分鐘。還是沒有。
我想了想,沒有再發。他可能在實驗室忙。
最近幾天他回訊息確實慢了一些。以前基本上十分鐘以內,這兩天偶爾要等半個小時。有時候等到我都忘了自己發過訊息,他才回過來一個簡短的“嗯”或者“好”。
但也沒慢到讓人擔心。
他上週說過實驗室到了關鍵階段,最近在趕一批資料,經常要忙到很晚。
上週六我去華大找他,在物理樓下面等了一會兒。
樓道里有人說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繃得緊,像兩根擰在一起的繩子。我站在樓梯口,隱約聽到幾個詞,“帖子”“刪了”“學院”……然後一扇門關上了,聲音斷了。
禮知遠從三樓下來的時候臉色如常,只是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像沒睡夠的人才有的顏色。
“等久了?”他問。
“沒有,剛到。”
“走吧。”
那天吃飯的時候他沒怎麼說話。平時也話少,但那天是那種腦子裡明顯在想別的事的少。我問他吃什麼,他說“隨便”。我點了菜他也不看,端上來什麼就吃什麼。
“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他夾了一筷子菜,“最近有點累。”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也看著我。
那個眼神不像是在撒謊。
但隱隱約約感覺他在瞞著一些事。
我沒追問。
有些門,敲一次不開,就先不敲了。
十月二十七號,週一。
那天下午我沒課,想著去華大找他坐一會兒。出門前發了訊息:“下午有空嗎?過來找你。”
等了二十分鐘。
回過來一條:“今天不太方便,改天吧。”
我盯著這兩句話看了幾秒。
他很少標點完整的打出一句話。
“怎麼了?”我打了這三個字。
又等了十幾分鍾。
“敘白師兄出了點事,我在幫忙處理。”
“什麼事?嚴重嗎?”
這次等得更久。
大概半小時以後,回了一句:“還在弄,晚點跟你說。”
然後就沒了下文。
那個晚點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早上。
我沒有再催。但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
“敘白師兄出了點事。”
林敘白。
上次在實驗室見到他,是半個月前,他坐在電腦前面敲資料,中途站起來泡茶的時候衝我笑了一下,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我和禮知遠一眼,那個眼神很自然。
他知道我們的關係。
或者說,在華大物理系這個實驗室裡,林敘白是唯一知道的人。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拽到下巴底下。
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線。隔壁床的室友翻身的聲音,被子窸窣了一下就安靜了。
想多了。
大概就是實驗上的事。資料出了問題,或者儀器壞了,或者論文被退回來修改。
這種事在實驗室裡應該很常見。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第二天早上醒來,手機上有一條禮知遠凌晨一點四十三發的訊息。
“抱歉回晚了,敘白師兄的事有點複雜,等我處理完再跟你說,你別擔心”
凌晨一點四十三。
他那個時候還沒睡。
我回了一個好。
然後起床洗漱,去上早上八點的現代文學課。
心裡卻是說不上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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