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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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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若即若離

大約六點的時候,林敘白關了電腦,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我先走了,約了人吃飯。”

“好,敘白師兄再見。”

“再見,你們倆也去吃點東西。

他收拾了一下桌面,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們一眼。

他的目光在我和禮知遠之間掃了一下。

很快。

然後他笑了笑,什麼也沒說,出去了。

門被輕輕帶上。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實驗室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禮知遠把筆放下來,靠在椅背上。

“累了?”我問。

“還好。”

“你脖子後面紅了一道。”

他伸手摸了摸。

“椅子太矮了。”

“你換把椅子不就行了。”

“實驗室就這幾把。”

我猶豫了一秒。

然後伸出手,把他的手從後頸上移開,換成了自己的。

他的皮膚有點涼。後頸那條紅印子摸上去微微發燙。

他沒動。

我用拇指輕輕按了兩下。

他閉上了眼睛。

實驗室的日光燈嗡嗡地響著。窗外的天已經完全暗了,只有路燈的光從窗戶裡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個淡黃色的長方形。

過了大概一分鐘,他睜開眼。

“走吧。”他說,“去吃飯。”

我把手收回來。

站起來的時候,他抓住了我的手。

握了一下。

然後鬆開了。

我們一前一後走出實驗室。走廊裡的日光燈有一盞壞了,一閃一閃的,把影子切成了碎片。

下樓的時候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

隔了三級臺階的距離。

到了樓門口,他推開門,外面的冷空氣一下子灌進來。

十月中旬的京州已經有了秋意。白蠟樹的葉子黃了大半,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落葉,踩上去發出很輕的脆響。

他站在門口等我。

路燈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跟兩年前的正午不一樣。那時候是陽光,是白的,是熱的。現在是路燈,是黃的,是涼的。

但他站在那裡的樣子沒變。

手插在兜裡。背挺得很直。

我走到他旁邊。

“去哪吃?”

“東門外面新開了一家麵館,試試?”

“又吃麵?”

“不想吃麵?”

“我想吃米飯。”

“那就找一家有米飯的。”

我們並排往東門的方向走。

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風從梧桐樹的方向吹過來。有幾片葉子在風裡打著旋飄下來,落在我們中間的路面上。

我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著前面的路。表情很淡,像在想什麼事情。

我沒有問。

有些夜晚,不說話也挺好的。

走著走著,他的手從兜裡伸出來,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沒人的路上。

路燈和路燈之間的那段暗裡。

我伸出小指,勾住了他的。

他沒鬆開。

我們就這麼走了一小段。

然後前面出現了人影,他的手指很自然地滑開了。

重新插回了兜裡。

我把手也放回了口袋。

東門外面的麵館已經亮了燈。暖黃色的光從玻璃窗裡透出來,映在人行道上。

我們推門進去。

點了一碗麵,一碗米飯。

坐在角落裡,面對面。

他低頭吃麵的時候,我看著他頭頂的旋。

忽然想起陳哥說的那句話。

“有時候大調裡的一個小和絃,比整首小調曲子都更讓人難受。”

麵館的暖氣把玻璃窗蒙上了一層霧。外面的路燈和樹影都變得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水看世界。

我用筷子戳了兩下米飯。

沒什麼胃口。

但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我就繼續吃了。

吃完飯出來,已經快八點了。

他送我到地鐵站。

站口的燈很亮,把周圍的樹影都推遠了。

“回去了發訊息。”他說。

“嗯。”

“早點睡。”

“你也是。”

我走進地鐵站的閘機。

過了閘機以後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站口。

手插在兜裡。

路燈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馬路中間。

那個影子看起來很瘦。

像一棵剛落完葉的樹。

地鐵來了,我上了車,找了個靠門的位置站著。

車門關上的一瞬間,我看到站臺對面的廣告牌上有一行字,大概是什麼樓盤的廣告,寫著“家,不止是一個地方”。

列車啟動。

站臺往後退去。

手機震了一下。

“到了告訴我。”

我打了一個字。

“好。”

列車鑽進隧道,窗外一片漆黑。

車窗變成了一面鏡子,裡面映著我自己的臉。

和車廂裡昏黃的燈光。

和我看不見的、三站地鐵以外的那個人。

風從車門的縫隙裡擠進來,涼颼颼的。

深秋了。

銀杏葉快要變黃了。

一切看起來都很好。

一切。

十月二十三號下午,我在音樂社團的排練室裡待了三個小時。

陳哥教了一種新的和絃編配方式:掛留和絃。

“聽到了吧?”他推了推眼鏡,“掛留和絃的意義就是製造一種還沒到的感覺。不是緊張,不是不安,只是一種懸著的感覺。等它解決的時候,你會覺得鬆了一口氣。但如果它一直不解決呢?”

他又彈了一遍,這次沒有彈完。那個懸著的音就掛在空氣裡,嗡嗡地振著,像一隻停在半空的鳥。

“那就是折磨。”旁邊的一個男生說。

陳哥笑了一下,沒接這個話。

我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和絃圖,標註了指法。旁邊空白處寫了兩個字:“Csus4懸著。”

排練結束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天暗得越來越早,五點半太陽就沉到樓後面去了,只在西邊的天際線上留一條橙紅色的縫。

京大的路燈亮了,槐樹的葉子掉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杈在燈光裡像線條畫。踩在落葉上沙沙的,走幾步就會踩碎一片。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給他發的訊息是一個半小時前的:“排練完了去找你?”

沒有回。

又等了五分鐘。還是沒有。

我想了想,沒有再發。他可能在實驗室忙。

最近幾天他回訊息確實慢了一些。以前基本上十分鐘以內,這兩天偶爾要等半個小時。有時候等到我都忘了自己發過訊息,他才回過來一個簡短的“嗯”或者“好”。

但也沒慢到讓人擔心。

他上週說過實驗室到了關鍵階段,最近在趕一批資料,經常要忙到很晚。

上週六我去華大找他,在物理樓下面等了一會兒。

樓道里有人說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繃得緊,像兩根擰在一起的繩子。我站在樓梯口,隱約聽到幾個詞,“帖子”“刪了”“學院”……然後一扇門關上了,聲音斷了。

禮知遠從三樓下來的時候臉色如常,只是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像沒睡夠的人才有的顏色。

“等久了?”他問。

“沒有,剛到。”

“走吧。”

那天吃飯的時候他沒怎麼說話。平時也話少,但那天是那種腦子裡明顯在想別的事的少。我問他吃什麼,他說“隨便”。我點了菜他也不看,端上來什麼就吃什麼。

“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他夾了一筷子菜,“最近有點累。”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也看著我。

那個眼神不像是在撒謊。

但隱隱約約感覺他在瞞著一些事。

我沒追問。

有些門,敲一次不開,就先不敲了。

十月二十七號,週一。

那天下午我沒課,想著去華大找他坐一會兒。出門前發了訊息:“下午有空嗎?過來找你。”

等了二十分鐘。

回過來一條:“今天不太方便,改天吧。”

我盯著這兩句話看了幾秒。

他很少標點完整的打出一句話。

“怎麼了?”我打了這三個字。

又等了十幾分鍾。

“敘白師兄出了點事,我在幫忙處理。”

“什麼事?嚴重嗎?”

這次等得更久。

大概半小時以後,回了一句:“還在弄,晚點跟你說。”

然後就沒了下文。

那個晚點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早上。

我沒有再催。但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

“敘白師兄出了點事。”

林敘白。

上次在實驗室見到他,是半個月前,他坐在電腦前面敲資料,中途站起來泡茶的時候衝我笑了一下,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我和禮知遠一眼,那個眼神很自然。

他知道我們的關係。

或者說,在華大物理系這個實驗室裡,林敘白是唯一知道的人。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拽到下巴底下。

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線。隔壁床的室友翻身的聲音,被子窸窣了一下就安靜了。

想多了。

大概就是實驗上的事。資料出了問題,或者儀器壞了,或者論文被退回來修改。

這種事在實驗室裡應該很常見。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第二天早上醒來,手機上有一條禮知遠凌晨一點四十三發的訊息。

“抱歉回晚了,敘白師兄的事有點複雜,等我處理完再跟你說,你別擔心”

凌晨一點四十三。

他那個時候還沒睡。

我回了一個好。

然後起床洗漱,去上早上八點的現代文學課。

心裡卻是說不上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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